那天晚上我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在那个套房公寓挨家挨户拜访,从顶楼开始一层层往下。大部分住户都不在。我跟六个房客谈过话,一无所获。谈过话的房客中,只有一个认得出照片里的保拉,但她根本不知道保拉已经搬走了。
我结束访问,临走时停在管理员的门前。她正在看一个电视猜谜节目,让我等到广告时间才招呼我。“这节目不错,”她说着,把电视声音关小。“他们找来上节目的人都很聪明,反应都很快。”
我问她保拉的房间是哪一个。
“她以前住十二号房间,应该是吧。”她査了査,“没错,十二号,就在二楼。”
“现在应该不会是空的吧。”
她笑笑,“我不是告诉过你,现在没有空房间吗?还不到一天就租出去了。我想想,那个姓普赖斯的女孩在七月十八日租下这个房间。我之前说保拉是什么时候搬走的?”
“说不准,不过你是在十六日发现她已经走掉的。”
“呃,查到了,房间是十六号空下来的,十八号租了出去。或许在十七号租出去的,但房客第二天才搬进来。空房间根本不用去推销,我手上就有半打排队等着要租的名单。”
“你刚刚说新房客姓普赖斯?”
“乔治娅·普赖斯。她是个跳舞的,过去一年多我的房客里有很多是舞蹈演员。”
“如果她在的话,我想去见见她。”我给了她一张照片。“如果你想到什么,”我说,“背后有我的电话号码。”
她说:“这是保拉,照得很好。你姓斯卡德?等一下,我给你一张名片。”
她的名片上印着:弗洛伦斯·埃德琳,套房招租。
“大家都叫我弗洛,”她说:“或弗洛伦斯,都可以。”
乔治娅·普赖斯不在家,那天我也敲够门了。我在去戒酒聚会路上的一家熟食店里买了个三明治。
第二天我把沃伦·赫尔德特克的支票存进银行,提了一些现金出来,包括一百张一元钞票。我在右边裤袋里塞了几张。走到哪里都会被讨钱,有时候我拒绝,有时候我会伸手到口袋里拿一元给他们。
几年前我辞掉警察工作,离开妻子和儿子搬进现在住的旅社。大约就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捐掉。不管是什么样的收入,我都把十分之一拿出来给我刚好碰到的随便一个教堂。有一阵子我常常去教堂,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寻找什么,也说不出自己是否找到了什么,但把我从随便什么人身上赚来的十分之一交出来,似乎让我有种莫名的安心。
戒酒之后,我继续把十分之一收入捐给教堂,但这不再让我觉得心里好过,于是我就停了。可是这样心里也不好过,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把钱捐给戒酒协会,可是戒酒协会并不期望捐款,他们会传帽子让大家弄点零钱以支付开销,可是也只希望你每次聚会交个一块钱就够了。
所以我开始把钱散给街上来跟我讨钱的人。这样似乎并不会让我安心,可是我还没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我确定某些人把我的施舍拿去买酒或买毒品。有什么不可以呢?你会把钱花在你最需要的东西上头。一开始我会逢人就给,可是很快就放弃这种做法了。一方面我觉得这样好像太嚣张了,同时感觉这样做好像成了一种工作,一种瞬间侦察的形式。我把钱给教堂的话,就不必去查明他们怎么用那些钱,他们花钱也不必经过我批准。就算他们拿那些钱去买卡迪拉克给某个高层教会人员,我也乐意得很。为什么现在我不那么乐意替毒贩的保时捷提供赞助呢?
我带着散财的心情,走到城中北区分局,给了乔1·德金警探五十元。
1乔是约瑟夫的昵称。
我先打过电话了,因此他在集合厅等着我。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可是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胖了一点,不过还好。他的脸上有些酒意,不过并未因此戒酒,谁会因为几根血管破裂、脸颊微微泛红而戒酒呢?
他说:“不知道那个本田车商找到你了没有。他有个德国名字,可是我不记得了。”
“赫尔德特克。另外他是速霸陆车商,不是本田。”
“差别还挺大。管他的,马修,你还好吧?”
“不坏。”
“你看起来不错。过着干净的生活,对吧?”
“那是我的秘密。”
“早睡早起?吃很多纤维食物?”
“有时我会跑去公园把树皮啃下来。”
“我也是,我就是没办法。”他捋了捋头发。他的发色是深棕,接近黑色,而且根本不需要捋顺,原来服服贴贴的,他一捋反倒乱了。“看到你真好,你懂我意思吧?”
“乔,看到你真好。”我们握了手,我手心放了一张十元和两张二十元的钞票,握手时移到他手上。他的手消失了一下子,然后又空着出现了。他说:“我想你从他那儿可以得到一点好处的。”
“不知道。”我说,“我跟他拿了点钱,敲了几家门去问。我不知道接下去会有什么好做的。”
“你让他安心,就这样。至少他已经尽力了,你懂吧?你又没骗他的钱。”
“是没有。”
“我从他那儿拿了张照片,拿去陈尸所比对。那儿从六月至今有几具未指认的白人女性尸体,不过都跟她的特征不符合。”
“我猜到你会这么做。”
“是啊,我也只能做这些。这又不是警方的责任。”
“我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介绍他去找你。”
“我知道,很感谢你。”
“这是我的荣幸。你现在理出什么头绪了吗?”
“现在还太早。只得知一件事,她是搬出去的,把所有行李都打包带走了。”
“哦,那很好。”他说,“她还活着的可能性增加了。”
“我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情没头绪。你说你去陈尸所查过了,那医院呢?”
“你猜她会昏迷?”
