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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前25小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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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莉开的车是一辆小型本田,散发着化妆品和口香糖的气味。蜥蜴跟在我们后面,大卫压低身体,坐在蜥蜴那辆全新的黑色福特全顺车的副驾驶座上。我们在码头边停车,等着小布出现。云层破坏了满月的完美。时间已过了7点,我先前在98街用公用电话打给杰瑞·辛顿,告诉他7点半的时候我会带着档案和委托人去他们办公室,开一场战略会议。

我们等候的同时,我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很怀疑明天早上我到底该怎么挑战它。我借由打给克莉丝汀来把这些念头撇到一边。她说她和艾米都很好,她们叫了比萨,一步都没离开旅馆。我听得出她在胡诌。即使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来掩盖,我还是听见背景中有艾米微弱的哭声。我体内逐渐升高的怒气让我不断咬牙切齿。最后,克莉丝汀松口了。

“艾迪,她当然吓坏了,我也是。”她的嗓音带着低泣,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会搞定这件事。我会确保警察不会去找你。”

“那事务所呢?”她问。

“联邦调查局会击垮他们。我可以出一份力,但我必须先确认你已经远离危险了。我需要你告诉我一件事,这会有帮助。哈兰与辛顿今天的无线网络密码是什么?”

“要干吗?”

“我需要知道。我告诉你了,我会把事情搞定,所以我需要密码。”

“你不会做什么违法的事吧,艾迪?”

“别问你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密码。”

“是‘chimera87’,但他们大概已经改掉了。”

我暗自骂了句脏话。

“柴尔德说只要他距离够近,应该可以黑进去。你们都是怎么收到密码的?电子邮件?”

“他们会发短信。听着,你不需要这么做,艾迪。是我自己捅出的娄子。我应该直接跟联邦调查局谈,然后束手就擒。”

“不,别那么做。我可以搞定……”

“有些事情你是搞不定的……”

“例如我们的婚姻吗?你想讲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沉默。

“不是,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艾米很想你,我……我很想你。”

一时间,我们谁也说不出话,只是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别让你自己送命。如果我不在了……艾米至少需要一个家人。”她说。

“我不会有事的,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变化,你别去找联邦调查局,带着艾米逃跑吧。”

我们后方车辆的车头灯亮起,我看得出那是一辆厢型车,所以我下车等小布。布·强森是我认识的最强悍的女人,也是数一数二聪明的,她是天生的骗子。从我的位置看不见厢型车上的标志,光线太暗了,于是我走过去,在通往39号码头的车道中央与他们会合。

厢型车慢慢停了下来,副驾驶座车门打开,跨出一双长得吓人、白皙而健美的腿。她关上厢型车门,小心翼翼地迈开细跟鞋以免扭伤脚踝,朝我走过来。

我刚认识小布时,还在从事诈骗事业。她跟我合作了几个案子,大部分都是轻松的活儿,布置假车祸什么的。小布有种独特的姿态,好像她是电影明星,她几乎会发光。她穿着一件像消防车一样鲜艳的红上衣,下摆及腰,底下是黑色窄裙。她漂染过的金发剪得短短的,用半罐发胶维持着不自然的角度。太阳早就下山了,但小布总是戴着墨镜,在那两片椭圆形宽镜片的后面,是一双可以把神父迷得掉下神坛的眼睛。

她把腰一扭,说:“够好吗?”

一时之间,我没弄懂她在问什么,然后我看到她手里那张薄薄的卡式通行证。我接过来仔细看。不用怀疑,看起来很像真的。

“1小时内做出来的,算不错了。是哪个艺术家?”

“皇后区的小个子,自称小乔。”小布说。

“跟他说我喜欢他的作品。以后我可能还会需要他的服务。”

蜥蜴和厢型车司机握手,那是个大块头,穿着蓝毛衣、皮夹克、破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相貌英俊。她介绍说他叫罗杰,我们握手,然后他就回到厢型车上。

“罗杰和我只是朋友,暂时是。”小布带着微笑说。

“他行吗?”我问。

“绝对没问题。这对他来说跟平常的工作之夜没什么不同。我倒是比较担心糖果屋兄妹。”小布目光瞥向荷莉和大卫。

“他们就交给我吧。”我说。

他们两人看起来都紧张得要命。大卫盯着河水,一脸茫然;荷莉的脚动来动去,两手插在口袋里。当我走向他们时,两人都猛然立正站好。

“荷莉,你不需要参与这件事。”我说。

“他说得对。”大卫说。

“不,我是他的私人助理,如果我不出现,他们会起疑的。”

