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没有看到杰瑞·辛顿,我从没见过他本人。昨天晚上戴尔给我看了照片,但不是最近拍的,而且照片完全无法传达这男人不凡的气场,有如一罐500美金的须后水的甜雾围绕在他周围一般。他那身蓝色条纹西装剪裁得无比合身,完美贴合他高挑而优雅的身段。黑色鬈发中掺杂着几丝白发,盖在一颗大而危险的头颅顶端。他的鼻尖上架着一副时尚的宽边眼镜。他晒得很黑,脸上布满岁月带来的纹路,但他看起来并不像将近60岁的人。金钱有种让老化停止的能力。他跪在书记官的椅子上对她说话,检查名单,确认他没有错过他的委托人出现在法官面前的时机。我能看见书记官告诉他,那件案子已经向法官提起过了,但法官还没有作出判决。他倾身向前,读着书记官在大卫·柴尔德的名字旁边填入的律师姓名。书记官环视法庭,看到我,对杰瑞说了什么,然后以一种书记官独有的方式指着我──弗林先生在那里,他是登记的律师,要吵去跟他吵,不要把我扯进去。
杰瑞抬起他的大头,唰地摘下眼镜,看着我的眼神好像他准备好嚼玻璃。他没有咆哮,那个男人自带一股威吓感。他把眼镜戴回脸上,朝我走来。
我交叉起手臂,把重心摆在一侧臀部,看着他逼近。他离得越近,脖子就涨得越红,等他站到我面前时,有一条肥大的血管从他笔挺的衣领中暴凸出来。他比我高了将近40厘米,而且站得离我很近,简直像是控球后卫完全挡住篮筐。他从饱经风霜的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在手臂下。他尾戒上那颗硕大的黑色宝石折射出头顶的灯光,让我在刹那间瞎了眼睛。我猜那枚戒指比我第一栋房子还贵。
他再度取下眼镜。这时候我才又能看见。
要杀死某个人并不容易。大部分谋杀案都发生在行凶者喝醉酒、吸毒吸昏了头,又或两者兼具的状态下。也可能是争执失控,或有人情绪太过激动。多数人甚至无法策划谋杀。但是有些人就是对那些防止我们杀人的心理障碍免疫,他们没有同理心。我不需要知道杰瑞·辛顿的过去就能看出他是个杀手。有时候你就是知道。我面前的这个人无法为另一个生命体产生任何感情,他眼中只有自己,别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艾迪·弗林?”他低沉的嗓音中藏着一丝南巴尔的摩的口音。
“对。”我说。
“我们就不讲废话了。多少?”
“你说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肘,带着我走到法庭角落。
他讲话低沉而缓慢。“所以你的某个好兄弟向你通风报信,说有个名人被逮捕了。你到底下去,试图为你自己偷一条大鱼。我懂。但这是我的鱼,你不能抢走他。我没时间搞这个。你要多少才肯闪一边去,1万,1万5千,2万怎么样?”
“不用了,谢谢。”
他的表情没有改变,冰冷的憎恨藏在死人般的面孔后头。我想象他下令杀了线人法鲁克时,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
“你违法怂恿了我的委托人,我可以让你停职、失去律师资格,或者你可以选择带着2万元离开。”
我坚守阵地。
他冷静下来打量我,怒气渐渐消退。他看见的大概是一名三流律师,急匆匆地浏览罪犯名单,试着筹出房租。
“收下这笔钱,然后走开。这案子你吃不下来。”
“我看陷入麻烦难以脱身的人是你吧,朋友。这里不是会议室,这里是刑事法庭,你在我的地盘。如果我是你,我会将你那双红宝石鞋鞋跟相碰,在心里默念‘上东区’。”我说。
他没有明显的反应,只有嗓音中微微的颤抖泄露出他不快的迹象。
“我有这个案子牢靠的委任契约书,弗林。你知道大公司是怎么办事的。他是我的委托人。”
“我手上有最新的委任契约书,大卫·柴尔德今天上午刚签的。”
他凑上前,不习惯和我这种微不足道的律师争执。
“我的2万元提案只在60秒内有效。”
我耸耸肩。
“你应该接受这笔钱。如果你不接受,会有坏事发生。”
我感觉双手握成拳头,我的嗓音提高了。“退后,你吓不倒我。”
“你不知道你在跟谁斗……”
法官的声音让辛顿赶紧立正站好。
“喂,这里是法庭。如果你们两个有问题,到外头解决去。我在看东西。”诺克斯说。
“法官大人,”辛顿说,“弗林先生有不法行为,他违法接近我的委托人。我想要到法官办公室讨论这件事。”
“先生,你是哪位?我从没在这个法庭内见过你。”诺克斯法官说。
“我叫杰瑞·辛顿,法官大人。我是柴尔德先生的代理律师。这位弗林先生试图──”
“杰瑞·辛顿?哈兰与辛顿的合伙人?”
