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纳·普杰尼恩。”
“对。我当然知道杰里拿钱,他对这事从来不多说,但是事情太明显了,而他的确也暗示过。感觉上是,他希望我知道,但是他不想直接告诉我。事情很明显,靠他正当赚来的钱我们不会过这样的日子,他花那么多钱在他的衣服上,我猜他也花钱在其他女人身上。”她的声音几近嘶哑,但是她却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继续。“有一天他把我拉到一边,给我看那个柜子。柜子上有一个密码锁,他把密码告诉我,还说我有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自己拿,钱财的来源还有更多。我从未打开过这个柜子直到刚才,更别说数里面的钱或什么的。我不想看它,不要想它,我不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你想知道一件有趣的事吗?上星期某个夜里我曾考虑离开他,但是我无法想象我怎能承受得起,我是说,在金钱上。而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个保险柜里的钱,它从来没有出现在我脑海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很有道德感的人,我不认为我是,真的。但是那里面有太多钱了,你知道。我不愿意去想什么样的人为了这些钱可能做了什么事。就你来看,我是对的吗,马修?”
“没错。”
“也许他真的杀了那个女人。如果他决定他必须杀一个人,我不认为他会因为道德谴责而后悔杀人。”
“他曾经在值勤时杀过人吗?”
“没有,他对几个罪犯开过枪,但是他们都没死。”
“他服过役吗?”
“他曾在德国派驻了几年,但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他会不会很暴力?他打过你吗?”
“不,从来没有。有时候我很怕他,但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让我害怕的理由。我会离开任何打我的男人。”她苦笑,“更少我想我会。我也曾经以为我会离开任何除了我还有其他女人的男人。为什么我们总是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了解自己,马修?”
“这是个好问题。”
“我有很多好问题。我并不真正了解那个男人。难道这不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吗?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我却不了解他,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他告诉你他为什么决定跟特别检察官合作了吗?”
“我还期望他可能告诉你。”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做的事还有很多。为什么他要娶我?现在这里又有个好问题了。这就是我所谓的好问题,马修。杰里·布罗菲尔德看中了渺小的黛安娜·卡明斯?”
“哦,别这样,你一定知道你很有魅力。”
“我知道我不丑。”
“你何止不丑。”而且你的手就像一对白鸽栖息在大腿上,一个男人可能彻底迷失于你的双眸。“我不是很引人注目,马修。”
“我不懂你的意思。”
“怎么说?让我想想。你知道某些演员怎样走上舞台,并且让每一双眼睛都注意他们,不管是否有人说话说到一半?他们就是有那种引人注目的特质,让你必须看着他们。我不像那种人,完全不是,而杰里就是。”
“他很醒目,当然。他的身高也许有关。”
“不止如此。他很高,长得也好看,但是还不止是如此。他有种特质,在街上,人们会看他,自我认识他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不要以为他不是刻意的,有时我就看到他在下工夫,马修。我认出他不经意装出的某个动作,我知道这个动作经过怎样的设计,在这种时候我真的会瞧不起这个男人。”
一辆车开过门外。我们坐着,彼此目光并没有真正交汇,我们听着远处街上的声音和自己心里的想法。
“你说你离婚了。”
“是。”
“最近吗?”
“几年前。”
“孩子呢?”
“两个儿子,我妻子拥有监护权。”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我一定告诉过你。”
“莎拉、詹妮弗和埃里克。”
“你的记忆力真好。”她看着她的手,“那比较好吗,离了婚?”
“我不知道。有时候比较好,有时候比较不好。事实上我不去想好不好,因为那时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那样。”
“是你妻子要离婚?”
“不,我才是那个要离婚的人,是那个必须一个人过日子的人。但是我的需要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也许你觉得它没道理。我必须独居。”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对。”
“你喜欢这种生活吗?”
“有人会喜欢吗?”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沉默着。她双手抓住膝盖坐着,头微倾,双眼闭着,陷入她内心思维中。她没有张开眼睛便说:“杰里会怎么样?”
“很难说。除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不然他将会接受审判。他可能脱罪,也可能不会。一个有力的律师可以把审判拖得很长。”
“但是他也有可能会被判有罪。”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然后就要去坐牢?”
“可能。”
“老天。”
她拿起她的马克杯,低头看着杯子,然后抬起眼来看着我的眼睛,“我再去倒点咖啡,马修?”
“我不要了。”
“我应该再来一点吗?我应该再喝一杯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她想了想。“那不是我需要的,”她确定地说,“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我没说话。
“我需要你过来坐在我身边,我需要被人拥抱。”
我坐到长沙发上,坐在她的身边,她急切地偎进我的臂弯,仿佛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她的脸轻轻靠着我的,她的气息温暖而甜蜜,当我的唇碰到她的,她僵了一会儿。然后,她好像了解到自己早已做了决定,于是在我的臂弯里放松,回应了那个吻。
在那个时候,她说:“让我们把一切都抛开,一切。”之后她就什么也不必再说,而我也是。
稍后我们像之前那样坐着,她坐在长沙发上,我坐在单人沙发上。她喝着没有酒的咖啡,我则喝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多半的波本。我们小声地说话,但是在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后,便停止了交谈。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进了客厅,她长得很像妈妈。小女孩说:“妈咪,我和詹妮弗要——”
“詹妮弗和我。”
小女孩很夸张地重复:“妈咪,珍妮佛和我要看《奇幻之旅》,但是埃里克那个小猪要看《摩登原始人》,可是珍妮佛和我,我是说詹妮弗和我讨厌《摩登原始人》。”
“不可以叫埃里克小猪。”
“我没有叫埃里克小猪,我只是说他像个小猪。”
“我想这里头是有点不同。你和詹妮弗可以在我房里看你们的节目,这样可以了吗?”
