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早上,我检查我的肚子,颜色就像在我身上画了半道彩虹。尽管外观颇为吓人,但实际上好了不少,其他部位的酸痛似乎也逐渐消失。
穿好衣服,我到厨房吃犹太圈饼加一杯咖啡,埃莱娜问我的伤势,我据实以报。“没几年前,”我说,“挨这么一拳,我复原的速度可快得多了,根本不必每天醒来都要检查伤势如何。”
“想保持就得花时间和汗水,”她说,“要不然谁还他妈的去练这个练那个啊?对了,我想我得去健身房练上一小时左右。”
“我几乎自暴自弃地想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不呢?你可能会用的设备那里都有,你若想练出一身肌肉,那里也有各种重量器材可随便选择,还有一大排身穿紧身衣的美丽女郎可以养眼,之后还有按摩浴池可供你解除肌肉骨节的酸痛。但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是不会去的。”
“今天不去,”我说,“光听你说这一堆器材,我的精力就差不多用光了,你知道我脑子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吗?唯一可以和到健身房流汗相比的,是走一段美好的长路。走到格林尼治再走回来,或是走到九十六街再走回来。”
“好吧,你就按自己想的做好了。”
“但你不认为我应该这样。”
“穿得保暖些,嗯?套上你的背心,还有你那条肩带。”
“也许我今天一天都留在家里。”
“为什么不呢,亲爱的,如果你真想快一点复原,你可以在家做一些轻缓的仰卧起坐动作,而且干吗不给那些坏蛋几天时间,让他们对你丧失兴趣?”
“有道理。”
“此外,你有这星期天出刊的《时代周刊》可看,光是手举着这本杂志,你已经比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人一整个月所做的运动都要剧烈了,再说电视也一定有不少运动节目可看。”
“我想我得再多吃个圈饼,”我说,“听起来我是亟须多一点的精力才应付得过来。”
我读了报,并看了巨人队的球赛,这场球打完之后,我便开始在nbc转播的新泽西喷气机队对水牛城比尔队,以及另一边的高尔夫球赛之间换来换去。我不怎么在乎这场美式足球赛谁胜谁负——从他们的表现来看,他们自己也不在乎——至于高尔夫球赛我更是连看的兴致都没有,尽管它有某种极特别的催眠力量。
显然这对埃莱娜有同样的效应,她端过来一杯咖啡,也跟着坐下来呆呆瞪着屏幕,直到出现了个米达斯手套广告才缓过神来。“我为什么坐在这里看这个?”她问,“我什么时候关心起高尔夫球了?”
“我可以理解。”
“而且我干嘛要关心米达斯手套?即使我买手套,也要是老乔治·福尔曼1做广告的那个牌子。”
1乔治·福尔曼(georgeforeman.1949-),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和奥运冠军。
“米尼克牌的。”
“随便它叫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车……”
“你说得对,如果我要买手套,那一定要是开司米的才够暖和。”
她走出起居室,我则回到高尔夫球赛中,就在某个穿着鲜艳球衣的家伙打出一记小鸟球时,我发觉自己在想着莉萨·霍尔茨曼,而且我想的是在她公寓里度过的那种慵懒的下午时光。
只是个一闪而过过的念头罢了,就像我至今依然有想喝一杯的冲动,而且这个想法并不一定代表任何真正的渴求。有一天晚上,我闻着波本的味道,那香气径直钻入我记忆的最深处,只是那并不会让我想喝一杯;然后第二天我又闻到同样的酒味,伴随着血和死亡以及火药硝烟的味道,尽管事隔一日,气味淡多了,我仍能清楚地闻到,只是我依然没因此想喝一杯。
这一刻,我也没真的想要莉萨,但很清楚的是,我想走出我现在的所在之地,不是指我们公寓这个有形之地,而是某种存于心智的当下之地,我的自我所在的小小封闭房间。这一直是莉萨的意义,不仅仅是某种欢乐的来源,不仅仅是某个征服的欲望,也不仅仅是个好的伴侣,她是一条我可以走出去的路,而我是那种总要走出去的人,不管我的生活有多舒服,也不管我和我周遭一切多么契合无间,我总会要溜出去,晃荡那么一会儿。
我的某一个部分。
只是看她坐在那儿,只是看到她的眼睛,看她和弗洛里安互握着手,就能让她进入我的心里,我没因此想去找她,甚至连电话都不想打,但这总让我稍后想跟吉姆吐露一些什么,那些我现在已没机会再费心思去想的东西。
在此同时,我仍盯着那家伙挥杆。
“你看起来很帅。”埃莱娜说,她伸手碰碰我的防风外套,触到了里面的枪。“非常帅,看不出哪儿鼓起来了,肩带也一点没露出来,而且你要像这样拉链只拉一半,你可以立刻拔出来,不是吗?”
我探手进去,拔枪,又插回去。
“还有你这件红色马球衫,”她说着,伸手解开一个扣子,“哦,我瞧瞧,你扣了扣子,这样背心不会露出来,但敞着好看多了,背心露点儿出来又怎么样?你又看不出它是什么,可能只是一件内衣罢了。”
“马球衫底下的内衣?”
“或者是刺青吧。”她说,“你太帅了,你的防风外套和你的卡其裤对比够强烈,因此不会像穿了制服。”
“听起来不错,”我说,“我就担心这样。”
“是啊,这是该担心的,说不定有哪个傻瓜女人找上来,要你替她查一下车子的油是不是?你自己感觉怎样?”
“我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可真聪明,”她说,“吻我一下,嗯,用餐愉快,记得小心点,还有帮我问候吉姆。”
我出了门,感觉会下雨,下点雨是很有必要的。空气很湿重,亟须一场滂沱大雨来清洗一下,但我想这种天气还会持续好一会儿,就像过去这几天一直沉沉地压着在人身上一样。
我先朝第八大道走一段长路,再往下几个街道到餐厅,餐厅名字确实是叫幸运熊猫,招牌上盖了一只熊猫,黑白两色,脸上的微笑就好像刚中了彩票一样。
吉姆·费伯先到了,餐厅里空荡荡的,所以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选的位子正是我以前坐过的,靠后方的墙边。他正在读《时代周刊》,我走过去时,他放了下来,并站起身。
“艾克和麦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