“是的,法官大人。我想要──”
但是诺克斯法官直接打断他。“我认识老哈兰先生──我是说在我执业的年代。要是他能看到事务所现在的荣景,一定会很自豪。”诺克斯难得展露微笑,“这样吧,我快要判刑完毕了,不会花太久时间。你跟弗林先生先到后头去,我5分钟内去办公室找你们。书记官会带路。”
辛顿在跟着书记官走之前,先转头得意地看我一眼。他深信事务所的老朋友诺克斯法官会跟他一个鼻孔出气。我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我要是被踢出这个案子,克莉丝汀就完蛋了。
我沿着通道走向通往诺克斯办公室的出口,我大口吸气,憋住,再慢慢吐气。除非我在5分钟内想出好办法,否则哈兰与辛顿严明的委任契约书将判我永久出局。
书记官带着杰瑞·辛顿走进那一条毫无特色的走廊,来到诺克斯的办公室。她开门让我们进去后便离开了。杰瑞发出一声烦躁而疲惫的叹息,坐进面向办公桌的一张高级皮椅。现在室内只有我们两人,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当我不存在。他从没跟诺克斯打过交道,不知道未经许可坐在那张椅子上,可能会害诺克斯长动脉瘤。
我看到我的第一个机会,决定闭紧嘴巴。
5分钟后,我听到诺克斯法官一边碎碎念,一边沿着走廊走来。我从饮水机装了一杯水,待在房间后侧。门打开时,杰瑞站起来,然后随着诺克斯坐下。我看到法官的表情,他眉毛挑起来,用牙齿咬住下嘴唇。
“二位,我不喜欢律师在我的法庭内争吵,很没礼貌。如果你们想唇枪舌剑,可以等我叫到你们的案子时再做。好了,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我的备忘录上,柴尔德登记的备案律师是弗林先生。辛顿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杰瑞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契约书,恭敬地放在法官面前。辛顿在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把西装外套扣起来。他对法官说话时语气变得不一样,比较轻,比较和善。
“法官大人,这是柴尔德先生在2013年签的委任契约书。它授权我的事务所在所有法律事务上作为他唯一的代表。如果柴尔德先生想换律师,他必须提前三十天通知我们。如果他选择不通知我们,这份契约书让我们拥有合作关系中所产生的任何档案及文件的留置权。基本上,这项条款使我们有柴尔德先生的独家代表权。在客户签署这份契约书之前,我们特别向他读出这项条款,也特别针对它所代表的意义向他提供法律建议。柴尔德先生今天签的任何委任契约书都没有法律效力。弗林先生侵犯了原本既有的律师及客户关系;他违法招揽我的客户,我有意在今天下午召开临时州律师委员会,让弗林先生在获得惩戒之前先停职。”
辛顿向后靠,跷起他又长又粗的腿,把手优雅地放在大腿上。他发表言论时流畅利落,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一颗颗小石子落入铺着丝绒衬里的帽子里;他讲话的语气圆润而纯粹,却潜藏着微微的尖刻。现在那个冷酷的刽子手已没有留下一丝踪迹。诺克斯法官快速浏览相关段落,然后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摩挲下巴,看着在房间后侧靠在书架上的我。就在他向我发话的前一刻,我站直身体。
“弗林先生,你怎么说?你读过这份文件吗?”
“没有。”我说。
诺克斯等着我继续说,我却不发一语。
“你想读一读吗?辛顿先生提出颇为严重的指控呢。”
我喝光塑胶杯里的水,把杯子丢进垃圾桶。
“庭上叫到柴尔德先生的案子时,辛顿先生并不在这里,而我在。我跟柴尔德先生谈的时候,他可说是求我帮他。他签了我的委任契约书,其中一位狱警作了见证。如果在辛顿先生不在场的情况下,柴尔德先生遭到传讯,会发生什么状况?在我看来,这是代理律师的失职。你要出席才能代表当事人。”
法官目光锐利地瞥向辛顿。他痛恨他的法庭上有人迟到。你迟到,你就输了,就这么简单。
“如果辛顿先生仍坚持己见,我可以说服我的委托人向律师标准委员会针对辛顿先生的迟到提出申诉。我的委任契约书针对的是刑事诉讼,因此相关性更高,而且它今天刚获得签署与见证。我猜辛顿先生只是无法面对他被炒鱿鱼的事实。”说话间我把双手放在辛顿旁边那把椅子的椅背上。
“法官大人。”辛顿一边从椅子上倾起身,一边摇头。
“你的屁股,辛顿先生。”诺克斯法官说。
“抱歉,您说什么?”辛顿的态度稍显讶异与不悦,这对他不太有利。
“我听不见,辛顿先生。”法官说。
“我说……”杰瑞大声地开口。
“我指的不是你的音量,而是你的屁股。这间办公室是我法庭的延伸,辛顿先生。从来没有一个律师不是站着对我说话的,你是第一个靠在我的椅子上对我说话的律师。对了,是谁准许你坐的?没有人能够不经过我的许可就坐下,如果你来过这间法庭,你就会知道。”
辛顿额头上的皮肤绷紧了。他知道是我让他坐下的,他知道是我让他惹毛法官的。诺克斯法官也知道,因为我能看到他那两条蛞蝓般的嘴唇周围隐约带着笑意。
杰瑞带着僵硬的笑容站起来,扣好西装外套,然后拉直领带。和蔼可亲的假象消失了──鲨鱼回到房间里。
“法官大人,被告在法律上是我的客户。他在警局接受问话时,是我陪着他的。我先接下这起案子。如果您认同弗林先生的主张,就等于认同违法招揽客户的行为。”
这是杰瑞的大绝招,估计他原本希望不必用上,希望法官会直接帮他的忙。诺克斯可不是热心助人的类型,而威胁对他也不管用。对付他要用巧劲。诺克斯转向我。