“为什么埃里克不到你房里看?现在,妈咪,他是在我们的房里看我们的电视。”
“我不想让埃里克单独在我房里。”
“那我和詹妮弗也不要埃里克单独在我们房里。妈咪,还有——”
“莎拉——”
“好吧,我们在你房里看。”
“莎拉,这是斯卡德先生。”
“嗨,斯卡德先生。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吗,妈咪?”
“去吧。”
当小孩上楼消失之后,她妈妈嘘了一个长而低的口哨声。“我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对我是重要的。”她说,“我从没有做过像那样的事,我并不是说我是圣人,我……去年我曾经跟某人在一起,但是在我家里?老天!而且我的小孩还在家。莎拉可能刚好在那时走进来,我可能没听到。”突然间,她微笑起来。“我可能也听不到第三次世界大战。你是个好人,马修。我不知道这事为什么会发生,但是我不想去找借口,我很高兴它发生了。”
“我也是。”
“你知道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吗?你只叫过我布罗菲尔德太太。”
我曾经大声叫过她一次,无声地叫过她很多次,但是我现在又叫了一次:“黛安娜。”
“这样好多了。”
“黛安娜,月之女神。”
“也是狩猎女神。”
“也是狩猎女神吗?我只知道是月亮女神。”
“我很好奇今晚月亮会不会出现,天已经开始黑了,不是吗?我真无法相信。夏天到哪里去了?前几天还是春天,现在却都已经是十月了。再过几个星期,我的三个小印第安人就要穿上应季的衣服去向邻居们勒索糖果了。”她的脸上有了阴影。“原来,这是个家庭传统,勒索。”
“黛安娜——”
“离感恩节还有一个月,你不觉得我们仿佛是三个月、最多四个月前才刚度过了感恩节吗?”
“我懂你的意思。过日子很漫长,过年却飞快。”
她点头,“我以前总认为我祖母疯了,她告诉我,当你长大了,时间就会过得很快。不是她疯了,就是她认为我是个好骗的小孩,因为时间怎么可能根据人的年龄改变它的步调?但是时间真的是有差异的。一年只占我生命的百分之三,却是莎拉的百分之十,所以我的时间当然飞快,她的自然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而她却催促时间快过,我则希望时间慢下来。马修,人老了真不好玩。”
“真傻。”
“我?为什么?”
“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谈老。”
“当你为人母之后,就不能再是个孩子了。”
“你的确不能。”
“我慢慢在变老,马修。看看今天的我比昨天老了多少。”
“比昨天老?但是你不也比较年轻了吗?在某一方面。”
“哦,没错。”她说,“是,你是对的,我甚至从来没想过这点。”
当我的杯子空了的时候,我站起来告诉她我该走了。她说如果我能留下来就太好了,我说,也许我不能才是好事。她想想这句话,同意我说的也许是事实,但是她又说,也许两种情况都一样好。
“你会冷的。”她说,“一旦太阳下山了就凉得很快。我开车送你回曼哈顿,可以吗?莎拉已经大得可以在这段时间里照顾弟妹,我送你,这样比坐地铁快。”
“我还是搭地铁吧,黛安娜。”
“那我送你到车站。”
“我走路可以快些醒酒。”
她仔细地看着我,然后点点头,“好吧。”
“我一有任何消息就会打电话给你。”
“或者即使你没有?”
“或者即使我没有。”
我走近她,但是她向后退开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打算粘上你,马修。”
“我知道。”
“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
“到这儿来。”
“哦,你真体贴。”
在门边她说:“你还要继续帮杰里。这会使情况变得复杂吗?”
“通常任何事情都会使情况变复杂。”我说。
外面很冷。当我走到街角向北转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刺骨的风从我背后吹来。我穿着西装,但不够暖和。
走向地铁站的半路上,我想到我其实可以借一件他的大衣。一个像杰里·布罗菲尔德那样热衷衣着的男人,肯定有三四件大衣,而黛安娜可能会很高兴地借我一件。我当时没想到,她也没主动提起,现在我觉得没借也好。今天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坐了他的椅子,喝了他的威士忌,拿了他的钱,并且还上了他的老婆。我不必再穿着他的衣服在街上走。
这个地铁站的月台像长岛火车站一样是高架的。显然列车刚走,虽然我没有听见它的声音。我本来是唯一在西行列车月台等候的人,渐渐地有其他人加入我的行列,站在附近抽烟。
理论上来说,在地铁站抽烟是违法的,无论是在地上或地下。几乎所有的人在地底下都会遵守这个规则,而实际上,所有的抽烟者都觉得在高架月台上可以抽烟。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地铁站,不管在地上或地下,都同样得防火,空气也一样的脏,抽烟并不会使空气更糟,但是这条法律在其中一种形态的车站里被遵循,在另一种形态的车站里却例行性地被违反(而且不被执行),而也从来没有人解释为什么。
真令人好奇。
车终于来了,人们丢掉香烟上车。我搭的这列车布满涂鸦,但是所写的仅限于现今俗套的绰号或数字,没有一个像“我们野是人”那么有想象空间。
我并没有打算要上他老婆的。
有一刻我连想都没想到这件事,在另一刻我却很确定它将会发生,而这两个时刻是那么及时地接近并且结合。
很难确切地说为什么会发生。
我并不是经常碰到我想要的女人,而且碰到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也许是因为某些方面的老化,或者是我个人蜕变的结果。我前一天才碰到一个这样的女人,而为了种种理由——有些已知,有些未知,我什么也没做。现在,这事再也没有机会发生在她和我之间。
也许我大脑里某些白痴细胞设法这样说服它们自己:如果我不把黛安娜·布罗菲尔德按倒在她家客厅的长沙发上,某个神经病可能进来杀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