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冲澡、刮胡子、换衣服。他已经准备了一套今天要换上的干净的内衣,一件白色衬衫。他穿上那套他第一次拜访监狱时穿的暗灰色西装,把银色领带换成有织纹的黑领带。朴素,他决定。穿得朴素绝不会出错。
他看看镜中的自己,很满意。他的胡髭需要修剪吗?他想着想着笑了,用大拇指和食指顺了顺。
他的鞋子不脏,不过可以擦一下。五十英里之内会有擦鞋匠吗?他很怀疑。不过昨天他在ok便利商店买冰淇淋时——他买了两品脱,而不是一品脱,而且两盒都吃掉了——也顺便买了一罐奇伟黑色鞋油。
有些汽车旅馆会提供一次性的擦鞋布,主要目的是想节省旅馆毛巾,而不是给客人提供方便。这家戴斯酒店却没有预备,这是他们的损失。他用一条毛巾擦上鞋油,然后把鞋子擦得雪亮。
他离开前,用另一条毛巾擦掉他可能碰触过的表面。他习惯不去碰触不必要的东西,当然不会有任何人来他房间撒粉采指纹,不过这种事对他来说是例行公事,为什么不做呢?他还有很多时间,而且事先预防绝对不会有错。小心点儿,免得事后遗憾。
他最后一次打开电脑,上网,检查电子邮件。他浏览了几个他订的usenet1的新闻群组,看了一些文章。有个关于普雷斯顿·阿普尔怀特即将被处决的讨论主题,迅即引起了一连串回应,他看了一些新的帖子,发现除了零星夹杂的几则挑拨性言论外,大半不是来自一般反对死刑人士所必然会有的怒吼,就是正好相反,是出自拥护死刑者的欢呼,这些拥护者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电视转播处决过程。
1世界性的网络系统。
他想,付费观赏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退出网络,把行李整理完毕,从后门离开汽车旅馆。没有必要去办退房,因为他们已经预刷了他的信用卡。他也没有任何必要去归还钥匙卡。他看过报道,说这种钥匙卡上头会自动记录许多编码资料,理论上可以利用钥匙卡去查出住客所有的进出记录。他不确定是否确实如此,就算可以,他知道这些卡片都是自动回收循环利用,要重新设定以供下一个住客和下一个房间使用时,里面的编码资料会永远删除。不过为什么要留下任何机会呢?他带走了那张钥匙卡,到另一州扔掉。
十点二十分,他在监狱的警卫室前停下车,警卫认出他来,朝他咧嘴微笑。他把车子停在现在已经是他老位置的地方,然后看看镜中的自己,顺了顺胡髭,走向入口。太阳高挂在几乎无云的天空,没有一丝风。今天会是个大热天。
不过监狱里并不热,里面有空调保持终年空气凉爽干燥。他经过了金属探测器,把证件拿给那几个已经认识他的人看,然后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面是专供人们坐着目睹这个社会动用极刑的地方。
他在十点四十五分进入那个房间,离预定的行刑开始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十五分钟,里面已经有六个人了,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有个男人比他年轻几岁,穿了衬衫,打了领带,可是没穿西装外套,正在到处搭讪。他确定这个人是新闻记者,他不想跟他谈话,其实他不想跟任何人讲话。他摇摇头,打发掉那名男子。
他惊讶地发现,房里有一张供观众取用的茶点桌,桌上摆了一个保温咖啡壶和一壶冰红茶,另外还有一盘甜甜圈和一盘玉米麦麸松饼。他什么都不想吃,这个吃吃喝喝的做法有点让人反感,不过他去倒了杯咖啡。
然后他挑了张椅子坐下。这里没有不好的位置,观众席长而窄,每张椅子都面对着一面大玻璃板构成的窗子。他立刻猛然意识到,他们离即将观看到的死刑竟是如此接近。但透过那扇隔开的玻璃,他们将可以感觉到那位在场医师的呼吸,以及那名不幸病患的恐惧。
各种设备都已经准备就绪,推床、悬挂着三瓶点滴的器具,还有一整套医学设备。他往右瞥了一眼,看到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个女人,他们双眼紧盯着女人手上拿着的一个镶框照片。当然,那是他们的儿子,阿普尔怀特手下的三名受害者之一。
他稍微转身,看了那张照片一眼。那头浓密的金发是个绝对不会搞错的特征;他们是威利斯夫妇,第一个被杀害男孩的父母,男孩尸体至今仍未寻获。
显然,尸体的所在位置是普雷斯顿·阿普尔怀特决心带进坟墓里的秘密了。
门打开,进来了另一个人,他找了个位子坐下,然后看到茶点桌,过去倒了杯咖啡,拿了个甜甜圈。“看起来好像不错。”有个人说,也往那张桌子走过去。
