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05分,我被电话吵醒。
我才睡了不到1个小时。我把上半身从沙发上撑起来,双腿甩向地板,打翻了一杯水;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我的手机,才没让它掉到地上的那摊液体中。
“喂?我是艾迪·弗林。”
来电者已经挂断了。是克莉丝汀。我回拨──语音信箱。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一直按重拨──都没有接通。我知道她应该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区域,离最近的城镇有80公里。我骂自己没有跟她们一起去,想象她们抱在一起的模样。克莉丝汀和卡梅尔会为艾米装出勇敢的表情──那能让克莉丝汀保持警醒与专注。
我又睡不着了,脑袋里奔窜着各种可能性。屋子很安静,万籁俱寂。我面前放着一杯冷咖啡和大卫的档案。我放下手机,打开文件,重新读一遍。
没过几个钟头,我们上路了。
“荷莉,如果这件事结束后我们都还活着,我希望你替我做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我要你把这辆车开去废五金回收场,把它压扁。”
我坐在本田副驾驶座,感觉双腿被挤压到快要截肢。
我通过后视镜看到蜥蜴的厢型车紧跟在后。我们先开车乱绕了1个小时,然后才大胆地开向法院,以确保没有人跟踪。荷莉找到一座立体停车场,开到最上层。蜥蜴也跟过来。
我们下了车,搭电梯到一楼。戴起兜帽的大卫颇为低调,那松垮的兜帽把他的脸藏得很好;他把西装穿在宽松的衣服里面。
“所以我们要怎么进到法院?”荷莉问。
“我说过了,有个朋友要载我们一程。”我说。
昨夜把整座城市泡湿的大雨总算罢手了。金属灰的天空隐然要透出阳光,像是火柴慢慢烧透火硝纸。
我们离法院六个街区远时,我走进一间便利商店。蜥蜴叫大卫和荷莉跟着我,他们才进入这狭小的店面。店面的一半是熟食区,店主雷尼·齐格勒在门边堆放了报纸、巧克力棒、用铝箔纸包好的早餐三明治以及杂志。过去三十年来,雷尼都负责送报纸给本地的法院。五年前预算删减,取消了雷尼的订单,直到一位新的高等法院法官──哈利·福特上任。哈利对加了很多墨西哥辣椒、热腾腾的纽约客牛排三明治情有独钟,尤其是在孤军奋战了一夜之后。哈利上任没多久,送早报的业务就恢复了──价格翻倍,内含一份免费三明治。
“今天早晨真是烂啊,对吧,艾迪?哈利法官还好吧?他不是为了上星期那件事才派你来的吧?我已经告诉他了,他想要三明治热一点,就得用微波炉。”他说。
“跟那个无关。老实告诉你吧,我需要搭便车去法院。”
“有人打断你的腿了吗?从这里过去才……”
我张开嘴巴,雷尼的句子戛然而止。他看看脚边每份报纸头版照片上的大卫,再看看我身后拉开兜帽的年轻人。
雷尼的厢型车停在店铺后门外,蜥蜴和我帮忙把货物装上车。我们搬完以后,大卫和荷莉跳上车,坐在整沓的报纸上。我坐在轮拱处,蜥蜴则和雷尼坐前座。报纸的油墨味、三明治的肉味,混杂着车上残留的汽油与机油味。
没有人交谈。大卫摩擦双手,然后又抠着指甲。
“不会有事的,大卫。”荷莉说。
大卫勉强勾起嘴角回应她的安慰。案件内容在我的脑子里兜转,我努力理出个头绪。雷尼跟蜥蜴聊不太起来;蜥蜴忙着扫视车流与人行道──提防任何可能潜在的威胁。为了缓和尴尬的静默,雷尼打开收音机。时间刚过8点,整点新闻以大卫的案件揭开序幕。大卫不想听,但他也不想冒犯雷尼,所以他用兜帽盖住耳朵,并且把耳机插进多媒体播放器。
“播报另一则新闻,港警已确认昨天由东河捞起的男尸身份。死者是本·哈兰,现年68岁……”
“嘿,雷尼,开大声一点。”我说,冰冷的感觉由我的脊椎往四处蔓延。
“……是曼哈顿声望卓著的律师事务所哈兰与辛顿的合伙人。据信,死者可能于周末在河湾驾驶帆船时发生意外。船只尚未寻获,死者23岁的女儿莎曼珊·哈兰依旧下落不明。”
蜥蜴在座位上回身来看着我,等着看我作何反应。
