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混账,艾迪。你到底懂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干预检方证人?你疯了吗?”
“没有。我是他的律师,我恰巧在托尼·杰拉多涉案的那几起毒品案件里代表他。我只能说我非常晚才接到委托。”
“多晚?”
“我今天早上和他讲过话。”
“我希望他能把你开除,找个更好的律师,因为他即将被控持有且意图供应、运送、经销毒品,和其他任何我能想到的罪名。你跟我一样清楚这是怎么运作的,艾迪。互惠原则──没有证词,就没有协议。你何不跟他说这个?”
“哇,等等。我能看一下他的协议吗?”
米莉安一副我刚刚向她求欢的样子。趁她还没把我大卸八块,她的一位助理把协议书复印件递给我。我对这协议再熟悉不过了,这是检方的制式免刑协议,落到对的律师手上,它就有漏洞可钻了。好多明显到不行的漏洞。
“这是你们的制式免刑协议,上面写明,我的当事人只要在本次审判中提供证词,就不会面临任何指控。协议中没有详述他必须提供什么证词,也不该如此。对证人下指导棋会害你被取消律师资格。”我说。
她一听到“下指导棋”,眼睛便睁得斗大。律师能帮证人准备出庭,但严格禁止教导证人在证词中如何回答,证词不能由律师决定。
“你觉得我在对证人下指导棋?他从哪儿学来第五修正案那段回应的,艾迪?是你教他那样说的吗?你还好意思说我对证人下指导棋?他不会就这样安全下庄的,你也不会。”
“他会。你知道他会。没有哪个法官会让美国境内的任何人,因为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利而遭到审判,不自证己罪特权是极其重要且不容退让的。他是否因行使宪法权利而破坏协议并不重要,宪法的位阶高于所有协议及从属立法。换作是我就不会认他为敌意证人,他什么都不会说,那只会继续伤害你的案子,陪审团会觉得你在乱找证据,因为你的论据弱到不行。就让它过去。你被黑手党摆了一道,那又如何?再优秀的人都可能碰上这种事。传你的下一个证人吧,米莉安。”
若不够聪明、强硬与残忍,是爬不到米莉安的位置的。她晓得托尼·杰拉多没救了,但她没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昨天那出是怎么回事?你提到炸弹?”她环臂抱胸。
“你的陪审团顾问是个烂货,这可能是他自己瞎掰出来的,否则就是他误读,或把我的话断章取义。你不能仰赖他。说到底,你干吗找个像阿诺那样的人?我一直以为你作风正派。”
“我不晓得他会读陪审员的唇语,只知道他能判断结果。他跟你一样,艾迪。你不在乎自己如何得到你要的结果,你只想赢。我认为你确实有提到炸弹,不过不是真的炸弹,只是想象中的。我认为你想搞无效审理。”
“鬼扯。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
米莉安在我转身要离开时,抓住我的手臂。
“你才是烂货,艾迪。在法庭上代表那种人渣就是你的本分。”她说,还朝托尼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位陪审员依序走出法庭,托尼在证人席上起身。
“嘿,小姐,别把我讲得好像犯了什么罪一样,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呢。”他说。
米莉安对托尼露出凶恶的表情。
“好了托尼,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毕竟你确实犯了罪,否则也不会被卷进这种破事里。《圣经》对此又有什么好说的?”我说。
托尼抓过《圣经》,冲出证人席。警卫跑向前,但我举起一只手,朝他们摇了摇头,让他们晓得这不要紧。托尼把《圣经》用力塞进我手里说:“你应该读读这本经典,弗林先生。你也许会学到些什么。”
托尼坐回他的位子,我回到辩护人席,将《圣经》放在桌上。就像我们稍早在吉米那里讲好的,托尼对我传了教,这突发的举动似乎也娱乐了沃尔切克。我深深叹了口气,维持着面向左侧的站姿,好让我能背对沃尔切克。我打开案件卷宗,从资料里拿出马里欧的医疗检查报告,用双手将其摆在《圣经》上,好遮掩接下来的动作。我把右手小指卡进去翻书,找到夹在内页的东西,以两根手指推出,藏于《圣经》和医疗报告之间。接着,我拿起报告,垫在底下的手指顺势带上信封。我将报告连同藏在其下的信封摆在桌上,并将《圣经》交还给庭务员。