虽然荷莉的焦虑很明显,但她也够坚定,那不只是源于忠诚。大卫坐在计算机前或出席公司会议时很自在,但我感觉,一旦进入现实世界,他需要一个向导,而荷莉就是那个向导。他有她这个助理真是太幸运了。

“好吧,你们都知道计划。大卫,杰瑞·辛顿需要把你给埋了。事实上,只要有半点机会,他们就会把我们全都宰掉。这是一场诈骗行动,这将确保他们今晚无法在不牵连事务所的情况下对我们下手。虽然他们很想弄死我们,但动机纯粹只是保护他们自己,所以只要他们认为除掉我们会留下与他们有关的线索,就不会冒险出手。这场骗局能保护我们,但唯有我们全都这么相信,计划才会成功。你们必须演活自己的角色。如果你们看起来很紧张,如果你们看起来像要走进一栋充满想杀你们的人的建筑──你们猜会怎么样?一切都完了。大卫,我们要去你的律师办公室讨论你的辩护策略,仅此而已。”

他们点点头。

他们懂是懂,但我没有把握他们能撑住。

“只要让小布来主导就好了。不要跟安保人员说话,交给我和小布。大卫,等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你就说你累了──说你在预审前需要睡眠。那是暗号,我们会结束话题,立刻闪人。”

“万一被他们识破呢?万一他们要杀我呢?”大卫问。

“不会的。”我说。

大卫、荷莉和我坐进她的车,小布、罗杰和蜥蜴上了罗杰的厢型车。

我们出发了。我和大卫复习了几句密语,他能借此让我知道他的进度,还有一句密语是让我知道他穿帮了。

我们开往哈兰与辛顿所在的莱特纳大楼时,恶名昭彰的曼哈顿交通已经不再那么繁忙。大卫缩着身子坐在荷莉的车后座,我试着不去想这场骗局。除了我父亲之外,小布大概是我遇见过的最高明的骗子了。我们初次相遇时,小布是高级娼妓,她本来就在寻求转行,希望能像她原本一样,施展几个小技巧就能赚到每小时500美金的高收入,而我很快就让她知道,她可以运用她的戏剧天分来发挥强大的作用。

在任何一场骗局中,你都需要一个说客。我进行过的保险诈骗多数都需要一个人来和保险调查员打交道,而不知出于什么诡异的理由,保险调查员清一色都是男人。所以,以我布置的车祸来说,我们有假的原告、假的伤势、假的医院,通常小布会坐镇假医院的柜台,拼命给调查员灌迷汤,直到他们相信她很诚实──她是终极的说客。

我的心思飘到明天早上的预审听证会。我祈祷如果今晚顺利,明天我就不用上法庭了,不过我内心隐约知道,我没办法替大卫谈成协议,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从未赢过一场预审听证会,也不认识任何十年内有赢过的人。预审听证会基本上就是例行公事,只要检方能拿出哪怕是一丝对被告不利的明确证据,他们就赢了。

我若想赢得预审,必须证明大卫是无辜的。

“我在想明天的听证会,”我说,“我们需要另一个嫌犯。”

“我不知道谁可能会伤害克莱拉,她……”

我用遮阳板上的镜子察看后座,看到大卫满脸泪痕。

“抱歉,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先忘了它吧,让我来操心就好。你只要专注在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上。”

他拿出一包抗菌湿纸巾擦了擦脸,响亮地擤鼻涕。像克莱拉这种美女,怎么会跟小大卫在一起?然后我不再犯傻──所以,克莱拉,你一开始怎么会被亿万富翁大卫·柴尔德吸引?

“她年纪比你大,对吧?”

“是啊,不过那不重要。她超漂亮的,也很聪明。她有颗善良的心,弗林先生。她……啊,和她相识是我遇过最美好的事情。我们在一起的这六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用眼角余光瞄到荷莉的手握紧方向盘。

“你跟克莱拉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瑞乐。她是我的关注者之一,我们在瑞乐之约上见面。”

“我完全听不懂。”我说。

“你用瑞乐吗?”大卫问。

“没用,而且我女儿年纪还太小,不适合用社交媒体。我知道基本概念,仅此而已。”

“是这样的──你开一个账号,然后在你的瑞乐页面上张贴照片、写日志和发最新消息。瑞乐页面就像你的专属网页──而瑞乐的算法会把你的最新消息传送给它认为会对你发布的内容感兴趣的人,并且连接到你其他的社交媒体平台,例如推特和脸书。所有的内容只需用瑞乐账号发一次就够了。瑞乐最大的卖点是:它是唯一一个鼓励面对面互动的社交媒体平台──我们把这种互动称为瑞乐之约。所以如果你在酒吧里上传了一张照片,只要你想参与瑞乐之约,瑞乐就会通知你所在区域的其他用户,告诉他们你在做什么,邀请他们找你说话。所以瑞乐在大学生之间才会一炮而红──你知道瑞乐上线的第一个月,有多少人自发性参加瑞乐派对吗?8000个。瑞乐是唯一货真价实的社交媒体。”

“好吧,我懂了。所以你是怎么认识克莱拉的?”

