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上说他六十三岁了。”
“差不多吧。”
“是考虑退休的时候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
“他有没有跟你谈过他的投资或贷款这方面的事?”
“没有。”
他摸摸自己下巴,“或任何可能和犯罪有关的事情?”
“和犯罪有关的事情?”
“比如说,有人要争抢他生意之类的。”
“如果有人打算这样做,”我说,“他会连店门的钥匙都交给他,并祝他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是靠经营这个小店过活,但靠这个发不了财的,不会有什么帮派会看上他家店的。”
“他接过他们的生意吗?”
“你是说帮派?”
“我是说犯罪组织。”
“天哪。”我说。
“这并不像表面起来那么荒诞。马修,犯罪组织的生意跟一般的生意一样,也同样需要一些货物和服务,他们需要在专用信纸上印公司头衔,需要收据和货单,以及,是啊,以及公司的名片等等,不知道还有什么,总之会很多。比如说有不少餐厅的背后老板便是帮派人物,他们的菜单也得找人印刷,没有理由认为你的朋友一定不会接到这种印刷生意,很可能他也根本不知道其客户的真正身份。”
“你这么说是有可能,只是——”
“也很可能他们会要他印那些不太正当的东西,比如政府表格或某家公司的空白货单之类,也许他答应了,也许他不肯干,也许他事后才知道一些他最好不要知道的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我是指你的朋友费伯看起来是被职业凶手杀的,这些家伙不会为了练习而杀人。如果他卷入这种事,不管他是不是无辜的,你帮他保守秘密对他绝没有好处。”
“相信我,我绝没有为他保守什么秘密。”
“你能想到有谁希望他死吗?”
“没有。”
“他交往的哪个人有可能雇人杀他?或犯罪组织有没有谁跟他结怨?”
“答案还是一样,没有。”
“你到了餐厅,找到他坐了下来,他看起来如何?”
“老样子,平静友好。”
“能不能看出什么在困扰着他?
“看不出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
“无所不谈啊,哦,你是指今晚?”
“你去盥洗室之前和他聊了一两分钟,你们的谈话内容是什么?”
我得想想,艾克和麦克,然后是什么?
“空调。”我说。
“空调?”
“空调,餐厅把空调开到最大,冷得像个冰盒子似的,我们于是谈到这个。”
“换句话说,不重要的交谈。”
“不重要,随时会忘记。”
他换了个角度,问我是否碰巧看到凶手一眼,我说这我开始就说了,凶手跑出门后,我才从盥洗室出来。
“回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说,“不同的事物会引起不同的回忆。你的心常常不让任何信息透漏出来,常常固守着一整串的记忆,不让你接近它。”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这方面的实例,但完全和今天发生的事无关。我听到枪声时人还在盥洗室里,我马上冲出来,只看到事情的结果,我也立刻冲到外头街上,希望能看到杀人凶手是谁。”
“你没看见。”
“完全没有。”
“所以说你不知道他高或矮,胖或瘦,黑或白……”
“我知道其他目击者说是黑人。”
“但你没有亲眼看到。”
“没有。”
“也不是原先在餐厅里的某个黑人。”
“我没留意餐厅里的其他客人,无论开枪前还是开枪后。但餐厅原来很空,哦不,我想餐厅里本来一个黑人也没有。”
“那有没有看到某辆车子开走?你冲出去时有没有留心这件事?”
“我注意了,因为我冲出去就是找这个的,看看有没有人逃跑或有车子匆忙开走。”
“但你两种都没看到。”
“都没有。”
“或某辆出租车或……”
“也没有。”
“现在,你也想不出任何人有理由要吉姆·费伯死。”
我摇摇头。“不能说这世界一定没有这样的人存在,”我说,“但我想不起有谁,而且我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他会被杀。”
“除了今晚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是,除了事实如此。”
“那你呢,马修?”
我瞪着他。“我没明白你的话,”我压着火气,“你说是我的安排,自己溜进盥洗室里,好让我花钱雇来的某个杀手进来开枪?”
“别激动……”
“那是因为太荒唐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别激动,”他说,“坐下来吧,马修,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
“完全不是。”
“可听起来你是。”
“呃,那八成是我的错,但我真不是这意思。我说‘那你呢?’意思是有没有人希望你死?”
