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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击前33小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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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联邦快递办公室拥有六台最新款高科技复印机。我把档案页面平均分配放入其中三台,每台页数不超过五十页。我按下三台机器的“开始”键,然后等待它们轰隆轰隆地为我制造戴尔档案的复本。

我清点每一台机器印出来的复本,到柜台结账,然后离开。

我直接打给戴尔,打到我专用的紧急号码。

suv车1分钟内就出现了。

这次我打开副驾车门,拿着文件伸出手。“抱歉,这个一定是跟我的档案混在一起了。”

抽搐。

戴尔不发一语地抢走文件原本,关上车门,然后快速驶入纽约的车流,朝克莱斯勒大楼开去。

我把复本夹在我今天带来的波波旧档案内页之间。我暂时没办法读那份档案,我得赶回法院协助柴尔德,等拘留室的情况缓和下来,就要进行他的保释程序及释放了。我得晚点再来读档案内容,等我有时间坐下来厘清状况的时候。

我偷拿这些文件的行为逾越了界线。即使戴尔无法确定我是不是故意拿走档案,他都会把它视为我这一方采取的行动。我在与戴尔应对时必须更谨慎一点。克莉丝汀的命运掌握在他手中,我痛恨这一点。

我得想办法让失衡的权力杠杆朝我这边倾斜,我知道要做到这件事,关键在一个22岁的男孩身上,他正在牢房里慌成一团,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更别说帮任何人的忙了。

我招了辆出租车,叫司机载我回法院。在车上,我翻开洛佩兹在法官办公室交给我的起诉档案开始读。我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被害者是大卫的女朋友,她被发现陈尸在他的公寓里,死于枪击。在我打开这份档案前所不知道的是,检方实际上要怎么打这场官司,他们掌握了哪些对柴尔德不利的证据,他们要在法官面前提出什么杀人动机。

这档案并不厚──初步鉴识报告、证人的陈述、犯罪现场照片,还有计算机记录。我读完之后,开始怀疑我对大卫·柴尔德的判断;这些证据看起来很干净,它们证明大卫枪杀了他的女朋友克莱拉·瑞斯,绝对不会让人质疑。我回想那孩子的眼神,他的恐慌,感觉就像看着他掉下很深的洞。

我发现我很难揣测检方会往什么方向去假设杀人动机。证据明确地显示,大卫杀了他女朋友,而且凶手不可能另有其人。

我要求出租车司机在离法院一个街区外停车,我需要走走路来让脑袋清醒。

天空飘起小雨,我把衣领竖起来,将档案塞进大衣里保持干燥。人行道热闹得很,挤满通勤者、消费者、慢跑者、摊贩、街头表演者以及大声打电话的人。我没有把这些声音听进去,也没有真正看在眼里。我也没看见林立在法院前方的石柱,或是在门口排成一列的黄色出租车,那些司机上半身探出车窗,争辩谁应该排第一辆。这些都没有直接映入我的眼帘,我有注意到它们,却只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我的脑袋仍然沉浸在起诉档案中。

档案中提到两张dvd,它们尚未送达辩方,不过有几位警探看过这两张dvd,并且希望将他们的评论当作呈堂证供。根据某位警员的陈述,第一张dvd是中央公园西大道的道路监视画面,它拍到了车祸过程。一名喝醉酒的司机闯红灯,一头撞上大卫的布加迪。警方到现场处理时,在超跑副驾驶座的脚踏垫上看到手枪。柴尔德说枪不是他的。那名警员菲尔·琼斯说他闻了那把枪,有一股强烈气味,像是才击发过。柴尔德没有那把枪的执照,因此他们逮捕了他,把他关进拘留所。后来他们发现他的住址符合有人通报发现尸体的案发地──也就是他的公寓。我从那些警察的陈述中看得出来,他们在暗示要不是柴尔德的车被那个醉鬼撞上,他可能就溜掉了,有机会处理掉犯案凶器。

结果法网恢恢,他还是被逮到了。

柴尔德成为亿万富翁的资历相对来说尚浅,但他拥有中央公园11号里的一间公寓,那是全美最昂贵的公寓大楼。其实大楼本身坐落在中央公园西大道上,但他们决定为它命名为中央公园11号。他的公寓面积比篮球场大,还有宽敞的环绕式阳台,能以最好的视野欣赏曼哈顿的公园。他的邻居是个好莱坞电影导演,名叫格什鲍姆,这位邻居的陈述一开始便说明,他拥有位于二十五楼与大卫相连的公寓,而在这个高度,也就是盖在建筑主体之上的塔楼里,每一层楼只有两户。他说他在自家公寓里看他之前拍好的电影片段时,似乎听到了枪声。起初他不确定,想着或许是街上的汽车引擎逆火,因此他打开阳台的门,把身体探出栏杆查看。就在这时,他看到隔壁公寓的窗户爆开,吓得他差点翻出栏杆摔下去。他从家里的紧急避难室打给大楼安保人员,然后等待。安保人员在4分钟后来到他家门外。格什鲍姆告诉警卫他所见到的情况,并带他查看隔壁阳台上的玻璃。第一个进入公寓的警卫在厨房发现克莱拉的尸体。

我不需要回想警卫对场景的描述,一张现场的尸体照已经牢牢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她有一头金发,剪成短短的鲍伯头。照片上的她,头发不再是金色,而是化作一团血淋淋的组织。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配深蓝色牛仔裤,光着脚。尸体面朝下倒在厨房,头微微转向右侧。两条手臂都贴在身侧。一般人鲜少以面朝下的姿势遭到枪杀。大部分受到枪击的人不会立刻死亡,他们会反射性地伸出手,在子弹的动能推倒他们的同时试图稳住身体,克莱拉却没有伸出手臂缓和跌势。合理的解释是在她的身体撞上光洁的白瓷砖之前,她可能就已经死了。

