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他结婚了住在别的地方。我想过要去他住的那幢大楼,至少看看信箱上是不是他的名字,但我连他的地址都不知道。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可是是手机。他有可能结婚了,可能是个骗子,我只知道,他还可能是个他妈的连环杀手。我倒不是真的认为他是前面讲的那种人,不过问题是我不能确定,而且如果我隐隐的有这些疑虑,情感上就无法摆脱那些感觉。”
“而且听起来,不是埋在心底的太深处。”
“对,你说得没错。那些疑虑一直存在,挡在中间。”她皱起眉头,“我收到了一封垃圾电子邮件,每个人都会收到,从信里可以连到一些网站,站上宣称可以查出任何人的真面目,我去过那些网站,很受诱惑,但也就到此为止。总之,我也不知道那些网站有多可信。”
“可能不一定,”我说,“这些网站只是让你进入各种可以公开取得的资料库。”
“网上什么都查得到,”tj说,“可是只有一部分是事实。”
“他的名字是大卫·汤普森,”她说,“或至少我以为他的名字是大卫·汤普森。我试过雅虎上的人物搜寻那一项,如果他名叫海勒姆·韦瑟瓦克斯,事情就会简单得多。你不会相信里头有多少个大卫·汤普森。”
“太大众化的名字会很难查。你一定知道他的电子邮件地址吧。”
“dthonps5465@hotmail。谁都可以去hotmail拿到一个免费账户,只要上他们网站登记就行。我在雅虎有个账户,farelady。f—a—r—e,就和地铁车费1那个字一样,因为我天天乘地铁上下班。”她看了眼手表,“还好,我住在八十七街,搭到哥伦布圆环。然后我吃了百吉饼喝了咖啡,接着来到这里,从这里走到我办公室只要五分钟。我会在路上抽一根烟,因为那个他妈的办公室当然是禁烟的。我可以在办公桌里藏一小瓶酒偷喝,没问题,可是抽烟却不准。我提过他抽烟吗,我是指大卫?”
1fare有“费用”的意思。
“没有。”
“我在网络的征友广告上特别注明了。不只说我抽烟,而且说我希望找抽烟的人。很多人会说他们可以忍受,但结果还不是手在空中挥呀挥的,或者跑去开窗子。我才不想碰上这种事。我一天戒一次酒,也不用麻醉药品,我连经痛药都不吃,所以我想我爱抽多少烟就可以抽多少,管他市长说什么。”她大笑起来,“耶稣啊,听听我说什么?‘嘿,露易丝,何不告诉我们你真正的感觉?’其实是,我知道哪一天我会戒烟的。我甚至连谈都不想谈,但哪一天我准备好了,就会戒了。而且呢,最可能发生的时候,就是当我有幸遇到一段完美的感情,结果对方是个烟抽得像烟囱的老烟枪,而他最不想做的就是戒烟,最后他抽烟会搞得我发狂。”
那是个艰难的古老世界。“大卫知道你参加戒酒聚会吗?”
“他喜欢人家叫他戴夫1。是的,我一开始就告诉他我在戒酒,那时我们还只知道对方的网络昵称。他说些什么如果能共享一瓶葡萄酒一定很美好之类的,我想让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发生。他只是在社交场合稍微喝一点。或至少跟我在一起是这样,不过这点我也不知道,因为他也可能是跟我在一起时很节制,但我不在眼前时,他随便就能灌下半打啤酒。”
1戴夫(dave)是大卫(david)的昵称。
她给了我一张照片,是他以前寄过来的,她下载后印出来。她向我保证,这张照片跟他本人很像。照片里是一名男子的头部和肩膀,脸上露出大部分人面对镜头时硬挤出来的那种微笑。他看起来很好相处,有个方下巴,唇上一道仔细修剪过的小胡髭,满头深色头发。当然,他不像电影明星那么帅,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还不错。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会把照片要回去,可是她已经下定决心,往后一靠。“我真恨自己要这么做,”她说,“可是如果不做,我会更恨我自己。我的意思是,这类报道很多。”
“是啊。”
“我不是什么女继承人,不过我有些投资,银行里也有点钱。我住的公寓是自己买下的。所以我会有失去财物的风险,你懂吧?”
她离开后,我请侍者过来结账。之前她想留一元咖啡钱给我,但我想我还请得起她。她给了我五百元当聘雇费,换来了一纸收据,还有我对自己基本原则的解释:我不会给她写详尽的报告,但如果发现什么会通知她,我调查时会刻意小心,不让他知道这些调查是谁主使的。我会自己负担种种费用,但无法估出金额是多少,如果最后我花的时间超过五百块,我会通知她,而她可以决定要不要再付给我。这套方法对某些人来说有点太乱,但她没有意见。也或许她只是急着想出去抽根烟。
“很高兴我没那习惯,”tj说,“你以前抽烟,对吧?”
“一年抽一两次,”我说,“我会喝酒,喝得陷入某种心情,于是去买一包烟来,然后一根接一根,连续抽上六根或八根。然后我会把剩下整包烟给丢了,接下来好几个月都不会想抽。”
“很诡异。”
“我想是吧。”
他伸了根手指放在那位据说是大卫·汤普森的照片上。“要我去看看网上的消息吗?”
