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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前9小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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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欧波德·麦斯米伦·格什鲍姆先生宣誓之后,用纯正的布鲁克林口音,向书记官报上他的全名。他的嗓音从胸腔内刺耳地传出,像是涂了太多润滑油的旧引擎咻咻作响。他解开花呢外套的扣子坐下来。我猜他将近60岁。他那头灰白夹杂的假发看起来好像已有超过二十年的历史,红棕色的小胡子则让那不贴合的假发显得更加荒谬。他似乎并不在意。银行里有3000万,有过四次离婚记录,旁听席还坐着未来的“前”格什鲍姆太太──曾荣为《花花公子》当月玩伴女郎的浅金发美女,她来此是为了给丈夫精神上的支持──拥有这些的格什鲍姆有本钱在外表上稍微偷懒一点。

我能听到瑞德翻动档案的声音、格什鲍姆双脚焦虑地轻点地板的细微声响、空调的嗡鸣,以及我手中把玩笔发出的嗖嗖声。这是暂时的宁静,瑞德即将用检方的说法填满听证会的空白页面。

“格什鲍姆先生,你的职业是什么?”瑞德问。

格什鲍姆对此早有准备,只见他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着法官,然后回答问题:“我是知名电影导演。”

法官瞪大眼睛,平素垮着的脸露出一抹微笑。

“我看过你拍的电影吗?”罗林斯法官问。

“很有可能,法官大人。”格什鲍姆在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一点,“两三年前,我执导了一部电影,片名是《小溪童子军》。”

罗林斯把笔放下,靠向椅背。

“嗯,格什鲍姆先生,我得说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了不起的美国故事。哎呀,哎呀。你可以继续了,瑞德先生。”

瑞德借由这令人作呕的一招,让格什鲍姆变得算是刀枪不入。如果我对法官最爱的导演下手太重,我会死得很惨。

库奇倾身过来,悄声提出建议:“对格什鲍姆手下留情。罗林斯是重度电影迷,他爱死这家伙了。”

“别担心,我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我说。

库奇那一对粗野而有特色的眉毛往上挑,都快碰到他的头顶了。当检方有个法官或陪审团喜欢的证人,你若攻击他们势必会损害自己的案子。遇到这种情况,你只有一个选择──翻转他们。法官喜欢、相信对方的证词是吧,那好,你只要使那证词对你有利,而不是对检方有利就行了。诀窍就在悄悄翻转证人,不让检察官或法官察觉。

“谢谢您,法官大人。”瑞德说,“现在我要讨论3月14日傍晚的事件。格什鲍姆先生,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我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的公寓里,在看样片。”

“你的公寓在几楼?”

“二十五楼,在中央公园11号的塔楼。塔楼每一层楼只有两户公寓,较低楼层每层楼则有三户。”

“样片是什么?”

“哦,抱歉。样片是前一天拍摄完整理出来的影片。我们前一天在小巷子里拍一场枪战,我正在边看影片边做笔记,要给剪辑师看。”

“有人跟你一起待在公寓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样片的?”

“大约7点半,吃完晚餐就开始看了。”

“那天晚上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吗?”

“是的。将近8点的时候,我听到一连串响亮的砰砰声。听起来像枪声。一开始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什么,我们拍的影片里有一些武器的音效。不过后来我把电视音量调小,仍听到一连串爆裂声。声音很大,而且速度很快。”

“你听到几声?”

“我不确定,声音太快了。也许5声?也许更多。”

“你听到这些声音后做了什么?”

“嗯,我还是不确定那是什么声音。公寓的隔音效果蛮好的,所以我不认为那声音来自街上。我心想那只可能是从楼下传上来的,便打开阳台的门,走出去查看。”

“你看到什么?”

“我把身体探出阳台,本以为会看到一辆车逆火冒烟,或是有人在公园放烟火。当时已经快到圣派翠克节了,有人提早开始庆祝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你也知道,爱尔兰人就是那样……”

“你有看到你说的东西吗?”