荷莉告诉大卫我们刚才从广播听到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什么状况?”他问。
我摇摇头,试着找出合理的解释。
“嗯,正当哈兰与辛顿将要因美国史上最大规模的洗钱案而垮台,我不认为本·哈兰是出了意外。不是葛利托就是杰瑞·辛顿把他做掉了。哈兰是两名合伙人中赋予事务所正统性的人。当然,他是拿了杰瑞洗过的钱,但这事是杰瑞策划的,他在利用哈兰。现在一切都将摊在阳光下,杰瑞害怕了。他在消灭证人、清除障碍,准备等钱一入账就卷款逃跑。游戏已进入尾声,这种非法活动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不久之后,大家都会被逮捕。杰瑞现在被逼急了,事务所要垮了,他们想躲起来。在他们逃亡之前,会更加铁了心要除掉你。我们一定要撤销你的告诉,让你能去避风头。你在这座城市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地下室的电梯把我们带到市立法院大楼的12号法庭。我刚刚从公告栏得知,大卫的案子被排在那里举行。
这间法庭不大,顶多容纳一百个人。当我们到那里时,里面已经座无虚席,被电视台记者、报社记者,或博主占满。他们原本都在聊天,直到我们走进去。感觉就像我踩到某种静音键,因为人群发出的噪声立刻就停了,并且随着我带领大卫走向被告席,旋风般的提问也吹了过来。我们事先已讨论过,他不该发表任何谈话。
荷莉和蜥蜴跟过来,坐在我们身后保留给被告律师的座位。我把案件档案放在桌上,审视整个法庭,大卫则在适应环境。检方的桌子是空的,瑞德想要来个戏剧化的入场。书记官派蒂坐在高高在上的法官席前方。除了派蒂、法庭警卫,以及纽约半数的媒体,法庭内没有别人。
至少我这么以为。
库奇从派蒂的桌子底下冒出来,站起身,拉了拉裤腰,然后回头指着派蒂桌子底下的计算机,悄声吩咐着什么。派蒂点点头。
库奇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条,取出眼镜盒里的眼镜戴上,开始念纸条上的字;而派蒂则在计算机上打字。
派蒂微笑,朝库奇点点头。他对她眨眨眼睛,一手按在她肩膀上,然后凑到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她笑了。他看到我在被告席,便绕过书记官的长椅,经过检方席,坐到我右边。
“都安排好了?”我问。
他竖起大拇指。
“大卫,我要向你介绍库奇,他是你的辩护律师团队的最新成员。”
大卫站起身,诚恳地与库奇握手。与此同时,大卫忍不住打量他的新律师。库奇的领带宽到不可能是1974年后制造的,衬衫领子微微发黄,西装倒是挺合身,应该是近十年买的。
“谢谢你帮我。”大卫说。
“我很荣幸。”库奇说。
“艾迪,可以跟你讲两句话吗?”库奇问。
“好啊。”我说。
我们晃到证人席,那里不会被人听见。
“你今天赢不了预审的。”库奇说。
“我并不指望能赢。我是有准备一些弹药,但它可能是把双刃剑……”我停止说话。库奇在摇头,他指的并不是证据。
“你知道我们的新法官是谁了,对吧?”我说。
他点点头。
“不会是罗林斯吧。”我问。
他的脸皱起来,再次点头,脸上带着歉意。我执业的第一年,全心关注的一件事,就是摸清每个法官的脾性。有的法官对特定类型的犯罪判得特别重;有的法官不能接受自我防卫的案子;有的法官遇到毁损罪就特别亢奋,也有特别兴趣缺缺的;有的法官完全听不进辩护律师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其中最糟的就是罗林斯法官,他刚当上法官不久,而且还不曾让一个被告用低于五位数的保释金交保过。他上任这两个月以来,没有驳回过一件检方的案子,不幸被他审理案件的被告有九成被判了最重的刑罚。
他正在建立令人畏惧的名声,消息在辩护律师之间传得很快。这几周下来的结果,正是这位新法官所期望的。认罪协议是家常便饭。没有人对告诉提出异议。每一个被告都认罪,而法官手头的案子已经看起来很少了。上星期他每天下午都很早就下班回家,因为他已达成当天的目标案件数量。