“有可能。”
“她家人最后一次跟她联络是在什么时候?六月?若是昏迷的话,算起来很久了。”
“有的人会昏迷好几年。
“唔,那倒是真的。”
“她最后一次交房租是在七月六日。所以算起来,总共是有两个多月了。”
“也很久了。”
“对昏迷的人来说不算久,眨个眼就过去了。”
他看着我,他的淡灰色眼珠一向没有什么表情,不过现在带着一点恶意的戏谑。“眨个眼就过去了,”他说,“她从公寓搬出来,然后就搬进医院了。”
“只需要一点巧合,”我说,“她搬出来,在搬迁途中,或者一两天之后,发生了意外。一些‘热心’的市民趁她失去意识时偷走了她的皮包,于是她身上没有证件,现在用简·多伊1的名字住在哪个病房。意外发生得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给父母说她搬家了。我不是说她会发生意外,而是有可能。”
1简·多伊(janedoe),美国法律程序上把不知名的男性称为johndoe,女性则是janedoe。
“我想是。你去医院查过了吗?”
“我想我会去附近的几家医院査一下,比如罗斯福医院、圣克莱尔医院。”
“意外可能会发生在任何地方。”
“我知道。”
“如果她搬走了,没准会去哪儿,所以她可能在市内的任何一家医院。”
“我也想到这一点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想你复印了些她的照片,喔,你的电话印在背后,那就很方便了。你应该不介意我帮你发一些出去吧,问问那些医院有没有没名字的人。”
“那会很有帮助的。”我说。
“一定会的。花一件外套的代价可以査到不少。”
一件外套,这是警方的黑话,表示一百元。一顶帽子是二十五元。一磅是五元。这些术语是在多年前开始流行的,当时衣服比现在便宜多了。我说:“你最好再査仔细一点,你现在只赚到两顶帽子。”
“耶稣啊,”他说,“你真是个烂杂种,有人告诉过你吗?”
她不在医院,纽约五个区的各级医院都没有。我也不期望她会在医院里,但这种事情还是得去查一下。
我一方面通过德金的渠道查,另一方面自己也去别的地方探探消息。接下来几天我又拜访了几次弗洛伦斯·埃德琳的公寓,又敲了一些门,也跟那些在家的住户谈过。公寓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纽约人也有外地人,不过埃德琳太太有一大堆像保拉·赫尔德特克一样的房客——年轻女性,来这个城市不算太久,希望太多,钱太少。
虽然他们大半都认得保拉的照片,或至少以为自己认得,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就像保拉一样,他们大半时间都没待在公寓里,即使在也是独自锁在房里。“我觉得这里应该像那些四十年代的老电影,”一个女孩告诉我,“俏皮女房东和一堆小孩聚在客厅谈着男朋友和试镜,互相帮忙做头发。这儿以前有个客厅的,不过几年前隔成两个房间租出去了。有几个人我见了面会点点头笑一笑,不过这栋公寓里我真正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我见过这个女孩——她叫保拉吗?不过我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连她搬走都不知道。”
一天早晨我到演员平权协会的办公室,在那儿我确定了保拉·赫尔德特克从来不是这个组织的会员。帮我查名单的那个年轻人问我,她是不是美国电视与电台艺术者联盟或电视演员同业公会的会员,我说不知道,他就很周到地帮我打电话给这两个工会。两家工会的名册上都没有她的名字。
“除非她是用别的名字,”他说,“以她的姓来说有可能。事实上,这个姓光是看还挺好的,可是很多人会念错,或至少会没把握念对。她会不会改成保拉·荷登或其他这类比较好念的姓?”
“她没跟她父母亲提过。”
“这种事情你不会急着跟你父母提的,特别是如果他们对自己的姓氏有强烈的情感。做父母的常会这样。”
“你说得没错,不过她曾使用她原来的姓参与两出戏剧演出。”
“我可以看看吗?”他把那两张戏单拿过去,“噢,这可能有帮助。是了,找到了,保拉·赫尔德特克。我这样念正确吗?”
“没错。”
“太好了。事实上,我想不出其他的念法,不过总觉得不确定。她可以改成别的拼法的,不过看起来就不对劲了,是吧?我看看,‘保拉·赫尔德特克毕业于鲍尔大学,主修戏剧艺术。’——噢,小可怜——她曾参与《桃花盛开》和《格里高利·沃伦的花园》的演出。’《桃花盛开》是奥德兹的作品,可是《格里高利·沃伦的花园》会是哪个鬼的?我看是学生习作吧。这就是关于保拉·赫尔德特克的所有介绍。管他的,这是什么?《城市另一边》,商店展示演出挑这个戏真奇怪。她饰演莫立。我不太记得这出戏,不过我想这不是主角。”
“她告诉过她父母亲,她演的是个小角色。”
“我想她并没有夸张。这出戏还有任何人吗?喔,‘演员平权协会的阿克塞尔·戈汀’,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到他的电话号码。他演奥立佛,所以他大概是很有资历的了,可是展示演出很难讲,演员阵容往往很出人意外。她喜欢老一点的男人吗?”
“我不知道。”
“这是什么?《亲密好友》,戏名不坏,他们在哪儿演?樱桃巷?奇怪我怎么没听说过。喔,那是个念台词的排演会,只演了一次。戏名不坏,《亲密好友》,有点暗示性,但是不下流。喔,是杰拉尔德·卡梅隆写的剧本,他很棒。我很好奇她怎么有机会参与这出戏。”
“这很不寻常吗?”
“噢,可以这么说,我想这种戏通常都会公开选角。是这样的,剧作家很可能想知道他的作品会如何演出,所以他或指派的导演就会找些适合的演员,让他们念念台词,可能会找些有意赞助的人,也可能没有。最近某些念台词的排演变得相当复杂,还有相当正式的排演和很多舞台动作。否则一般就只是演员坐在椅子上念念台词,就像演广播剧似的。导演是谁?喔,我们走运了。”
“你认识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