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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前20小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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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跨下肯尼迪的车,进入大卫的世界。

中央公园11号的大厅,像是百万富翁春梦中的场景。大理石地板、古董家具,接待柜台左边有个镶着橡木板的私人图书室,各种奇花异草散发着同样异乎寻常的香气,背景音乐是古典乐──肖邦。接待员一周赚得的小费,大概比我的年薪还高。她个子高挑,金发,温煦的脸庞拥有像加了蜂蜜的牛奶一样的肤色。她的指甲艳红得不可思议,与她脸上的红唇搭配成套,它们就像停在黄金海岸沙滩上的两辆法拉利。

接待柜台左侧的电梯由四名安保警卫看守。他们长得很像,貌似我在早前的监控画面中见过他们。每个人都重达100到110公斤,而且体脂率很低。他们晒得很黑,肩膀像两个篮球,没有脖子。头发剃得很短,浅蓝色的制服熨得很平整,腰间佩有克拉克、对讲机和手机。我猜他们原本是警察或是军人,他们看起来全都像是可以手叉着腰,以护卫石像之姿站上一整天。

我不理会右侧警卫投向我的目光,把注意力转回接待员身上。

“嗨,我是跟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比尔·肯尼迪一起来的。我们需要看一下犯罪现场。”

“现在调查未免太晚了,我们接到警方的指示,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一层楼。肯尼迪探员,你有证件和搜查令吗?”接待员问。

肯尼迪还来不及回应,我就截住了话头。我不想露出马脚,让接待员发现我们其实跟警方不是一伙儿的。

“我们不认为我们需要搜查令,女士。那间公寓仍然是犯罪现场。”

她考虑了足足一秒,然后缓慢摇头。此时,电梯里走出一个西班牙裔男子,他穿着灰西装以及与安保警卫相同的浅蓝色衬衫。他走到柜台里面,接待员告诉他现在的状况。

“两位先生,我们可以看一下证件吗?”穿西装的男人问。

肯尼迪亮出证件,我把两手插进口袋。

“我叫艾力克斯·马德拉诺,是这里的安保主管。”男人边说边仔细看肯尼迪的警徽和证件。

“你是柴尔德先生的律师吗?”他问我。

他的问法让我觉得,假如我敢骗他,他马上就会识破。

“没错,我代表柴尔德先生。”我说。

“我会亲自带二位上楼。柴尔德先生在这里备受景仰,只要我们能帮上忙,请尽管开口。”

肌肉和须后水组成的铜墙铁壁分开来,肯尼迪和我跟着马德拉诺走向电梯。他从腰间的钥匙圈上挑出一块抛光的塑料片,在控制面板上的感应器前挥了一下,控制面板瞬间亮了起来,马德拉诺把电梯叫来。门开了,我们踏入有柠檬香的电梯里。四面墙都镶着镜子,地板上铺着瓷砖,天花板是晶亮的橡木板。马德拉诺再次在感应器前刷了一下卡,接着选择楼层。

“如果有自己的感应卡,是不是能够去任何一层楼?”我问。

“的确。我们是良好的社区,鼓励敦亲睦邻,所以会举办不同楼层间的聚会、社交活动。当然,三十五楼还有健身房,它的楼上是水疗池,地下室有酒窖。”

电梯里播放着跟大厅一样的交响乐,我猜整栋楼都在播放着。

我们抵达大卫的公寓所在的楼层,电梯发出悦耳的音效,我查看了一下监控摄像头,它藏在电梯东北角的顶端。

电梯门打开。

音乐持续着。

我们发现自己站在长方形的平台上,它比电梯井稍宽,大约有15米宽。东北角的那扇门是格什鲍姆家,西北角的门则通往大卫的公寓,电梯右侧还有一扇门,无疑是通往楼梯。两间公寓的门边各有一张古董桌,桌上的银盒里有手帕、一盆新鲜水果,以及一瓶名牌护手霜。一座雨伞架插着几把雨伞,伞面上有“中央公园11号”的标志,两张桌子旁还各有一面镶着漂亮桃花心木框的全身镜。我感觉这里的住户在离开他们的楼层之前,会把握机会再一次检视自己的外观,然后才公开亮相。

马德拉诺走向西北角的门,那扇门被蓝白相间的警方犯罪现场封锁带挡住。他再次从长裤口袋取出钥匙圈。

“这是柴尔德先生的公寓。”他说,同时在五六十把钥匙中寻找正确的一把。肯尼迪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把橡胶手套,递给我和马德拉诺各一双。肯尼迪和马德拉诺都毫无困难地戴上了手套,我则觉得拿着档案的同时做这件事很有难度。