“法官大人,辛顿先生主张的是法律层面,我想他说得对,这是法律解读的问题。无论您如何决定,您大概都会被上诉。我言尽于此,就交由您决断吧。”
诺克斯法官摩擦双手,把手肘搁在桌面上,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处。虽然诺克斯头脑还算清楚,而且以刑事法官而言勉强可以归类在严谨的一边,但他在任何法律问题上都很差劲。在他别无选择、只能根据法律决定的少数情况下,他都被上诉法院的法官批得满头包。众所周知,他鄙视来到他法庭上的刑事被告,他不在乎因为太过刻薄──或是忽视被告权利──而被高等法院批评,但他难以承受有个上诉法院的法官告诉他,他弄错法律规定。诺克斯不想发生那种事,他尽量避免那种状况。只要不必作决定,怎样都好。
所以,我给他一个脱身之道。
“法官大人,在您决定之前,我想先为之前在您的法庭上造成的骚动道歉。辛顿先生觉得需要让您来处理这件事,真是令人遗憾。我们应该自己解决才对。”
我几乎看到诺克斯脑袋里的电灯泡亮起来。
“弗林先生,我得说我对事态的发展非常不满意。两位经验丰富的律师为了争抢客户互不相让,传出去对你们的形象都会有影响。所以,我给你们一个自行解决的机会。二位,我有权力指定公设辩护人作为辩护律师,我想那可能是我们的解决之道。所以,你们二位都到外头去。2分钟内,若非你们达成共识后再一起进来,否则柴尔德先生就得去公设辩护人办公室报到,你们两个可以到另一个该死的法庭上互告。”
“法官大──”杰瑞开口。
“别再说了,辛顿先生。去外面好好谈。”
说完这句话,诺克斯法官抹抹双手,自顾自地露出微笑。
走廊回荡着我们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以及杰瑞·辛顿用他的尾戒轻敲墙壁的声音。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他问。
“可以这么说。听着,他不想做出让我们有机会上诉的决定。公设辩护人不能拒接案子,我们也不能针对那个决定提出上诉。他不想判给我们任何一方。你何不就交给我呢?柴尔德会受到良好的照料,我经验很丰富,我可以提供给他最好的法律服务。”
杰瑞交叉起手臂。“你有什么样的资源?我有两百个律师和一组专家,他们24小时听我调度。你有多少后援人力?”
“你面前站着的就是后援人力兼打字员兼清洁工。”
“这是个错误,弗林。”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识很多法官,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你或许有一打律师在打这场官司,但那无碍于地方检察官让你屁股开花,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过,在谋杀案审判中,人力总是很好用的……”
“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拿钱闪人吧。”
我想起辛顿和我一样需要这起案子。如果大卫·柴尔德能够如戴尔所期望的那样重创哈兰与辛顿,那么那家事务所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担任他的代理律师──这样他们才能监视他,并且确保他不会把他的律师出卖给联邦调查局,以换取减刑。
“我不要钱,我要这起案子。这会是媒体趋之若鹜的大审判,这可以成为我的代表作。这是我的案子,我不会放手的。反正我也没有损失。既然我们无法同时担任他的代理律师,不如就去叫诺克斯打给公设辩护人好了。”
我跨出三步,把手放在诺克斯办公室的门把上。辛顿伸手阻止我。
“等一下,等一下。这很有意思。你说我们无法同时担任他的代理律师,但有何不可?我有资源,你有经验。你可以担任特别指导或是顾问,随便你爱怎么称呼。我们会处理这案子的前线工作。”
“想得美。”我说,并转动门把。
“等一下!你可以当次席律师,那──”
“很高兴认识你。”我将诺克斯法官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等等,”辛顿咬牙切齿地说,“好吧,首席律师。但我们是一个团队。”
“随便啦。”我跨入诺克斯的办公室。
诺克斯在用手机玩《愤怒的小鸟》,面前摆着的那杯新泡的咖啡正在慢慢变冷。
“法官大人,我们谈出了折中方案。哈兰与辛顿律师事务所将在这起案子中担任我的共同律师。”
法官点点头,但目光没有从手机上移开。
“很好,二位。5分钟后举行保释听证会。先去外头等检察官吧。”
杰瑞·辛顿咬下鱼饵了。都是因为杰瑞·辛顿和本·哈兰,克莉丝汀才会卷进麻烦。我想,待在这些家伙身边也许可以查出什么线索,既让戴尔满意,又足以让克莉丝汀全身而退,还能让我不必游说大卫·柴尔德接受判刑。现在我有机会了。我相当确定这是正确的做法,我不能就这样强迫柴尔德去坐牢,至少得先试试有没有其他方法能让克莉丝汀脱身。
杰瑞·辛顿靠在浅色的走廊墙壁上,慢慢地吸气吐气。他的客户失而复得了。
而我,为克莉丝汀争取到一个机会。
而且大概也签下了我自己的死刑执行令。
检察官茱莉·洛佩兹沿着走廊走来,看看我们,然后敲响了诺克斯法官的门。我们跟着她回到房间里。
“‘柴尔德公诉案’的案卷要修改,几分钟前,辩方团队的规模增加了,洛佩兹小姐。我想你应该不反对吧?”诺克斯法官说。
“不反对。”洛佩兹边说边打量杰瑞·辛顿。
“还有,弗林先生,请你公开表明,你的当事人是否在不到庭的前提下,同意这场听证会的结果?”诺克斯法官问。
“是的,法官大人。我认为没有必要让他在公开法庭上出现在媒体面前。我们很乐意就在这里私下进行。”
“嗯,律师,双方同意的保释条件是什么?”