法医表示克莱拉被多次射击──大部分都是对准头部。她的背部有两处子弹射入的伤口,两者相隔13毫米。其余的射击都是对准她的后脑勺。由尸体的姿势研判(假设她死后没有被移动过),我猜想她的头部先中弹,然后倒地。凶手对着脊椎开两枪,确保她死了,然后朝她后脑勺连续击发。法医无法确认她的头部中了几枪,因为她几乎没剩下完整的头骨。某个犯罪现场调查员的陈述证实,在克莱拉的脸底下,瓷砖四分五裂,底下的水泥里有一团扭曲变形的子弹。

杀手审视过现场状况后,决定朝她的背部开两枪,然后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都射进她的后脑勺里。

接着换上新的弹匣。

第二个弹匣里的子弹全进了她残破不堪的头骨。

愤怒式的射杀行为。这指向熟人作案的可能,我猜地检署会从这个方向下手找动机。除了犯罪现场的照片外,还有一张从克莱拉的瑞乐账号抓下来的照片。那是她跟另一名女子的合照,对方与她年龄相仿,但没有她漂亮。她们坐在吧台高凳上,展示她们相同的新刺青。她们各自在右手腕刺了一朵紫色的雏菊。两人背对着吧台,身后放着饮料。克莱拉看起来好像乐不可支。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皮肤光滑而透亮,眼神充满活力。

一时间,我想到几年前那个年轻女孩,因为我让攻击她的人行动自由,而害她面临悲惨的结果。

我的胃部有种越来越强烈的灼热感。我的手很沉重,有种想打人的冲动。有时候我会有这种感觉,想要伤害别人。我唯一能为克莱拉做的,就是确保杀害她的人永远无法再对别人做同样的事。我看到同样的刺青,就在犯罪现场照片中她向上翻、毫无生命力的手腕上。我忍不住觉得她有一部分的灵魂还在这里,在观看,在为被夺去的生命哭号,在批判。我再次想起大卫·柴尔德,他有这么会撒谎吗?厉害到能骗过我──能在人体模型上看出破绽的我?我不相信他有这么高明,但我越是读下去,对柴尔德不利的证据就越是令人心往下沉。

如果你是中央公园11号的住户,你会拿到公寓的钥匙和一个电子感应卡。感应卡能控制大楼电梯以及关掉你的警报器,那是住户的标准配备。大楼安保系统那里有柴尔德的进出记录,精确到几点几分,资料便是来自感应卡。晚上7点46分,他跟克莱拉进入他的公寓,17分钟后,柴尔德的感应卡显示他一个人搭电梯离开大楼。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寓的人。4分钟后,安保警卫来到格什鲍姆的公寓外,然后在大卫·柴尔德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发现克莱拉的尸体。也就是他几分钟前才离开的公寓。

一名警员调阅了大楼的监控记录,看到柴尔德进入和离开公寓。他穿着过大的绿色连帽衫、松垮垮的灰色运动裤,以及一双红色耐克鞋。我检查第一张光盘对柴尔德的描述,也就是关于车祸的监控画面。他的打扮完全一样。

初步鉴识报告揭露柴尔德的双手和衣服上都有大量的射击残迹。这不是二次转移,说明他可能接触过刚开枪的人,或是有在枪击现场走动。他看起来就像用射击残迹洗过澡,双手、衣服和脸上发现的残留物质浓度,符合他多次开枪的假设。

在警方的讯问过程中,柴尔德说在警察给他看据说是在他的布加迪脚踏垫上找到的那把枪之前,他从未见过它。他告诉他们他没有枪,这辈子也没开过枪。

在公寓里找到的弹壳将进行弹道鉴定,报告应该很快就会出炉,不过有鉴于口径相同,再加上初步的发现,看起来柴尔德车上的手枪就是作案凶器。

那是一把鲁格lcp。

我从警报器不太灵光的消防门进入法院,沿着后侧楼梯来到安全戒护楼层。矫正署把这个区域保留给最危险或最脆弱的拘留者。进入铁栏入口后,有两名警卫看守一整排监视屏幕。我见过其中一人,告诉他我是来见柴尔德的。这个区域不在封锁范围内,他在放我进去之前先搜了我的身,还仔细地翻查我的档案,确保我没有偷偷夹带什么东西给囚犯。

走廊有个弯道,在右侧一整排的牢房后,我看到一名警卫坐在戒护室外头。以狱警来说他算是矮小的,身高不超过155厘米。他腰带上悬垂的警棍看起来都比他大。

“有人要求跟我的委托人见面吗?”

“医生来检查过他的状况,不过10分钟前就离开了。你要见他?”警卫问。

“没错。”

“你是他的律师?”

“嗯,我不是他妈。我当然是他的律师。你可以把牢门打开吗?你不是应该盯着他吗?”

“他属于‘有风险’的级别,所以我每9分钟会确认一次他的状况。你要看我的记录表吗?”他问。

他大概已经把检查表的空格都打好钩了,看了也是白看。牢门开启时发出了金属的呻吟声,进去之后,我看到柴尔德躺在大概可以称之为床铺的5厘米厚的橡皮垫上。即使躺着,他仍然抱着头,也许是担心若不扶着额头,席卷他的旋风会转得更快。

“我帮你申请到保释了,不过有一些附加条件。你得──”我开口。

“他还活着吗?”柴尔德问。

我对这个人的印象分数又拉高了。当你穿着橘色连身囚服坐在那儿,头上悬着谋杀罪名,忘了别人的问题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他保护了我。”大卫说,同时坐了起来。

那张床实际上是一块钢板,挂在用螺丝锁在右侧墙面上的一对托架上。一个钢制马桶占据了牢房的中心位置,左侧则有一张钢制长椅。地板是浇灌的混凝土,看起来还是湿的,我能感觉到湿气从脚底往上蹿──也能闻到。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我要波波特别留意你,不过我猜原因不止如此吧。如果他对你毫不关心,是不会出面阻止攻击的。”

警卫把门关上并上锁。

“我在成长过程中没交到任何朋友,我经常被霸凌。我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受欢迎。也许……我不知道,你觉得他是想要钱吗?”