最后马德拉诺找到对的钥匙,插进锁孔,把门打开。这间公寓完全符合我对曼哈顿精英的想象。开放式空间,白色和米色的家具与偏灰色调的厚地毯搭配得宜。这搞不好是迪奥的设计,克莉丝汀一看就会知道。客厅区是超大的开放空间,几张6米长的沙发像蛇一样摆在房间中央。室内弥漫着一股陈腐、不太好闻的金属味,那气味萦绕不去,像在提醒着这些墙壁之间曾发生过暴力的死亡事件。即使风从破掉的窗户灌进公寓,也驱不散那股气味。我在客厅区的一端看到白色地砖的起点,便朝着它延伸的方向走。凶案现场在厨房,有一块地砖破了,现在地上有一块凹陷,破碎的地砖积在凹陷处,沾满巧克力般的暗红色污渍。枪击产生的血液喷溅痕迹由污渍中心向外扩散。血似乎会在特定物体表面逗留──永远无法完全清除干净。

在破掉的地砖下方大约40厘米处,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滴血。

犯罪现场解除封锁前,没有人可以做清洁工作。正常来说,警方会封锁现场几天或者几周,这取决于他们的调查进度。当犯罪事件发生在被告的家里时,警方通常会封锁现场更长时间,这样一来被告就不能用这个地址申请保释,进而提高保释的难度,因为被告不但要付钱给保释代理人,而且如果亲戚不愿或不能收留他们,他们还得花钱找地方住。

大多数时候,这一招很管用,被告会直接放弃申请保释。

我蹲下来仔细看那小小的血滴。这滴血看起来直径大约两三毫米,颜色很深,形状完整。就我看来,自从离开克莱拉的身体后,它没有被人踩过、抹开过,或以别的什么方式扰动过。

我往后站,不疾不徐地检视整个现场,确保厨房里其他地方没有血迹。确实没有。尸体所处位置前方约两米外的窗户玻璃上,有个被子弹射穿爆裂开的大洞,风从那个洞吹进来。在撞击之下,安全玻璃炸开来,细小的碎片由阳台往陈尸的位置飞散。碎片在延伸到有血迹的破地砖前就停止了,大部分玻璃落在阳台上。我穿过玻璃上的破洞站到阳台上。我很庆幸自己穿着大衣。我把领子合拢。大雨已止息,但阳台仍因为淋了雨而相当湿滑。我上下查看,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爬进这间公寓,或是从上方垂降到阳台。楼上的阳台太高了,砖墙表面还因糊了灰泥而非常平滑,不管是手或脚都没有着力点。在我下方,中央公园周围点缀的路灯在树木掩映下透出微光。我们离得好近,我都能闻到青草味了。街道这一侧与公园之间隔着两车道马路,我却感觉伸出手就能摸到公园内屹立的橡树的树叶。阳台俯瞰着一块僻静的草坪,它比小联盟的球场面积略小一点,一排高树篱把它和公园里的步道隔开来。草坪右侧角落有一棵橡树,树干周围散布着一堆空啤酒罐。你花了3000万买下公园景观房,得到的却是青少年和酒鬼。

肯尼迪和我各花了5分钟,分头检查公寓里的每个房间,搜寻血迹。什么也没找到。

我从带来的档案里取出法医报告,翻到尸体示意图。多数法医报告里都会有事先印好的标准女性躯体图,法医会标上枪伤的位置,侧面图上则标记子弹穿入身体的角度。除了头部的枪伤以外,克莱拉的背部也中了两枪。第一颗子弹嵌在她的脊椎里,大概立刻就使她丧失了行动能力。第二个射入伤口离脊椎很近,但这枚子弹穿透她的身体,由胸廓下缘射出。她的胸腔偏左侧标记出射出伤口。

我把图交给肯尼迪。

他再次仔细研究报告,然后望向现场。

“子弹的轨迹微微往下。”他说。

但我完全没在听他说话,我望着挂在厨房墙上的一幅裱了框的建筑平面图。蓝色的底纸上用白色线条描画,左下角有个签名。先不管签名,这张图看起来很眼熟。我翻着检方的档案,直到找到一幅犯罪现场的素描,它标记出被害者尸体在公寓里的位置。

马德拉诺仍在大门边等待。我招手要他过来。

“这是我所想的东西吗?”我问。

“对,这是一幅克劳迪奥的作品。大楼里每一间公寓都有这么一幅。楼主和克劳迪奥是好朋友,1981年大楼翻修时,是他负责设计的。每位住户入住时都会获得一幅裱框蓝图。”

“不,我对设计师不感兴趣,我想问这是公寓的精确平面图吗?”