“没有,先生。我仔细看了一下。这时候突然就发生了爆炸,玻璃喷得到处都是。是从隔壁公寓的窗户飞出来的。我只看了一眼就跑回屋里。”

“请继续说。”

“嗯,我被吓得够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以为有人拿来福枪扫射大楼,或是隔壁公寓有人开枪。我抓起手机就直奔紧急避难室。”

“我试着打911,但屋子里面没有信号。我不想走出那个房间,担心万一有状况会赶不回来关门,所以我用了避难室的电话,直接打给楼下的安保人员,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把自己锁在紧急避难室里吗?”

“没有,我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除非真的别无选择,我才会关上那扇门。”

“下一个问题非常重要,格什鲍姆先生。在你看到窗户爆开,到你打给安保人员,这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他就像所有善良诚实的证人一样,花了点工夫思考。

“我马上就打给安保人员了。我是说,我很害怕。所以大概是,嗯,10秒之内吧,我就拿起电话了。”

瑞德用华丽的手势从档案中取出一份文件连同复印件走向法官。

“法官大人,进行到这里,我们想要引用检方证据tm1。之后摩根警探会正式认证这项证据。若辩方允许,现在或许是引用它的恰当时机。”

“我们不反对。”我说。

罗林斯点头同意,接过文件复印件,并要求书记官登录。

“格什鲍姆先生,这是你们大楼的安保记录。它数字化记录住户拨打紧急电话的时间。如你所见,记录显示3月14日晚上8点02分,你的公寓拨出一通紧急电话。正确吗?”

“是的。”

“你会在这页底部看到,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到达你公寓门口时,曾用对讲机联络安保中心。记录中那是晚上8点06分的事。这符合你的记忆吗?”

“我想是的。”

“安保小组是如何进入你的公寓的?”

“我可以用紧急避难室里的控制面板开门让他们进来。当我从我家门外的监视器看到他们时,我马上就开门了。”

“接下来呢?”

“我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警卫走到阳台上。然后我猜他们就发现她了。”

“除了你公寓的前门,还有别的路可以离开吗?”

“没有。”

“就你所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是否也是类似的格局?”

“我相信是的。我租下公寓时就知道,我不能更改建筑结构。我想柴尔德先生也受到同样的租约约束。所有住户应该都受到相同的条件规范。所以,对,前门是唯一的出口。”

“有没有可能借由你的阳台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呢?”

瑞德在把所有未交代清楚的疑点都一网打尽──毫无悬念地证明在凶杀案发生的时间点,柴尔德人就在犯罪现场。

“除非沿着建筑外墙往下爬,像蜘蛛人之类的。”

“你说你进到紧急避难室之后,没有把门关上,因为你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那你还能看见你的阳台吗?”

“是的。”

“所以,在听到枪声和安保小组抵达前的时间段里,你有没有看到有人离开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进到你的阳台?”

“没有。我一直在留意阳台,担心有人跳过隔墙,试图跑进我的公寓。如果有的话,我就得把紧急避难室的门关上了。除非真的必要,我不想把门关上。我在密闭空间会很不舒服,自从我在松林制片厂一条隧道里连拍了六个星期的夜戏之后就这样了。”

“我问完了。”瑞德说完回座。

我站起来,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对格什鲍姆露出微笑。

我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要把一颗雪球往山坡上丢,期许这个问题能够沿着坡道滚下去,并且越滚越大,滚到底部时,它能像大铁球粉碎小木屋一样,击垮瑞德的论据。

我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开口,法庭后侧的门突然砰地打开。两个联邦探员一左一右把我老婆夹在中间。

即使隔得这么远,我仍能看见她的泪水、颤抖的双手,以及纤细手腕上灿亮的银色手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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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后侧有排固定在墙上的座位,保留给法警、执法人员和保释代理人。其中一名探员用大衣盖住克莉丝汀的手腕,引导她坐到那里。他们就是要我看见手铐,之后便可以维持低调。

我在人群中看见戴尔那张有胡子的笑脸。他眨眨眼睛。

压力。戴尔最爱利用压力了。他会运用所有优势来迫使交易完成。我看到辛顿从旁听席站起来走出法庭,他经过克莉丝汀时朝她点了点头。

我感觉有根冰冷的尖刺抵住我的背,寒意往上蔓延到脖子,几乎就像我腰间的手枪在呼唤我。我的眼睛发热,考虑着是否要快速拔出武器,抓住克莉丝汀,然后拔腿逃跑。如果我们能离开法院,就能躲起来。但那不是克莉丝汀或艾米能过的生活。

“弗林先生?”