“我不认为他真的知道你是谁。”

“是啊,但我,怎么说,当过《时代》杂志的封面人物,他一定认得我。”

“嗯,我不认为波波是《时代》杂志的订户。他不识字,而我绝对没告诉他你是谁。如果你无家可归、破产、满脑子想着在哪里可以来一针,社交媒体跟你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要是他知道你是亿万富翁,他绝对会跟你要钱。我猜他大概能猜到你有几个钱,因为你是白人,你很干净,还穿着那双昂贵的运动鞋,但他不会只因为你是个有钱的白人男孩就为你挡刀子。”

他按摩额头。

“现在怎么办?”

“事情有了变化。杰瑞·辛顿出现了,他来阴的,说服法官指派他为共同律师。如果你想解雇他,你得上法庭。你跟哈兰与辛顿签的委任契约书很完善,赋予他们对任何律师及委托人工作成果的留置权。你可以不管他,但事情会变得很棘手。不是对你,是对我来说。他会用禁止令绑住我的手脚,并试着让我因为招揽他的客户而被取消律师资格。我的建议是把他留在身边,至少一段时间。”

“那不打紧,我本来就觉得把他解雇有点不好意思。”

我能听到牢房门外传来警卫断断续续吹破泡泡糖的声音,所以我凑近大卫,坐在他身旁。

“在我们继续进行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杰瑞并不想为你申请保释。昨天晚上在警察局他就这么告诉你了,对不对?”

大卫点点头,“他说媒体会蜂拥而上,我的公司股价会狂跌,而且因为我拥有几架飞机,逃亡风险很高,根本不用想保释。他说没有必要申请保释──缺点太多了。”

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今天早晨没刮胡子。我可以感觉长了一天的胡茬在下巴上冒刺。我清了清喉咙,迎向大卫的目光,告诉他真相。

“任何一个法律系一年级的新生都能告诉你,你可以申请到保释,而且法官有权在办公室内进行这个程序,借以保护当事人的隐私。另外,你有几架私人飞机根本不重要──向法庭交出你的护照,在桌上放下高额保释金,以你干净的记录而言,绝对能申请到保释。我知道杰瑞在刑事诉讼方面经验有限,甚至没有经验,但我不认为他有这么笨,我认为他想要你继续被羁押。”

“为什么?”

“好让你被杀掉。”

他跟我四目相对了半秒钟,然后他的脸上出现一连串的情绪变化。他先是微笑,停住,再看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皱起眉头。他眼睛眯起,目光闪烁。他不想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忽略我们最害怕的事,紧抓住任何可能的希望──即使只是虚假的希望,都完全合乎人性。

“你的话完全说不通。”

“当然说得通。待在拘留所里不申请保释才说不通。杰瑞没料到你会接受别的法律建议。如果我想得没错,他大概预期你现在已经死了,正躺在停尸间,心脏插着那个墨西哥人的小刀。”

“不,这不是真的。”大卫说。

“那个墨西哥人进入你的牢房时,你在医务室──因为你在会谈室恐慌症发作。你一回到笼子里,他就发难了。你不是帮派成员,你在那个笼子里谁也不是,我也不认为你做了任何对那家伙挑衅的举动。他把小刀夹带进去只有一个理由──他是去杀你的,大卫。是杰瑞·辛顿派他去的。”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努力思考。我闭上嘴让他慢慢想。

某个念头让他停下脚步。

“听着,现在你是我的律师,对吗?如果能让你比较舒坦,我会解雇杰瑞。我觉得找你这样专业的刑事律师比较好,但请你不要提出疯狂的指控──我很害怕。”

“你是应该害怕。12个小时前,一支联邦项目小组找上我,跟我说除非我帮他们的忙,否则他们要把我太太关进大牢。他们要我接近你,并确保你雇用我为你打这场官司。然后他们要我说服你接受认罪协商:转为污点证人,揭发你自己的律师哈兰与辛顿以及他们的洗钱活动,你谋杀女友的罪名就能获得减刑。我本来已经答应这么做了。后来我见到你,发现两件事──我不认为你杀了你女朋友,而且你对哈兰与辛顿的洗钱活动一无所知。如果你确实知道他们的活动,你几乎等于握有‘自由走出监狱’的王牌。如果是那样,你不会希望杰瑞·辛顿进入你周围800米内,更绝对不会希望警方向你问话时,他还坐在你旁边。”

他似乎双腿一软,半坐半跌地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板上。

“如果你没有杀害你的女朋友,看起来绝对有人陷害你。而且不是事务所陷害你的。他们可不希望把你放进压力锅,以免你为了减刑而出卖他们。所以他们不希望你获得保释,他们要你继续待在牢里,在牢里随便一起暴力事件就能终结你的性命,不会牵连到他们。死人是不会作证的。”

他摇摇头,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双手带着节奏不断抚过自己的膝盖,身体前后摇晃以抵御恐慌。

“你女朋友的死可能只是巧合,但我不信。听着,我还没有想通整件事。我知道你是清白的,我知道你太有钱也太有名,不会卷入洗钱。”

“洗钱?那可是哈兰与辛顿,他们是纽约最受敬重的事务所之一,绝对不可能……”

“等一下。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大卫,但是现在我相信那是真的。如果一切都只是胡说八道,是联邦调查局搞错了,那又怎么会有个莫名其妙的帮派分子想杀了他从未见过的50公斤重的白人小子,给自己争取到终身监禁?杀了你又不会提升他的地位。是啊,像你这样的人进了笼子可能会被揍,或是有更惨的下场,但那些家伙没有理由杀你,因为你不会构成威胁。你对他们来说不重要。我的猜测是哈兰与辛顿付钱给某人,让你变得重要。他们要你死。”

“不,这太疯狂了,疯狂到夸张。不,不可能的。我是说,我完全不知道事务所有做什么非法的事。”

“就是这样,我认为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会成为联邦调查局或是事务所的目标,但你确实是目标。他们告诉我,你那个信息科技安全系统,也就是在侦测到黑客攻击时会把钱藏起来的算法,被事务所用来洗钱──几百万的钱。他们假装测试系统──实际上却在洗钱。联邦调查局想要你的算法,好循着钱流追查回合伙人身上。如果你给他们,我们就能谈条件了。”

“什么?我的算法不是设计来洗钱的,它是个安全系统。”

“这我知道,但我猜合伙人要求你在设计他们的安全系统时,符合特定的客户需求──因此当它侦测到威胁时,钱会开始跑。我说得对吗?”