他摩擦双手,垂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不常出门,通常都是窝在家里,不然就是去朋友家参加派对。嗯,那天晚上,在‘阁楼’有一场盛大的瑞乐派对。你知道阁楼吧──那是市区一家很大的夜店酒吧。酒吧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瑞乐上发内容,网络上热闹到服务器险些瘫痪。电视新闻台摄影机去那里报道,所以我和另外两个董事会的家伙就去了派对现场,让我们能在重要新闻时段露露脸。”

他回想当时,露出了亲昵的笑容,然后她已死的现实重新在他的脸上蔓延,扼杀了他的笑容。

“她跟朋友约好吃晚餐,对方却放她鸽子,所以她就去了派对,被某个新闻频道采访。她那么漂亮,似乎是他们的明显目标,而且她讲起瑞乐时充满热情,我都想见见她、当面向她道谢了。所以我们见面,聊天,一起离开去喝咖啡。我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就这样。”

车子轧过一个井盖,感觉我们好像刚冲破一道防撞护栏。

“那跟我说说她的事吧。”我说。

“她是在弗吉尼亚州出生的,专攻语言,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做自由译者。我不记得她会说几种语言了,也许七八种。她为了工作跑遍世界各地,觉得厌倦了,就回到美国来。她父母搬去佛罗里达州了,回老家也没什么意义,所以她来纽约,想在联合国担任翻译。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刚回国两三周。感觉就像命中注定一样,因为她之前在国外,在纽约谁也不认识她,而我想其实我也差不多。我们算是在人群中找到了彼此。”

“她在联合国找到工作了吗?”

“没有,她提出了申请。这阵子她都在当服务生。”

“她有没有什么阴魂不散的前男友,某个怀恨在心的人?”

“没有,我根本想不出任何不喜欢她的人。她认识的人并不多。”

荷莉插话。“我从八年级就认识大卫了,他不会介意我这么说,但他在学校或大学都没什么交往的经验。当瑞乐红起来的时候,大卫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时光,但没跟任何人认真。我说得对吗?”

大卫点点头并露出微笑。

“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他。我们是朋友,当我被人解雇时,他伸出援手。他也陪我走过几次分手期。我必须说,克莱拉跟大卫创办瑞乐后认识的大部分女孩都不同。她们大都看上大卫的地位和钱,而他也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孩认真。克莱拉不一样,她很……我不知道……真诚吧。我指的是她对大卫的感情,以及不关心他的钱这两方面。你还记得你买了一条蒂芙尼项链送她的事吗?”

大卫的表情先是微笑,然后眯眼。我能看出来,这回忆对他来说一开始是暖心,再来又令他心痛,让他回想起曾经在他身边的人──以及她被夺走、未完成的人生。我想到戴尔,一时间我仿佛更了解他了。他因为证据而坚信大卫是凶手,他要大卫付出代价。一条生命,如此暴力而突然地消逝了,必须以命抵命。

大卫说不出话来,荷莉自己接话,但她语气很轻柔,好像她的话有杀伤力。

“他们当时交往刚满一个月,大卫给克莱拉的惊喜是10万美金的蒂芙尼项链。她叫他别做这么荒谬的事。那个星期六,他们把项链退掉,然后去逛布鲁克林区的二手商店。她挑了一条她喜欢的小项链,大卫买了下来,花了40美金。”

我们绕过另一个井盖,我的脊椎开始对荷莉选的车款表达抗议。我又想起朗希默。

“你认为是朗希默一手策划陷害你吗?他安全地躲在键盘后头时可能冷酷无情,但他有胆子扣扳机吗?”