咖啡比预期的好,不如他偏爱的那么浓,但还可以,而且是刚煮的。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到一边,凝视着玻璃板的另一面。
种种回忆涌上心头……
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离此不到五十英里,但时间上的间隔比距离更为遥远。几年前,威利斯家的男孩——叫杰夫里吗?——还活着,那时普雷斯顿·阿普尔怀特还没有失去自由,有太太有孩子,是社区中受人尊敬的人士。而且,每星期会到离他办公室几个街区外的市立户外运动场打一两场篮球。
而他自己,阿尼·伯丁森——当时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刚好经过那个球场。他之前从没经过那儿,他刚到里士满,停下来看着一群成年男子打篮球。
两个人跳起来抢篮板,其中一人的胳膊肘撞上另一个人的脸,后者痛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鼻子涌出血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死去;有的人成功,有的人失败?这似乎不言自明,以下两种运行法则一定有一个说得通。要么就是凡事必事出有因,要么就是一切事物的发生都没有道理可言。若不是从宇宙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万事皆已注定,那么一切事物,每个右转或左转,每一声惊雷,每一根断掉的鞋带,全都毫无缘由,只不过是随机而生罢了。
不论站在哪一方的立场,他都可以说出一些道理,但他往往倾向于后一观点。随机主宰命运,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它们就是发生了。你碰上了只能认命。
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停下来看那场篮球赛,但偏偏不是任何人,而是他,亦即未来的阿尼·伯丁森,有着自己独特的过往和个性。而且,虽然那天有点热,但他还是穿了一件运动外套,而且在胸前的口袋里,他很反常地放了一条折叠整齐的白手帕。他是那天早上放进去的,他知道自己有那条手帕,所以当时他想都没想,就朝场上那个倒下的男人冲过去,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止住那个受伤的鼻子——后来才知道鼻梁没断——所流出来的血。
其他人包括队友和对手,也都赶过来协助阿普尔怀特,他们立刻将他扶起来,带他去看医生。然后他也走了,手里拿着那条血手帕,他低头看了看,说来不可思议,他竟能预知接下来的每件事。换了别人,会立刻把手帕扔进离自己最近的垃圾桶,但他立刻将这条手帕视为独一无二的机会。
他小心翼翼带着手帕离开。一等到有机会,就把它塞进一个塑料拉链袋里。
一名穿着褐色西装的男子走进房间,显然是典狱长的下属,他清了清喉咙,详尽地解释稍后窗子的另一边将会如何进行。他以前早听过这些了,猜想在场其他人也都听过,包括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以及任何设法抢得这些宝贵第一排座位的人。
但那名男子不是来温习每个人的记忆的。他几乎等于是在电视节目摄影棚里负责鼓动观众的人,他会讲笑话提高观众的情绪,鼓励他们看到“鼓掌”的提示标志时就热情地报以掌声。当然,那名褐衣男子没说笑话,他的目标也不是要激励观众,而是要消除、降低人们的情绪。“请记住这是个严肃的场合,”他告诉众人,“你可能会感觉到有开口说话的冲动。不管是什么话,请先忍着,直到整个过程结束为止。这个人的样子可能会让你痛苦得想喊出来。如果你觉得可能控制不了自己,那么请你现在告诉我,我会找人带你到本中心的其他地方。”
没有人这么做。
“你们将会目睹一个人的生命结束。我们将会尽我们所能,让这个过程没有痛苦,但即使如此,你们仍将看到一个人从活着转为死亡。如果你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现在就告诉我。好,如果到时候你觉得不想看了,就闭上眼睛。这好像太明显了,根本不必说,但有时候人们会忘记他们还有这个选择。”
接下来还有其他的话,但他没留意听。毕竟时间宝贵,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回忆……把那条血手帕封在塑料袋里后,接下来该做什么,他心里清楚极了,仿佛剧本早就写好放在那里,仿佛他只需要一一按照指示去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