我得想出办法来应付罗林斯,如果我办不到,这案子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马上回来。库奇,如果法官出现,就来叫我。”我说。
我解开外套扣子,从内侧口袋取出手机,边拨号边往法庭外走。
她们几小时前就应该落地了。大卫曾试着联络直升机包机公司,他们应该在克莉丝汀、艾米和卡梅尔下飞机时去接她们的,但办公室一直没人接电话。我抬起头,扫视走廊。没有人往我这里看。我一拳捶向墙壁,压低音量不断骂脏话。我有一种下坠的感觉,五脏六腑都冲向喉咙,还有股巨大的冲动想要攀住什么东西,以遏止世界继续翻转。我一手撑着门稳住身体,吸气,吐气。大卫需要我有个清醒的脑袋。
我告诉自己她们没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她们在路上遇到什么障碍──没有信号,或是她们把手机弄丢了?想到这里,我的喉咙紧缩,我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把这些念头驱走。
有人在轻点我的肩膀。
我有点吃惊地转头。
雷斯特·戴尔把一部手机递向我,面无表情地说:“有人打电话找你。你有大麻烦了。”
我看出戴尔的眼角有一丝诡谲的笑意。
我接听电话。
“艾迪。”克莉丝汀说。感觉好像我被连上电网一整夜,而听到她的声音就像拔掉插头、切断电路,让我身上每一条肌肉都放松了。
安心的感觉足足维持了两秒。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我被逮捕了。”克莉丝汀说。
“什么?”
“他们从雷莫的小机场就开始跟着我们。几小时前,两个联邦探员把我们抓起来。直升机将我们载到格雷斯岬,他们一定在监控它。他们在路上等我们,差点把我们逼得开出高速公路。真是烂透了。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好条件了。”
“等一下,你们还好吗?艾米没事吧?”
“她被吓坏了,我也是。他们抓我时,把她留在卡梅尔身边。我现在在运囚车上,正在前往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这里没办法从窗户看到外面,但我想我们是去──”
通话中断了。我转身背对戴尔,把手机换到左手,然后说:“等我一下,别挂断,克莉丝汀,告诉我……”
我以脚跟为轴心转身,肘击戴尔的脸,顺势转了一圈,紧接着用右直拳把他打倒在地。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已经扑到他身上,用膝盖牢牢压住他的肩膀。我弯下腰去,手指用力抠住他的脸。他挺起身子乱踢,但被我压制住。
“你这个王八蛋。你叫人去抓我太太。我女儿在车上,她有可能被害死。我们谈好──”
戴尔的膝盖用力撞向我的背。他扣住我的手腕,一腿跨上我的肩膀,然后用力推。我扭过身试着抓住戴尔的脚踝,两手迅速往后方抓去。
不过比起抓住他的脚踝,我有更好的主意。
我让他把我推开,对于一个年龄几乎是我两倍的人而言,戴尔的速度让我惊讶,他在瞬间便翻身压在我身上。
他快速朝我的肾脏狠击两拳,然后我听到警卫暴喝一声,戴尔的重量便离开我的胸膛。
“雷斯特·戴尔,联邦项目小组指挥官。”他拿出警徽,把证件伸出去给警卫看。我抬起头,看到大汤米。
“这个人袭击了正在执行勤务的联邦执法人员,你看到了,马上逮捕他。”戴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伸展一下背部,慢慢站起身,看着大汤米的肚子。他的头比我高出好几十厘米。我头晕目眩,于是半坐半跌回地上。我坐在那儿,双腿伸直,呼吸很用力。我抬起头,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看到汤米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汤米说完便走开了。