“我不知道。”大卫说。

我回想走廊的监视画面。在大卫之后就没有人离开公寓,而警方也证实公寓里没有别人。一切都指向他。如果朗希默杀了克莱拉,或雇用别人来开枪,那凶手事后难道直接跳窗离开吗?我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渐渐接近莱特纳大楼。此时我想起我的好友福特法官曾经说过的话──有时候你为了找到解释,把手伸到太远的地方,反而忽略了就放在口袋里的答案。虽然我逼波特作出有关枪击残迹的证词,大卫仍然可能在射杀克莱拉时戴了手套,之后再从破掉的窗户把手套丢掉,因此手上只留有安全气囊爆炸的残留物质。波特没有想到这个可能,但我敢打赌瑞德迟早会想到的。

我想打给我的导师,但哈利法官会说我疯了──他会说不管我怎么想,或我相信什么,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

我不想进行那场对话,也许我担心哈利会说服我他是对的。

荷莉把车停在莱特纳大楼外,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未显示号码。

“艾迪·弗林。”我说。

“弗林先生,你为什么想跟我见面?”是伯纳德·朗希默。我识得他的声音,些微的农村口音被哈佛毕业生的语气给硬压下去。我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

“我想谈一谈。真奇妙,我刚好想到你呢。我开始怀疑你到底会不会再打给我。”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大卫的法律困境已经够你烦恼的,不过你似乎处理得很不错。我在新闻上看到大卫在瑞乐上发的内容了,那是你的主意?”

“我们何不见个面,你可以尽情聊瑞乐的事。”

“可是我们已经在聊了啊,你为什么非要见面?”

我想看着这王八蛋的眼睛,问他是不是他陷害大卫的。要在电话里分辨真相太难了。

“不会花多少时间。”我说。

“这对大卫有帮助吗?”

除非我认为你在撒谎,我心想。

“我很怀疑,不过也很难说。”

“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见个面。今天晚上?”

“好极了。钱伯斯街上的泰德小馆,10点。”

“我会到的。不过你今晚小心点,莱特纳大楼里有很多鲨鱼在游泳呢。”

电话挂断了。我盯着我的手机。朗希默在追踪我的手机,他显然喜欢吓唬人,玩点小小的权力游戏。我还带着戴尔给我的手机,现在也只能凑合着用了。我把自己的手机关机,丢在人行道上,抬起鞋跟,准备把它跺烂,但在最后一刻停住,捡起来收进口袋。既然已经关机了,就无法追踪信号,也许它还能发挥更好的用处。

莱特纳大楼的自动旋转门将我们全都塞进它三格中的一格,我们慢慢绕着旋转门进入大厅。宏伟的入口由钢铁、花岗岩和大理石装潢得极具品位,6米外有一座接待柜台,它位于右侧,在我们与电梯之间。

有四个人坐镇柜台。在这个时段,一般大楼里有一个接待员就算你走运了,你绝对不需要四个。

第一个男人又高又魁梧,穿着利落的黑西装,翻领上别有写着“瑟吉”的名牌。他有一撮淡金色头发,我认出他是照片中的安保小组成员。他后方有个令人生畏的中年妇女,她的草莓金发剪成西瓜皮,正用吸管嗖嗖地吸着冰咖啡。柜台左边有两个男人,穿着黑外套,三十出头,短发,很可能有武器──也是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人员,我认出他们同样被归在戴尔的档案里。事务所正处于封锁状态,我毫不怀疑这些家伙已经准备好,等我们一进电梯就杀了我们。

我率先走向接待柜台,大卫和荷莉跟在后面,小布和罗杰殿后。蜥蜴待在厢型车上,他是后援,会通过我的手机监听实时状况。我先拨了电话给他,再把开着免提的电话锁屏,放进我的西装胸前口袋里。

“艾迪·弗林和大卫·柴尔德来找杰瑞·辛顿。”我对瑟吉说。

“这两位男士是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人员,他们会陪同你们。”他说。

安保小组打量着我,下巴紧绷,两手交扣搁在身前。其中一人看起来像萨摩亚人,深色头发向后扎成很紧的辫子;另一个是白人,个子比较矮,看起来却更为凶狠。

“先等一下。”我说。

我转头看着小布,说:“费德斯坦小姐,你要拍个定场镜头吗?”

“谢谢你,弗林先生。”小布说着,从大卫和我身边走过去,罗杰跟着她。罗杰从袋子里取出一台大型电视摄影机,把麦克风递给小布,并在摄影机上按了个钮,将接待柜台照个通亮。我不必回头也知道,安保小组的小脑袋瓜里齿轮正在努力运作。

小布拉平上衣,对罗杰喃喃说了什么,然后便开始对着摄影机说话。

“今晚,亿万富翁大卫·柴尔德与他的法律团队将展开商讨,为明天的听证会做准备。柴尔德的情人克莱拉·瑞斯于上周末在他的公寓里被残忍地枪杀,纽约市警局相信他们握有对柴尔德不利的充足证据。在本节目《60分钟》中,我们将带各位观众深入探讨这桩耐人寻味的案件。我们获得独家授权,能够参与大卫·柴尔德与他的专家法律团队之间的私人会谈,他们正迫切地设法建立抗辩策略,来面对这项许多人认为是罪证确凿的案件。”

她停顿了一下。罗杰先确保把安保小组都拍进去,然后才关掉光束。

“好极了,已经上传了。他们会马上开始剪辑──不需要重拍;你要变成大红人啦,拉娜。”罗杰说。小布嫣然一笑。

“这是在搞什么东西?”萨摩亚人问。

“电视,”我说,“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你有看《60分钟》吗?”