“是的。住户不得随意改变结构。”

我呼唤肯尼迪,他进入厨房区,站到我们旁边,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很累,便拉了张高脚椅坐上去。已经凌晨2点了,他看起来筋疲力尽。

“马德拉诺,如果我成功说服肯尼迪找一个探员,在两三小时内带着照相机和一瓶发光氨上来测血迹,你能确保他们可以进来吗?”

“我再有1个小时就该换班了,我……你应该知道纽约市警局严词警告我们不能让任何人上来吧?”

肯尼迪正准备说话,我拉拉他的外套要他安静,我要诱使马德拉诺多说一点。

“我认为这对我的委托人可能真的很有帮助。你说大卫在这栋楼名声很好?”

“是啊,可以这么说。我有一个主管叫柯里,大概一年前,他的6岁小孩得了一种罕见的白血病。保险不给付这种疾病的治疗。大楼管委会让柯里在大厅张贴募捐海报并放置募捐箱,他需要筹出40万的医疗费。一周后,他募到25000美金。这栋楼的住户很有钱,而且颇为慷慨。当时柴尔德先生去外地出差了一阵子,当他回来看到海报时,他联络管委会,与柯里碰面──问他需要多少钱,还有那孩子需要什么样的治疗。柯里说治疗可以延长他孩子的寿命──大概五年。不过也就这样而已。”

马德拉诺换了个站姿,抹抹嘴巴。

“嗯,柴尔德先生上网研究了一下,找到一位专家。接下来一转眼工夫,他已经把柯里全家送去日内瓦,付了超过100万美金进行实验性治疗。六个星期前,柯里的孩子已宣告痊愈了。”

肯尼迪和我互看一眼。

“我想说的是,这么做能帮到他吗?”

“我认为应该可以。”我说。

“只要这事不传出去。”他说。

我微笑,转头看向肯尼迪。“好,这是你的属下要找的东西。我们走之前先偷瞄一眼就好。”我说,并取下墙上那幅裱框的蓝图。

我们的调查尚未给出我正在寻找的答案,但我有信心,联邦调查局的鉴识人员会让我的假设显得可信。此时我就只有一个假设而已,不过它说得通。

“你知道要让鉴识组的人找什么吗?”我问。

“知道,包在我身上。”肯尼迪说。

“太好了。我需要你再帮个忙。”

“你好像对于要我帮忙乐此不疲。”肯尼迪说,不过他没有紧咬不放。我知道我逼他逼得有点紧,但我想这是他欠我的。他的眼袋好像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了,但他的态度颇为警醒。他开始怀疑柴尔德是否真的有罪,想搞清楚再查下去会有什么结果。

“纽约市警局里有没有人能帮你个大忙,而且不会跑去向瑞德通风报信?”

“我是认识一个人,不过为什么要从纽约市警局找人?”他问。

我把档案中的一页递给肯尼迪。

“我需要这辆车的追踪记录。联邦调查局无法登录那个系统,对吧?”

“对,我们不能。不过这么一想,我不知道我认识的那个人能不能登录那个系统,但我可以试试。”他说。

“这很重要,我开始拼凑出真相了。我全靠你了。再有7个多小时预审就要开始,而我们还有最后一个东西要检查。”

“什么东西?”

“处理犯罪现场警察的监控画面。”

“去我的办公室吧,你们可以在那里看。”马德拉诺说。

我们离开大卫的公寓。肯尼迪按了按钮叫电梯来,然后站在后方,等着马德拉诺锁门。我看着装在电梯组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然后稍微后退,停住。

“你在做什么?”肯尼迪问。

“监控画面拍到大卫最后一次离开公寓后,稍微迟疑了一下。他本来要走了,又在这里停顿,然后转回身面向门。”

我审视着那扇门,但马德拉诺庞大的身躯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蹲下来检查地毯,心想也许大卫弄掉什么东西,它滚到桌子底下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你在找什么吗?”马德拉诺问。

“不算是。大卫刚走出公寓的时候,曾经停下来转身。今天我在看视频时看到的。我以为他可能掉了什么东西,或是……我不知道。”

“如果他掉了东西,应该会被清洁员捡到。我们可以看视频确认。”马德拉诺说。

“视频中看不到,被大卫挡住了。”我说,指着摄像头。

“嗯,我们可以看另外那个摄像头。”马德拉诺说。

“哪里的摄像头?”