他点点头。

“联邦调查局要钱也要合伙人,而你的算法是关键。如果联邦调查局有权限进入算法,就能取得完整的金钱流动路径──从一开始的交易一直到钱变干净为止。你刚被逮捕,事务所就启动了算法。我猜当那些钱进入最终账户,合伙人便会跑路。联邦调查局希望钱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要你认罪,他们要算法,然后他们会让你轻判,并且放过我太太。但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办法。”

“我没有杀她,我不会认罪的。”

“我不会让你为没犯下的杀人罪而去坐牢。我们来谈新的条件。我会把算法卖给他们──高价出售──他们得让你和克莉丝汀全身而退。”

我伸出手,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在发抖。

他盯着我,跟我一样害怕。

大卫往后挪,直到头抵住墙壁。

“我不能。”他说。

“你非做不可。你想毫发无损地挺过这件事,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不,我的意思是我帮不了你。联邦调查局误会大了,那个算法安装在事务所内部的独立系统上,我没有权限进入。”

他双手十指交缠,把手高举过头,然后再落到脑袋瓜上。他用两只手箍着颈后,把手肘靠向彼此,然后开始反复开合手臂。看起来这孩子是在试着拿手臂当风箱,想从脑中逼出一个主意来。

“哦,天哪!真希望没发生这些事。”他说。

他突然静止下来──若有所思地僵住身体。当他让想法呼吸时,他的身躯恢复了活力。

“艾迪,如果我能追踪算法呢?我凭什么信任你?”

这是个好问题。我考虑编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最后还是放弃,决定告诉他实话。

“如果我是你,我不确定我会信任任何人。不幸的是,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事务所把你视为威胁,他们要你死。如果我们能给联邦调查局足够的筹码扳倒事务所,你就有希望了,我也有本钱替你跟我太太讨价还价。然后我会帮忙查出是谁杀了克莱拉。我不认为这是出了差错的盗窃案:你的公寓没有遗失任何东西。你有时间好好想想。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清白的,你一定对谁想陷害你有些概念。”

“不喜欢我的人很多。协助我创立瑞乐的人,被我解雇的人。他们都曾经是我的朋友,我不认为其中任何一人会杀人。但有一个人,我知道他可能会杀人。”

“谁?”

“伯纳德·朗希默。”

“伯纳德·朗希默是谁啊?”

“我的竞争对手。他曾说他会毁了我。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他的一切。”

“等我们把你弄出去再来详谈好了。顺带一提,我在外头可以保护你。”

“你要怎么做?”

“我有个朋友,他替我的练拳老搭档工作。这个朋友有点特别,不过他会保你活命。人称蜥蜴。嗯,精确来说,是他自称蜥蜴。”

“蜥蜴?”

“我说了──他有点特别,但我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还有我需要你家人的联络资料,会来这里为你准备保释金的人。”

“我没有任何家人,不算有。你可以联络荷莉,她可以处理钱的事。”

“荷莉是谁?”

“荷莉·薛佩德。她是个老朋友,也是我的私人助理。”

“她可以顺便帮你带些衣服来吗?”

“可以啊。”

他能直接背出手机号码,我注记在档案里。大卫在房里踱步,口中念念有词。我想着对他不利的证据,以及戴尔告诉我的话。有一瞬间,我好奇大卫会不会在耍我。

“你真的能追踪钱流吗?”我问。

他停下来,摩擦双掌。

“我不确定。我可以试试看。你觉得如果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放我一马吗?”

警卫用他的警棍轻敲牢门。窥孔盖被推开,我隔着门看到他呆滞的眼睛。

“我接到办公室的电话。你姓弗林对吧?”

“是啊,艾迪·弗林。”

“你太太来找你。”他说。

这天早晨我从楼梯顶端俯瞰中央大厅的景象,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安全人员散布各处,有的组成小队守在入口处扫描随身物品,有的作为支援力量分散在周围,随时保持警戒。地板的材质是坚硬有凸纹的黑色橡胶,能够承受大量的踩踏。好几排松木长椅用钢条锁在地上。那些长椅靠在墙边,还有两块集中的座位区面向咖啡贩卖机。从早上开始,会有接连不断的被告受到传讯而穿梭于法庭,一直到半夜1点左右法庭才休息。通常那代表川流不息的家人、女友、保释人、警察、律师、毒贩、记者、皮条客、假释官和法庭职员会进进出出。

大卫的私人助理荷莉接听了我的电话。

“荷莉,我是艾迪·弗林。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大卫·柴尔德打给你。我需要你帮忙──”

“他还好吗?他们不让我见他,事务所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杰瑞跟你在一起吗?他为什么没回我电话?大卫能保释吗?”

她说话的速度快到我来不及听。但她并不是处于慌张或亢奋的状态,她听起来像那种做事极有条理的人,而且无法理解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很难判断,不过我猜她比大卫大不了几岁──25到29岁,顶多。

“我们一个一个来吧。我和哈兰与辛顿是共同律师的关系,我是专精于刑事辩护的律师。听起来你已经知道大卫被逮捕了,我可以告诉你,他被控犯下重罪。我需要你来保释办公室这里,安排银行汇款支付他的保释金。你可以做这件事吗?”

“我的天哪!他还好吗?大卫受不了密闭空间,他会抓狂……他的药在身上吗?”

