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用不着你来说,戴尔。”
“别忘了让她知道你的选择。我的人把卡梅尔和艾米留在原处,她们现在置身事外。克莉丝汀则正往这里来。最多1个小时,运囚车就会把她送进看守所。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没拿到认罪同意书,她将被控以洗钱、共谋、欺诈等本·哈兰落水之后躲掉的所有罪名。别再胡搞瞎搞了,给我弄到认罪同意书。做好你该死的工作,好好照顾你老婆。”说着,他便起身走回法庭内。
大汤米站在离我大约6米远的地方,他确定戴尔离开后才转身走掉。现在走廊上空无一人。
我从外套口袋拿出戴尔藏在脚踝处的武器,检查后确认第一发子弹已经上膛,然后把这把鲁格lcp塞在裤子后口袋,跟着他走进法庭。
杰瑞·辛顿高大的身躯堵住门口。我背对着仍然空着的法官席,站在中央过道上,手插在口袋里,等他。
辛顿在同样一批律师助手的簇拥下,大步朝我走来。他的脸因为有一层汗水而发亮。他看起来就像穿着千元西装的角斗士。
他在旁听席就座前说:“希望我很快就能见到克莉丝汀,我相信我们有很多可以讨论的事情。”
他坐下来,交叉起手臂。我转身走回被告席,血液在我耳内奔腾轰鸣。我真想扭断辛顿的脖子。
然而我只是坐下来,把案件档案打开。
“大卫,戴尔向我提出条件。他说你被哈兰与辛顿雇用时,是为了特定目的而设计算法,也就是以安保程序之名行洗钱之实。我知道事实不是如此。”
“我不知道事务所的钱来源有问题,整个设计都是基于那些钱是合法的前提来进行的。如果他们送进来的钱是黑钱,那么保护那些钱的算法确实也会把它们洗干净。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向你发誓。我不会作证说我写了一个洗钱程序──那不是我的本意。”
“戴尔说如果你承认谋杀罪,并且作证事务所要求你设计数码洗钱方法,就给你判十年。我必须告诉你,我们今天是有几招可以用,但检方的本钱很雄厚,而我们又遇上很糟糕的法官。”
我略过了克莉丝汀的部分,我不希望蒙蔽这孩子的判断力。整体说来,这条件很划算。
“我没杀任何人,我也从来没有为了犯罪而设计任何东西。我不干。”
如果原本我还存有疑虑,那么现在它们都烟消云散了。有罪之人是不会白白放过这大好交易的,他们会用双手牢牢抓住。有时候,即使这是错的,清白的人也会接受条件。接受审判并冒险被判十五年,还是认罪关三年,司法游戏不适合无罪之人。我发现自己很崇拜大卫,无论如何,这孩子都很勇敢。
戴尔要让害死苏菲的凶手伏法,这我毫不怀疑。有过那种创伤的人再也不会跟原本一样了。他们要不就是像只刺猬,要不就是像戴尔一样,不希望任何人遭受同样的痛苦。他不能让另一个被害者躺在泥土中,而凶手却逍遥法外。此外,戴尔知道柴尔德绝不会承认在设计算法时有犯罪意图──也许是因为那是事实。戴尔不在乎──就他所知,柴尔德就是个杀人犯,而且是他为事务所提供了洗钱的工具。他想利用柴尔德,为了达到目的,他得掌控大卫的人生。认罪协商能赋予戴尔他所需要的所有掌控权,借此把大卫当作对付事务所的武器。为了拿到他要的武器,他把我太太的命置于险境。
我得好好打这场仗,一件一件来。先帮大卫洗清罪名,再想办法搞垮事务所,才能拯救克莉丝汀。
