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他说,“这一点,我那两个前妻可以给你不同的观点,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其他几个名字,他们可以很快告诉你,我吃东西只用一根筷子。也许我就是凶手。”
“你是吗?”
“这又是怎么回事?”
“你是凶手吗?你杀了沃特森、克卢南和其他人吗?”
“天哪,这是什么问题。没有,当然没有。”
“嗯,我心里放下一块大石头了。”
“我是嫌疑犯吗?”
“我没有任何嫌疑犯。”
“但是你是不是真觉得——”
“可能是你干的?不知道,所以我才会问。”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可能会,”我说,“怪事年年有。”
“天啊。”
“我所应该做的是,”我说,“去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包括愚蠢的问题。你永远不知道某个人会决定告诉你什么。”
“很有趣。在审判中刚好相反。有一个基本原则,除非你已经知道答案,才会问证人那个问题。”
“你会发现用这种方式很难学会任何事情。”
“教育,”他说,“不是我们的目的。我还要再喝一杯,你要吗?”
我让他替我加满毕雷。
我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很吃惊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
“哦?”
“我觉得,”我说,“你加入的那个团体,好像很怪异。”
他从鼻子里哼一声。“我会说,不管任何人加入,那都是一个很怪异的俱乐部。每年聚会庆祝必死的命运,天哪,怎么会有人想要加入?”
“你是为什么加入的?”
“实在不记得了,”他说,“当然,当时我年轻多了,人格和职业都没定型。如果卡普的遗孀——她叫什么来着,费利西亚?”
“对。”
“给孩子取名叫费利西亚,等于是让大家叫她费利西1,对不对?如果费利西亚·卡普在一九六一年看到我名字出现在一个名单上,她绝对不会多看第二眼。除非她以为是写错了。你知道,很多年前我常碰到,大家都以为应该是格利奥。”
1此处原文为fellatio,与费利西亚发音相似,意为“口交”。
“现在大家都认识这个名字了。”
“哦,毫无疑问。认识这个名字、这张脸、头发、声音,还有那种讽刺的机智。每个人都知道‘硬汉雷蒙德·格鲁利奥”。嗯,正合我意,可是你知道,这也是个强大的诅咒。‘找他包你满意’,被人这样期待,实在很可怕。”
“成名的代价。”我说。
“也没那么坏。我去餐厅部不必等,路上会有人来跟我打招呼。布里克街有个咖啡店就用我的名字给一种三明治取名。你去那里点一个雷蒙德·格鲁利奥,他们就会给你一些腌牛肉、生洋葱,还有其他不知道什么东西加在一起的奇怪组合。”
他喝的第二杯颜色比第一杯更深,而且看起来好像这杯酒的效力发挥得更快。
“当然不是只有腌牛肉和洋葱这类玩意儿,”他说,“有时候会有人来打破你的窗户。”
我的视线移到前面的窗户。
“换过的,”他说,“那是抗冲击的塑料。看起来像玻璃,好像只禁得住轻敲,其实不然,那是防弹的。当然挡不住连发高速子弹,那种武器连水泥墙都挡不住,不过单发手枪打上去只会反弹。前阵子才有人来开枪过,而这种新窗户据说手枪的小子弹打上去会弹开,连个小刮痕郡不会留下。”
“他们没抓到开枪的人,对不对?”
他头一抬。“你不会真以为他们会逮自己人吧?我猜是警察开的枪。”
“也许你是对的。”
“在十二个布朗克斯大公无私的市民认为沃伦·麦迪逊无罪、激怒了很多警察之后,这当然是对的。”
“不少普通市民也被激怒了。”
“包括你吗,马修?”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无论如何还是告诉我吧。”
“为什么要告诉你?”
“为什么不?”
“我认为沃伦·麦迪逊是个狗娘养的杀人犯,他的下半辈子都该蹲在监牢里。”
“那么我们意见一致。”
我瞪着他。
“我的一些当事人,”他说,“会把沃伦当成一个冷面杀手。我则觉得他是个毫无悔意的极端反社会分子,而且我很乐意看见他被关进纽约州监狱里。”
“可是你替他辩护。”
“你不认为他有权力得到辩护吗?”
“你让他脱罪了。”
“你不认为他有权力得到最好的辩护吗?”
“你不只替他辩护,”我继续说,“你把整个警察部门全都列入审判。你让陪审团相信麦迪逊是布朗克斯分局的线民,为了回报,警察让他贩毒,而且还把他们从别的毒贩那里没收的毒品拿去供应给他。后来警方怕他说出去,就跑去他母亲家,不是要逮捕他而是要谋杀他。”
“不错剧本,你也承认了吧?”
“荒谬透顶。”
“你不认为警察利用线民吗?”
“他们当然利用,如果不利用的话,他们一半的案子都破不了。”
“你不认为警方让线民继续犯罪勾当,以回报他们的贡献吗?”