罗林斯在叫我。我转头面对证人──背对我的妻子,背对她发红而充满哀恳的眼睛。这时我脊椎里冰冷的刺痛感融化了。

要救她只有一种方法。她的命运和大卫·柴尔德的命运息息相关,就像我和她的关系一样密不可分。我不信任戴尔,我由惨痛的方式学会信任我自己的直觉。当下我并不能说出个道理,但我就是知道如此。为这孩子脱罪──我只要做到这件事,克莉丝汀的困境自然就能解决。

“抱歉,法官大人。”

不出我所料,罗林斯翻了个白眼。我相信他仍然认为这场听证会是浪费时间。

“格什鲍姆先生,你听到枪声,便走到阳台上查看,接着你看到隔壁公寓的玻璃爆开。所以,子弹穿透柴尔德先生的阳台窗户后,你就再没听到枪声了?”

他垂下目光,眨了眨眼睛,开始摇头。

“没有,有的话我一定会听到。窗户爆开后就没有枪声了。”

“我问完了。”我说,瞟向瑞德。他的笔尖在纸页上停住,然后望向助理们,两手一摊,好像在说:就这样?

我心头一喜,瑞德没有看出端倪,如果案件的其余过程也照我期望的进行,格什鲍姆将成为对被告有利的主要证人。

“检方要进行再次直接讯问吗?”罗林斯问。

瑞德摇摇头。

“传唤下一位证人吧。双方律师,我们要加快进度。”罗林斯说。

“检方传唤理查·弗瑞斯特。”

瑞德说话时不忘狐疑地打量我,他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漏掉什么了。

走道上传来脚步声,我根本没听到门打开。是肯尼迪来了,他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差点跟下一位证人撞个满怀,因为他一心想让我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四张纸,四份文件,各复印成五份,分别要给我、法官、检方、证人,以及要归档作为证据原件。

我读着文件的同时,安保人员弗瑞斯特开始宣誓。

“这是什么?”大卫问。

“雪球,”我说,“吓死人的大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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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尼迪告诉我,他有一个在项目小组里的联邦调查局好哥们打电话告诉他克莉丝汀的事。

“我很抱歉,艾迪,这样不对。我哥们告诉我卡梅尔和艾米都很好,她们还在格雷斯岬。至少艾米是安全的。”他说。

“她还太小,不该经历这一切。在她受到那么多惊吓后,又眼看着母亲被带走……”我咬紧牙关,没再说下去。不论还会发生什么事,戴尔都要为我妻女受的折磨付出代价。

瑞德花了5分钟左右,引导安保人员说明大部分的证据。他们提到格什鲍姆最初的紧急求救电话、回应时间、进入格什鲍姆的公寓,以及爬过两座阳台间的狭窄空隙。他是个优秀的证人,回应清楚明白,而我从几项提问中得知,弗瑞斯特以前是警察。马德拉诺告诉过我,弗瑞斯特是因为一个有虐待症的警佐而离开警界的。他不太能适应那一类的权力制度,不过倒是在中央公园11号的安保小组找到自在的环境和更好的薪水。弗瑞斯特高而精瘦,衣领硬挺,西装外套胸前搭配红手帕,是个让人感到精确、诚实的证人。

“你进到柴尔德先生的阳台后,看到了什么?”瑞德问。

“我先看到阳台地板上的玻璃。接着拔出武器,蹲低身体,朝室内窥探。就是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的金发女性尸体,面朝下趴在厨房地上。我看得出她的头部受到重创,而她极可能已经身亡。”

“接下来你怎么做的?”

“我越过阳台进入室内,尽量避免踩到玻璃,然后我用对讲机通知主管,要他进入柴尔德先生的公寓,说明我们遇上一具尸体,而犯人可能还在现场。”

“在你通报之前,你的主管并没有进入公寓?”