“我相信你,大卫。”我说。
法庭后侧的门开了,距离我们大约30米。我听到另一组人马走进来。
“我感觉原力受到扰动。”库奇说。
一群助理检察官拖着证物箱与资料夹进入法庭,瑞德走在他们后头。瑞德看起来很坚定。这次他手里没有手机,他已经玩够媒体游戏了。他需要一项对他有利的判决,然后他才会把胜利散布在所有频道、报纸、日志和杂志上。
“我不认为他会欣赏你的《星球大战》玩笑。”我说。
“很好。”库奇说。
库奇站起来,朝地方检察官伸出手。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我是麦克斯·库奇隆,叫我库奇就好。”
“迈克尔·瑞德。”他说,与库奇握手。
“哦,我知道你是谁,只是你没戴头盔,我就没认出来。”
罗林斯法官从办公室走出来,整理了一下法官袍,然后就座,法庭内变得一片寂静。没有人宣布开庭。罗林斯告诉书记官,他进来的时候不要喊肃静,因为“我本人代表的权威自会创造静默”。这故事流传得很快,有一票比较资深的辩护律师故意在罗林斯进入法庭时继续大声交谈,就只是为了气他。
不过他并不需要有人气他,就已经比平常更不爽了。
“现在开始进行‘柴尔德公诉案’。”他一边说,一边审视法庭,享受大批媒体的关注。
他望向检方席,点点头。“瑞德地方检察官,很荣幸在我的法庭上见到你。”
“我一向乐于站在正义的一方。”瑞德说。
我听到有些记者发出反胃的声音,接着紧张而含糊的笑声传遍整个法庭。罗林斯彻底忽视这些杂音,把注意力转向我。
他年近五十,不过看起来更老一点。在我看来,他也快弃守他的腰围了。尽管有那么多赘肉,他并没有显得慈眉善目──在他浅褐色的头发底下,是张愤怒的脸孔。他的肤色像泡得很淡的茶,嘴唇肥厚而干裂。罗林斯原本是税务律师,后来申请法官职位。在他成为法官之前,他跟刑事法庭最接近的时候,是他开车上班经过刑事法院大楼的那一刻。
“这位是……嗯……”他把登记事项表举在面前,仿佛它有毒。
“我姓弗林。”我说,谨慎地先起立才对他说话。
“弗林?我以为登记的律师是哈兰与辛顿。”
“我是登记的律师,而且次席律师也有变动。现在出席的是库奇隆先生。”我说。
库奇站起来,面带微笑鞠躬。
我从罗林斯不悦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在法庭上跟库奇打过交道。
“嗯,在我们开始之前,我要问被告是否愿意放弃听证会。这些势必都只是形式,弗林先生。你的委托人一定了解,若不是有充分的证据,他也不会被警方逮捕和控告。”
“我们不认同,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法官大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有预审听证会,是为了让被告能质疑薄弱而不充分的证据……”
“我知道刑事诉讼的程序,弗林先生,你不用给我上课。”他说。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像被阳光晒熟的水果。
“检方将传唤他们的第一位证人。”
瑞德拿起一沓薄薄的文件,由检方席站起来,把文件交给书记官。
“法官大人,我能不能做个简短的开场陈词,说明证据及协助庭上?”