“这是整个合作关系的一部分。”
“你不认为被没收的毒品总有办法流回街头吗?你不认为某些已经犯了法的警官、警察会采取极端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错误吗?”
“在某些状况下是如此,可是——”
“你知道一个事实、一个驳不倒的事实吗?那些警察并没有去沃伦的母亲家企图杀他。”
“这是事实?”
“无可争议。”
“哦,不,”我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格鲁利奥说,“完全是胡说八道。他们从没利用他当过线民,也不会利用他去擦屁股,这一点,我没法归罪于他们,问题是陪审团相信。”
“你可真能干,把这个故事推销给他们。”
“我很高兴接受这个赞美,不过我不需要大力推销,因为他们自己就愿意相信。这个陪审团都是黑色或棕色面孔,而我一手炮制的荒谬剧本对他们来说完全可信。在他们看来,警察一向会这类伎俩,而且事后撒下漫天大谎。所以陪审团为什么要相信警察的证词?他们宁可相信其他的说法,于是我就给他们另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
“然后把沃伦·麦迪逊放回街头。”
他看了我一眼,眉毛一扬,嘴边似笑非笑。这个表情我见过,那是他表示失望的怀疑,每次在法庭上盘问难缠的证人、在走廊碰到不合作的记者时,就会露出这个表情。“首先,”他说,“如果沃伦·麦迪逊或其他任何人回到街头或离开街头,你真认为这个城市的生活品质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是的,”我说,“因为警察必须相信这一点,否则他每天早上很难去工作。”
“你现在不是警察了。”
“就像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似的,”我说,“当过警察,很多想法和习惯永远都改不了。而且我也真的觉得是有不一样,倒不是对那些麦迪逊可能会去杀害的人有多么大的不同,而是当人们看到他重回街头时,所透露出来的信息。”
“可是他们看不到。”
“为什么?”
“他们不会再看到麦迪逊,除非在警备森严的绿然天堂监狱里。沃伦现在就在那儿,而且可能会待到你我都离开人世。记得那个地铁站里有个摩门教男孩被刺死的案子,托雷斯在判刑的时候对行凶的小子说了什么吗?‘你的假释官还在他娘胎里。’你也可以这么告诉沃伦。他杀死了那些毒贩,而且被定罪了,有生之年他都得蹲在笼子里面。”
“你没法让他从这些罪名中脱罪?”
“我根本没尝试。他有其他律师,而且我也不想接那些案子。杀死一个毒贩是为财谋杀,有一大堆其他律师会愿意替你辩护。而射杀一个警察则会引起政治争论,那就是格鲁利奥能帮你的时候了。”
“奇怪,没有人记得麦迪逊的刑期。”
“当然不记得。大家只记得硬汉格鲁利奥让他脱罪了,警察也不在乎他是被关在绿然天堂监狱还是去了好莱坞跟麦当娜上床。警察的想法跟你一样,认为我把整个警方都拿来审判。其实我没有,我是把整个制度都拿来审判,一向如此,我是刻意的。不管是民权斗士还是抗拒征兵的人还是巴勒斯坦恐怖分子,或者,没错,沃伦·麦迪逊,我都把整个制度拿来审判。不过不是人人都这么想。”他指指他的塑料窗子,“其中有些人就当成是个人恩怨。”
我说:“审判过后,我一直看着你和麦迪逊的照片。”
“拥抱的那张。”
“就是那张。”
“你有什么想法?太没品位?还是觉得那个姿态太戏剧化?”
“只是一个值得纪念的镜头。”我说。
“你听过一个专为罪犯辩护的律师厄尔·罗杰斯吗?非常有气度,事业也很成功。那个黑帮老大克莱伦斯·达洛被控贿赂陪审团时,罗杰斯就是他的律师。他接的其他案子则大半是非常可怕的谋杀。细节我忘了,不过罗杰斯赢了官司,他的当事人被判无罪释放。”
“然后呢?”
“然后陪审团宣布出判决时,被告冲去要和帮他脱罪的人握手,但罗杰斯不肯碰他的手。‘离我远一点,’他就在法庭里大吼,‘你这狗娘养的,你就和原罪一样不可饶恕!’”
“天哪。”
“这才是戏剧化,”他津津乐道地说,“而且没品位,而且至少在职业伦理上很有问题。‘你就跟原罪一样不可饶恕!’看在老天的分上,那几乎每个人都有罪。如果你不想替有罪的人辩护,那就改行。如果你替他们辩护,又如果运气好赢了官司,那他妈的你就大可以跟他们握握手。”他笑了。“或者给他们一个拥抱,这比握手更符合我的风格。而且我当时很想拥抱沃伦,根本不必假装。当陪审团说‘无罪’时,我真是痛快极了,很感动。你会想找个人来拥抱,而且我也喜欢沃伦。”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