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给我的文件是一份弹道报告。它证实在被害者身上找到的子弹,是由大卫车上查获的那把手枪发射的,绝对没有任何疑问。我早就料到会看到这样的报告,但不是这时候,不应该这么快。而我一个字都无法反驳这项证据。地方检察官等于证实了凶器就在大卫车上,因为它与公寓中大卫女友的尸体弹道吻合。这样的场景一描绘出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游戏结束。
“你利用我。”我说,手指蜷成拳头。我的腿分开站成格斗的姿势,肾上腺素渗入我的血液和肌肉,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还有你太太。”戴尔说,“既然现在我们逮到那两名合伙人了,我们不再在乎她了。她可以走人,也不会面临任何指控,因为已经没有用处了。”
“不是他干的,瑞德。我们谈好条件了──u盘换豁免同意书。”
“你跟我并没有谈好条件。”瑞德说,“你试着跟戴尔探员谈条件,但针对柴尔德一案,他并没有公权力。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不会谈让杀人犯自由的协议。在我的办公室别想。我能开出的最优渥的条件是二十年──如果他肯认罪的话。否则,我们法庭见。”
他大摇大摆地朝suv车走去,我本想追上去,又克制住自己。如果我追上去,肯定会把他打晕,并因伤害罪而在牢笼里过夜,这样无助于我为大卫辩护。
“这是个恶作剧,对吧?”肯尼迪说。
“你是大男孩了,比尔。你该表现得成熟一点了。”戴尔说。
肯尼迪下巴一抬,大步走向戴尔。戴尔用炯炯的目光迎接他。
“小子,你想揍我吗?动手啊。我会狠踹你的屁股,再没收你的警徽。”戴尔说。
肯尼迪摇摇头,转向我,说:“艾迪,我跟你保证,这事我完全不知情。”他是真心的。他看起来比昨天还要憔悴、凌乱,头发被雨淋湿,衬衫也是,而我感觉他全靠愤怒才能站着不倒下去。肯尼迪是个很正直的人──他绝不可能知道我会被摆一道,而且这让他痛苦难耐。
戴尔走上前,激他动手。肯尼迪退开来,坐进他自己的深色轿车,然后迅速将车开走了。
戴尔和他的手下纷纷坐上车,驶出机库。弹道报告在我手里变成一个纸团。
我恰恰做了我向自己保证不会做的事。我为了我的妻子牺牲了一个无辜的人。这个人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克莉丝汀,还雇了一架直升机去弗吉尼亚州接刚下飞机的克莉丝汀──而我辜负了他,深深辜负了他。
我打给克莉丝汀,但她一定在起飞时把手机关机了。屋顶上的雨声有如敲打锡鼓。机库里只剩我一人,因而它成了回声室,回荡着我的呼吸声,以及鞋尖轻点混凝土地面的声响。
思考。
戴尔已经不需要我了。密码、导向合伙人的证据,以及钱,他通通拿到了。他明天就会击垮事务所──只要钱一入账。他会带一组人马在他们的办公室外守候,然后在第一分钱掉进事务所的账户时,分毫不差地冲进去。他现在无法为我提供助力。
瑞德想要万众瞩目的谋杀案,他要为自己建立名声。他希望他的名声能够承载他政治野心的重量,带他到远超过地方检察官的位子──跃升为市长或州长。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可做。在法庭上决一死战。
我听到似乎由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铃声,好像它在水底。我从口袋取出手机,那铃声在机库里的回音几乎震得我耳聋。
“艾迪,我是比尔。”肯尼迪探员说。他从未在跟我对话时用他的名字自称。“戴尔这么做是不对的,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如果我们不能光明磊落地行事,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对不起,艾迪,我希望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要去哪儿。”
“我在听。”
“联邦广场。我打算检查每一份警方与检方的档案,确保你明天上阵时有充足的准备。这大概没办法帮到你的委托人什么,不过我想帮忙。”
“他是被陷害的。”
“我知道你这么认为。该死,搞不好你是对的。不过,听着,我能帮你弄到的东西──留着审判时再用。法官绝不可能因为缺乏证据而撤销此案,即使你在预审时变出某种胡迪尼戏法,我听说瑞德已经列好明天下午的大陪审团名单,他们绝对能起诉你的委托人,因为你根本无力反驳。”
“让我来操心大陪审团的事吧──也许有个办法,但我还不确定。重点是我现在要开始干活儿,而我需要你替我做另一件事,我是说如果你真心想帮我的话。”
“当然,你说吧。”
“我需要知道关于被害者的一切信息,不论你能查到什么,我来者不拒。除了在电梯里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吵架的事件之外,检方还没能提出这桩谋杀案的确切动机,而我可不想明天被将一军。如果我是对的,柴尔德是被陷害的。”
“好,我可以调查她的背景,我会尽快回复你。你还需要什么吗?”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有人跟踪我,是个西班牙裔男人,脖子上有刺青──图案是蒙克的《呐喊》。他用一小瓶强酸警告我,要大卫闭紧嘴巴。我猜他是个打手,暗中替哈兰与辛顿办事。你知道他吗?”