“当然可以,瑞德先生。”
“谢谢您,法官大人。我将简短而彻底地展示,到目前为止,我们为此桩谋杀案所保存的相关证据。检方坚定地相信,这些证据在鉴识方面能以间接方式有力地证明被告大卫·柴尔德先生有罪。”
瑞德话讲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法官的笔,看着它在法官的笔记本上滑行。罗林斯尽可能记下每个字。瑞德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刻意调整说话速度,确保法官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这同时表示记者以及他的任何一个助理都能逐字记下他的演说。他的双脚分得很开,两手轻轻合起,说话时就能自然地搭配手势。瑞德是位经验丰富的诉讼律师,他完全知道怎么在法庭上展现自己的自信与权威。
“法官大人,我们将传唤数名证人,以证明此案有再充足不过的合理根据。此案的被害者遭到杀害时,大卫·柴尔德是唯一跟她在一起的人。现场没有别人,除了被告之外,不可能还有别人犯下这项罪行。此项证据将由两名证人作证。格什鲍姆先生,他听到枪声;还有大楼安保人员理查·弗瑞斯特先生,他发现了尸体。
“犯罪现场调查员鲁迪·诺伯将说明死因,并揭示加诸被害者身上的暴力行为,只能形容为激情犯罪。这是情杀。
“然后,关于被告落网这方面,伍卓先生将作证他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责任在他,事发时他的车撞上被告价值百万的布加迪威龙。伍卓先生在超跑中看到武器,于是报警;而菲尔·琼斯警官由被告车辆的脚踏垫上,查获他所看见的武器──一把小型手枪。
“法官大人,我们不久前收到弹道证据,证明在被告车上找到的武器确实就是本案凶器。我们的弹道专家皮伯斯先生将作证,由被害者身上取出的子弹刻痕,符合案发后几分钟被告持有的武器。我们保留权利,提交这份专家报告而不传唤皮伯斯先生。”
地方检察官从波特之耻中学到了教训,这项证据将直接送到法官面前,不给我交互诘问皮伯斯的机会。罗林斯将对这项证据照单全收──大卫车上的枪是凶器,而我一个字都不能质疑。皮伯斯的报告内容有一点让我耿耿于怀──即使用了冶金复原技术,他还是无法在凶器上找到序号。基本上,美国每一把枪上都有制造商的序号──就算用锉刀把序号刮掉,专家还是能把武器泡在一种强酸里,让他们能用显微技术追踪枪被刻上序号时留下的印记。皮伯斯说即使他们尝试这个方法,还是找不回任何序号。
“最后,”瑞德继续说,“摩根警探将针对被告公寓的监控画面做证,那些画面将不留一丝疑虑地证实被告就是凶手。”
“除非还有别的事,检方在此传唤第一位──”
罗林斯把注意力转向我,脸上带着疑惑。
“弗林先生,我要再次请你考虑,基于检方的开场陈词,你的委托人是否希望放弃这场听证会。法庭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大卫的腿在桌底上下抖动,焦虑像是咖啡因在他体内奔窜。我望向库奇,他在读早报,完全没听进地方检察官说的任何一个字。瑞德看起来像个胜利者。我突然很在意自己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西装和衬衫。我还是没刮胡子,神经衰弱,我老婆即将被控联邦罪名,而且我穿着这身衣服睡觉。
这些事同时在我脑海中乱窜时,我说:“法官大人,我们要进行这场听证会。”
罗林斯法官叹口气,摇摇头。旁听席响起喃喃的耳语声,罗林斯让骚动过去,没有多加评论。他似乎对我太不爽了,根本没注意到。
“我不太能接受,弗林先生,这个案子势必要由陪审团定夺。”罗林斯说。
我有两个选择:不要理这个浑蛋,执意继续听证会,或是向罗林斯传达一个讯息,冒险让大卫更屈于劣势。稳妥的选择是,不管他怎么说,让第一个证人出场。
我这个人最爱冒险了,如果此招奏效,我就有了对付罗林斯的手段。
“法官大人,我可以上前吗?”
“不行。我不认为有任何私下谈话的必要。这是公开听证会,如果你有话要说,就直接说出来。”
我早就料到他不会让我私下谈话,他对我能说的任何内容都不感兴趣。那好吧,我心想。
“好的,法官大人。辩方想提出申请,请您回避此案。”
现在轮到瑞德诧异地笑。
罗林斯把笔放在桌上,交叉起手臂,似乎把屁股稍稍抬离座位。
“律师,你要我回避,有什么根据?”