“荷莉,他没事,我在照顾他。好了,以下是你必须做的事……”

我告诉她法院的地址、法院出纳室的银行资料、案件编号,并要她带些衣服来给大卫换。她一一写下来,说她马上办。我挂掉电话,打给蜥蜴,跟他约好等大卫交保时来接他。蜥蜴以前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现在是替我的超级老友“帽子”吉米办事的杀手兼审讯者。蜥蜴先前帮我对付过俄罗斯黑帮,所以他绝对靠得住。

我走下楼梯时,一眼看到了克莉丝汀,她坐在靠近东墙的一张长椅上,头顶有块告示牌写着“禁止携带武器禁止摄影”。她身旁放着一只真皮皮包,看起来很新也很贵。她棕色的秀发向后扎成马尾,穿着利落的黑色套装,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她跷着腿,左腿有节奏地摆动,让她的亮皮高跟鞋摇摇欲坠,看起来很焦虑。这几天天气都不错,而大厅里的暖气为了顾及站在门口的警卫而开到最强,因此室内热得很。她用纤细而修长的手指扇着喉咙,奶油白的宽领上衣露出她脖子上白皙的皮肤。

我还没走到楼梯底部,她就看到我了,她一把抓起皮包朝我大步走来。那双高跟鞋让低沉的“嗒嗒嗒”声响在墙面之间回荡着。她的脚步目标明确而快速,使得她脑后的马尾随着恶狠狠的步伐而甩来甩去。

我能看出她的表情困惑,一下一下敲击地面的鞋子证实她忧心忡忡。她在楼梯底部等待。

她那双蓝眼睛周围的皮肤紧绷,颧骨处微微泛红,显得它们好像因为单色的套装和高跟鞋希望能更出风头一点。

不论我在她身边醒来多少次,或是她在沙发上看电视时我转头看她,还是早晨我在浴室里闻到她的香味──每一次我都感觉胃里一阵骚动,还伴随着一股暖意,因为我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与之为伴的女人。最近这种感觉会马上带来汹涌的自厌──我弄丢了我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事物,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仍紧抓着残存的小小希望,但愿这分开状态不是永久的。一想到如果我搞砸这件事,她将每天在牢里待上23个小时,肾上腺素就在我的血管里狂飙。

我都还没走到楼梯底部,她已经开始说话。她要答案。

“因为你,杰瑞·辛顿的助理刚才把我从会议中拖出来。我还以为我要被炒鱿鱼了。她说你在破坏他们的生意,非法招揽他们最重要的客户之一。我告诉她你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做不出来。他们派我来找你谈。艾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轻松,听我给你解释。你说对了,我现在确实是大卫·柴尔德的代表律师。”我说。

她眯起眼。克莉丝汀是个聪明绝顶的律师,她对诉讼了解的程度我一辈子都追不上。我们是在法学院认识的。她名列前茅,而我只是勉强及格。有一天早上,我们合搭出租车去学校,我就被她给迷住了。克莉丝汀和其他目标明确、拘泥死板的女同学不同,她内心有一丝狂野。她跟班上大部分女生一样,家里有钱有势,但她没有被污染。她没把时间花在读书和规划出路上,而是泡在酒吧里或是去游民收容所当义工。幸好凭她的脑袋,只要花一点力气甚至完全不花力气就能出类拔萃。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这会害我很为难吗?”

“你知道我不会做任何有损你事业的事。这很难解释。”我说。

“你怎么会以为可以偷走我公司的客户?你又不是专攻公司法的律师,你连法律书和西尔斯百货的目录都分不出来。”

“听起来很疯狂,但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她翻了个白眼,把身体转开。我看到她在按摩太阳穴,慢慢摇头。

我凑到她身后,正要触摸她的肩膀,又让手停在半空中。她感觉到了。

“不需要。我知道你很在乎我的事业,所以我才不能理解这件事。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很气杰瑞·辛顿的私人助理──她讲话的口气好像我是地上的泥巴。天哪,艾迪,我可能会被解雇。”她说。

我的手垂落身侧。

我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我一句话不说,让尴尬的沉默填满我们之间的空间。她转过头来研究我的脸。

“你跟这个客户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实话。”

“我们不能在这里讲。听着,这跟你我无关。我有事得告诉你,但现在不是对的时机,这里也不是对的地点。我可以晚点去找你,到时候再谈。我保证我不是在整你。我希望事情回到以前,而且比以前还要好。我可以做到,我要努力做到。相信我,我做这件事是为了你──为了我们。”

她试图在我脸上搜寻我在糊弄她的迹象。她能看穿我,我感觉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艾米爱你,我知道你也爱她。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有机会……”

她蓝眼睛中的温柔随着下一句话消散:“然后你就做出这种事。”

“克莉丝汀……”

“不,艾迪。你惹毛我其中一个老板了。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后果不能由我来承担。你想改善我们的关系?好啊,搞定这件事,告诉客户你弄错了,把他还给杰瑞·辛顿。”

“事情比你说的要复杂。我们去走一走吧。”我说,手比向大门。

她把手提包甩到肩上,朝大门走去。我让她走在前面,把目光焦点对准法院入口处的玻璃墙。有了头顶的灯光,我能在玻璃上看到克莉丝汀的倒影。我持续盯着玻璃墙的中间,边走边聚焦在那个中心点,然后将注意力延伸到周围。

这时候我看到了他们。

有两个人。

第一个男人刚才跟着我走下楼梯。他体格壮硕,年约四十出头,穿着格纹衬衫、绿色铺棉外套,蓄有跟发色相同的淡淡胡须。

我走到楼梯底部与克莉丝汀会合时,他在楼梯上停下脚步看手机。连我们在说话时,我都能感觉到那个大块头在我身后。他穿着黑色长裤,裤子中央熨出清楚的折痕,底下配的是工作靴──这说明了一切。拥有体面黑西装裤的任何男人,都会有一双像样的皮鞋,他绝对不会穿着工作靴来法院。