“我们要求被告限制居住,在──”洛佩兹的话被辛顿打断。
“等一下,法官大人。我们没有申请保释。我的当事人并不想在这个时间点申请保释。这件案子在媒体方面很敏感,而我的当事人──”
“法官大人,我才是首席律师,请不要理会我的共同律师。法庭已经记录了我们提出的申请,而且我们是根据柴尔德先生的指示这么做的,他希望申请保释。我们同意限制居住条件。还有别的吗?”我问。
“除了出庭日之外,他每天都要在下午1点之前到最近的警局报到。他必须交出护照;不可饮酒;不可服用处方药之外的药物;被告必须接受周期性的酒精和药物随机检查。”洛佩兹说。
“法官大人,被告──”
“同意。”我抢在辛顿能造成更大混乱之前说。
“保释金总额为1000万美金。预审听证会将于明天……”
“法官大人,我们已准备好在今天下午进行预审听证会。”洛佩兹说。
“文件送出了吗?”法官问。
洛佩兹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交给我。
“现在送出了。”她说。
诺克斯法官摩挲着下巴,想着他的高尔夫球局要取消了。
“你们对预审的看法是什么?如果这案子吸引了媒体关注,我假设,你们会放弃预审听证会吗?”法官问。
大部分重罪案件,例如谋杀案,是没有预审的,所谓的预审听证会,用意在于决定检方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提起告诉,并且把案子交由大陪审团调查。检方不需要在这个阶段证明被告有罪,只需要证明他们有合理根据来成立可辩论的案子。通常,既然证据足以逮捕并起诉被告,就表示检方有充足的证据能轻松通过预审听证会的考验。
“你们的决定是?”诺克斯法官问。
我对检方档案中有什么内容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昨天晚上,戴尔把警方握有的证据都摊给我看了。预审是浪费时间,那些证据足够给大卫·柴尔德定罪两次。
“我们不放弃预审。”我说。
如果我不管证据,只听大卫讲的话,我是相信他的。他快要崩溃了,而我并不打算任由他崩溃,目前还不打算。我需要亲自看到证据,再跟他谈一谈。我想要保有各种选项。
诺克斯法官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好吧,案子延至下午4点审理。”他说完便拿起听筒。
我们还没走到门口,法官又叫住我。
“等一下,弗林先生。”
洛佩兹、辛顿和我都转头看向诺克斯法官。他看起来备受打击,脸色变得苍白,我看到他的上嘴唇冒出汗水。他继续听电话,眼珠快速转动──他在消化听到的信息。最后他摇摇头。
“他在我这里,我会告诉他。我们要进行完整的调查,这太过分了。你要随时向我报告进度,威尔森。”诺克斯说。“该死。”他咒骂一声,重重放下听筒,“两位先生,你们最好立刻赶到拘留室,你们的委托人被刺伤了。”
不停捶打电梯里的按钮,并不能使它移动得快一点。辛顿站在角落,手捂着嘴巴──低头沉思。自诺克斯通知我们这个消息后,他还没说半个字。
“快啊!”我再度猛按通往地下室的按钮。
我闭上眼睛,将额头靠在电梯控制面板上方冰冷的铝板上。我默默祈祷大卫还活着。在这一刻,我发现我已经开始关心他了。他看起来那么无助,他的世界和心智正在崩塌。为了什么?他并不是个杀手,不是那种可以在清醒状态下对着心爱的人扣下扳机的人,这是很容易辨别的。反社会倾向就和自恋一样明显,他们残酷、社交疏离,而且有使用暴力的前科。
柴尔德不具备那种卑劣的气质,或是缺乏同理心,即使他身边的世界快要化成灰了,他也并不愤怒──而是害怕。
那孩子不可能杀了他的女朋友。
我用力闭紧眼睛,试着回想我对大卫所知的一切。要达到他那样的富有程度,过程中不可能没把别人踩下去。而大卫这种地位的人不会弄脏手,如果他希望弄死某个人,他可以雇人代劳。
我真希望能在牢房以外的地方看看他──观察脱下橘色连体囚服、不再处于冰冷慌乱中的他。那我就能确定了。此时此刻,我只能根据直觉判断他是无辜的。
而现在有人刺伤了他。
电梯放慢速度,门叮的一声打开。在我们抵达最底下的楼层前,我已经听到牢房内的暴动。被拘留的人都疯了,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警卫们朝囚犯吼叫,对方的回应则是摇晃铁栏杆、吐口水和怪叫。一根根手指控诉般指着警卫,众人开始齐喊──“杀手,杀手,杀手。”一名警卫解下后侧墙上盘绕的水管,准备好朝整个围牢喷水,狱医则在办公室里对我挥手。我跑过牢房外侧,进入通往急救室的小走廊,辛顿跟在我后头小跑。
我放慢脚步,结果滑了一下,脚在地上舞动,试着抓牢地面,直到我终于扶着墙壁才稳住身体。头顶的灯光明显倒映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这里、那里、门上、墙上,都还看得到新鲜的血迹。我扭回头看,发现刚拖过地的痕迹一路延伸回牢房里。急救室忙成一团,爆满的垃圾桶里露出吸饱血的绷带和纱布。就连狱医的衬衫肩膀处都有血渍。角落里的诊疗床也染上血红,虽然已经有人擦拭过,但还没能彻底清洁。
“发生了什么事?”杰瑞问。
“这个人是谁?”狱医问。
“没关系,他跟我一起的。我们的人怎么样了?他能活命吗?”我问。
“急救人员接手的时候他还活着。他的生命迹象不太乐观,大量失血。”
“天哪!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警铃响了,我看到两个警卫把他从笼子里拖出来。那孩子全身都是血,他的两条手臂被严重割伤,腹部也有一处很大的刀伤。血就一直往外喷。有人把刺进他身体里的刀刃往上扯,想给他开膛破肚,之后还狠狠划伤他的脸。”
“急救人员带他去了哪里?”辛顿问。
“下城医院急诊室。”狱医说。
“先别急着走。”我说,但辛顿已经奔向门口。他想独占大卫──好把我炒鱿鱼。我很想追在辛顿身后,但我必须先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反正我还有时间。大卫很可能被直接送进手术室,辛顿得等很久才能见到他的客户。我祈祷这事不是我的错,不是之前抢走大卫鞋子的大块头决定报复。
