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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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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比他预期的大,环境也更加舒适。一个固定的水泥坐台放床垫,一张固定的、桌肚能容下双膝的小桌子。墙壁高处有个电视机,手碰触不到,遥控器固定在桌上,朝着电视。一把一次成形的塑料椅子——白色的,如果有两把以上便可以堆叠起来的那种——是牢房里唯一可移动的家具。两人试探性地握过手后,阿普尔怀特指着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床上。

普雷斯顿·阿普尔怀特是个英俊的男子,虽然坐牢的这几年已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被捕至今已经五年,这是艰辛的、消磨灵魂的五年。岁月磨蚀了他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背脊变得佝偻,也为他深金色的头发添上几抹白霜,甚至在他厚厚的双唇两侧刻下皱纹。他的蓝色眼珠可曾褪色?或许吧,也可能褪去的不是颜色,而是眼中的神采。那种遥远茫然的凝视,没有焦点地瞪着不远不近的地方,望向无边的深渊。

他说话时,声音平板,没有抑扬顿挫。“希望这不是什么诡计,伯丁森博士。希望你不是媒体派来的。”

“当然不是。”

“我已经回绝了媒体的要求。我不想接受采访,不想要什么说话的机会。我没有故事可说。唯一想说的就是我是无辜的,我活在一个噩梦中,而这种故事没有人想听。”

“我不是媒体派来的。”

“或是那个男孩的父母派来的?他们想知道他们的儿子埋在哪里,好把他挖出来安葬。上帝啊,如果我知道的话,难道不会告诉他们吗?”

“他们认为你不愿意承认你知道那地方。”

“为什么?三天后他们就要给我打一针综合化学药剂,我这短短的一生就要走向终点。不管我怎么做,都是一死。我不该被处死的,我这辈子从没伤害过任何人,但这不重要。十二个人看着证据认定我有罪,然后他们经过考虑,判我该因此受死,我不能怪他们判我有罪或判我死刑。我的意思是,看看那些证据嘛。”

“我的电脑硬盘里有儿童色情图片。我书桌抽屉里的小玻璃纸袋里有那三个死去男孩的头发。埋尸地点找到了一条染血的手帕,上头的血是我的。我的电脑里甚至还有个文件,以极尽淫秽的第三者观点详述了其中的一桩谋杀案。文件已经删除了,但警方设法将它复原,那种东西只有丧心病狂的人才写得出来。里面描述的犯罪细节只有凶手本人才可能知道。如果我是陪审员,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我的判决也只可能是有罪。”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审议。”

“因为没有必要。我看过一份记录,是一个陪审员的专访。他们退庭审议时,每个人都说有罪。然后他们讨论证据,想找出可以驳倒其中一些证据的观点,然后又投票,还是没有异议。接着他们又讨论了一下,只是想完全确定每个人想法相同,然后正式投票,每个人都认为罪名成立,没有一个赞成无罪释放,所以实在没有理由再浪费时间。于是陪审团排成一列纵队回到了法庭,宣布他们的判决。然后我的律师坚持要陪审员各个表明自己的判决,他们就一个接一个说着同样的话。有罪,有罪,有罪。你还希望他们说什么呢?”

“那量刑审呢?”

“我的律师希望我改变说词。他从没相信过我,虽然他不会明说。哦,他干吗要相信我呢?如果把我的话当真,只会证明他是个多么无能的律师。”

“他认为你如果承认是你干的,就可能有机会逃过死刑。”

“那是妄想,”他说,“因为不管我承不承认,量刑都会是一样的。他要我表现出懊悔的样子。懊悔!那种滔天大罪,再怎么懊悔都不够。我又怎么能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表现出懊悔呢?他没有明说我是满口谎言,不过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也没坚持,因为他知道根本没有区别。陪审团决定判我死刑,花的时间不会比判我有罪更长。”

1英美法律的审判和量刑审是分开的。非死刑的案件,由陪审团判决有罪或无罪后,再由法官主持量刑审决定刑罚:死刑案件则由一个陪审团决定有罪或无罪后,再由另一个陪审团决定该处以死刑或不得假释的无期徒刑。

“你觉得惊讶吗?”

“我觉得震撼。后来法官宣布刑罚,我也觉得震惊。震惊和惊讶不太一样。”

“没错。”

“那个信息是,‘你快死了。’好吧,每个人都会死,但是有个人坐在那里告诉你,那真是个冲击。”

“我可以想象。”

“懊悔。你可以代替别人懊悔吗?我没法为我杀了那些男孩而觉得抱歉,因为我没杀他们,可是我的确很抱歉有人杀了他们。”他皱起眉,额头上冒出一道竖纹,跟他嘴角的皱纹正好相配。“他说如果我能告诉警方第三具尸体在哪里,一定会大有帮助。但如果我根本没见到那个威利斯家的男孩,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能有什么好说的?他说,我可以告诉他,然后他可以说我是在坚持自己无辜的同时说漏嘴的。我说这实在不太合逻辑。这样一来我就是在坚持谎言的同时又承认那是撒谎。他软硬兼施地啰唆了一堆,我说其实也不重要,因为我对不知道的事情能说什么呢?你知道,我不在乎他相不相信我,或任何人相不相信我。我太太就不相信我,她甚至根本不想见我。她跟我离婚了,你知道。”

“我听说过。”

“我入狱后就没见过她,也没见过孩子。不,我收回这些话。我见过她一次。她来探监,问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说我是无辜的,要她相信我。可是她不相信,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死了,从那时开始,其他谁相信或不相信我,就不重要了。”

迷人,真是迷人极了。

“你信里说你相信我。”

“没错。”

“我想这只是让我答应跟你见面的一种手段。好吧,你达到目的了。”

“我很高兴你因此愿意见我,”他说,“但我并不是耍手段。我知道你没有犯下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

“我几乎要相信你是认真的。”

“我是的。”

“但怎么可能呢?你是个理性的人,是科学家啊。”

“前提是心理学首先是一门科学,不过很多人认为不是。”

“不然还会是什么?”

“是一门艺术。有些人会说,是一种黑暗艺术。你知道,曾有人想把诺贝尔奖颁给弗洛伊德,不是医学奖,而是文学奖。这是一种挖苦的恭维。我愿意把我所做的事情想成是有科学基础的,普雷斯顿,不过——对不起,我叫你普雷斯顿可以吗?”

“我不介意。”

“我的名字是阿尼。a—r—n—e,是斯堪的那维亚的拼法,不过发音就像阿诺德的昵称。我父母都有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血统,我想不出他们干吗给我取个瑞典名字。不过这离题了,恐怕我忘了原来我在讲什么。”

“你所做的事情是有科学基础的。”

“是,当然了。”他没有忘了原来在讲什么,但他很高兴因此得知阿普尔怀特注意听他的话。“但即使是纯科学也有直觉的成分。大部分科学发现都是出自直觉,勇于尝试,而与逻辑或科学方法没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我很确定这一点,毫无怀疑。我无法向你或向自己解释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他给了阿普尔怀特一个更为温柔的同情的浅笑。“恐怕,”他说,“你也只能相信我了。”

阿普尔怀特只是注视着他,他的脸此刻变得温和而不设防。然后,没有想到的是,泪水开始流下他的脸庞。

“对不起,我已经有,要命,我甚至想不起来多久没哭过了。很多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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