那个沙色头发、穿绿外套的男人持续缓慢靠近,耳机线连向手中的手机。

我对这个家伙并不是太担心。我不十分肯定,但他看起来很像戴尔给我看的照片里的人──吉尔,哈兰与辛顿的安保主管,虽说我还没机会仔细看他的长相。

第二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坐在我右边的长椅上,交叉着手臂,报纸摊开放在身边的椅面上。他懒洋洋地斜靠椅背,黑色长大衣敞开,双脚伸长交叉,头往后仰,眼睛闭着。他也戴着耳机,只是我看不出它连向什么装置。我察觉强烈的腐败烟臭味,随着我靠近他而越来越浓,接着我认出他是我稍早在大厅看过的人,他仍穿着同一件大衣,换掉了灰色毛衣,好稍稍改变外形。现在他穿着奶油白的衬衫,但颈部的刺青让他露馅。他绝对是我先前看到的拿着智能手机的人,那个直视我的人。现在距离较近,我看出他的右脸颊有颗痣,肤色晒得很黑,使他的黑发看起来更黑。他的嘴唇很薄,抿得很紧,几乎像是没有嘴唇,看起来更像一个开放性伤口。这想法有违我的直觉,但我猜他可能是戴尔和联邦调查局的眼线,虽说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我见过的任何联邦探员。

克莉丝汀大步走向出口,手臂随着脚步摆动。

我在黑大衣男面前停下。这家伙真臭。他的食指染着尼古丁的污渍,一天势必抽至少两包烟。我把档案放在身旁的地上,单膝跪地假装绑鞋带,离黑大衣男不到1米的距离。我咳嗽,骂脏话,他没有看我。我离他的个人空间近到足以使任何人张开眼睛,抬头看看我到底在干什么。但他没有动。距离这么近,我能看清楚他脖子上的刺青,那个图像我不管看多少次,都还是觉得它既熟悉又古怪:一个男人,或是男人的鬼魂──他的身体是液态的,呈弯弧状,凸显出椭圆形的头部,双手捂住耳朵,嘴巴张开。是蒙克的《呐喊》。

他没有看我,我很庆幸。我不想再看到那双黑眼睛。光是想到我就口干舌燥。

我把鞋带松开时,看到穿绿外套的男人由后方靠近我。他经过我之前,先拔下耳机、卷起耳机线,再把它塞进外套右侧口袋,手机则放进左侧口袋。我从他的倒影看出他在看我。他接近时加快了脚步,准备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

我迅速起身跨向右边,直接挡住他的去路,右肩撞到他的左手臂底下。他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稳住他的身体避免摔倒。他瞪大眼,极为惊讶与尴尬地看着我。

“哦,天哪,抱歉,老兄。都是这该死的鞋带。你没事吧?”我问。

“没关系。”他喃喃道,然后径直走出大门。就是他没错,事务所的安保主管──吉尔。

即使近在咫尺的人相撞而发出噪声,那个穿黑大衣的刺青男仍然没有抬起头。

我跟着吉尔走出大门,看到克莉丝汀靠在一根石柱上,高跟鞋轻点石头,一手横在胸前,眼睛望着车流。

吉尔由她身旁经过,半跑下石阶。

我把他的手机塞进外套口袋,过去找克莉丝汀。

“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克莉丝汀点着头说。

她仍然不看我。一阵风吹拂起她的外套翻领,她抱着自己的身体以抵御寒意,紧绷着下巴以免牙齿打战。我想她一定是太气辛顿的私人助理了,所以连大衣都没拿就跑出办公室。她眼中泛泪,我好奇这是因为沿着曼哈顿的人造峡谷吹送的东风,还是因为我们一度拥有又失去的生活。看着她,闻着她的气息,听着她的声音,知道在当下我们不是一对──感觉就像在哀悼。

在这一刻,我有强烈的冲动想要利用大卫,借此拯救她。我忍住了,那是虚幻的希望,也是卑鄙的想法。只要我采取正确的行动,我能够救他们两个。

她的语气没有愤怒,嗓音很轻柔。“这不像你,但我想你的内心深处在嫉妒,艾迪。你认为既然现在我有事业可追求了,我可能就不想要你,或是不需要你了。你不必这么想。”

“这事与我们无关。你的事务所里有坏事发生了,我不能在这里讨论。帮我个忙:不要回去上班。去接艾米,找个地方躲两天。”

“少说蠢话了,你说的可是哈兰与辛顿啊。”

最不适合进行这场对话的地点莫过于这里了。我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在偷听,我不能冒险告诉她更多。她转身面向我,我能看出她眼神中带着逐渐加深的失望。不管我们过去几周累积了多少进展,她都认为我的愚蠢行为把那些全抵销了。

“我请求你相信我。我今晚会解释一切。”

“不,这事现在就在这里解决。把客户还给杰瑞·辛顿,我们再来谈。”她说。

“我不能。相信我,这……”我没把话说完,因为她将手探入皮包,拿出一枚戒指。是她的婚戒。我每天都戴着我的婚戒,从来不取下来。而她从很久以前就不再戴她的婚戒了。

“那天晚上你离开以后,我戴上这个,戴了几分钟。我想知道感觉怎么样。”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努力克制自己不把她拥入怀里。

“感觉很好,你知道吗?就像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不再戴它是因为它会害我想起所有不愉快的回忆。现在我可以戴上它,心想未来也许有什么──有什么好事,对我们和艾米来说都是。我把它放在包里,随身携带。我不想又被迫把它放回抽屉,艾迪。把客户还给事务所,拜托你。为了我们。”她说,将身体撑离石柱,走向街道。

我呼唤她,但她不理我,只是伸出手叫出租车。一辆出租车停下,她上车离开。

铃声响起。

我查看我的手机,但我没收到任何短信、信息、电子邮件。

我一边走一边扫视人群,转身背对街道,然后小心地检查我从吉尔身上摸来的手机。这是一个抛弃式手机,廉价诺基亚,没有全球卫星定位,无法追踪。

但有一封新收到的短信。

我按下“开启信息”。

我们在外面。

信息旁边没有姓名,只有手机号码。不过这是对话栏里的第二条短信。第一条短信是3分钟前传送的。

一句直述句。简单的四个字,让我的脊椎感到一阵震颤,感觉像有个冰块卡在我的脖子。我用力握紧手机,几乎把屏幕捏碎。

杀了妻子。

克莉丝汀的出租车已经消失在车阵中。穿绿外套的家伙不知去向。我转过身跑回法院里,从等待接受安检的队伍间挤过去。长椅上已经没人了,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已经离开。

我用颤抖的手指拿戴尔给我的手机拨号给克莉丝汀。如果我用自己的手机,她一定不会接。

电话铃响,无人接听。我让它响。

我开始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响第二声。我冲向询问处隔壁走廊的那一排公用电话。

哦,天哪!克莉丝汀,快接听这该死的电话!