“因为偏见,法官大人。我的委托人无法从您手里得到公正参与听证会的机会。您听了瑞德先生的说法,并且由您的发言可以明显看出,您对此案已有定见。您的立场偏向检方。”
“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罗林斯说。
我起身时,感觉手机振动。我等罗林斯转过身去,才检查手机。是肯尼迪发的短信。
我有一些有趣的发现。我很快就到。
“我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罗林斯边说边在他的桌子后头来回踱步,“我应该判你藐视法庭。”他说。
瑞德摇摇头。“法官大人,我能理解您一定很不悦,不过这么做会不会稍嫌过头了?那也可能助长弗林先生的说法。”
我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审视着瑞德。他盯上我了,我必须再小心一些,他是个危险的对手。
罗林斯用食指轻敲桌面,努力控制住脾气,他脖子上鼓起的血管撑开衣领。
“你竟敢在我的法庭上提出这样的指控。这是尊重问题,弗林……”罗林斯不再用正式的称呼叫我,“你要立刻在公开法庭上收回这无礼的指控,并且向我个人道歉。如果你这么做,我会考虑不向律师公会投诉。你明白吗?”
“完全明白。您建议由哪位法官来替代您?”
“你说什么?”
“嗯,显然,如果您向律师公会投诉我,在他们宣告结果之前,您不能继续主持我委托人的案子了,您必须回避。所以,谁是您的替代人选?”
他及时管住自己的嘴巴。我看得出,罗林斯在想,他低估我了。他不是第一个,还差得远呢。
“我不敢相信,你胆大妄为到敢站在这里──”
“法官大人,恕我直言,您在公开法庭上两度要求我逼迫我的委托人放弃预审。您甚至说这案子应该交由陪审团定夺,而您根本还没听到任何证词。您只听了地方检察官的开场陈词。在我眼里,您已经决定这个案子要偏向检方的立场了。”
“我当然还没决定。”
“不过您能理解我的印象从何而来。”
他走到桌子后方的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坐下来。他多出来的那层下巴在领子上抖动,手指交错搁在肚子上。他考虑着自己的处境,怒气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疑虑。
“我的话完全是顺口说出来的,弗林先生,仅此而已。我只是在考虑是不是能加快这场审判的进度。你的委托人有权接受快速的审判。”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牢牢盯住法官。他只跟我对视了一秒,就闪开目光。
“说真的,你没有理由说我偏颇。”罗林斯摊开掌心,手指张开。他是在问我,不是在告诉我。自从他冷静下来后,他就在脑中重复播放自己提出放弃预审的要求──怀疑自己是不是越线了。
我不发一语,由他去烦恼。
罗林斯望着瑞德,鼓励他帮个忙。瑞德不想蹚这浑水,以免显得他是在挺他的好伙伴──法官。他故意翻看证据档案,借此回避法官的目光。
“弗林先生,我并没有对你的委托人怀有负面的偏见,你可以接受这一点吗?”
我双手叉腰,点点头说:“法官大人,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愿意相信,但我也不能懈怠对委托人的义务。法官大人,这一次我就不坚持要您回避了,不过我保留再次提出的权利,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相信不会有这个必要。”
法官站起来,点点头,挥手要我们回到法庭。我们走出办公室时,瑞德趁着背对法官的机会咬着牙摇摇头。他知道罗林斯为他带来的优势这下没了。
我扳回了一城。罗林斯身为新科法官,并不想做出关于回避的裁决,他怕我会因为他决定不回避而提出上诉。一个初出茅庐的法官最不乐见的就是让资深法官来检视他的表现,而他才刚上任5分钟而已。因此,现在的罗林斯会确保我没有机会再提出他有偏见的说法──方法是给我多留一点余地,对辩方再友善一点。而瑞德也猜到我的心机。我忍不住想要挑衅瑞德。
“要搞偏见这一套,不是只有你会。”我说。
他只能勉强用假笑回应。
瑞德和我回到法庭,罗林斯跟在后头,人群发出的噪声静了下来。我在辩方席就位,瑞德回到讲台前。
“法官大人,我们现在传唤检方的第一位证人,格什鲍姆先生。”
库奇对我比大拇指。
好戏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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