“我只知道事务所的安保小组。戴尔说他已经与你分享了吉尔和他手下的信息。我没在事务所附近见过任何符合你形容的人,我会再查一查。如果你再见到他,就打给我。”
“谢了,如果我看见他,我会打给你。”
肯尼迪的嗓音转为沉重而缓慢。
“对不起,艾迪,是我把你扯进来的。我上个月才加入这个项目小组,他们毫无进展,就找我来检查一遍证据,看看他们是不是漏了什么。虽然戴尔刚才那么说,但如果无法逮到哈兰与辛顿,我们是打算控告他们旗下员工的。应该说我们已经准备好要出手了。结果上周末,天上掉下来柴尔德这个礼物。戴尔想要柴尔德认罪协商,但我们必须让他跟事务所切割,替他找个新律师。他问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愿意为了丰厚的报酬而搞定这件事。我提议找你。他说他听过你的名字,然后抽出克莉丝汀的档案。他对每个事务所员工都做了深度的背景调查。你是这份工作的完美人选。艾迪,我很抱歉。”
“我知道你没有设局陷害我。你现在可以帮我。尽可能多拿一些档案,1小时后在我的办公室跟我会合。我需要开始计划明天在听证会上要说什么了。”
我的思绪乱了。电话两端一直沉默着。
“你知道吗,这事儿你可能搞错了。我知道你认为柴尔德不是坏人,但公寓大楼的安保监控画面拍到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寓的人,而几分钟后,就有人发现他女朋友的尸体。她死于多重枪伤,凶器就在你委托人的车上。这些事实让他成为杀手的最佳人选。你确定这件事你选对边了吗?”
“我是个辩护律师,肯尼迪。我没有选边的问题──我只有委托人。”
这是肯尼迪预料中的回答。所有执法机关的人对律师都有同样的疑问:他们怎么能在明知放了罪犯的情况下,还睡得着觉?但若你让无辜的人进监狱,就更难睡得着觉了。嗯,我受够噩梦了。
“别担心,我知道这次我是对的,我能感觉到。1小时后在我办公室见。”
“好吧,不过让我先检查一下,确定那里是安全的。你这1小时要做什么?”肯尼迪问。
我仔细想了一下。回蜥蜴家没有任何用处,再说,我有个主意。
“我要毁掉瑞德的后援。”我说。
“什么?大陪审团吗?你要怎么做?”
“我要去拿我的秘密武器,就算案子走到大陪审团那里,我们也有机会搞破坏。”
“你要怎么做?”