“哦?”
“但你却想成……”
“我知道我想成什么,抱歉,我有点失控。”
“哦,你也没骂人也没大叫,但你脸一下就沉了下来,我还真怕你一拳打就过来了。”
“我想我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疲惫。”我说,“你是说凶手可能是杀错人?”
“凶手不认识被害人时,总是有这种可能。费伯,比你大几岁是吧?”
“我比他高两英寸,但他胖一些,腰也比我粗,我不认为我们长得有什么相像,没人曾经把我错认成吉姆,我只能这么说。”
“你有任何仇家吗?比如,你还在当警察的时候?”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乔治,我离开的时间已远远长过我干的时间。”
“好吧,那你最近有没有跟谁结仇?你是私家侦探,你有没有案子牵扯到某些犯罪集团什么的?”
“没有。”
“有没有可能因为你查案而不小心得罪了谁?”
“完全没有,”我说,“最近我的工作对象通常是律师,追踪证人的人身伤害以利于债权债务官司等等,我还雇了个懂电脑的小鬼帮我料理大部分的业务。”
“所以你也想不出任何这方面的可能。”
“想不出。”
“好吧,那你何不先回家去呢?好好睡一觉,看看明天会想起什么。你知道有时候会这样的,不是吗?”
“怎样?”
“还是认错人的问题。我对这案件子有个想法,上帝知道,这种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某个人看见你,错认为是他恨之入骨的混蛋,比如在毒品交易坑过他或睡了他老婆等等蠢事。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案子,牵扯到某个家伙,这家伙可能完全不像你朋友的样子,但照样有人就开枪了,把子弹打进他身体里,事实上受命开枪的人根本就他妈的跑错餐厅了,他威风凛凛地到第八大道的幸运熊猫宰人,但其实应该是第七大道的金兔子或第九大道的胡芳铺。”
“可能吧。”
“月圆了,你知道。”
“我没注意到。”
“哦,被云挡住了,你看不到,但从日历上看是这样。确切地说应该是明晚,但已经很圆的了,这种时候奇怪的事情总是特别多。”
我记得星期二的月亮,凸月,现在则成了一轮满月了。
“先回家去吧,那些穿制服的正在逐个询问现场目击者,还有事发时在街上的人,或这附近谁正巧伸头向窗外看会不会不雨的人。你清楚这一套的,我们什么都得过一遍,还会听听线民那边有什么消息,如果走运的话这个乱扣扳机的家伙也许会被我们抓住,”他又忧心起自己下巴来,“当然不可能让他再回来了,你的好朋友,”他说,“但这是我们会做的,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做的。”
我顺着第九大道步行回家,一路经过很多家酒吧,每看到一家酒吧我都感觉自己心跳一阵加剧,这应该是一种正常的生理反应吧。我几乎无法忍受我脑子出现的一幕幕情景,酒的感觉向着我迎来,然后又退回到我心中黑暗的深处。
吉姆,你还在吗?让我们干杯吧,沉沦吧,让俗世远离。干杯,老朋友。
谢谢你这十六年来让我一直保持清醒,谁说没有你我能走得过来?现在,我要以忘掉你教我的每一句话,来尊重你给我的回忆。
不,我不这么认为。
吉姆停步下来,看着《纽约重案组》中的西波维奇在他儿子死后喝着酒。真是个小丑,他说,真是个他妈的蠢货。
他没办法啊,我说,他只是个演员罢了,他只能按剧本要求的演。
我得跟编剧谈谈。他说。
所以说我不会去杯酒喝的,但我不能假装我没有这种渴求。我的眼睛看着每一家酒吧,每一个眨着眼的啤酒霓虹灯,我的嘴里可能生着唾液,但我的双脚仍持续向前迈进。
我抬头找月亮,找那轮满月,但我看不到。
我踏入我们大楼厅廊时,忽然一阵焦虑抓住了我,进入电梯后我心中浮出我即将在十四楼所看到的景象,房门被踢开来,家具翻了一地,绘画被划破。
还有,更可怕的……
房门关着而且上了锁,在掏钥匙之前我先按了门铃。门被我打开时埃莱娜已站在门边,她说了什么,但看了我的脸色之后停了下来。
“吉姆死了,”我说,“被我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