响第三声。血液涌向我的脸,我感觉胸腔充气,使我的衬衫绷紧,但我喘不过气。我像溺水一样拼命吸气,一拳用力捶向墙壁。

语音信箱。

我挂掉电话,重新拨号。

“克莉丝汀·怀特。”她说。她没提过她改回娘家的姓了。

“是我,不要挂断。你有危险。你在哪里?”

“什么?艾迪?”她听出我的语气很迫切,音调尖锐,在颤抖的呼吸间硬把话说出来。

“你在哪里?”

“我在出租车上,在中央街。出了什么事?是艾米吗?”

我听到她的语气初次显露恐惧的颤音。她讲话速度很快,她知道我是认真的。

“不,是你。叫出租车司机切换车道,做出像要在沃克街右转的样子。叫他看看有没有车跟着你们换车道。马上!”

“你吓到我了。如果这是某种──”

“快点!”

“好吧。”她说。我听到她向出租车司机下达指令,听不太清楚他说了什么,但她用强硬的口吻重复了一遍指令。

“你收到死亡威胁了吗?我有权利知道,而且为什么5分钟前你不告诉我?”

“克莉丝汀,不要问,现在不要。我晚点会解释。你们换车道了吗?”

“是啊,我们移到外侧车道了。所以我到底要找什──等一下。”她说。

司机咕哝了什么,克莉丝汀回答他。我听不清楚。

然后我听到司机说:“蓝色轿车,在三辆车后面。”

“叫他回到原本的车道,假装你改变心意,还是要回办公室。”

她给出指示。

“现在是什么状况?”她问。

“那辆轿车跟着你们吗?”

那头传来轮胎摩擦柏油路的隆隆声,以及遥远的一声喇叭声。

又是司机:“果然,女士。我们有个跟屁虫。”

“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我晚点再解释。你现在有危险了,那辆车上的人要伤害你,你懂吗?现在,完全照我说的话做。”

她在哭。司机试着安抚她。

“我要报警。”她说,嗓音流露出恐惧。

“不,不要──”

通话中断了。

我重新拨号,但直接进入语音信箱。我再打。没用。

我头晕目眩。该怎么办才好?她离得太远,我来不及赶过去。我再次拨号。

“艾迪,我在另一条线路跟警方通话。我们要停在路边等巡逻车。”

“不!不要停在路边,一旦出租车停下来,你就死定了,你听到了吗?叫司机继续开。你现在在哪里?”

“在沃克街上。等一下……”我听到她跟司机说话。

“他要我等警察。”

“帮我开扩音。”

我听到广播和司机讲到一半的话。

“嘿,如果你停车,那辆轿车上的人会下车,在警察赶到前把你和我老婆都杀了。你想活命吗?照我说的话做。”

“好吧,老天,我该怎么办?”司机说。

“你叫什么名字?”

“阿赫美德。”

“好,阿赫美德,你现在应该快开到和巴士特街的交叉口了。到那里之后左转,接着全速前进。”

“快要到了。”他说。

“撑住。”我说。

我不知道克莉丝汀是不是根本没听到,她什么也没说。

“深呼吸,就快到了,你可以做到的。跟我说话,告诉我你在哪里。”

“我们正要经过超市。路上挺堵的,我们快要停下来了。”

她的衣服沙沙作响,我猜她正扭回身去查看后方。

“面向前方,亲爱的。我不希望他们一个紧张就直接在车阵里攻击你。”

“等一下……”一声闷响。“他们就在我们后面,现在还是红灯。天哪……”

“不要慌。”我说。

“他们下车了!”克莉丝汀大叫。

“趴下!”我叫道。

我听到引擎怒吼声,阿赫美德说:“那些家伙有枪!”

“我们在动了。我们在动了,谢天谢地。”克莉丝汀说。

“继续趴着。阿赫美德,你准备好了吗?”

“哦,该死,等一下。巴士特街是单行道,我不能左转。”他说。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要左转。全速前进,一路按喇叭,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听到震天响的引擎声。克莉丝汀呜咽了一声。我能做的只是听着她带有水声的沉重呼吸,并且祈祷。出租车在不断加速和刹车,低沉的引擎声伴随着轮胎摩擦声和重重按喇叭的声音。阿赫美德在迎面而来的车流间穿梭。

“他们没有跟着转弯。”阿赫美德说。

玻璃破裂,金属断折。克莉丝汀尖叫。“砰”的一声巨响。喇叭声不再一下一下地响,而是化作缓慢的一个长音。

我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我手里,沉默无声。我检查了一下,确认线路是畅通的,然后我盯着屏幕,希望它响起来。我打给她──没有人接。

我又拨号,接到她的语音信箱。挂断,再拨。没回应。再拨。

我仿佛由深水处往上浮,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响被法院大厅的噪声所取代。我进入恐慌模式时,会自动把这些声音都隔绝在外。我听到行李扫描器轻柔的哔哔声,橡胶鞋底与铺着强化橡胶砖的地板摩擦的唧唧声,电梯的“叮”,大厅另一侧咖啡贩卖机启动时的电流声,证人紧张的闲聊声,以及他们律师的假笑声,全都被公共广播系统宣布事项时间歇造成的杂乱静电噪声给盖过去了。

我的手机盯着我,坚忍地保持沉默。我经过那一排公用电话,查看整个大厅,还是没看到穿黑大衣的男人或吉尔。我双腿交叉,用左肩靠住墙,再次检查我的手机。什么都没有。我把手机稍微举高,让路人认为我在查看信息,实际上我是在让余光发挥作用。没有人特别醒目,但那不表示附近没有人在监视我。

我在听见铃声之前已经先感觉到了。

“克莉丝汀?”我说。

奔跑,喘息。她几乎没办法说话,奋力奔跑。

“我没事。我没看到他们。司机没事。我要怎么办?”