噪声减弱了,只剩少数几个被拘留者还在跟警卫争吵。我查看了一下休息室,他们还没有拖地,我能看到一串血脚印通往一张桌子。当天早晨帮我接近大卫的警卫尼尔坐在那儿,双手抱头,脸离热气蒸腾的咖啡杯只有几厘米。他的袖口沾着血。一名警察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笔,笔记本摊放在桌上。
“尼尔,你还好吧?”我问。
他迅速抬起头,试着挤出笑容,但失败了。他咳了两声,擦擦嘴,靠向椅背。“你不应该在没有人陪的情况下四处乱晃。”
“我不需要人陪,我对这些牢房跟你一样熟悉。狱医说是你把那孩子拉出来的,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这家伙是律师?”警察用笔指着我问道。
“没关系,他叫艾迪·弗林,是那个人的律师。坐下吧,艾迪。”尼尔说。“听着,我没什么可说的。柴尔德的恐慌症发作减退以后,狱医判定他可以回到牢房中。他进去后才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我听到一声微微的叫嚷,这不算什么异常。然后我就看到那个墨西哥人,那个不肯穿上衣的刺青男,他走到柴尔德那里对他说了什么。他正准备动手时,你的委托人挡在柴尔德面前,承接了所有的攻击。我花了十几秒赶进去,把那家伙制伏,但为时已晚。那个墨西哥人一定把小刀藏在屁眼里了,只有这样它才没被搜出来。我们把波波隔离,清出一块地方进行抢救。我们没办法稳定住他的状况,所以把他挪到急救室里了。他在那里头真是做了一件好事,救了柴尔德。”
“我不懂……”
“波波!你听不懂吗?那个墨西哥人想要找柴尔德麻烦,然后一眨眼工夫,他手里已经多了把小刀,就要往柴尔德身上刺。波波在最后一秒挺身而出,代替他挨刀。勇敢的小子。也许挺笨的,但真勇敢。”
“老天,波波。要不是我叫他照顾大卫,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他会撑下来的,波波很强悍。而且我们很快就帮他急救了。”
更多重量压在我身上,头晕、想吐。我为自己害波波身陷险境感到羞愧。
“柴尔德在哪儿?”我问。
“他恐慌症又发作了,我们把他安置在楼上的安全牢房里,派了一个狱警守着门,但他总不能整天待在那里。我需要那个警卫。”
我想高举双手感谢上帝,因为克莉丝汀获得自由的门票还在呼吸,但我做不出来。波波这个毒虫、告密者、小偷,全市最不像英雄的人,却挺身而出救了亿万富翁的命。我的眼皮感觉很沉重,我用手指抹过眼角的皮肤,然后按揉太阳穴。波波一定是为了我而做的,他看到攻击者动手,便(可能)因对我误怀的忠诚而插手,进而阻止了谋杀。又或许是我把波波污名化了,他确实是个毒虫兼罪犯,但波波不止如此,他可能只是纯粹做了正确的事。
“如果你听到任何关于波波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我转身走向出口。由于这起事件,警卫人手不足,个个神经紧张,现在不开放探访了。优先事务是重建笼内的平静,把一个个当事人提领出来去法庭,然后再去保释办公室或是回到这底下的牢房。一切都会慢下来。这让我争取到一些时间。我好奇杰瑞·辛顿要花多久才会发现这个乌龙──在急诊室的是波波,而不是柴尔德。我估计顶多半小时。
“谢了,尼尔。你今天大概救了波波一命。”
“那孩子体内没被毒品吃掉的部分也没剩多少了。他进来时状态就不怎么好,不过他是个斗士。”
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而且迫不及待。
“那个墨西哥人进笼子以后多久才动手行凶的?”
“啊,应该半小时吧,或许再久一点。你刚把大卫带去会谈室,他就进来了。”
我点点头,留下尼尔去跟警察做笔录。我按了电梯,等候时看到安检柜台后头的警卫在擦掉白板上的字。白板顶端的印刷字写着“没有重大事件的天数”,而警卫把“87”擦掉,拔掉记号笔笔盖,在白板上画了个大大的“0”。
是时候跟戴尔联络了。
是时候告诉他我把客户牢牢弄到手了。
还有我们的交易取消了。
我走到出口、穿越马路到法院对面时,并没有注意到有任何监视者。有一辆黑色suv车停在名叫“杰克干洗”的24小时干洗店外头等待。我在书报摊老板的手里放了两块钱,然后拿起一份《纽约时报》和一份《华尔街日报》。我再度察看街道。没人跟踪。
后座车门打开。
“情况如何?”戴尔问。我坐到他旁边,把资料夹丢在皮椅上,上面叠着我的报纸,然后我关上车门。
“有人想取大卫的性命。有个墨西哥人试着在笼子里拿刀刺他,而我的委托人插手。波波也许撑不过来了,不过柴尔德倒是没事。就长远来看,这事可能对我们有利,相信我,我们会需要寻求帮助。杰瑞·辛顿设法让自己担任共同律师了。”
戴尔用左手比了个绕圈的动作,suv车便融入车流。他一直将注意力放在我们后方的车辆和行人上,确认没有人在跟踪我们。司机剃着平头,我能看见他左手的手指用透气胶带捆在一起。当我们停下来等红灯时,他特地转过头来对我摆臭脸。
“你已经见过温斯坦探员了。”戴尔说。
“你的手指还好吧?”我问。
那个瘦削的男人对我微笑,用右手对我比中指,然后转回去。他的上司继续注意我们的后方,又过了半个街区才将视线转向我。
“共同律师?你怎么能容许这种情况出现?”戴尔问。我感觉他的语气有点愠怒。
“你的部下应该把他困在车祸现场的,他提早到那里了。”
“事务所的安保小组在盯着辛顿。哈兰与辛顿雇了一支六人小组,全是退役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他们负责看顾那些律师和文件,不过我们认为他们其实算是打手和保护钱的看门狗。小组长名叫吉尔,他当过海军陆战队队员,也在纽约市警局当过差──既聪明又心狠手辣。总之事务所的安保小组出面干预。我猜其中一人打给吉尔,而他可能找了几个熟人帮忙,因为拘留辛顿的警察收到对讲机呼叫,接着杰瑞就立刻被释放了。现场的警察告诉我,他的小队长命令他放人,要是他继续扣留辛顿,有人就会猜到警方别有居心了。辛顿目前在哪里?”