“我要帮柴尔德再聘一位律师。”
位于56街的芬尼根酒馆看起来更像盲人专用的廉价旅馆,而不是酒吧。门上的标示牌写着:我们永不打烊。
我坐在酒吧外荷莉的本田驾驶座上,店内的灯光照耀着犯罪现场调查员诺伯制作的新弹道报告。他根据被害者身上发现的子弹上独特的记号和条纹,证实那些子弹只可能是由大卫车上那把枪发射的。对检方来说这就像一记灌篮。这报告只有一点让我感到困扰:诺伯检验凶器时,发现枪柄有微量泥土,有些泥土还跑进弹匣接缝空隙中,而弹匣可是卡进枪柄里的。我告诉自己晚点再来思考这件事,它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不过这类小细节仍然会令我耿耿于怀。我下了车,走向芬尼根酒馆。
酒馆的窗户由内侧贴了胶带,才进大门就有第二道门,它总是紧闭着,并且被一片绿色厚布帘遮住,那布帘散发腐败的啤酒味和烟味。感觉就像这里的客人都是吸血鬼,不管任何时刻,只要有自然光照进酒吧,所有顾客都会起火燃烧。它以粗野著称,店主派迪·乔允许三教九流的顾客上门。十年前,在酒馆一角看到一帮机车族,另一角看到58乐团的团员,血帮在打台球,第十六分局凶案组一半的警察在吧台喝地狱龙舌兰,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库奇今天晚上有来吗?”我问。
在吧台低头忙碌的派迪·乔抬起头,我一时间无法将他的脸尽收眼底,因为他的头似乎跟银背猩猩的一样大。一把钢丝刷般的胡须挂在他t恤前,胡须末端达到他的肚子,刚好与我的视线齐平。我从吧台边退后一步,这才能比较清楚地看见他英俊的蓝眼睛和一排镶过的牙齿,看过去像是漆黑洞穴般的口腔里叠放着一排金条。
“他在老位子。很高兴见到你,艾迪。你要来杯可乐什么的吗?”
我酗酒的那段日子,派迪总是确保我完好无缺地离开酒吧回到家──所以他知道我戒酒了,或该说努力在戒。
“谢了,不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老兄。”
他举起巨大的拳头和我碰拳。我乖乖顺从。感觉就像棉花糖短暂地与大铁球相碰。
我转身离开吧台,经过故障的点歌机,爬上一小段阶梯,来到酒馆最左边的大包厢。库奇被三个喝醉的律师众星拱月,正在大发议论。
“就像我总是在说的,你们绝对不能让委托人上证人席,那是自杀行为。”库奇说,“就拿杰瑞·史朋斯来说好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审判律师。史朋斯见鬼地执业五十年,从来没输过一件案子,而他只让委托人上一两次证人席。”
与库奇同桌的男律师,其中两人与他年龄相仿,第三人是个金发的年轻律师,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库奇的每个字。我留在原地,让库奇把话说完。他有点耳背,讲话控制不了音量,嗓门大到几乎在街上都听得到。库奇有戴助听器,如果他没听到你说了什么,偶尔会戳他的助听器来示意,例如当你提醒他这一次轮到他请喝酒的时候。
“史朋斯常说,你通过交互诘问来讲述委托人的故事。攻击检方的论证,攻击、攻击、攻击。但你要仔细挑选战役……”
那两个中年律师早就听过这一套了──这是库奇最爱的话题──因此他们开始聊自己的。库奇不以为忤,把注意力转向年轻律师。
“刑法就是战争,小伙子。可是不要跟体制对抗,要跟证据对抗,就好像……他叫什么来着……欧文·卡纳雷克。他会为了掷铜板的结果争到底。小伙子,你听过他的名号吗?”
年轻人摇摇头。
“他是洛杉矶出身的辩护律师,替杀人魔查尔斯·曼森辩护,还差点让他脱身呢。但欧文玩得太过火了,他对所有话都提出反对。他不停地反对反对反对,在直接讯问时反对,在开场陈词时反对──无所不反。他绝对把法官给惹毛了。在曼森案审判期间,他因为藐视法庭而入狱两次。他就是好斗成性。有一回,检察官传唤证人,要求他陈述姓名以供记录。亲爱的欧文一下子就站起来:‘反对,法官大人。这回答是传闻证据。证人对他名字的认知,仅是来自他母亲的片面之词!’”