这招叫乞丐盗术。这门艺术最顶尖的大师,大多住在巴塞罗那,全球骗子的首都,我就是在那伟大的城市亲眼见识了这门盗术。当时我和克莉丝汀带着艾米去那儿度假,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厅外享受着阳光,我注意到一个流浪汉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张塑封过的卡片,和杂志差不多大小。他靠近我们隔壁桌的一对中年英国夫妻,那位丈夫对太太的态度奇差,说她穿夏季洋装看起来很肥。说真的,这招遇到好一点的人还真没用。那位流浪汉把卡片放在桌上,同时拍手祷告:“拜托看一看,拜托看一看。我不会英语。”
那位英国丈夫读了卡片,内容想必是跟流浪汉的家人有关,精辟而赚人热泪的故事,文末请求读者给带着这张卡片的男子一点钱。英国丈夫读完后,挥手要他离开:“不给、不给、不给。滚开,你这脏东西。”那位脏东西于是谢过英国丈夫,从桌上拿走他的卡片,用那张卡挡住他的顺手牵羊,他顺走了英国佬的手机和钱包。他一开始就刻意将卡片摆在那些物品上方,好掩饰他的偷窃手法。
同一个人来到我们这桌,我在他把卡片放到克莉丝汀的钱包上之前,就拿出一些现金,朝他眨眼。他收下钱,也眨眼回应。我当时已经收山了,但看到这种人才时还是会欣赏。
米莉安伏案工作,我翻过案件卷宗,取出所有的犯罪现场照片,飞速拂过那份医疗检查报告,用折起来的几页遮住信封,同时手指翻弄着──打开信封,把相片混进犯罪现场的照片里。我把报告放在一边,瞧着桌上的一堆照片,不仔细看不会发现这堆照片里有哪些格格不入。沃尔切克的注意力不在我身上,但为了防范他突然看过来,我把照片叠成一堆拿在面前。
这些照片就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害马里欧惨遭杀害。有两张照片,第一张拍的是沃尔切克、阿图拉斯,还有第三名男子入座要用餐。照片是在一家昏暗的餐厅拍的,大概是在西洛可俱乐部。沃尔切克肯定发现马里欧在拍照,立刻威胁他。夜店舞者妮基·布伦德尔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照片中的第三名男子身穿海军蓝西装和一件白衬衫,留有一头整齐红发、细心修剪的小胡子,还有大大的笑容──汤姆·列文。沃尔切克跟联邦探员用餐时被偷拍了。马里欧肯定认识列文,我记得托尼早上在餐厅跟我说,马里欧被联邦探员抓到过,还因此在里克岛监狱关了五年。他也许在那里遇上过列文,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列文正是当时抓他的探员。沃尔切克一定花了很多时间跟金钱来收买列文,不想因为马里欧这种白痴,就失去如此重要的资产。重点是,企图勒索俄罗斯黑帮的人,肯定是个白痴。
第二张照片是在不同地方拍摄的。夜晚的停车场中有阿图拉斯、列文,还有另外三名男子。一开始我认不出他们,可是我转头,发现他们就坐在法庭里。一位日本人──来自山口组,另外两位是其他帮派的代表。昨天早上沃尔切克走进法庭时,就是同一伙人起身鼓掌。吉米跟我说过,沃尔切克和其他人关系不好,抗拒跟其他犯罪集团合作,此举让他的生意蒙受损失。想必是列文安排了阿图拉斯和三位帮派首脑的会面。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我敢确定,这张照片能说明阿图拉斯要蒙骗他老大的一部分原因。
我好想朝托尼亲下去。列文和沃尔切克在一起的照片能让我说服肯尼迪,或许也能救我一命。我在法庭里四处张望,看见肯尼迪坐在米莉安身后几排的位子。我没见到列文或考森在他旁边,这让我更方便行事,但还是得设法私下与他交谈。
我快没时间了,必须先下手为强。我本希望能先看一下行李箱再去跟肯尼迪讲话,但时间紧迫。
维克多发现我在看行李箱。刚刚若有机会看一眼,所有谜团都能被解开,但现在这么做风险太大了:周围人很多,维克多也不会随随便便让我靠近那鬼东西。
我的手表显示现在是上午10点05分,距离搜查令申请还剩两小时。我转过去看向肯尼迪,他正在看表。一种恐怖的情绪淹没了我,肯尼迪可能在说谎。助理检察官吉曼尼兹也许已经在和波特法官会面了,如此一来,在他们破门闯进我家以前,我只剩不到一个小时。我越来越相信俄罗斯人在我家栽赃了能让联邦探员将我定罪的铁证,直指我试图炸死小班尼。我祈祷自己想错了,想错肯尼迪,想错俄罗斯佬。我内心深处很清楚,两个揣测里至少有一个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