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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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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回到我的旅社里,很快地冲了澡,用电动刮胡刀刮了脸。在我的“鸽子笼”里有三通留言,三个人都要我回话。安妮塔又打来了,另一个是叫做艾迪·凯勒的分局副队长,还有一个是马德尔小姐。

我决定安妮塔和艾迪可以稍后再说。我从旅馆大厅的公共电话打给伊莱恩,我不想通过旅馆的转接系统打这个电话,也许他们不会听,但是他们也可能会听。

当她接起电话,我说:“喂,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我知道。”

“我回你的电话。”

“嗯,我想也是。你有电话方面的麻烦吗?”

“我在一个公共电话上,你呢?”

“这部电话应该是‘干净’的。我付钱给一个夏威夷小个子每个礼拜来一次,帮我检查有没有被窃听,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发现什么,不过他可能不知道怎么找。我怎么知道呢?他小得像猫一样,我想他的内脏一定都用晶体代替了。”

“你真是位风趣的女士。”

“嗯,在哪里不需要幽默感呢?但是我们在电话里也可以很酷。你也许猜得到我为什么打电话。”

“嗯。”

“为了前几天你问的问题。我是个每天看报纸的人,很好奇这些事情会不会冲着我来。我是不是该开始担心?”

“完全不必。”

“你说真的?”

“当然,除非你为了查明某些事情而打的电话给你带来些后遗症,我是指那些跟你谈过的人。”

“我已经想过而且不再想了。如果你说我不用担心,那我就不担心。马德尔太太的女儿喜欢如此。”

“我以为你改过名字。”

“啊?哦,不,我才没有。我一出生就是伊莱恩·马德尔,亲爱的。我可不是说我爸在我出世之前从没帮我改过名字,不过在我出世前,它就已经是个好听而漂亮的名字了。”

“我可能晚一点会过去,伊莱恩。”

“为了生意还是娱乐?让我换个字眼,为了你的生意还是我的生意?”

我发现自己对着电话微笑。“也许两者都有一点点。”我说,“我必须出城去皇后区,如果我要过去的话,我会先打电话给你。”

“无论你来不来都打,宝贝。如果你不来,打电话告诉我。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放——”

“一角钱在保险套里。我知道。”

“哈哈,所有我最棒的笑话你都知道了,”她说,“你真无趣。”

我搭的地铁被疯子用喷漆粉饰,他要给世界的信息只有一个,只要有机会,无论在何处他都很用心以精致的花体字或其他的方式,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申他的论点。

“我们野是人。”他告诉我们。我不确定这是他写错了字,或者代表着嗑了药以后灵光闪动听到的领悟。

“我们野是人。”

在一路坐到皇后大道和大陆大道途中,我有大把时间思考这句话的意义。我下车后走了几个街口,经过几条以艾克札特、葛罗顿和哈洛等预备学校命名的街道,最后到达了南森街,布罗菲尔德和他的家人居住的地方。我不知道南森街的街名是怎么来的。

布罗菲尔德家的房子很不错,前面有个漂亮的停车坪,介于人行道和草坪之间有一棵老枫树。这条街不会让人弄不清季节,整条街因为红色和金色的枫叶犹如着了火似的。

房子本身有两层楼高,屋龄大概三四十年,但是保养得不错。整个这一街区的房子屋龄都差下多,但是每一栋都很不一样,所以不会有置身那种集体开发式住宅区的感觉。

同时我也没有置身纽约五区之一的感觉。住在曼哈顿,你很难记得纽约人住在林荫街道独栋住宅的比例有多高,即使是政客,有时都很难记得。

我走上通到屋门口的石板小径,按了电铃。我可以听见电铃声在屋内响起,然后脚步声逐渐接近门边,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的苗条女性拉开了门。她穿着一件柠檬绿的毛衣和一条深绿色的长裤。绿色很适合她,和她的眼睛很相称,同时也使她散发出来的羞涩森林女神气质更加突出。她很有吸引力,如果她不是刚哭过的话,应该会更美。她的眼眶泛红,眉头深锁。

我告诉她我的名字,然后她便请我进去。她说,我得原谅她,因为今天对她而言糟透了,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一团。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坐在她请我坐的单人沙发上。虽然她说很乱,却没有一个地方看起来是乱的。这间客厅里一尘不染,而且装潢得很有品味,虽然屋里的装饰很保守、传统,却不会让人觉得置身博物馆。客厅里处处可见镶在银相框里的照片,钢琴上则竖着一本翻开的琴谱。她拿起琴谱合起来,放进钢琴凳里。