“没有。”他说,“这里禁止摄影,弗林先生。”

“是吗?好吧,那我们只好去我的办公室了。记得帮我跟杰瑞打声招呼。”

我转身,开始缓慢地朝出口移动,荷莉、柴尔德、小布和罗杰都跟着我走。

“等一下。”萨摩亚人说,拿起手机拨号。

我们停了下来。我盯着地板,大卫站在我旁边,我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正通过地板的振动传到我的脚底。我伸出手臂稳住他。荷莉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指不断地沿着她的包包滑动,发出沙沙声。我清了清喉咙吸引她的注意,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她停止躁动。

我知道那个萨摩亚人的眼光不会离开我身上,他的大嘴里有块口香糖在嚼,我隔着3米远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本来很可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时要开枪打死几个人,现在却得重新思考,因为那些人带了电视台的人同行。他的电话接通了,我听到他低声咕哝,对象大概是杰瑞·辛顿本人。

我听到萨摩亚人说:“《60分钟》。”他听了一会儿后回复道:“因为那辆该死的厢型车侧面有写。”

这是真的。罗杰是替cbs工作的资深摄影师,随时都可以把这辆厢型车开去用。他跟小布长期建立的生意关系对他有好处,因为罗杰偶尔能抢先目击热腾腾的新闻故事。不管小布还涉入哪些勾当,至少她对勒索小有研究,会拿政客希望不要曝光的那种照片来交易。对一个梦想有朝一日可以站在镜头前方的摄影师而言,小布是个强大的资源。电视台制作人让罗杰使用厢型车并且拥有一些操作空间──这么做总是会有回报。

cbs的公司车已证明它是终极的说客。我父亲曾告诉我,诈骗的核心在人的眼睛里。

人们相信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只要你掌控了他们的视觉,就等于掌控了他们的心智。

“你们可以上去了。”萨摩亚人说。

大卫迅速地点点头,紧抓着笔记本电脑包跟我走。我隐隐露出的微笑似乎让他冷静了一些。

我们经过安保小组时,萨摩亚人说:“你们要花多久都没关系,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

如果说莱特纳大楼的大厅让人眼睛一亮,哈兰与辛顿的办公室可谓更加豪华,楼下的入口相较之下像是油腻的肋排馆后门。

金光闪闪。

所有东西差不多都裹上了某种金箔。金色的灯罩,玻璃墙上的金色字母,咖啡桌上的大碗里放着免费的金笔,那碗看起来娇贵到我几乎不敢朝它呼气。事务所的接待区摆着精雕细琢的古董家具,咖啡桌看起来像是从维也纳歌剧院里搬过来的。从接待区可以一路望进会议室,隔间的玻璃墙很清澈,让人感觉眼前是一整层宽敞的开放办公空间。这地方仍然热闹得很,许多律师在办公室里穿梭,看起来正为了现金的周转率奔波。

我朝小布微微点头,于是她伸手从包包里取出手机,设下倒数30秒的定时器。这动作也是给罗杰的暗号:他打开摄影机,开始拍摄办公室的全景。

“大卫、弗林先生。”低沉而富有权威感的嗓音说。是杰瑞·辛顿。他从一间小办公室出来,大步迎向我们,早早就伸长手等着跟我们打招呼。三个应该是他员工的、穿西装的年轻人从他身后走出来,在他和大卫握手时留在后头。

“你应该提早说一声,让我们知道会有摄影师。”杰瑞脸上的微笑几乎掩饰不了他的嫌恶。“我相信弗林先生是为你好,但是让电视台人员出席你的机密律师会议,有点搞错方向了吧。”

“事实上,这是我的主意。”大卫说,即使我能听出他的语气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设法扭过脖子,在说话时面向杰瑞。

“我认为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时间和地点……”杰瑞开口。

“我们必须在媒体上先发制人,”我说,“消息已经曝光了,还不如由我们来带风向。这样我们就能控制局势了。”