戴尔眼见他离去,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坐到12号法庭外的长椅上。
“你想怎样?”我说。
他笑了,摸摸嘴唇,往地上啐出一点血。法庭的门开了,有个记者把头伸出来。我带着凶狠的表情挥手打发他。他又把门关上。
“你老婆的豁免条件是她在审判时作证指控杰瑞·辛顿和本·哈兰。你可能还没听说,本·哈兰已经死了。今天早上在东河被发现的。他买了豁免的门票。辛顿在清理门户。今天早晨纽约市警局找辛顿问过话了。据我们所知,在哈兰的船离岸的时间,那家伙有不在场证明。不幸的是,辛顿只是我们奖品的一半。那笔钱今天下午4点会进入曼哈顿的一个账户,而且是本·哈兰名下的账户。我不知道辛顿要怎么拿到钱,但除非我们压着他把钱提出来,或转到他名下,否则我们拿他毫无办法。也许他根本就没打算动那笔钱,也许他在别处藏的钱已经够多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最终的账户总是本·哈兰名下的账户吧,这是一种自动保险机制。如果事情出了错,辛顿可以干掉哈兰,把所有洗钱的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我们真的没有任何证据能把那些钱跟杰瑞·辛顿扯上关系。所以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从本·哈兰陷害的员工身上下手。而你老婆就是其中一人。”
他咳了几声,又吐出一点口水,定了定神,然后倾身上前。
“豁免协定已经随着本·哈兰死去了,但我要给克莉丝汀最后一次机会,一切都取决于你,艾迪。大卫·柴尔德骗了你,他涉入的程度比你以为的更深。他设计那套算法不是为了防堵网络攻击──而是为了躲避联邦调查局和财政部的耳目。这不是完美的证据,不过也许足以让我们将他定罪。帮我弄到认罪协商,让他作证是杰瑞·辛顿命令他设计程序来洗钱。作为交换,他会因谋杀被判十年,运气好的话,也许五年就能出来了。这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也是克莉丝汀唯一的选择。你应该让这小子认罪才对,而不是帮他脱罪。你搞我,我就搞你。”
“我给你的手机呢?你不能从吉尔的手机查出什么东西,证明是杰瑞·辛顿派人暗杀克莉丝汀吗?”
“你把手机交给我的1小时后,就有人从远端销毁了所有资料。我们甚至不确定那是怎么办到的。联邦调查局的科技人员都摸不着脑袋。”
我想到朗希默。既然他能在1分钟之内追踪到我的手机,自然也能清除手机的存储卡。
“有人在陷害大卫并帮助事务所。我越想越觉得这家伙有问题。我不知道他跟事务所有什么瓜葛,不过他是整件事的核心人物。他的名字是伯纳德·朗希默。”
“伯纳德·朗希默是什么人?听着,艾迪,别胡说八道了。大卫杀了他女朋友,杰瑞·辛顿主导事务所的洗钱勾当──就这么简单。别走岔路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归根结底,就是要二选一。
大卫还是克莉丝汀?
我无法两个都救。如果我不接受这个交换条件,最有可能的结果是大卫和克莉丝汀都得在监狱度过余生。这交换条件是合理的,我所要做的只是说服我的委托人认罪。
我慢吞吞地站起来,抚平西装,调整一下领带。
“我不接受。我回来执业的时候就跟自己说,我会做正确的事。大卫·柴尔德没有杀那女孩,而我会证明给大家看。”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事情的正确与否了?你是个辩护律师。我不在乎要不要起诉你老婆,或是其他职员──我要的是合伙人。我现在逮不了本·哈兰,所以我需要杰瑞·辛顿,整个任务才算成功。”
戴尔的手机响了。
他接听,然后挂掉。
“杰瑞·辛顿刚进电梯,不能让他看到我们在一起。想想你在做什么,想想你老婆。”
视线模糊了,我抹了一下眼睛,清清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