“孩子们都在楼上,”她说,“莎拉和詹妮弗今天早上去上学了,她们在我听到新闻前就出门了。她们回来吃午餐以后,我就把她们留在家里,埃里克明年才要上幼儿园,所以他平常都在家。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电话不停地响,我真想把电话线拔掉。我希望我知道该怎么做。”她畏缩地绞弄着她的手。“我很抱歉,”她说,现在她的声音比较稳定了。“我正处于惊愕状态,这件事让我既紧张又恐慌。我不知道这两天我丈夫人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他被关在监狱里,而且还被控杀人。”她吸了一口气,“你要来点咖啡吗?我刚烧了一壶,或者我也可以给你一些更强劲的饮料。”

我告诉她给我咖啡加威士忌就好。她走进厨房,带着两大马克杯的咖啡出来。“我不知道你要加哪一种威士忌,要加多少,”她说,“那边有个酒柜,你自己挑你喜欢的好吗?”

酒柜里收藏了昂贵品牌的酒。我并不意外,我从没听过哪个警察不会在圣诞节时收到很多酒的。不好意思送钱的人会发现,送一瓶或一箱好酒要容易得多。我在杯里倒了一点“有益健康”的野火鸡牌威士忌,我想这有点浪费,倒在咖啡里面的威士忌和波本喝起来都差不多。

“这样就好了吗?”她站在我身边,双手拿着马克杯。“或许我也会试试,我平常不太喝酒,我向来不喜欢酒的味道。你认为酒能让我放松吗?”

“也许没什么大碍。”

她举起她的马克杯,“可以吗?”

我加了酒在她杯里,她用汤匙搅拌之后,尝试性地喝了一口。“哦,很棒。”她用一种类似孩子的声音说,“它可以暖身,对吧?它很强吗?”

“比较像调酒,而咖啡可以抵消部分酒精作用。”

“你是说不会醉?”

“最后还是会喝醉,但是你不会半途就醉醺醺。你通常只喝一杯酒就醉吗?”

“我通常可以‘感受’一杯,恐怕我不是能喝的人,但是我不认为这杯咖啡会让我醉。”

她看着我,短暂的一瞬间,我们彼此用眼睛打量对方。我直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们的眼光相接,交换了一些无言的汛息。那一刻我们肯定做了某些决定,虽然我们并未有意识地注意到这个决定,甚或之前的讯息。

我打破了凝视,从皮夹里拿出她丈夫写的纸条交给她,她很快扫了一眼,然后又仔细地读了一次。“两千五百美元,”她说,“我想你现在就要吧,斯卡德先生。”

“我可能会有某些支出。”

“当然。”她将纸条摺成一半,然后又再摺了一次。“我不记得杰里提过你的名字,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一点也不。”

“你在警队服务,你们共事过吗?”

“我曾经在警队服务,布罗菲尔德太太。现在我算是私人侦探。”

“只是‘算是’?”

“没有执照的那种。在警队这么多年之后,我对于填表格有种厌恶感。”

“厌恶感。”

“什么?”

“我说得很大声吗?”她突然微笑,整张脸因而明亮起来。“我想我不曾听过一个警察用这样的字眼。哦,他们用词比较笼统,不过是特定类型的,你知道。‘有嫌疑的行凶者’是所有警察用语中我最喜欢的,‘作恶多端之徒’也很棒。除了警察或记者没有人会说某人是一个‘作恶多端之徒’,但是记者只是写而已,他们不会大声说这个字。”我们的目光再度交汇,她的微笑逐渐消失。“我很抱歉,斯卡德先生。我又在胡说八道了,对吧?”

“我喜欢你胡说八道的方式。”

刹那间我以为她会脸红,但是她没有。她吸了一口气,并确认我是否希望当场拿钱。我说不必急,但是她说这样比较好解决。我坐着喝咖啡,她则离开客厅奔上楼。

几分钟之后她拿着一捆钞票回来,并交给我。我把钞票散成扇型来看,全是五十和一百元。我把钞票放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你不数数吗?”我摇摇头。“你很信任别人,斯卡德先生。我确定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但是我似乎是忘了。”

“马修。”

“我叫黛安娜。”她拿起她的马克杯,很快地喝光,就像在吃什么苦药。“如果我说我丈夫昨晚跟我在一起,会有帮助吗?”

“他是在纽约被捕的,布罗菲尔德太太。”

“我才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你不打算用吗?”然后她想起我们刚刚在谈的事情,她的语气就变了。“他几点被捕的?”

“两点半左右。”

“在哪里?”

“格林威治村的一个公寓。自从卡尔小姐提出那些控诉之后,他就一直待在那里。昨天晚上他被骗出去,在他出去的那段时间,有人把卡尔那女人带到他的公寓里杀了,然后报警;或者他们是在她死后把她带去的。”

“或者杰里杀了她。”

“这假设并不合理。”

她想了想这句话,然后转向另一个问题,“那是谁的公寓?”