“没有。一般来说,未经允许,我们不能进入住户的住处,除非我们有证据显示他们或其他人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们不是警察。那栋楼住着许多很有影响力的人,他们比大部分人更注重隐私。”

“请接着说。”瑞德说。

“我的主管报了警,告知警方我们即将进入公寓进行紧急搜索。接线员准许他这么做,于是他带着应变小组走前门进入公寓。我们仔细搜索公寓,没有发现别的人。结束搜索后不久,纽约市警终于抵达。然后我们清理现场,我向摩根警探提供证词。”

“谢谢你。”瑞德说,拾起他放在讲台上的文件。

“弗林先生,你有问题要问弗瑞斯特先生吗?”罗林斯问。

“是的,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进入公寓并发现尸体,然后你说你用对讲机请求支援,于是你的小组搜索整间公寓。正确吗?”

“正确。”

“描述一下搜索公寓的情形。”

“我们搜查了厨房、客厅、视听室、楼下浴室,啊──接着我们进行了卧室、浴室和书房的部分。”

“还有哪里吗?”

“没有了,嗯──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搜了。除了被害者之外,公寓里没有人。”

我父亲温热的气息拂在我耳边。人们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

下一个问题很冒险。我并不确定他的答案,这让我说话时感觉嘴巴很干。

“你们没有搜紧急避难室?”

警告标志浮现在他面前,就跟交通信号灯一样大,闪着红色表示危险。他思索着答案。

“当安保小组抵达时,他们已经得知柴尔德先生离开公寓了──所以没有必要搜索紧急避难室。他是唯一能够进入紧急避难室的人,而他已经离开了。”

这回答够好了,该往下一题移动了。

“弗瑞斯特先生,你曾担任警职,所以你应该受过枪支方面的训练,有一些相关经验?”

“是的。”

“根据你受的训练和经验,使用手枪瞄准并射完整个弹匣,重新装弹,再射完整个弹匣,这过程要花多长时间?”

他把腮帮子鼓出来,然后说:“我不确定,也许半分钟左右?”

“半分钟。你能做得再快一点吗?有没有可能在15或20秒内完成?”

“15秒真的非常快,也许20秒可以。”

“20秒,好。我看到你戴着手表,弗瑞斯特先生。”

他有一点诧异,眯起眼睛,扁了扁嘴。“是的,这是我太太送的结婚周年礼物。”

“你的手机在身上吗?”

“是的,我关机了。”

“在法官大人的许可下,我希望你暂时开机。”

“法官大人,我反对,这与案件有何关联?”瑞德说。

“我会很快,法官大人。这与案件确实有关,我马上就要说到重点了。”

“再快一点,弗林先生。”罗林斯说。

我们等着弗瑞斯特打开手机。这段暂停让我对接下来几个问题产生疑虑,但我相信冒这个险很值得。

“在我们等待手机开机的同时,弗瑞斯特先生,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吗?”

瑞德对着法官抬起双手。罗林斯点点头,看着我。我用力瞪他,下巴绷得紧紧的,接着微微摇头,目光在罗林斯和瑞德之间跃动,好像我在等着法官声援瑞德,然后我就可以跳出来声称他立场偏颇。

“瑞德先生,我们暂且相信弗林先生吧。”

“谢谢您,法官大人。弗瑞斯特先生,你的手表显示的时间是?”

“11点02分。”

“你可以替我说出你后方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吗?”

他扭过身去,盯着看了一下,然后说:“11点05分。”

“而你的手机显示的时间呢?”

他按了个钮,叹口气,说:“10点59分。”

“所以光是在这个空间里,三个不同的装置就显示了三个不同的时间。弗瑞斯特先生,中央公园11号安保记录使用的系统,跟安保监控是不同的系统,对不对?”

“是的,它们靠两种不同的软件运作,用的系统也不同。”

“弗瑞斯特先生,在这起谋杀案发生后,你并没有确认过安保监控系统的时间码与安保记录的时间码是同步的,对吗?”

他噘起嘴巴,在椅子上挺起身子。

“对,我没有。”

我从肯尼迪给我的那沓文件中拿起第一份,把复印件发给罗林斯法官、瑞德,以及证人。

“弗瑞斯特先生,这是案发当晚911紧急报案电话记录的复印件。我想你知道当有住户拨打紧急电话时,有一条短信会自动传送给911,并记录这通电话。”

“我知道。”他说。

“你可以念出这份文件上显示911是几点几分收到消息的吗?”