年轻律师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的啤酒。
我走到灯光下,对库奇点点头。
“哦,小伙子,真正的高手来了。这位是艾迪·弗林。如果你在法庭上见到他,要好好看着他,跟他学习。他是下一个杰瑞·史朋斯。”库奇说。
我跟其他律师互相打招呼,他们跟库奇握手,告辞离开。年轻律师把他的美乐啤酒喝完,感谢库奇给他的建议,然后走了。换我坐下来。
“好孩子,律师资格考试拿了最高分,在法学院也是班上第一名,真正的明日之星。真可惜他对怎么当律师一窍不通,不过他会学习的。就像你一样,艾迪。”
“我在他那个年纪时,你也慷慨地给我建议。我很感激,帮助很大。”
他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我懂什么?”他说。
“那个,我需要你帮忙,库奇。”
“啥?我没听见。”他说,身体倾向我,戳了戳助听器。
我小声说:“明天到法院帮我一下,我就给你1万元。”
“1万?明天?什么案子啊?”这下他倒是耳聪目明了。
“谋杀案,明天是预审。你坐次席。”
他举起双手,望着天花板上的尼古丁污渍,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等着听更多细节。
虽然他年事已高,但这位70岁律师的敏锐与敬业仍然不输我认识的其他任何律师。库奇对他的委托人真心感兴趣,会设法了解他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保释代理人、他们的孩子和宠物。他靠重复服务一大群客户糊口,这群客户大部分有亲戚关系,专长是低水平的组织犯罪和仓库抢劫。我已经将近一年没见到库奇了,他在这期间老了好多。现在他脖子周围的皮松垮地垂着,衬衫看起来大了一号,头发几乎全白了。他最后几撮染过的发丝像是褪色的记忆,在白色发根的蔓延下迅速化为乌有。
“所以?快点,你要给我讲细节啊。你不告诉我案子的信息,我要怎么准备?你要我负责一半的证人,还是怎样?讲啊,你要我做什么?”
刚才跟库奇同桌的其中一个律师,在玻璃杯里留下一指高的威士忌,融化的冰块把它稀释了。我盯着那深琥珀色的液体,盯了长长的一秒。我不该喝,我告诉自己,可我已经拿起杯子吞下那该死的东西。
“听着,你不用担心。”我说。
“拜托,艾迪,这不公平。你找我一定有原因,所以你要我明天怎么做?”
“在预审中吗?什么也不做。”
“啥?”
“我希望你在预审中什么也不做,我需要你来对付大陪审团。”我说,难以克制住微笑。
“等一下,我在大陪审团面前什么也做不了,我又不能交互诘问……你明明知道。我去了也根本是白去。你记得索尔·瓦赫特勒法官在上诉法院说过什么吗?”
这是库奇最爱的台词之一。我能背出来,但我让他讲。
“他说:‘检察官能够说服大陪审团起诉火腿三明治。’你的委托人在浪费钱,我在那里帮不上忙。”
“我没有要求你对大陪审团说任何话,你只要露面就行了。”
库奇靠向假皮座椅,张开嘴巴仔细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坐直身体,用粗粗的手指指着我。
“你不要我在预审时做任何事,但你需要我在场,对吧?然后你要我带着惊喜去见大陪审团?”
“你说对了。”
他摇摇头,笑了。“艾迪,你真是个变态的天才,你知道吗?”