“我不清楚。”

“真的吗?那应该是他的公寓。哦,我一直都认为他有个公寓,他有些衣服我好几年都没看见了,所以我猜他把一部分衣服放在城里某处了。”她叹了口气,“我怀疑他想对我隐瞒某些事。我知道这么多,他一定也知道,你不认为吗?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有别的女人?他以为我在乎?”

“你不在乎吗?”

她很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是后来她却回答了。“我当然在乎,”她说,“我当然在乎。”她低头望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似乎因为看见杯子空了而沮丧。“我要再去倒点咖啡。”她说,“你还要吗,马修?”

“谢谢。”

她拿着两个杯子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在酒柜前停下,为两杯咖啡添点威士忌。她倒野火鸡的手很大方,这杯至少是我先前帮自己加的两倍。

她再次坐在长沙发上,不过这一次她坐在比较靠近我的单人沙发座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眼光越过我的马克杯看着我。“那女孩几点被杀的?”

“根据我昨天晚上听到的新闻,他们推测死亡时间是在午夜。”

“而他在两点半左右被捕?”

“大概是那个时候,没错。”

“好,这使事情简单多了,不是吗?我就说,他在小孩睡了以后回到家,他回来看我还换了衣服。他跟我在一起,十一点钟起我们就在看电视,直到卡森的节目演完,他回纽约,刚好就被捕了。怎么样?”

“这不会有什么帮助的,黛安娜。”

“为什么不?”

“没人会相信,只有那种非常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才有用。妻子不确切的说词——不,帮不了他。”

“我应该了解这一点。”

“的确。”

“他杀了她吗,马修?”

“他说他没有。”

“你相信他?”

我点点头,“我相信是其他人杀了她,然后故意嫁祸给他。”

“为什么?”

“阻止他对警局做内部调查,或是为了私人原因。如果某人有理由要杀波提雅·卡尔,你丈夫肯定是最完美的‘垫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相信他是无辜的?”

我想了一想。我有些相当不错的理由——其中一个理由是,以他的开朗和他那身愚蠢的打扮是不会进行这样的谋杀。他也许会在自己的公寓里杀死那个女人,但是他不会把她留在那里,还花几个小时在外面晃荡,却连不在场证明也没想出来。但是我的理由里面没有一个真正重要的,所以也就不值得对她重复。

“我就是不相信他会杀她。我曾经做了很久的警察,这行业待久了,你会发展出一些本能和直觉,它们会对事情有所感应,如果你做得好,就知道该怎么抓住它们。”

“我打赌你做得很好。”

“还不差。我有感觉,有本能,可是我对于自己做的事情太过投入,以致我终于停止把自己绝大部分的能力放在工作上。这就很不一样了,这样更容易做好自己真正在做的事。”

“然后你就离开了警界?”

“对,几年前。”

“自愿的?”她脸红了,同时把一只手放到唇上。“我很抱歉,”她说,“这是个蠢问题,这不关我的事。”

“这并不蠢。对,我是自愿离开的。”

“为什么?其实这也不关我的事。”

“私人理由。”

“当然,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是‘感受’到这威士忌的后劲了。原谅我好吗?”

“没什么需要原谅的。那些理由是私人的,如此而已,也许哪天我会告诉你。”

“也许你会,马修。”我们的目光又再度交集,而且一直持续到她突然吐了一口气,喝完了杯里的饮料。

她说:“你拿钱吗?我是说,当你还是警察的时候。”

“拿一点。我没有靠它发财,也不去外面找钱,但是送到我面前的我就会拿。我们向来不靠薪水过活。”

“你结婚了?”

“哦,因为我说‘我们’。我离婚了。”

“有时候我也想离婚,当然,我现在不能想。现在我只是在尽一个忠诚而且长期忍受痛苦的妻子该尽的义务——在丈夫最需要的时候留在他身边。你为什么笑?”

“我用三份厌恶感换你一份义务。”

“成交。”她垂下眼睑。“杰里拿很多钱。”她说。

“我猜也是。”

“我给你的钱,两千五百美元,想象一下在家里放这么多钱。我做的只是,走上楼去数两千五百美元,还有更大的一笔钱在保险柜里。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放了多少,我从来没数过。”

我什么也没说。她双腿交叉坐着,两手整齐地叠放在膝上。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裤,亮绿色的毛衣,冷静的薄荷绿眼睛。她双手柔嫩,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有修过。“我甚至不知道保险柜的事,直到他开始咨询特别检察官。我永远记不得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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