“我和他都以为是柴尔德被刺伤,所以他赶去急诊室了。我想在他发现柴尔德仍然在法院之前,我们有半小时可以利用。”
“你确定那个墨西哥人的目标是柴尔德?”
“我听说是这样。看起来事务所想除掉他了。”
戴尔从他腿上的牛皮纸资料夹里取出一张黑白照片。他很小心地没把资料夹掀得太开,以免我看到内容物,不过我看到的部分足以让我知道,那资料夹里有厚厚一沓关于哈兰与辛顿的文件。那张照片是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男人近照,大概比我更接近40岁,体格肌肉健壮,有一头浅浅的沙色头发,下巴看起来能咬裂棒球棍。这并不是在12号法庭外大厅盯着我看的黑大衣、灰毛衣男子。
“这是吉尔,你要留意他,他很危险。事务所会为了保护他们的不法活动而杀人,吉尔就是执行的杀手。我敢说拘留室里的刺杀事件就是他安排的。我们需要你把辛顿排除在外,有辛顿踩在你喉咙上,你要怎么向柴尔德施压?你要怎么摆脱他?”
“目前先让他留下,我会需要他的。老实说,戴尔,我并不认为柴尔德有罪。一定还有别的方法,我只是还没想到。”
“哦,他是清白的,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那孩子没有杀人的本性,我看得出来。”
“你何不等你老婆因为洗钱和诈骗被判刑八十五年后,再慢慢向她解释?不要被那个‘孩子’给唬住了。他让自己成为亿万富翁,他可没有手下留情,你要记住。”
“等一等。你要的只是情报,对吧?账户、银行、合约,可以给本·哈兰与杰瑞·辛顿定罪的所有证据。我完全知道你要成功起诉他们需要哪些条件,但你从柴尔德那里半点都拿不到。这男人不需要从洗钱过程中捞油水。他没有涉案,他不是那种人。他什么都不知道,戴尔。他是个目标,仅此而已。他就和其他把钱倒进哈兰与辛顿的有钱蠢蛋一样,都是受害者。我可以帮你弄到你需要的证据,但要用我的方式。”
“这家伙真的把你唬得一愣一愣的,艾迪。我以为你头脑很清楚,我以为我们都谈好了。证据、钱和证词,交换你老婆的自由,这要求不过分。”
“那是我见柴尔德之前的事。他那么年轻,他快崩溃了。我爱我老婆,但我不会为了她牺牲一个人的人生,只要还有别的选择。我会确保你们得到需要的东西,而你们也别想动克莉丝汀一根汗毛。但我需要知道柴尔德跟事务所的关联是什么,还有他握有他们什么把柄。你必须告诉我。”
我把照片交还给他,他小心翼翼地夹回资料夹,然后整个丢在我们之间的座位上。他叹口气,身体往前倾,用双手抹脸,先是嘟囔了一句什么,才清楚地对我说:
“我们谈好条件了,我们有一个计划,我不喜欢别人出尔反尔,艾迪。我也不喜欢下流的前骗子对我指手画脚,一点都不喜欢。”
戴尔把头靠回座椅上,手指伸进眼镜底下揉眼睛。他的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在抵抗从24小时前柴尔德被逮捕以来,就一直被剥夺的睡眠。我看到他左眼抽搐了一下,闻到他额头上的汗味。现在他眼角的纹路变得很深。
“我们维持原定计划。对柴尔德不利的证据要让他因谋杀女友而定罪是绰绰有余。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杀了她,艾迪。你告诉他你有个退路,告诉他你能救他一命,告诉他你可以帮他谈条件。我们需要他把事务所的事情和盘托出。五年刑期是小菜一碟,这对一级谋杀罪来说是很划算的交易。如果他拒绝,就等着吃一辈子牢饭吧。”
“不,要不我退出,要不你告诉我大卫握有事务所什么把柄。”
“太冒险了,我们得用我的方式来办事。柴尔德面临难题,而你能提供解决方案。除此之外,他是不会透露我们要的情报的。”
“我可以弄到。”我说。
戴尔仔细打量我,衡量他的选项,研判我能不能说到做到。我看了一下后视镜,离suv车最近的车在9米外,而我估计我们的车速大概是每小时30公里。我知道戴尔的答案会是什么,也已经知道我下一步要怎么做。
“不。”戴尔说。
“那一切都结束了。”我边说边朝前座中间伸出手,拉起手刹。车轮锁死,整辆车往前一颠。司机被安全带固定住,头冲向胸膛。
我早已把右肩抵在前座椅背上,准备好迎接这股冲力。戴尔的脸撞向驾驶座椅背,档案滑到地上。我们后方的车子猛按喇叭,勉强在撞上我们的车尾前把车刹住。
我收拾我的档案和报纸,打开车门,说:“我退出,你们靠自己吧。”
温斯坦已经在破口大骂──说我疯了。
一只手搭上我肩膀。我预期它会很强硬地把我扳回车内,结果不是。那只手传达出屈服,以及最后的求助。
“好吧。”戴尔说。
我关上门,直直盯着前方,档案摆在腿上。我在等着戴尔分享信息,而且不直视他的眼睛。suv车慢慢开动,我们后方的喇叭声停了。
“不要再乱来。”温斯坦说。
戴尔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大卫·柴尔德掌握的证据并不是非法的,事实上,它完全合法。洗钱最大的风险就在于整个工作链里的人员。嗯,柴尔德为事务所提供了解法,能够去掉这种风险。现在那些钱不会经过很多双手,而是一键敲下,直接经过一个个账户。”
“什么意思?”