我觉得我好像在一辆玩具车里躲避暴风雨。大雨重击车顶,再沿着挡风玻璃倾泻而下。我告诉自己不能打给柴尔德,因为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我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他刚才有打给我,但我没接。我还无法面对这番对话,除非我有答案可以回应他──除非我找到出路。
我再次拨打克莉丝汀的手机,还是语音信箱。我浏览我的已拨电话清单,点了医院的号码。这次我颇为迅速地就接通了波波病房的护理师。他已恢复意识,愿意配合,不过现在全身充满吗啡,所以他们不让我跟他说话,也不让警方跟他说话。我请护理师转告波波我打过电话,还有我很感谢他为大卫做的事。护理师说她会转达。我挂掉电话,把注意力转回西46街。
街上没有半个人,大雨让行人都待在屋子里。我已经在这里停了将近20分钟,没看到任何人经过我的办公室。有几辆车快速驶过,看起来(至少对我来说)不像在侦察地形。我自己来回开了两三次,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人坐在车上,等着我回到办公室。在我看来,这条街是安全的。我不是监视专家,而我已无奈地决定要等肯尼迪。据我所知,杰瑞·辛顿可能已经让他半数的安保人员进入我的办公室,迫不及待地举着枪在黑暗中等我回来。
我迟到了,肯尼迪却尚未出现。我正准备打给他时,看到一辆深色轿车从我旁边开过去,停在前方50米处,就在我那栋楼的门口。
我等待着,看到比尔·肯尼迪高瘦的身影下车,右手臂下夹着一个蓝色塑胶资料夹。本田的喇叭声像是生病的驴子在叫,不过它足以令肯尼迪回头。我闪了闪大灯,下了车,用钥匙遥控锁车。等我过去找他时,已经浑身湿透,藏在外套里的档案也好不到哪里去。雨实在太大了,我们没办法停下来说话,只能跑向我那栋楼的大门口。
今天早上以后我就没回过办公室了,而以正常进出大门的人流来说,我之前在门上布置的预防措施毫无意义。现在没有硬币和牙签让我知道楼上是否有不速之客在等我了。我们进去时发出很大的噪声,而且因为太急着摆脱暴雨,我关门关得太猛,如果楼上有人,一定听到我们进门了。
我们抖了抖衣服,我抹掉脸上的雨水,把头发往后拨,它们黏在我额头上。在寒冷的大厅里,我们呼的气结成雾,脚下已经蓄了一摊雨水。我用眼神示意去我的办公室。肯尼迪点点头,把塑胶资料夹交给我,拔出配枪,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我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
我的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台灯。
肯尼迪手掌张开伸出来,要我待在楼梯顶端。他踮着脚优雅而安静地跳向门,双手持枪做好射击准备。我跟过去,与他各在门的一边就位。肯尼迪摇摇头,用口形说我应该待着别动。他用流畅的动作单手压下门把,然后用膝盖把门整个儿打开,冲进房间,手枪举在前面。
雨水沿着我的背往下淌,我更用力地把身体贴向墙面。
我什么也没听见。
寂静无声。
“肯尼迪?”我问。
“安全。”他说。
我呼出一口气,走进办公室把灯打开。我一定是今天早上忘了关台灯,这不像我,我一向都很谨慎。要不是戴尔捧着现金要我当柴尔德的律师,我本来打算这个月用信用卡来付电费。我们抖了抖衣服上的雨水,然后我脱下外套,坐下来读肯尼迪给我的资料夹里面的内容。
肯尼迪带来的文件并没有太多我没读过的东西。只有另外几页证据清单,以及大卫公寓比较清楚的大张平面图。
“你仍然认为你的委托人是清白的吗?”肯尼迪问。
我点点头。
“我不喜欢戴尔那边的事态发展,所以我会尽力而为,但我得知道你为什么对柴尔德这么有信心。”他说。
“我知道事情现在的状况,但我曾直视他的双眼,他不是那种人。事情表面上对大卫不利,是因为有人刻意为之。不管是谁陷害他,都要他为克莱拉之死买单。对了,你还没给我看你查到的被害者资料。”