“对准楼梯间的隐藏式摄像头。”马德拉诺说,指着西侧墙面上的通风口。

马德拉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地下室,看起来更像电视台的主控室,一面墙上有15个平面荧幕,各自显示大楼安保系统的实时画面。这个房间再往里走是警卫们的更衣室,荧幕后方则有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计算机和电话。

“所以,当大卫的邻居格什鲍姆先生打紧急求救电话,那通电话是接到这个房间里的某个人,对吧?”

“对。”马德拉诺说。

“安保系统记录了通话的日期和时间?”

“对,还有处理警方警报的安保人员。”马德拉诺说。

“你的意思是?”肯尼迪问。

“当有住户拨打紧急求救电话给我们,我们的系统会向911发送消息,告诉他们我们接到电话。除非5分钟内,我们的接线员联络911,跟他们说一切正常,否则纽约市警局会派巡逻车来确认状况。这算是一种自动保险机制。我们这栋大楼里有二十位左右曼哈顿的大富豪,如果有一伙人想抢劫我们,他们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安保控制室瘫痪。所以如果某个住户或是工作人员设法拨打紧急求救电话,即使我们可能失去能力,911那边还是会知道有紧急状况发生。只要我们不阻止他们,警察就会赶过来。”

“这些我并不知道。我这里只有一笔记录,说发现尸体时警卫通知了911。肯尼迪,你能帮我弄到那条消息的记录吗?”

“我会尽力而为。”

“我能不能看看纽约市警局取证的那台监视器的完整视频?我想确定视频没被剪辑过。”我说。

马德拉诺遣开坐在荧幕前的警卫,开始从硬盘放出视频。不久后,我们正前方的荧幕就变成空白,接着画面出现,几名警卫在敲格什鲍姆家的门,然后开门进去。

“等一下,我倒下画面。”马德拉诺说。

“不,没关系,就接着放吧。”我说。

一名警卫从柴尔德的公寓里走出来,打了通电话。有几分钟时间什么事也没发生,因此马德拉诺拉动时间轴,直到第一组警察抵达。马德拉诺出现在画面中,他让那两个警察进入柴尔德的公寓。他快进画面,我们看着马德拉诺以快动作在走廊上来回踱步,直到警探抵达,后面跟着一组穿白色连体服来处理证物的犯罪现场调查人员。我仔细看着每个人的动作,并要求马德拉诺放慢速度,让我能看清楚每个警察。有几段时间荧幕上一个人也没有,因此马德拉诺可以继续快进画面,真实时间的1分钟只花不到3秒就在荧幕上播完。马德拉诺快进了20分钟后,我叫住他:“停。”

马德拉诺立刻按下暂停。当下我就知道,早上在法庭里我有好牌可以打了。

“我在看什么?”肯尼迪问。

“我不确定,”我说,“但我要查清楚。我需要看全天的监控画面。可以复制一份给我吗?”

安保主管摩挲着下巴,“我想没什么不可以吧,警方也拿走了一份一整天的视频。哦,你也要复制一份通风口摄像头的画面吗?”

“先让我瞧一瞧。”我说。

“警方怎么会没有拿通风口摄像头的视频呢?”肯尼迪问。

马德拉诺清了清喉咙,看着鞋子,然后抬起头回应肯尼迪。

“听着,这栋楼里住了很多有钱有名的人。我们监视一切,但在很多方面来说,我们视而不见,懂我的意思吧?狗仔队一直想收买这栋楼里的某个人,好让他们知道什么时候有妓女、毒贩,或另一个名人造访某间公寓。我们领取优渥薪水来保持沉默,眼睛不乱看。一年前,通风口里还没有摄像头。我们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公认楼梯不必受到监视,结果后来发生了盗窃案,我们逮到了那个家伙,为了取折中,我们在每层楼装了隐藏式摄像头。警方没有要求看这个点位的视频,我们也没主动拿给他们看。只有这个摄像头会拍到通往楼梯的门。这是平衡措施,很多住户不想活在监控之下,这跟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关。所以,我们必须努力让他们既有安全感又能低调。”