“他为事务所设计了一套数码安全系统。这家事务所的客户账户间有大笔金钱在流动,所以它需要滴水不漏的安全系统来防范黑客攻击,因此大卫设计了一套算法,操作模式与瑞乐相同:结合随机以及特定的序列。基本上,大卫在哈兰与辛顿安装了一套信息科技安全系统──这是完全合法的,但如果换个方式使用,它便成为有史以来最安全、最优良的洗钱工具。”
“但它原本不是用来洗钱的?”
“你说对了。假设大卫安装的系统侦测到黑客威胁,如果情况够严重,程序会把事务所的公款以及客户账户里的钱全都丢到网络里,存放在事务所几百个客户账户里的几百万美金便开始移动。算法把那些钱切割为小笔金额,每一笔不高于1万美金,让它们进行随机的数码旅行,穿梭在几百个账户之间──借此保护它们不被黑客染指。钱一旦启程便无法追查下落,不过三天后,那些钱会回到某一个高度安全的账户。当然,等钱进入那个账户时,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了。事务所可以随他们高兴地经常‘测试’这套系统──以确保它运作正常。由于那些钱会分割成1万美金以下的金额,不会触动《银行保密法》的规定,没有人会针对这笔钱进行尽职调查或反洗钱检查。洗钱的重点就在这里,就像帮每一美金都买一本护照。洗钱有三个基本阶段──导入、分层、整合。那些假的股份交易把钱导入系统,当哈兰与辛顿启动算法,钱从合法账户移动到合法账户,为它们添加一层层不同的来源,最后,脏的钱、合法的钱,全都在同一个账户里安顿下来。”
我不得不赞叹这个系统,真是太美妙了。事务所只要按下一键就能处理几百万美金──假借测试安全系统的名义,启动大卫的算法,而那些钱就会随机进入清洗循环。真是完美。
“由于这个安全系统是合法的,你不能申请搜查令,而钱在流通的时候,你也追查不到。我猜算法把钱送到两名合伙人手中?”
戴尔摇头,强忍着笑意。
“没错,我们相信两名合伙人就是这样拿到他们的酬劳──当钱落入那个高度安全的账户时,他们便捞一些油水。搜集所有钱的最终账户总是放在本·哈兰的名下,这一点我们确定。但我们不知道是哪家银行的哪个账号。事务所在一堆银行中开了几千个静止户,每一次算法的循环结束时,都会把钱送到不同的账户。哪怕只是找到其中一小部分,都要派出一整支信息专家大军,而且我们还必须准确地知道钱进入账户的时间。我们甚至不知道钱会送到哪一家银行。算法在跑的时候,会寄一封电子邮件给两名合伙人,通知他们新账户的信息。等到那时候,钱已经变干净了,合伙人会先捞走他们的分红,再把钱付给投资者。我们猜测他们每两三个月会洗一次钱──而我们做出的最佳判断是,每次两名合伙人会把500万左右的钱收进自己口袋。不过这件事的关键是把钱拿回来。你想想看──近几年每一次破获大规模的金融欺诈案,都有一个共同点──钱始终没有拿回来。有了这个算法,我们可以拿到钱,也能逮到合伙人。”
我把戴尔对我说的所有事仔细想了一遍。
“昨天你告诉我,法鲁克说事务所为了要摆脱他们的中间人,所以现在整个活动都改成数字化了?”
“可以这么说。这样更安全。我们猜想既然他们不需要中间人了,大概就是走数字化。事务所跟他们的钱骡划清界限的同一段时间,柴尔德成为他们的客户,并且替他们设计安全系统,所以我们开始往那个方向追查。我们的信息专家没过多久就搞懂了它的运作方式,但那个系统该死的复杂,没办法追踪钱流。所以我们才需要柴尔德。我们中情局总部兰利的信息小组可以监控大约一百个账户,但总共有几千个账户。我们查出钱会从那些账户消失,并且在一定时间内回来。我们的监视行动不完全合法──我们需要可以送上证人席的人,我们需要柴尔德。我们的信息专家认为杰瑞昨天启动了算法,现在那些钱正在满天飞。”
“所以你才希望柴尔德赶快答应谈条件。你需要进入系统循着黑钱追查到合伙人身上,但你也需要在银行守株待兔,在钱洗完之后把它抓住。”
“你说对了。大卫被逮捕之后,辛顿便启动算法,这件事让我很紧张。我猜他在洗钱,而等钱停下后,辛顿和哈兰会带着干净的钱消失无踪。但他们并不想这么做。如果在大卫全盘托出演算法的相关信息之前除掉他,那他们就不必逃亡了。我们很幸运──我们得妥善利用这件事。如果能通过洗钱追踪钱流,我们可以把钱全拿到手,并且送合伙人进大牢。我要哈兰与辛顿──他们害死我的同事,艾迪。我听见她在车子里被烧的时候呼喊我的名字。我需要这个。”
“你的分析员苏菲。肯尼迪跟我说了,说你们两个是一对。很遗憾你痛失所爱。”
我是真心的。不过戴尔还是仔细打量我的脸,寻找任何虚情假意的迹象。然后他满意地说:“谢谢。她太年轻了,应该是我参与那支护送车队才对。我知道我咄咄逼人,但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打倒那家事务所。”
“所以确切来说,你需要大卫·柴尔德提供什么帮助?”