“我们是独家报道,所以我们能接受一点编辑上的建议。”小布说,并且朝辛顿伸出手。

“拉娜·费德斯坦。”她说。

“杰瑞·辛顿。叫我杰瑞就好。我好像没在《60分钟》上看过你呢,拉娜。”

“请称呼我费德斯坦小姐。”小布摘下墨镜,用那双美得不可思议的眼睛全力攻击辛顿。小布的绿色秘密武器中放射出某种电流或是光线,她似乎能用那双眼睛吸住男人,就像灯泡吸引飞蛾。他们需要它,却也知道它烫到无法触摸。

“好的,费德斯坦小姐。”他说。

他握着小布的手,时间比必要的还要久一两秒,不过他无法用同样长的时间迎视她的目光;没人办得到。

小布的手机响了。计时器归零。她切掉铃声,假装接电话,“史考特,你收到画面了吗?”她问。

“史考特·佩利──制作人。”我说,“这位罗杰可以用无线网络把视频上传到他们的剪辑软件。他们正在跟电视台的剪辑师处理大厅里拍的镜头。”

辛顿点点头,嘴唇在牙齿上动了动,像是要去掉某种怪味道。他回头看着另一个男人,那人站在通往内侧办公室的过道上。不论辛顿用眼神传达了什么,总之那人迈开步子回到会议室后方的一大堆办公室里。他们现在绝对不能轻举妄动,因为柴尔德和我所在的位置都被录成视频了,而他们无法掌控视频的流向。

“你带了完整的档案来?”他问。

我把检方的档案交给他,让他拿去影印。

他把档案交给一个同事,对方迅速离开去影印。我们跟着辛顿穿过一条镶着玻璃格板的过道。

我们暂时安全无虞,直到我们必须离开为止。不过我不想把太多筹码赌在运气上,我跟柴尔德说我们不会待在这间办公室里超过1小时。如果在时限内他黑不进算法,无论如何我们都得撤退。

杰瑞·辛顿带我们进入一间会议室,里头有张深色波纹板岩材质的长桌,桌面还点缀着零星荧光绿的点状花纹。我们拉出椅子,围坐在长桌一角,也就是离壁挂式宽荧幕电视最近的那一角。我事先已经指点过大卫座位安排的窍门了,他要等辛顿先坐下,再坐到辛顿对面,而且大卫要尽可能背对着墙壁或窗户。

罗杰拍摄会议室全景,小布稍微介绍了一下在场的所有人士。她解释道,虽然大卫·柴尔德想要完全向观众开放,但电视台并不想做出任何可能影响审判的事,因此这场机密会议将不会录下声音。

“谢谢。”辛顿说。

大卫从他的皮革包里取出时尚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启动电源,又开了一罐能量饮料,隔着桌子倾向小布。她靠过来,两人窃窃私语,小布阅读着大卫计算机荧幕上的内容。

“费德斯坦小姐在帮我看明天要向媒体发布的个人声明。”大卫说道,回应辛顿询问的眼神。

“我想说你在看检方档案、跟上进度的时候,我可以把这声明修一修。”

“当然。”辛顿说。

大卫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背对着一面俯瞰曼哈顿的大窗户。辛顿和他的好伙伴们坐在桌子对面。大卫可以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做事,而不被任何一个律师看到。我在座位上扭回身去欣赏夜景。大卫后方是柯宾大楼,它是纽约其中一座古老的办公大楼,自从哈兰与辛顿买下莱特纳大楼,它就一直苦于寻找租客。柯宾大楼每一层楼都至少有一扇窗户上贴着“出租”告示。时局艰难,即使是房东也不例外。

辛顿的员工带着我的检方档案原件和五份复本回来了。他给了杰瑞和大卫各一份,其他三份则摊放于坐在辛顿旁边的其他同事之间。

“给我几分钟看一下。”辛顿说。

我也加入了阅读行列。罗杰继续拍摄会议室周围,小布和大卫继续低声交谈,荷莉偶尔打个岔。

“别人指控你犯下你没犯的罪时,还真难想出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暗号──克莉丝汀告诉我们的网络密码已经失效了,大卫必须设法黑进系统。

杰瑞慢条斯理,仔细浏览每一页,他的粗手指轻轻翻页,态度近乎恭敬。其他同事用快得多的速度翻页,并且在印有“哈兰与辛顿”字样的黄色便条纸上草草地记着笔记。

我不需要重读档案内容,我在出租车上第一次读的时候就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10分钟后,辛顿翻过最后一页,说:“我们来看光盘吧?”

