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干净的衬衫和领带,我与昨天穿的是同一套西装。不过无所谓,那点微小差异也是我平常会有的作风。一般而言,案件审理的第二天,我会穿同一套西装,换上干净的衬衫和另一条领带,进行到第三天才会穿套别的西装,第七天再换一套不同的。但任何案子都不会换超过3套,除非它持续超过1个月──那就会有5套,但绝对是我的极限了。我公寓里有15套做工极佳的西装,每天穿一套新的不是问题,我也曾经这么做过,然而这会让陪审团注意到我,我发现了这件事,那可不好。
陪审员一旦对我的西装窃窃私语,就代表他们没认真听证词,只是在想能每天穿不同西装的工作有多爽,想着那些西装有多贵,想着律师多赚钱,以及那罪人会花多少钱让自己免于牢狱之灾。辩护律师可能会游走在证词之间尽力取悦陪审团,却依旧在弹指间让他的当事人因为各种理由被定罪。就算是最优秀的辩护律师也会毁于一套上好的西装。我要是穿阿玛尼出庭,我的当事人不如直接开除我,找公设辩护人算了。
我平常出庭的服装是一套朴素的褐色西装,或是一套海军蓝的西装,整套轮替,这样陪审团就不会对我的银行账户想东想西,继续认为我是个普通人,干净、专业、值得信赖。
陪审团耐心地等待法官。派克吩咐先带他们进来,她马上就会出席。陪审团很安静,大多数人低着头,其中一两个人偶尔朝我看来。我没看见阿诺,他大概跟米莉安说他被辩方摆了一道,身份曝光了。
陪审团没有人看向米莉安,我昨天可把她给整惨了。即使如此,她还是有充足的时间重整旗鼓。官司有起有落、时好时坏,你可能前一秒胜券在握,下一秒便万劫不复,这就是作证的过程:直接讯问、交互诘问、覆问和覆反问。大部分律师如果没被阻止,会花上好几天交互诘问证人,挑出证词里所有的细枝末节与细微差异,然后激动地点出证人稍不连贯之处,仿佛他们刚刚承认了自己在肯尼迪总统遇刺时,人就在草丘后面一样。在我看来,那么做大错特错。言辞交锋的时间越长,证人看起来就越占上风。
秘诀其实在于出手快速且正中要害,这样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我把卷宗摊在桌上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某样东西──笔。我拍了拍口袋,啧了一声,跟沃尔切克说我肯定把笔丢在哪儿了,得去跟法官助理借一支。他点头同意。琴恩给了我一支备用笔,还附上一个可爱的笑容。
今天可能得应付四个证人,我必须减少数量。肯尼迪会拿到那张该死的搜查令,天晓得阿图拉斯在我的公寓里栽赃了什么,八成是很糟的东西,会让我跟他的计划扯上关系,让我被关到死。
“全体起立!”
所有人起立,阿图拉斯大声咒骂,我转过头去看。他挂断电话,跟沃尔切克低声说了几句,带着格雷戈尔离开法庭,留沃尔切克和我坐在辩方席,维克多坐在我们后面虎视眈眈。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希望那是因为他们没办法联络上阿尔文──他大概已经清醒,很高概率还被牢牢地铐在暖气机上。我的直觉告诉我另一个可能──阿图拉斯试图联系伊兰雅,但联络不上。如果他去检查离这里不远的塞文大楼公寓,发现他们死了,而艾米不知去向,那一切就完了。阿图拉斯会逃走,躲起来等待机会向我家人复仇。我现在不能想这个,艾米正安全地窝在一个黑手党据点,外头还有至少一整间执法机构在监视,所以她人很安全,暂时而言。
我回头面向法官席,满心期待会见到哈利坐在派克法官旁边,但他不在。我需要哈利在场,以免我遇上麻烦。
米莉安站起身,她今天很小心,一个字也没和我说。没有纸条、没有笑容,为了帮自己增加点优势,她穿的裙子看起来比昨天那件还要短。
“检方传唤托尼·杰拉多。”
米莉安还没发觉这是个错误的选择。她想替受害者博取同情,但做得太早了,应该先让那女孩的证词出来才对。妮基·布伦德尔将指出受害者遭人杀害的前一晚曾与沃尔切克发生冲突,她没听到争执的内容,只是看到有人扭打,这会挑起陪审团的好奇心──到底争执的内容是什么?此时米莉安再传唤托尼来说明一切,陪审团会把两件事联想在一起,他们最爱这么做了。
我环顾法庭,看见托尼从容地走上证人席。我从他脸上的笑容大概猜到,为何米莉安要先传唤他。她肯定意识到托尼没打算要合作,只好切换成止血模式:从最坏的开始,早点解决掉,然后好好收尾。
沃尔切克紧盯着托尼,他大概在想自己的400万美金花在哪里。他手中拿着引爆器,我能看到,在他手掌间露馅儿了。不过,真正的引爆器好好地待在我这儿。
托尼闪亮的银色西装实在很引人注目,配上舒适的乳白色鞋子、乌黑的丝质衬衫以及白色领带──看起来活像个廉价皮条客。陪审团不大可能同情他。托尼的鞋子发出响亮的金属喀啦声,随着他趾高气扬的每一步在法庭内弹跳回荡。
他站上证人席,法官助理琴恩走上前。托尼发出夸张的咀嚼声,琴恩看见他在嚼口香糖时,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琴恩对宣誓这个程序非常认真,认真到不行。她拿出一张纸巾递到托尼嘴前,他配合地将口香糖吐在纸巾上。
“你可以留着哦,宝贝。”他说。
他一手放在《圣经》上,成功宣读完卡片上的誓词,在法官允许以前就坐下了。
“杰拉多先生。”米莉安开口,“请你向陪审团解释,你与本案受害者马里欧·杰拉多的关系。”
没有回应。
“杰拉多先生?”米莉安问。
没有回应,托尼就只是坐在那儿。陪审团往前靠了过去。
我低着头,能感觉到米莉安的眼神好像两道平行的镭射光,直向我冲来。
“杰拉多先生,请陈述你的出生日期以供记录。”她说。
我听到回答时,忍不住把头压得更低:我在吉米的餐厅里预先准备好的答案,那个托尼铭记在心的回答。
“基于我可能危害到自身权益,我拒绝回答此问题。”
陪审团看向米莉安,又转向我。米莉安的重心移至臀部的一边,嘴巴微张。她看上去很受伤,而且准备好要还以广岛核弹级的报复。陪审团永远能发现事有蹊跷,而当情况不对劲到这种程度时,就好像有地铁车厢在你面前脱轨一样显而易见,且惨不忍睹。
“容我提醒你,杰拉多先生,你和我的办公室签了免罪协议。你今天要是拒绝在此作证而破坏协商,就得入监服刑。”
托尼没有说话。事实上,他犯了个错,他开始笑。
米莉安的脸庞涨红,一时间哑口无言。她本来想说什么,但及时忍住。法官帮了她一把。
“苏利文女士,你可以提出请求,将这位证人视为敌意证人,但在你这么做以前,我是否能提议休庭5分钟,让你衡量该方案呢?”
就这样,派克法官离开了法庭。
我起身坐在辩护人席的桌子边缘,双臂交叉,准备好面对米莉安不可避免的长篇大论。她果然没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