他的眼中仿佛有火光,他念道:“20点04分。”

“谢谢你。”我说。

我坐下来,瑞德立刻站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对大卫不利的证据是多么有分量,而辩护的论据只像一层薄冰。我必须小心地、缓慢地踩过这层薄冰,否则大卫、克莉丝汀、我,都会掉进冰冷而黑暗的深渊。

瑞德即将在冰上敲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弗瑞斯特先生,如果时间戳记存在差异,被告有没有可能在谋杀发生前已经离开公寓了?”

罗林斯法官热切地点头──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证人摇头。

“不,谋杀不可能是在被告离开公寓之后才发生的。公寓的入口和出口只有一个──前门。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视频画面显示,柴尔德先生和被害者进入公寓,之后柴尔德先生离开。我亲自和格什鲍姆先生谈过,没有人经由阳台进入他的公寓,而且案发现场在二十五楼。我搜索公寓时,里头空无一人。我之所以说不可能,是因为被害者受的伤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而且除了被告之外没有任何人离开公寓。能够杀害克莱拉·瑞斯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大卫·柴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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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体里的每根末梢神经、每条肌肉、每一滴血液都要我回头去看克莉丝汀,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我将冒着全盘皆输的风险。战场在这场审判中。

我要自己保持专注。

我悄声对大卫说:“别担心,我们很好。”我们一点都不好。

大卫把恐惧吞下去,轻拍我的手臂。他仍然对我有信心。

至少有人对我有信心。

“诺伯警官。”瑞德说。

这个消瘦的男人戴着眼镜,穿牛仔裤、红蓝格纹衬衫,配上完全不搭的白色领带。他大步上前坐进证人席,脚上穿着牛仔靴,令人难以理解的是,这靴子让整套服装变得合理。

鲁迪·诺伯警官宣誓后,开始用领带末端擦眼镜。地方检察官最初的几个问题确立了诺伯是个经验丰富的犯罪现场调查员,他检验了被害者以及犯罪现场,并且用照片记录下调查结果。

“诺伯警官,根据你对犯罪现场的详细检验,以及法医的发现,你对谋杀发生的过程会做出什么样的结论?”瑞德问。

“根据被害者身上的伤口,以及嵌在被害者头骨中与地板瓷砖下混凝土里头的子弹,被害者应该是在脸部朝地趴着的情况下,头部遭受枪击。这一点让我推断她最初是被人由背后射击。被害者的腰部有两处子弹射入的伤口,其中一枚子弹卡在被害者的脊椎里,另一枚是完全穿透伤。那是──”

“抱歉,我可以打个岔吗?什么是完全穿透伤?”罗林斯问。税务律师没什么处理枪伤被害者的经验。

“这个词是形容一枚子弹进入被害者身体后,又穿透身体离开。”

“我懂了,请继续。”罗林斯说。

“根据这项证据,我相信这穿透被害者背部的第二枚子弹,不但在胸部留下很大的穿出伤口,而且也继续飞出去射穿窗户。”

“你怎么做出它就是击碎窗户的子弹这项结论?”

“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一个空弹匣,在被告车上找到的凶器里有另一个空弹匣。这种武器每个弹匣能装7发子弹,厨房地板上找到14个弹壳,在被害者及被害者头部下方的地板中,总计找到13枚子弹。有1发子弹不知去向。合理的推断是这发子弹穿透被害者、打破玻璃,之后便无法寻获。”

“阳台窗户外面有什么?”

“窗户俯瞰中央公园。我们搜索了公园的部分区域,但无法找出击发的子弹。”

“在法医的报告中,她认为卡在被害者脊椎里的子弹可能立即杀死被害者,或至少使她丧失行动能力。根据你的专业,你认为在被害者已经遭受近乎致命的伤害后,头部又受到射击,有什么合理的原因?”

“激动。在我看来,那些头部射击是过度杀戮。那不是专业杀手会做的事──这是愤怒驱使的杀人案。”

“你为何如此肯定?”