这位联邦调查局探员把两手插进口袋,再抽出来,然后摊开空无一物的掌心。
“什么都没有?”我问。
“没有报税记录,没有社会安全码,没有在本州的医疗记录,也没有牙医记录。没有出生记录,没有用她的名字登记的手机。我手上仅有的证件是驾照、借书证和提款卡,都是大约六个月前核发给克莱拉·瑞斯的。”
“你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仔细想想,我通常至少能有一项收获,哪怕只是出生证明。她的手机是昂贵的抛弃式手机,她的皮包里有现金──没有信用卡,只有支票账户。显然警方派了一辆车去大卫提供的克莱拉住处。我知道她刚搬去和大卫同居,但她的公寓家徒四壁,没有家具,没有信件,连电视都没有。那个地方没有半张纸。哦,还有那气味,显然在谋杀案前两三天,那整个地方被用蒸气清理过,还是用化学药剂处理的。她告诉公寓管理员她要搬去和大卫住,但管理员说他并没有清理公寓。有人做了这件事,做得很彻底。警方在那公寓里连一根毛发都没找到。”
“几乎就像她整个人被抹消了似的。”我说。
肯尼迪边点头边说:“我必须承认,这让我大惑不解。地方检察官把此案定性为情绪激昂下的疯狂犯罪,但我感觉不像。我倒觉得克莱拉·瑞斯在逃避什么事或什么人,而遇到你的委托人对她来说像中了头彩。这无法证明任何事,不过值得列入考量,艾迪。我只是不知道这些线索能对你有多大的帮助。”
“如果我是对的,这都是布局。”我说。
他把笑意憋回去。“嗯,如果他被设计了,那么这是我见过最高明的陷阱。你的委托人说他在晚上8点02分离开公寓,出门前还跟克莱拉吻别。根据他的说法,他走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然而格什鲍姆听到枪声、走到阳台,看到流弹使窗户向外爆开,于是打给安保人员──记录上他打电话的时间是晚上8点02分。监视器画面并没有拍到任何人接近公寓,直到4分钟后安保警卫抵达。公寓里唯一的人就是我们死去的被害者。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嗯,他们一定是飞走了。是柴尔德杀了她,艾迪,你为什么看不透?你委托人的辩词是什么?如果不是他在说谎,就是克莱拉·瑞斯朝自己的后脑勺开了12枪。我不认为她办得到,也没有别人办得到,因为那里没有别人了。格什鲍姆没看到任何人逃到他的阳台上,那段时间也没人离开他的公寓──从监视器画面能看到他家前门。如果这还不够,那还有凶器,凶器就在他的车上。面对现实吧,这个男人杀了她。你得停止只看见你想看见的,该看看赤裸裸的事实了。”
肯尼迪说的某句话触动了我的心,但我不确定是哪句。感觉就像发牌员让我看了整副扑克牌一眼,而他在洗牌时,让某一张牌停留在他手上久了一微秒的时间。发牌员会让我看他想要我记住的那张牌──事实上,那是我唯一能看见的牌。其他牌只会是模糊的影子。我在脑中重复肯尼迪刚才说的话,寻找我的牌。
我找到了。
“你说我看见我‘想’看见的,而我想要他是无辜的。”我说。
“我不是有意要如此直白,但你有必要听实话。”他回答。
“但你说对了,那就是关键。”
事实非常简单,它是所有诈骗的基础,那就是人们会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
肯尼迪伸了个懒腰,他膝盖上的档案因此滑到地上。我站起来活动脖子,然后绕过我的桌子,让脚的血液循环恢复正常。
“我需要你再帮一个忙,而且我要搭便车。”我说。
“去哪里?”肯尼迪问,抬手看了看表。
快要凌晨1点了。
“中央公园西大道。我得看一下犯罪现场。”
“那可能有点困难。”
“那栋大楼是24小时开放,我们可以进去。我们要搞清楚某件事。如果这事如我预想的那样,我需要你调查克莱拉之死的另一个嫌犯。一个叫伯纳德·朗希默的人。”
“没听过。”
“他在隐瞒什么事。大卫和朗希默有过节,我今天和他谈过话,而他──”我的话突然堵在喉咙里。此时我正站在窗边,隔着百叶窗俯视街道。一辆蓝色福特停在我办公室30米外,驾驶座车窗一定是开的,我能看到缕缕烟雾轻轻飘到车顶之上。