“好啊。”我把第一张光盘递给他。他把光盘送入电视侧边,然后拿起一个细细的遥控器。电视打开时,灯光自动转暗。

“我应该找个公关公司来帮我打草稿的。”大卫懊恼地说──这是第二个暗号。他发现要黑进他们的系统很困难,他大概需要用完预设的1小时。

荧幕被中央公园11号的大厅填满。我看着大卫和克莱拉手牵着手走进电梯,大卫刷了感应卡,选择楼层,克莱拉在电梯里露出害怕的反应,大卫说那是幽闭恐惧症。摄像头切换到通往大卫和格什鲍姆豪华公寓的梯厅。镜头上的时间戳记显示晚上7点46分时,公寓大门在大卫和克莱拉进门后关上。视频持续到晚上8点02分,大卫拿着运动包离开公寓。

视频播放时辛顿在写笔记,记下时间戳记和摄像头编号。

我翻档案,找到大卫那栋楼的安保记录。格什鲍姆的紧急求救电话是晚上8点02分打到安保那里的,他们一定是刚好错过坐电梯下楼的大卫。安保小组于晚上8点06分抵达格什鲍姆家大门,并且向控制中心汇报。

16分钟对于谋杀他的女朋友来说绰绰有余。

辛顿一边查看笔记,一边把视频回退,看大卫从公寓出来的画面。接着他又重新回退,再看一遍,这次没有对照笔记。

我看到杰瑞迅速瞥了大卫一眼,然后又盯着他的客户漠然等待电梯的画面。当然,我知道杰瑞在想什么──大部分律师在谋杀案官司中代表某人时,都会有同样的想法:是他干的吗?

也许辛顿认为大卫走出公寓时,看起来实在太冷静了。他没有慌慌张张地掏口袋,没有脚掌不安分地想要离开原地,也没有显露紧张和焦虑。辛顿在问自己,大卫有没有能耐杀了女朋友还掩饰得这么好。我不认为他有这能耐,我认为大卫是那种点一杯拿铁都战战兢兢的人,如果这孩子刚刚冷血地杀了一个人,他一定会恨不得破门而出,而假如电梯不是刚好等着他进去,他会冲下楼梯,或干脆跳窗逃跑。然而,片中的大卫戴着兜帽,出门后把门带上,停住,转身,朝门跨出一步,像是忘了带什么东西,然后又退开来,戴上耳机,才若无其事地转身,按电梯钮。这是我第二次看这段视频,我现在想知道大卫为什么迟疑,又为什么转身面向公寓,最终是什么让他改变心意去搭电梯。

大卫没在看荧幕,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电脑上。

我非得问他不可。

“大卫,你离开公寓,在走廊上等电梯时,是不是听见什么声音?也许是枪声?”

“没有,是的话我会记得。”他说。

辛顿用钢笔轻点他的嘴唇──很快他又放下笔,确保它与便条纸保持平行,然后将双手指尖贴合耸起。他在评估大卫──衡量可能性。他可能杀了她吗?

不过辛顿对大卫是否有罪感到好奇,倒是让我灵光一现──事务所跟克莱拉之死没有瓜葛,或者就算有关,辛顿也不知情。这桩谋杀案,以及大卫·柴尔德被逮捕,将事务所丢进了压力锅──不,他们不会刻意让自己蒙受这样的折磨。

“我觉得我们可以来看纸本档案了。”辛顿终于说。

“好啊,”我说,“大卫,你可以吗?”

“你们先谈,让我把这个弄完,我们再全部讨论一遍。”

这是另一个暗号──他仍然进不去那系统。

“我认为除了安保监控画面把大卫定位成最后一个待在公寓里的人之外,我们最大的问题是大卫车上的枪。”辛顿说。

“我赞同。”我说。

“所以我们明天期望能达到什么目标?有了这项证据,预审听证会根本没指望。我觉得应该放弃听证会,准备好迎接审判。”

“不。”

辛顿过了一秒才意识到我在唱反调。他靠向椅背,交叉起双臂,用鼻子哼了一声。

“弗林,明天没什么可以争取的,我们不能说证据不足以羁押大卫,事实上那些证据给他定罪绰绰有余。”

“大卫希望明天就撤销告诉。”我说。

“我相信他是这么希望的,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大卫暂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点点头。

“我已经告诉大卫这概率很低了,不过他的指示就是如此,我们要奋战到底。”

辛顿笑了,摇摇头。“拜托,就算因为某种奇迹你赢了预审,地方检察官还是可以直接找大陪审团。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明明可以把握时间为审判做准备的。”

“我明天想要胜诉。”大卫说。

这句话中止了争论。辛顿摆摆手,点头说道:“当然,如果你想奋战,我们就奋战,不过可以着力的点不多就是了。”