“凶手重新装弹,然后把整个弹匣射光。”

“关于在谋杀案中出现这种程度的暴力行为,有没有任何官方统计资料?”

“有。统计数据显示,当谋杀发生在住宅,而且被害者死后还遭受高程度的伤害,那么有94.89%的可能,被害者是被配偶或伴侣杀害的。”

在此之后,瑞德坐下。轮到我问证人话了。

我默默地站着,等待正在做笔记的罗林斯抬起头听我提问。过了足足10秒,法官才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感觉像过了10分钟。诺伯趁这段时间喝了口水,然后调整领带、检查眼镜。我则有时间东想西想,担心各种事。在罗林斯法官用倨傲的眼神看我之前,库奇站起来,一手按在我肩上,悄声说:“甩掉杂念,艾迪。”

我的脑袋变清晰了,缓缓开口。

“警官,我想你应该检测过凶器寻找指纹吧?”

“是的,我没有找到任何指纹。”

“对,我读了你的报告,你说凶器上只找到菲利普·琼斯警官的指纹,也就是他从被告的车里取出凶器的,对吗?”

“对。”

“不过你在报告中还提出另一项观察。你说取出空弹匣的时候,发现了少量的土?”

“是的,一点点泥土。这只是一项观察。我检验武器时必须记录所有的发现。”

该换下一题了,该是翻转格什鲍姆的时候了。

“诺伯警官,你刚才在法庭中听到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了,对吗?”

“是的,我听了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

“那么你为什么要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呢?”

罗林斯法官脸一沉,往回翻看他的笔记。

“弗林先生,证人有说格什鲍姆先生说谎吗?我的笔记里不是这么写的。”罗林斯说。

“法官大人,他的证词有表达出这样的意思。请容我进一步说明。”

“好吧,不过我的笔记记得很仔细。弗林先生,麻烦你说得明确一点。”

我点点头,吸气,吐气,再次开口。

“诺伯警官,格什鲍姆先生说他听到枪声后,走到阳台查看底下的街道,然后他看到被告的公寓窗户爆开。他说在窗户爆开之后,就没再听到任何枪声了。你接受这是格什鲍姆先生的证词内容吗?”

“我接受这些都是他说的话,而且我没有说他说谎。”诺伯说,他两手一摊,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

“但你就是在撒谎啊,诺伯警官。你说被害者最先中的两枪在腰部──一枪穿出身体,一枪让她丧失行动能力,甚至可能让她死亡,然后她才头部中弹。是这样吗?”

“是的。”

“可是根据你的证词,你说穿透被害者并击碎窗户的那发子弹,很可能是被害者站在窗前时射中她的第一枪或第二枪──接下来被害者趴在地上时,后脑勺才被近距离射击。但窗户爆开之后,格什鲍姆先生就没听到任何枪声了。”

“我不能代表格什鲍姆先生发言,我只能评估证据。”

“证据,是的。凶器有一个可能装着满满7发子弹的弹匣,再加上已经上膛的1发子弹,是不是这样?”

“是有可能。但我们在公寓里并没有找到第十五个弹壳。”

“你们也没有找到穿透玻璃的那枚子弹?”

“对,还没有。”

“所以凶手有可能捡起这枚子弹的弹壳,把它丢出窗外?”我问。

“我不能说这完全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是的,弗林先生,这是有可能的。’”我说。

我听到罗林斯法官在吸牙齿,发出令人不舒服、湿答答的声音。他摇摇头,记下诺伯的回答。诺伯的反应就像刚被罚留校察看的三年级学童。

“是的。弗林先生。这……是……有可能的。”

“我只剩几个问题要问了。我要你解释你为什么认为穿透被害者的子弹也射破了窗户。难道不可能是被害者趴在地上时,凶手朝她的腰部开枪吗?”

我花了太长的时间,瑞德站起来了。他嗅出空气里的血腥味,急着想要控制伤害。

“法官大人,这是预审听证会,不是纽伦堡大审。弗林先生在不必要地拖长时间。”

“法官大人,我很快就要收尾了。想必为了维护司法正义,以及我的委托人接受公正听证会的权利,我应该可以被允许多使用一点时间。”

“动作快一点。”罗林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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