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孩名叫保拉·赫尔德特克,我并不真指望能找到她。我曾打算照实告诉她父亲,不过别人没有心理准备听到的话很难说出口。
沃伦·赫尔德特克有个大大的方下巴和一张大脸,一头像钢丝一样的胡萝卜色浓发已经泛灰。他是印第安那州曼西市的速霸陆车商,我可以想象他自己当电视广告的主角,指着一堆汽车,面向镜头告诉人们,在赫尔德特克的店里买速霸陆最划算。
保拉在赫尔德特克家六个孩子中排行老四,毕业于曼西市当地的鲍尔州立大学。“大卫·莱特曼1以前也念过那个学校,”赫尔德特克告诉我,“你大概听说过吧,当然那是在保拉之前好久的事情了。”
1大卫·莱特曼(davidletterman)主持的《大卫·莱特曼今夜秀》是美国深夜电视的传奇节目,他讽刺一切的风格代表了当今美国大众文化的一部分。在他主持节目的十一年间,《大卫·莱特曼今夜秀》共播出了2264场次。
她主修戏剧艺术,一毕业就去纽约了。“要走戏剧这条路,在曼西或这个州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有前途,”他告诉我,“你得去纽约或加州。可是我不知道,就算她不是想当演员想疯了,我想她也还是会走的。她有那种逃走的冲动。她的两个姐姐都嫁给外乡人,可是两个人的丈夫都决定搬到曼西来。她哥哥戈东和我一起做汽车生意。我还有一儿一女还在念书,谁也不敢说他们以后会跑到哪儿,不过我猜想他们还是会住在这附近。可是保拉,她有流浪癖,她能留在本地念完大学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她在纽约进修表演课程,当女招待,住在西五十街,此外她不断参加各种选角面试。她曾在第二大道一个商店的店前广场参与《城市另一边》的展示演出,还在西格林威治村一出叫《亲密好友》的台词排演会里串过一角。他把一些演出的戏单拿给我,还指着演员表下头她的名字和简单的介绍给我看。
“她演戏没有酬劳,”他说,“拿不到的,你知道,刚起步都是这样。那些戏是让你有机会表演,让某些人认识你——经纪人、选角指导、导演。你以前听说那些演员的高片酬,哪个人演一部电影拿五百万片酬之类的,不过大部分演员很多年都只赚一点钱,甚至拿不到钱。”
“我了解。”
“我们想去看她演的戏,她妈妈和我。不是念台词那出,那只不过是一群演员站在台上照剧本念念台词,听起来没什么意思,不过如果保拉希望我们去,我们也会去。但是她连那场展示演出都不希望我们去看,她说那出戏不怎么样,而且反正她只是演个小角色。她说我们应该等到她演一出像样点的戏时再去看。”
她最后一次打电话回家是在六月底,听起来她还不错。她说可能会出城去避暑,可是没有谈到细节。过了两星期没接到她的消息,他们就开始打电话给她,不断在她的电话答录机里留话。
“她很少在家,她曾说她的房间又小又黑又丧气,所以她很少待在那儿。前几天去看过之后,我了解为什么了。其实我没去那个房间,只是看过那栋建筑和楼下前厅,可是我可以了解。在纽约花一大笔钱住的房子,换成别的地方早就该拆掉了。”
就因为她难得在家,所以他们平常很少打电话给她,而是有一套暗号系统。她每隔两三周会在星期天打叫人的1长途电话回家,说要找她自己。他们会告诉接线生说保拉·赫尔德特克不在家,然后他们再给她打长途电话。
1叫人电话(person-to-person)是指只能由你叫的那个人接听,如果那个人不在,则无需付费。叫号电话(stotion-to-stotion)虽然便宜,但只要对方摘机,就开始计费。
“这也没有占到电话公司什么便宜,”他说,“因为打叫号电话回家的电话费是一样的,可是采取这个暗号的话,电话费由我们付而不是她付,她就不会急着挂电话,所以实际上电话公司还可以多收点钱。”
可是她没打电话,也没有回复答录机里的留话。到了七月底,赫尔德特克和他妻子还有小女儿开着一辆速霸陆,北上到达科塔旅行一星期,在牧场骑马,还去恶地国家公园和拉什莫尔山看了四个总统的岩石头像。回家时是八月中,他们打电话给保拉,这回没答录机了,而是一个录音通知他们这个电话号码暂停使用。
“如果她出门避暑,”他说,“有可能会为了省钱而停掉电话。可是她会不通知任何人就走吗?这不像她。她可能会一时兴起去做什么事,可是她会跟你保持联络,让你知道她的情况。她很有责任感。”
不过也不尽然,她并不是凡事可靠。她从鲍尔州大毕业后的三年,偶尔也会超过两三个星期没打电话回家。所以她可能是去哪儿避暑,玩得忘了该跟家里联络;也可能她试着打电话回家时,她的父母正骑在马上,或者正在风穴国家公园徒步。
“十天前是她母亲的生日,”沃伦·赫尔德特克说,“她也没打电话回家。”
“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忘记吗?”