我看了下手表,发现离我们设定的1小时时限只剩下不到20分钟了。

辛顿播放车祸视频,但我不需要看第二次。我反而仔细观察起辛顿和他的同事们,因此我颇为确定他们不认识派瑞·雷克。我确信这个专业车手受雇撞上大卫,并且向警方报上假名,根据纽约市警局的资料──派瑞是约翰·伍卓。这做法很合理,派瑞有一长串的危险驾驶前科,而我猜约翰·伍卓的记录很干净。

“再等我一下,我快弄好了。”大卫说。

我用右手食指轻点左手背。他要求更多时间,而我暗示他还有5分钟。

我们沉默地坐着,感觉像有10分钟之久,不过其实只过了大概30秒。辛顿不甘心只是坐在那儿,他想要把他的权威加诸这个案件。

“大卫,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也知道这位弗林先生有满腔的热血和才华。但他也是个──请原谅我这么说──没有名气的刑事律师,看到有机会参与这种重要审判就扑了上来。我无意冒犯。”他瞟了我一眼,表示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为了尽可能冒犯我。

“不会。”我说。

“我想那把枪大概就是凶器,而它是在你的车上找到的。”

“我说过了,我从没看见过它……”

“拜托,大卫,它是在你旁边被发现的。”辛顿说。

“你不相信我。”大卫说。

“这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大卫,证据明摆在那里。我们必须──”

辛顿的话断在一半。我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并不是为了搜索安抚客户的正确用语而停顿,而是愣怔地盯着大卫。我起身绕过桌子,边走边拿起遥控器,按下“退出”键,并等着光盘出来,但其实我是想看看辛顿在盯着什么。

他的视线集中在大卫身上,大卫旁若无人地低着头,在笔记本电脑上疯狂打字。

这时我看到了。

杰瑞·辛顿不是在看大卫,而是在看大卫的后方。他正盯着大卫计算机荧幕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我比辛顿距离远,角度也比较偏,但是连我都能从影子里看出大卫的计算机上在搞什么名堂。

笔记本电脑用分割画面显示两个页面。一边是哈兰与辛顿的登入画面,商标底下有个白色大方框要求输入密码。

另一边是看起来像密码的东西。大卫正用极快的速度创造出鲜绿色的符号和数字,然后反白得出的序列,剪下贴到另一个视窗的密码框里。我看到哈兰与辛顿的页面跳出“登录失败”的字样,于是大卫重新打了另一串序列。

一股电流沿着我的脊椎往上蹿。

光盘退出来,掉在酒红色的厚地毯上。我已经在朝大卫移动。我猛地把笔记本电脑盖上,差点夹到他的手指。

“公关工作做得够多了。杰瑞说得对,如果我们不能洗清你的罪名,那么这些,”我的手比向小布和罗杰,“都没有半点用处。”

我突然发难,再加上笔记本电脑合上时的清脆声响,让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让回音有空间落脚。

辛顿轻敲板岩桌面,尾戒制造出重复的轻凿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越过街道直达柯宾大楼,再超越屋顶、飞过中央公园的树木。他转头,猛地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我。

他的嗓音变了,原本低沉且带有侵略性的长音,现在转为冷漠而疏离的语气。

“你太太今天下午去法院找你谈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从外套里取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下送出,再度瞪着我。

“如果她生病了,应该请病假,至少也该来个电话。你不介意告诉我她在哪里吧?”

“我今天下午跟她短暂地碰过面,她说要去别的地方。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所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对了,你的合伙人呢?我还以为本·哈兰也会来。”我说。

“本在度假,我倒是比较担心你太太。也许她生病了,也许你说了什么让她沮丧的话。”他说。

“我不认为。我们一起喝了杯咖啡,一切都很好。大卫,我们两个去喝杯咖啡吧,喝完你可以顺便载我一程。”我说。这是脱逃的信号。

罗杰打开摄影机,小布把手伸进包包。我不知道她在里面装了什么,也许是枪,也许是刀。小布可以自立自强,只要是比口红大的东西,都能成为她的致命武器。

荷莉站起身,动作有点太快,不过也没差。我们已经穿帮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迅速,很重,至少有两个人。

会议室的门打开,吉尔站在门口。他仍然穿着格纹衬衫,不过换掉了绿外套。他正在打电话。金头发的瑟吉站在他身边。

“叫布朗德和费索上楼来,他们没接我电话。”吉尔说。

我猜想吉尔是打到接待柜台,因为联络不上大厅那个萨摩亚人和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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