在选单中翻动并且输入日期和时间来搜寻后,视频出现在控制面板上方的荧幕中。那是以侧面视角拍摄的。我们看到大卫和克莱拉进入公寓。马德拉诺快拉,直到我们再度看到大卫,他拎着背包,戴着兜帽。马德拉诺放慢速度,回退,播放。大卫没弄掉任何东西,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双手。他转身背对门,朝着电梯走,离开了画面。

“停。”肯尼迪喊道,“你有没有看到?”他问。

“没有。”我说。

马德拉诺回退,重播。

“就在那里。”肯尼迪说。

“什么?”我问。

“你可以放大吗?”肯尼迪问。

“当然可以,哪里?”马德拉诺问。

联邦探员指着走廊上的镜子。马德拉诺用键盘两侧的两个大型旋钮来聚焦在镜子上头。特写画面现在有点模糊了,不过大多了。

“再放一次。”肯尼迪说。

视频播放,我看到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见鬼了。”马德拉诺说。

我们三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定定地盯着马德拉诺暂停在荧幕上的画面。

“你确定警方没看过这段视频?”我问。

“确定,他们从主摄像头上已经取得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了。”马德拉诺说。

“那你要把这个交给地方检察官吗?”肯尼迪问向我。

我考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希望预先提醒瑞德有这项证据。它无法证明大卫是清白的,但如果操作得当,可能为他搏得一线生机。

“不,这个最好在法庭上曝光。尽人皆知、乱七八糟。”我说。

大卫·柴尔德一定听到我试着把本田停在蜥蜴家车道上的声音了。他站在敞开的大门前,两手插在口袋里,右腿颤抖。

“我洗清罪名了吗?”他问。

“还没有。”我从狭窄的驾驶座爬出来。

我们隔着两罐能量饮料和半壶咖啡对坐,我告诉他在机场发生的所有事。难怪大卫没去睡觉,这饮料的味道像汽油和柳橙汁的混合物。我没告诉他葛利托的事,他不需要更多压力。

“认罪协商的条件是二十年徒刑──或是与他们打官司,冒险被判终身监禁。地方检察官现在有弹道报告了,它能证明在你车上找到的枪,与击发子弹射杀克莱拉的是同一把。我读了弹道专家皮伯斯博士的报告,内容相当可靠。唯一引人注目的点是皮伯斯在凶器上找不到序号,但那不会对我们有利。”

他试着说话。我能看到惊慌在他腹部累积,让每条肌腱都绷紧,把每条血管都拉长,扼住他的呼吸。他颓然垂下头。

接着,他再次让我相当意外。

“至少你太太没有危险了,我是指法律方面。这整件事起码有这一个好的结果。根据先前地方检察官在法庭上的表现,我已经看出来了。我很清楚。他绝对不会跟我谈条件的,我就是知道。”他说,双手握拳砸在桌面上。

他长叹一声,舒展手指。然后他的身体似乎放松了,就像看着某人松开一个压紧的弹簧一样。

“我很庆幸你的家人平安无事。”他说。他是真心的。

“事务所对克莉丝汀的威胁有如芒刺在背,在这场官司落幕以前,威胁都不会消失。你有方法能伤害事务所,在这种威胁永久铲除之前,他们都不会停下来。你唯一的机会就是明天打赢官司,并且祈祷项目小组在事务所找上你之前先拿下他们。”

“但你的太太已经脱离危险了,她安全了,你可以直接走开。去陪你的家人吧,我……我能体谅。”

即使面临终身监禁的可能,大卫还是在为其他人着想。

“不。”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需要帮忙,因为我已经够让你失望了。我认为你该叫地方检察官下地狱。这不是好的法律建议,但说实话,我也不算什么高明的律师。”

“是吗,那你擅长哪方面?”大卫问。

“诈骗,设局,行骗。我几乎已经搞懂你是怎么被陷害的,但要证明又是另一回事。我们是有一项有潜力的新证据,不过我得运用得宜。”

我告诉他我看到的通风口那里的隐藏式摄像头拍到的视频内容。

“我……我……不记得了。”

“我不认为从你的角度能看到它。你一定是莫名感应到了,因为你转过身,停下动作。”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克莱拉在试着帮助我调整那方面的性格,强迫症。我猜有的时候确实有效。”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其余的故事。除非我们能解释布局,否则这件事不会成功。”

