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道歉的。或许应该道歉的是我。”
“为了什么?为了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吗?”他匆匆一笑,“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这几年我收到过半打女人的来信。她们就是知道我不可能做这种事,她们关心我,希望我明白在我需要的时候她们会多么坚定地支持我。我听说死囚牢房里每个人都收到过这种信,你所犯的罪愈令人发指,愈轰动,你收到的信就会愈多。”
“这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现象。”
“她们大部分还会寄照片来。我没留着照片,其实信也没留,我连回信都不考虑,不过有两三个人还是照常一直写信来。她们想来看我,其中有一个就是不肯放弃。她想嫁给我。她解释说,现在既然我已经离婚了,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根据她的说法,这是宪法赋予我的权利。但无论如何,这是个我不想履行的权利。”
“是啊,我觉得你不会愿意的。”
“而且我从不认为她或其他人真心相信我是无辜的。因为她们不会想跟一个即将无故冤死的可怜混蛋谈情说爱。她们想要跟一名恶魔化身的男子有一段浪漫韵事,或浪漫韵事的幻想。她们每个都想成为那个无私的女人,能够在这个罪大恶极的男人身上看到一点点良善,而如果我可能拧断她们的脖子,好吧,这个危险性只会让整件事更加刺激。”
他们又聊了些人类的怪异行为。阿普尔怀特如他所料的那样非常聪明,用词丰富,而且逻辑清晰。
“再跟我说一次,阿尼,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思索了一会儿。“我想是因为你符合一个标准,刚好是我最近感兴趣的。”
“你感兴趣的是什么?”
“一定有个更好的字眼,不过我想到的是‘在劫难逃的无辜。’”
“在劫难逃的无辜。你和我是这世上仅有的两个认为我无辜的人。在劫难逃的事,人人都很清楚。”
“我感兴趣的,”他说,“是处在你这个位置的人,如何面对无法避免的命运。”
“冷静面对。”
“是,我看得出来。”
“我仔细想想,每个有脉搏的人都被判了死刑。有些人的死刑来得比较快。绝症末期的人。他们跟我一样无辜,只因为某些细胞出了毛病,又没有人及时发现,他们就得提前死亡。他们可以责备自己,说他们应该戒烟,不该拖延年度健康检查,应该吃少一点,多动一点,但谁知道那真会有什么差别呢?反正人总是难免一死,这不是他们的错。所以我也一样,而且也不是我的错。”
“每一天……”
“每一天,”他说,“我都更接近终点。我告诉我的律师不必费事去申请延期了。如果我逼他的话,可以再拖一两年,可是干吗呢?我每天也不过就是在原地踏步,再拖下去也不过多踏一些步罢了。”
“那你怎么熬过这些日子呢,普雷斯顿?”
“没那么多日子可熬。星期五就是行刑日了。”
“是的。”
“星期五之前,我只要再熬几十个小时了。他们每天会送三次食物来给我。你一定以为我会吃不下,不过长期以来都早有准备了,所以胃口不受影响。他们送食物来,我就吃掉。他们送报纸来,我就看。如果我要求,他们会带书给我。不过最近我不太想看书就是了。”
“你还有电视。”
“有个频道一直在重播警察剧集。《重案组》、《法网游龙》、《霹雳警探》,有一阵子我迷上了,一个接一个地看。然后我明白了自己在干什么。”
“逃避现实?”
“不,我本来也以为是这样,但结果不是。我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一种解决。”
“解决你的两难困境。”
“正是如此。想必其中一个节目会有解答。我会看到什么,然后就会有那种‘啊哈!原来如此’的一刻,天启的那一刹那,就能拯救我自己,而且找出真凶。”他摇摇头,“你听到我说的吗?‘真凶’。老天在上,我讲这些话听起来真像o.j.辛普森。”他嘬起嘴唇,发出一个无声的口哨。“我一明白自己为什么看那些节目,就再也看不下去了。完全失去了兴趣。其实我也没有太多可看的节目。美式足球,赛季时可以看,但现在赛季结束了,要到秋天才会开打。我已经看完我的最后一个美式足球赛季了。”
“其他运动呢?棒球?篮球?”
“我以前打过篮球。”他眼睛眯了一下,好像在回想,可是想不起来,就算了。“我会看大学篮球赛。地区锦标赛和最后四强赛。大学篮球赛季结束后,我就失去兴趣了。前几天我看了场职业篮球赛,不过没法专心。而对棒球我始终就培养不出兴趣。”
“所以你不常看电视。”
“不。看电视可以打发时间,这就是它的吸引力之一,不过看电视也同时是浪费时间,而我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禁不起任何一丁点儿浪费。你刚刚问我怎么熬日子。没什么好熬的。我就坐在这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接下来你就发现星期五快到了,我只要撑到那天就行了。”
“我该走了,”他说,从那张白色塑料椅子上起身,“我占用你太多时间了,何况你已经说过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跟你谈话很愉快,阿尼。”
“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有人认为我是无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那有多么特别。”
“真的吗?”
“哦,绝对是。自从警方给我上了手铐、宣读了我的权利后,每次谈话都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因为每一个人,甚至想帮我的人,都相信我就是个恶魔。那种压力始终存在,你懂吗?而今天这种压力头一回不见了,我可以没有戒心地跟人谈话,和另一个人好好相处。我已经想不出有多久没有这样谈过活了。自从我被逮捕以后吧,但说不定更久。很高兴你来看我,而且很遗憾你要走了。”
他犹豫着,然后试探地说:“我明天可以再来。”
“可以吗?”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什么事。我明天会再来,如果你欢迎的话,接下来几天我都可以来。”
“哦,耶稣啊,”阿普尔怀特说,“是的,我欢迎,当然欢迎。你随时来,我反正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