“我们有同伴了。”我说。
“谁?”肯尼迪问。
“我从这里看不见。”我说。我台灯的灯光映照在窗户上,遮蔽了我看司机的视线。
我听到肯尼迪从座位上起身,要过来查看。我回头,发现他注意到台灯映在玻璃上的反光。他朝办公桌走了两步,打算关掉台灯,好让我们能看得更清楚。
我脑海深处有个东西在扩大。不是理论,不是想法,它埋得更深。一种不安,现在正爆发成惊慌。
“不要动,等一下!”我说。
肯尼迪停止动作,手悬在办公桌上方。
“昨天戴尔说要付我钱之前,我在担心要怎么缴电费。”
他看起来一头雾水。
“你不懂吗?我相当确信我没有让台灯开着,有人来过了。”
肯尼迪慢慢拨开散落在我桌面上的文件,好把台灯的电线看清楚。他把电源线从桌上拎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这动作足以让我看出有人对开关动过手脚了──开关底下有条红色电线,直接通往我桌上新钻出的一个洞。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我们都无法呼吸,脸上渗出汗珠。
当电源线搁在桌上,开关朝着上方时,那根电线是看不见的。我桌上的洞直径只有两毫米,正好容纳电线。肯尼迪把我的办公椅推到一边,跪在地上,从口袋取出一个小手电筒。他扭转身体,背朝下滑进我桌子底下,就像修车师傅滑入车底。
“艾迪,过来看一下。老天爷,动作慢一点,别碰到任何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躺在他旁边,看向桌底,那里用胶带贴了六个两升装的塑料可乐瓶,位置很深,就算我坐在办公椅上,膝盖也不会碰到它们。红色电线穿过洞后,依次黏在每一个瓶子的瓶底。每个瓶子都装满雾状的液体,底部还贴着铝箔纸之类的东西。
“不论你做什么,千万不要碰台灯。我们要非常缓慢地站起来,拿上你的档案,然后闪人。”
我们确实这么做了。肯尼迪关上我办公室的门后,呼出一口气,把额头上的一层汗水抹到头发上。
“那是个强酸炸弹。瓶子里装的是盐酸。他在台灯开关上设了绊线,如果我们关掉台灯,电流就会流进红色电线,加热每个瓶子底部的铝箔纸。5秒到10秒后,那张桌子会跑到天花板上,而你的整个办公室都会下起强酸雨。你有看过别人把苏打粉丢进一瓶可乐里吗?它会冲到15米高的半空。这两个瓶子里的强酸会呈现过热状态,威力会更强大。”
“是那家伙,我告诉你的那个。”
“我知道。你一提到他,我就对他有怀疑,现在可以证实就是他了。我们得除掉他。”他边说边用手机拨号。
他在等对方接听时说:“就官方立场而言,我不该在这里。也许我可以找斐拉和温斯坦,他们会为我冒险。车上的那个人在等你关掉台灯,他在等着听你的尖叫声。”
我们坐在我那栋楼的漆黑大厅里。肯尼迪一手拿着他的克拉克,另一手拿着手机。他在等斐拉他们就位的通知。
“脖子有刺青的人是谁?”我问。
“我查过了,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别人都叫他葛利托──西班牙语是‘尖叫’的意思。他是为罗沙贩毒集团效命的审讯者及杀手,那是墨西哥规模数一数二的贩毒集团。他们在跟其他贩毒集团开战,但他们成功守住了白线──也就是从博卡德尔里奥穿过墨西哥一路通往蒂华纳的运毒路线。葛利托是南美洲最令人畏惧的人物之一。在墨西哥的毒品战争里,这些人需要建立声望。他们用凶残与恐惧来扬名立万。葛利托喜欢用强酸,而且从不塞住被害者的嘴巴──他喜欢听他们尖叫。强酸炸弹是他的惯用手法。”
“我不喜欢这些事,肯尼迪。”
“贩毒集团跟哈兰与辛顿有很大笔的金钱往来。我猜他们是来协助事务所解决一些小麻烦的。”
“越来越有趣了。”我说。
“艾迪,我完全不知道贩毒集团会直接参与这件事。所有媒体都在报道这个新闻,他们应该离得远远的才对。”
“想用刀攻击大卫却被波波坏了好事的那家伙,他是墨西哥人。还有戴尔的线人法鲁克不也是被强酸杀死的吗?”