“我也正希望你去查呢。”
“你知道,”他说,“我能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你自己不能做的。你只要用埃莱娜的苹果电脑就可以查了。你现在连拨号登录都不必了,因为她装了数码用户专线,只要打开电脑就上网了。你就先上google,到处查查,看能找到些什么。”
“我老担心我会打坏什么东西,”
“连半滴汗都不必流,大哥。不过没问题,我会查查看。现在我们来复习一下,看我们对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不必花太多时间复习,因为我们所知不多。我建议了几个可以调查的方向,我们两个人都做了些笔记,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我最好回我的房间去,”他说,“十分钟前开盘了。”
“你做得还好吗?”
“有时候还过得去。有时候整个市场都在涨,随你做什么都像个投资天才。除非你是在做空头交易,那你看起来就会像个傻瓜。”
我有两个成年的儿子,迈克尔和安德鲁。迈克尔和他太太琼住在加州的圣克鲁斯,而上回我听说时,安德鲁在怀俄明州。我不确定是哪个城市,他最近搬家了,但我不知道是从夏安市搬到拉若米,还是从拉若米搬到夏安,我想反正也不会太重要,因为那是圣诞节前后的事,之后他可能又搬过了。自从四五年前他飞到东岸参加他母亲的葬礼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见过面。迈克尔后来又来过纽约一趟,是前年夏天匆匆来出差,去年他第二个女儿出生时,我和埃莱娜飞到那边待了几天。
他们给小女儿取名安东妮亚。“我们想给她取名纪念妈妈,”迈克尔告诉我,“可是我们两个都不是很喜欢安尼塔这个名字,安东妮亚的字母完全一样,其中多了一个o和一个n1。琼说这代表的意义是,‘安尼塔永远活在我们心中’2。”
1安尼塔和安东妮亚的英文分别是anita和antonia。
2多出来的o和n构成英文单词on,是“安尼塔永远活在我们心中”(anitaislivingon.)里的一个单词。
“你妈会很喜欢这名字的。”我说,心里很怀疑是否如此。我三十年前就跟安尼塔分手了,即使是当时,我也不是很清楚她喜欢什么或不喜欢什么。
“我们本来有点希望是个男孩。好传宗接代,你懂吧?不过超声波结果显示是个女孩,老实说我们都松了口气。至于梅勒妮,嗯,这点她倒是态度明确,她想要个妹妹,就这样,没什么好讨论的。她不接受一个弟弟当代替品。”
“他们可能会再生一个,你知道,”在回纽约的飞机上,埃莱娜告诉我,“好把斯卡德这个姓给传下去。”
“这个姓没那么少见,”我说,“有一次我查过,有几百个姓斯卡德的遍布全国。据我所知,说不定还有几千个,还有一个家族共同基金。”
“没有孙子你不在乎吗?”
“一点也不在乎,而且我得说,安东妮亚配上斯卡德这个姓,比安东尼奥1好得多。”
1安东尼奥是男用名。
“嗯,”她说,“这点我赞成。”
重点在于,我跟两个儿子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且不止是地理上的距离而已。我没真正一路看着他们长大成人,只能隔得老远看着他们的变化。这一切都让我很高兴有tj为伴,因为我不了解他的种种——比如他的姓,或者他的名字tj是不是哪两个名字的缩写——因而更能够仔细且近距离地看着他自我实现。
几年前他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混,显然是用吹牛绝技糊弄过了校警。他旁听各式各样的课,所有课外指定阅读的参考书几乎都乖乖读完,或许比百分之九十修同门课拿学分的学生还要学得更多。偶尔他会写篇报告,只是为了想写,如果碰到觉得老师很有同情心,他就会把报告交上去。有个历史系的教授拼命想拉他去注册,还很有把握可以弄到一堆奖学金,让tj几乎不必花钱就能完成常春藤名校的教育。但tj说他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同样的教育,何况还可以自由选课。如果埃莱娜建议说一张哥伦比亚大学的文凭可以为他打开很多扇门,他就反驳说那些门都是通往他不想进入的房间。
“何况,”他瞪大眼睛说,“我是个侦探,我已经有事业了。”
最近他又跑去旁听一些商学院的课。他穿得像个商学院学生,乘地铁在靠近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一六街下车时,就藏起自己的街头嘻哈风格黑话,不过我怀疑至少有一些教授知道他不属于那里。如果这样,他们也就一定明白这个人是真的想听课,但并不打算拿个哥伦比亚大学的管理硕士学位。那他们又干吗要为难他呢?
我不认为哥伦比亚商学院的课程有多少是针对股票市场的,不过tj很有兴趣,找到了一些书和杂志来阅读,到了放暑假的时候,他已经在西北旅社的那个房间里做起了操作短线的当日交易者,小小的电视机成天播放着cnbc财经台的消息,而他的电脑——把几年前我们买给他当圣诞礼物的那台换成了更高效能的新电脑——则准备好做线上交易。他在网络证券公司ameritradeg开了户,虽然我无法想象他有多少资本可以玩股票,但至少足够让他开始,而且他显然都能设法不欠债。
“他搞不好会破产,”埃莱娜说,“可是就算破产了又怎么样?如果早晚要破产,那发生在他这个年纪还比较好一些。何况谁知道?说不定结果证明他是个股市天才。”
他很少谈论输赢,所以很难判断他做得怎么样。他没开着宝马或穿定做的西装,但他也没误过任何一餐饭。我猜想他会一直玩到再也不想玩为止,届时他一定会有一些获利盈余。他向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