“从来不会。也许她会忘记,没打电话回家。但如果是这样,她第二天就会打。”
他不知该怎么办。他打电话到纽约跟警方联络,却没有任何结果,其实也猜得到会是这样。于是他跑去找一个全国性侦探社的在曼西市的分社,他们的纽约办公室派了一个调査员去她最后一个住所,确定她已经不住在那儿了。如果他肯再付一大笔钱,那个侦探社很乐意再继续追查。
“我心想,他们拿我的钱做了些什么事?去她住过的地方,知道她已经不住在那儿?这些事我自己也可以做。所以我就搭飞机赶过来。”
他去过保拉以前住的那栋套房出租公寓。她在七月初就已经搬走了,没留下转信的地址。电话公司拒绝告诉他任何新消息,而且问题是电话也早就被停掉了。他去她曾工作的那家餐厅,发现她早在四月就已经不干了。
“说不定她跟我们提过这件事,”他说,“她到纽约之后,至少换过六七个工作,我不知道她每次换工作是不是都告诉过我们。她会因为小费太少,或者跟同事合不来,或者因为老板不让她请假去参加选角面试而换工作。所以她辞掉最后一个工作可能就去别的地方了,只是没告诉我们,或者她告诉过我们,我们忘记了。”
他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办,于是就去找警察。得到的回答是,第一,这并不在警察的工作范围内,她显然没有通知父母搬家的事,但她是个成年人,她有法定权利这么做。警方的人也告诉他,他耽搁得太久了,她已经失踪将近三个月,即使原来有任何线索,现在也都已经很难追査了。
负责的警官告诉他,如果他想继续追查,最好去找私人侦探。照规定警方不能建议任何特定的侦探,不过,那个警官说,或许他把自己要是碰到这种事情会怎么处理的方式告诉他也没关系。有个家伙叫斯卡德,事实上,他以前当过警察,他住的地方刚好离赫尔德特克先生的女儿以前的住所很近,而且——“那个警官是谁?”
“他叫德金。”
“约瑟夫·德金,”我说,“他人很好。”
“我喜欢他。”
“是啊,他不错。”我说。我们坐在西五十七街的一家咖啡店,隔着几个门面就是我住的旅社。我们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时间,所以我们就进去喝了点咖啡。我已经续杯了,赫尔德特克面前摆的还是第一杯。
“赫尔德特克先生,”我说,“我不确定我能符合你的需要。”
“德金说一”
“我知道他说些什么。事情是这样的,你找以前用过的那家侦探社,就是在曼西市有分社的那家,可能会得到更好的服务。他们会多派几个人手来调査这个案子,而且他们的调査报告会比我更清楚。”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做得更好?”
我想了想。“不,”我说,“不过或许他们会让事情看起来是如此。有一点,他们会提供给你详细的报告,把他们做的每件事、跟哪些人谈过、发现了些什么都告诉你。他们会记下详细的费用,把他们花在这个案子上头的每个小时都列入账单。”我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回托碟里,身子前倾。“赫尔德特克先生,我是个相当不错的侦探,但我一点也不照章行事。你想要一个本州发给的侦探执照,我没有,也从没想过要花脑筋去申请一张。我不会详细列出我的费用,不会记录我花了多少个小时,也不会提供详细的报告。同时我也没有办公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坐在这里喝咖啡。我真正有的,就是这几年所累积的一些当侦探的直觉和能力,我不确定你想雇用这样的人。”
“德金没告诉我你没有执照。”
“其实他可以讲的,这又不是秘密。”
“你想他为什么会推荐你?”
我一定是迟疑了一下,或许我不是很想接这个工作吧,“部分原因是他希望我给他介绍费。”我说。
赫尔德特克的脸色一暗。“他也没提到这个。”他说。
“我不意外。”
“这样很没职业道德,”他说,“不是吗?”
“没错,不过他向你推荐人选已经不太符合职业道德了。而且虽然我会给他一点佣金,但除非他觉得我是适合你雇用的人选,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干的。他或许觉得我对你有好处,而且不会跟你耍花招坑你。”
“你是吗?”
我点点头,“不耍花招的一部分,就是事先告诉你,你很可能会浪费你的钱。”
“因为——”
“因为她可能会自己出现,或者永远找不到。”他沉默了一会儿,想着我刚刚说的话。我们都还没提到他女儿已经死了的可能性,而且看起来大概都不打算提,不过这并不表示我们可以轻易地避开这一点。
他说:“我会浪费多少钱?”
“我想你应该先给我一千元。”
“那是订金还是聘请费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称呼它,”我说,“我没有每日固定费用,也不会记录我花了多少时间。我只是去做些我觉得有机会的事情。一个案子要起头得有一些基本步骤,我会从这些步骤开始,不过我并不指望真出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接着就会有一些我可以做的事情,我们会知道能不能追下去,或者该怎么追。等我觉得一千块钱花光了,我会再跟你要钱,你可以决定要不要付给我。”
他无奈地笑起来。“不怎么有条理的方法。”他说。
“我知道。恐怕我不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你的方式很特别,让我有了些信心。一千元——我想你的费用会增加。”
我摇摇头,“我不太花脑筋考虑费用的事情,而且我宁可自己付钱也不替客户记账。”
“你要不要在报上登广告?我想过自己去登,可以在寻人栏登启事,或找张她的照片登广告提供赏金。当然这部分不包括在给你的一千元里头。要登广告的话,可能同样要花一千元,或者更多。”
我的建议是不要。“登广告寻找失踪儿童她嫌太老,”我说,“而且我不确定在报上登广告是个好主意。这样只会招来一些无聊的人和专门骗赏金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只会找麻烦。”
“我一直在想她可能得了健忘症。如果她在报上看到自己的照片,或某个人看到——”
“嗯,有这种可能性,”我说,“不过我们先看看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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