肯尼迪望着地面,说:“有点牵强,不过说得通。这家伙在保护事务所。”
他的手机振动起来,他接听,告诉对方做好准备。
“我们准备好了。斐拉和温斯坦开车经过了,是他没错,不过他让某个人蹲在副驾驶座,很可能是个枪手。我的属下在街上100米外的停车场,他要跑的时候,他们会拦住他。你待在这里。”肯尼迪说。
他举起克拉克,推开大门,冲向左侧,挺着枪大吼,要葛利托下车。
我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枪声。不同的两组枪声。肯尼迪的克拉克发出尖锐的枪响,另外还有一把猎枪低沉地回应。我从大门边窥探。肯尼迪紧贴在他的车后,葛利托则将车开出来准备从肯尼迪的车旁开过去。我看到葛利托的副驾车窗玻璃下降,他想停下来,顺路解决掉肯尼迪。
我拉开我的信箱,取出一组指虎,然后冲向街道。葛利托的深色轿车与肯尼迪的车齐平。我看到葛利托手里有一把锯短枪管的猎枪,从副驾驶座伸出来,那把猎枪架在某个躲在前座的人头顶。我用尽全力扔出指虎。我离车子只有6米,要击中目标很容易。指虎打到挡风玻璃弹开,留下长长的裂痕。
葛利托踩油门,车子加速从肯尼迪旁边经过,而我已经迈开双腿跑上台阶,躲回大门后。我跑进楼房,用力关上门;还没关紧,它就啪的一声往后弹,打在我的额头上,把我撞倒在地。门后镶嵌的钢板挡住猎枪子弹的位置凹陷变形了。我拉开大门,看到肯尼迪站在马路中央,朝加速离开的车尾开火,子弹击爆车后窗,但轿车只是开得更快,冲向斐拉驾驶的suv车。他们刚才在几家餐厅共享的停车场等待,现在横在狭窄的单行道上。轿车开上人行道,准备从他们旁边冲过去。
我迈开步子赶上肯尼迪,一起沿着街道狂奔。
“他跑不掉的。”肯尼迪说。
轿车从左边的suv车和右边的黑色护栏之间切过时,时速肯定有80公里,把联邦调查局车子的前保险杠都撞掉了。轿车右侧火花四溅,副驾车门脱框砸在人行道上。
suv车倒车准备追捕猎物,肯尼迪和我赶上它,跳进后座。肯尼迪大吼:“上上上!”
斐拉踩油门,我前面的温斯坦举着枪探出副驾车窗。
轿车几乎已开到第八大道的交叉口了。他没有减速,反而继续加速,我看到葛利托倾向右侧,斜向副驾驶座。
就在他开进十字路口前,一具人体从副驾驶座那侧摔出来。它撞到路边停着的车辆再往回弹,朝suv车滚过来。西46街的这一段很窄,两边都停着车,要继续追逐的唯一方式就是碾过从葛利托车上丢出来的那个人。
斐拉猛踩刹车,我的头撞上前座。我们跳下车,目送葛利托扬长而去。斐拉用对讲机联络,但我们都知道那是白费工夫。我们追丢了他。
马路上的人停了下来。肯尼迪站在那人旁边,我走过去。从人体瘫软滚过马路的状态可以判断,那人已经死透了。
肯尼迪站在乱七八糟的尸体旁。绿色铺棉外套,浅沙色头发,我跟联邦探员一起盯着这死人。是吉尔,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主管。
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大概是因为从移动的车辆中掉出来。但那不是他的死因。他的右手没有皮肤,我能看到一块块白色的骨头和肌腱,却没有肉。他的喉咙没了,大部分的下颚也没了。
肯尼迪说话时,仍然气喘吁吁。
“他被刑讯,然后被迫喝下腐蚀他手的强酸。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不论葛利托想知道什么,吉尔都告诉他了。”
他转头看着温斯坦说:“向总部汇报,我们也需要拆弹小组去处理办公室。我晚点回来,我得载艾迪一程。”
肯尼迪把车停在大卫的公寓大楼外。他已联络过戴尔,告诉他葛利托和吉尔的事,省略了他在帮我的部分,只说我在桌子底下发现炸弹时,他刚好来找我。根据戴尔所言,罗沙贩毒集团是事务所目前最大的客户。账户里那80亿,有将近60亿属于贩毒集团。他们想确保那笔钱安全无虞,所以出手警告辛顿如果钱不见了他会有什么下场。这没有动摇戴尔的计划,他只是提醒肯尼迪当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