我去过一趟大卫的公寓后,开始建立一套理论──关于他是怎么被陷害的。但仍然有太多不确定之处以及没有答案的疑问。我没掌握到全貌,还没有。我也不觉得告诉他我认为一切是怎么发展的有任何意义。首先,整件事太复杂、太冒险──能成功算是奇迹。目前为止,我们找到一个对方的失误,我肯定还有别的。

“你跟朗希默见过面了吗?”他问。

我给大卫看我用手机拍的照片。

“他看起来对你很不爽。”大卫说。

“是啊,事有蹊跷。他有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大概有吧。”

“我无法排除他的嫌疑,但目前我还摸不透他扮演什么角色。”

我的脑袋突然掠过一阵剧痛,让我看不见东西。我已经超过24小时没睡觉了,而且看来今晚我也不会获得有质量的睡眠。我闭起一眼,忍住疼痛,坐直身体,把蜥蜴咖啡杯里残余的咖啡喝完,那个杯子上写着“蜥蜴都是裸体办事”。时间已近凌晨3点,天空正准备由烟黑色转为预示早晨的颜色。

“他是唯一有钱又有权势做这件事的人。”大卫说。

“可是为什么?商业战是一回事,谋杀又是截然不同的事。你认为他真有这么冷血吗?他会为了陷害你而杀死一个无辜的女孩?”

大卫摩挲下巴,然后又觉得这是个馊主意,迅速抽了三张湿纸巾开始清洁手指。

我试着拨打克莉丝汀的手机,这大概是第二十次,还是没回应。我告诉自己她们没事,她们是飞往荒野,飞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所以没有信号也是可能发生的。

“那明天会怎么样?”大卫问。

我把档案收好,站起身,准备去蜥蜴的沙发上,至少试着睡一下。

“我们要战斗。目前我们的筹码还不足以胜利,希望肯尼迪会挺身而出。事实上,我确信他会的。我把他留在你的公寓大楼了──他在过滤视频,试着厘清几件事。他也在试着找到某些能帮助我们的信息。那不容易取得,不过他会办到。”

“所以他是有决心的类型。”

“我不会这么形容,他比较像是顽固的浑蛋。”

柴尔德上下打量我,摇摇头。

“我知道你会尽力而为,但怎么看这场听证会都对我不利。陷害我的人会确保这一点。”

我把档案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大卫,总是会有机会的。”我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不,因为你的律师是我,而我不认为你杀了任何人。我确定这是事实,但仅有真相是不够的。这件事与真相无关,任何审判都与真相无关,而是关于什么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这是一场游戏,明天我们志在必得。”

大卫站起来伸出手,对他来说是很勇敢的动作。我跟他握手。

我在蜥蜴的沙发上躺好,却睡不着。我把这一天下来发生的所有事回想一遍──梳理克莱拉谋杀案的布局可能以哪些不同方式铺展。我打给肯尼迪。

“你还醒着吗?”我问。

“我醒着。我在等别人向我汇报。我想我可以弄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好极了。介意我跟你说一件事吗?”

“说吧。”

“车祸,大卫的车是被刻意撞上的。无论是谁策划的这场车祸,都知道安全气囊的残留物质很容易被误判成枪击残留物质。”

“有道理。”肯尼迪说。

“那你可以查一下吗?”

“查什么?”

我叹气。“我先前得直接向大学购买网络上的论文,也许陷害大卫的人也是从同一个来源取得的信息。”

“好,我会查一查。你还让我查另一个人有没有涉入谋杀案,他叫什么来着?”

我告诉肯尼迪我对伯纳德·朗希默所知的一切。

“我从没听过这号人物,不过……”他停顿。

“什么?”

“你说朗希默把儿童色情照片传到对他不友善的博主的计算机里,借此除掉他们?”

“是啊,他很变态。”我说。

“这也许没什么,也许有什么。我看过去年戴尔和那个线人法鲁克面谈的视频,他们多半都在谈事务所、谈它的历史、本·哈兰被杰瑞·辛顿带坏了什么的。不过在某个时间点,戴尔向法鲁克提出他作证的交换条件。法鲁克说除非他能获得豁免权,否则他要抗辩到底。”

“意思是……”

“意思是法鲁克声称他从没看过那些非法照片,他说他是被陷害的。”

“帮我查一下朗希默,看看你还能挖出什么。”我说。

肯尼迪把呵欠憋回去,说:“还有什么吗?”

“你早上7点可不可以打电话叫我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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