“算法是他写的,他一定有办法追踪钱移动的方式,以及最后会送到哪里。他一定有办法在算法移动钱的时候监控它。我要知道钱的路径,从存进事务所账户的第一美金,一直到最后落入合伙人的口袋。他要告诉我钱会落在哪里,还有现金如何一点一滴流向哈兰与辛顿。那样我们就有证据控告杰瑞·辛顿和本·哈兰,也能确保我们牢牢抓住事务所的全部现金。”
我让他的话在我心里沉淀,在戴尔的叙述中寻找矛盾之处。我只找到一个。
“姑且说我相信你好了,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但如果你查出柴尔德可以操控算法,也愿意向他提出交换条件,又哪里需要我?你为什么不亲自去找他谈条件?干吗把我扯进来?”
“我们一收到大卫的信息科技系统报告,就打算那么做。结果我们联邦调查局的朋友给我们看大卫的心理评估报告。那小子过去有根深蒂固的权威恐惧症──他当了很多年的黑客,对政府既厌恶又不信任。他是个边缘型偏执症患者,也有某种适应障碍。如果我们直接找上他,他不会信任我们。不过那不重要,首先我们就不可能在他的律师不知情的状况下,合法地找他谈条件。再说还有他女朋友死掉的这个小问题,我们不可能不经过律师就跟他协商。我们需要柴尔德有个盟友,他能信任的人,而且必须将他和事务所隔开。合理的做法便是给他找个新律师,一个有同情心又积极的人,来说服柴尔德认罪协商。自从你老婆到事务所工作后,你就在我们的观察名单上了。我们对那些律师了如指掌,考量过所有可利用的角度,当机会浮现,我们就好好把握。你是这项任务的完美人选。”
真是标准的中情局作风,以利用别人、操弄别人的人生来满足他们的需求。我自己也玩过这样的把戏。
“我没有那么完美。我不会让柴尔德屈打成招。”
“我知道你很会看人,但你永远都无法确定,艾迪。大卫·柴尔德非常聪明──而且所有证据都证明他是凶手。你想让杀人犯逃过法网吗?我看过照片了,我知道他对那女孩做了什么。尽管我这么想打倒事务所,我都不能让那种人逍遥法外。”
一股冰冷而麻木的痛楚在我的右手炸开。是旧伤。不堪回首的记忆汹涌而来。
“戴尔,如果我认为他有罪,我会协助你给他定罪。我得相信我的直觉。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拿到你要的证据。等我拿到了,你要用豁免协定让克莉丝汀无罪。”我说。
他摩擦下巴,说:“你要怎么拿到?”
“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们在离法院800米处停车。
“你就从这里走过去吧。当心点,我告诉过你这些人很危险了,现在你知道到底有多危险。帮你自己一个忙,选简单的路走吧──弄到我要的认罪,我就确保克莉丝汀安然无恙。但你别搞错了,还以为就算你妨碍到我,我也不会控告克莉丝汀。明天晚上事务所的钱就会落入安全账号──全部的钱。我需要提早拿到信息,才能在那里等待。如果到时候我们还拿不到算法的记录,一切就太迟了。只要辛顿觉得苗头不对,他可以卷款消失。”戴尔说。
我把档案夹在手臂下,打开车门,从suv车下到人行道上。戴尔打开手机,注意力转向屏幕。我把门关上,suv车扬长而去。
老婆或委托人?钱会在明天停下来,我还有一天的时间来洗清克莉丝汀的罪名──如果我放弃柴尔德。
昨天晚上,那似乎是个简单的决定,但我甩不开那股站错边的感觉,我觉得大卫需要有人替他辩护,而不是帮忙把他推进监狱。
不算太久之前,我曾担任代理律师,替一个我知道有罪的男人辩护。我使出浑身解数,到最后让他免受法律制裁。那之后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中。那件事让我失去了太多东西。
我不但不能让有罪之人自由,也不能把无辜之人送进监狱。这个体制容许被告高薪聘请大牌律师让他摆脱牢狱之灾,并让经验丰富、手握无限资源的检察官,去跟无法为当事人买一张客运车票来出庭的公设辩护人互斗。
这个体制有问题,它容许玩家为所欲为。我是个玩家,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偷偷耍什么欺诈的手段来让我的工作能延续下去,我都不会让体制因为错的理由而崩坏。
我得设法同时洗清克莉丝汀和大卫的罪名,而在这当下,无论我在脑中朝哪个方向思考,我都知道企图同时救他们两个的后果,大概会让我至少失去其中一人。我得赢得大卫的信任,我得让他答应协议。
我的嘴角掀起微微笑意,因为我在想:我把牛皮纸资料夹里的文件替换成了《纽约时报》,不知道戴尔如果看到封面,会不会察觉异状。我只需要持有偷来的文件几分钟就够了。
我看到半个街区外,有一间联邦快递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