“你还在巴士特街上吗?”

“对。”

“原路折返,经过车祸地点,过马路,然后跳上离你最近的出租车。不要回头看,赶快跑就对了。”

脚步咚咚响。喉咙里有轻微颤动声。

“我过马路了。我看到有辆出租车在等。”

“别继续跑,把鞋穿上,坐上车。他们会试着拦截你们,他们会开到运河街,左转,然后从喜士打街去巴士特街堵你们。但因为车祸的关系,他们没办法走巴士特街了。坐上出租车,叫司机开到曼哈顿大桥。”

没回应。

车门开了,克莉丝汀上车,对司机下指令。

“我上车了,我们在开了。”

我垂下头抵着凉凉的墙壁。感觉很好,我整个人缓和下来。我让克莉丝汀喘口气。等她缓过气来,她喊了我一声。

“你故意要司机撞车。”她说。

“对。我知道他们不会跟着你们转弯。我猜他们会想绕一圈,在喜士打街拦截你们。现在他们没办法了,因为你们的事故,巴士特街会拥堵。阿赫美德还好吧?”

“嗯,我想是。我们撞上另一辆出租车,速度不快,大家都没事,但两辆车都毁了。他们会伤害他吗?”

“不会,现在有太多目击者了。这里可是纽约,车祸现场大概已经聚集了二十个人。”

我查看从吉尔那里拿来的手机,发现它自动上锁了。它要求我输入四位数密码。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吸气,闭上眼睛。她告诉我没看见那辆轿车,她成功了。

“我得去接艾米。”她说,然后崩溃痛哭。

“听我说。打给你姐姐,让她立刻去学校接艾米。在红钩区找一家汽车旅馆,要离高速公路近一点。”

“我得打回办公室,告诉他们我今天不会回去。”

“不,你不能。听我说,这听起来有点疯狂……”

我全都告诉她了。我告诉她有她签名的股份合约。她隐约记得代替本·哈兰见证那份合约,哈兰告诉她他家里有急事──跟他女儿有关──希望克莉丝汀见证签名。当时她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我告诉她戴尔和项目小组的事。我简单说明事务所、他们的历史、他们的财务状况,然后是大卫。我没告诉她有很多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因为没有必要。我告诉她我相信他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我说完以后,听到她把眼泪吞下肚,喉咙发出紧张的振动声。她对着手机轻声细语,以免被出租车司机听到对话内容。

“今天在法院有个男人跟踪我,他名叫吉尔,是事务所的安保主管。我摸走了他的手机,手机上有一条短信,命令他杀了你。你的两个老板很害怕,他们不希望我担任大卫·柴尔德的律师。我猜他们认为如果把你杀了,我就没办法继续接这个案子了。用这种手段除掉竞争对手未免太极端了。”

她吐气,紧绷的肌肉使她的呼吸声带有颤抖的气音。

“他们为了让你不碰这案子,宁可杀了我?”

“这个人可以伤害他们。他们想要掌握控制大卫的能力,确保他不会跟警方谈条件,用打垮事务所来换取减刑。”我说。

“他有事务所的什么把柄?”

“其中一个帮事务所洗钱的人法鲁克,在开曼群岛被警方逮捕了。事务所最近一直在解雇帮他们洗钱的人。他们找到一种更安全的洗钱途径。事务所在线人能够作证之前把他杀了。一支联邦项目小组发现事务所在用大卫·柴尔德的防黑客安全系统来洗钱。他们只要按个钮,就有几百万的钱从客户的账户里消失,在几百家银行的几千个账户间流通,最后干干净净地落入一个安全账户。”

“这都怪我。他告诉我他们已经做过尽职调查了。”克莉丝汀说。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你的老板是个杰出的传奇人物,他把一份文件摆在你面前,告诉你它没有问题──嗯,任何人都会接受的。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本·哈兰和杰瑞·辛顿的错。我们只是得面对问题。”

“我做了什么好事啊?抱歉,我会去找联邦调查局,我会作证。”

“不,让我来处理。你带着艾米避风头,让我来搞定这件事。我觉得有办法弄到戴尔要的信息。大卫说他或许能追踪移动钱的算法。我不知道。如果他不能,我得重新计划。”

“如果你相信他是清白的,你就不能让他认罪,不能为了我这么做。艾迪,答应我你不会这么做。”

“我答应你。我需要时间思考。”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她说。

“听着,你不能回去上班。我知道那表示哈兰与辛顿会认定你知道什么,但那不重要了,他们已经下了格杀令。”

“那你要做什么呢?”

我头往前垂,盯着我的鞋子,好像我要从地上捞起这个想法。

“我要尽我所能帮助大卫。我要试着帮他弄到戴尔要的东西,然后我要跟联邦调查局谈判,让你跟他都无罪。”

“但那是谋杀案,如果他们认为他枪杀了他女朋友,就不能放他走。”

我摩挲着下巴说:“我觉得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不过你是我的优先考量。”

“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而坐牢。你的良心过得去吗?”她问。

在这当下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最后也许会面临这个抉择。我父亲是个骗子,但他从没骗过正人君子的钱,被他骗的人都是活该,他也不会接受没有本钱输的人下注。当我父亲把一流的诈骗技巧全都传授给我时,他也教诲我绝对不可以把这些技巧用来伤害他所谓的“小虾米”。

因为啊,儿子,我们就是小虾米。

我曾经是个骗子,使用我父亲的技巧,遵循他的原则,从最恶劣的保险公司、毒贩、我能找到的最下流的垃圾身上骗取大把钱财。那时我晚上睡得像婴儿一样熟。直到我当了律师,我才开始有睡眠障碍。界线永远不明确──而我因为试着不去理会界线问题,付出了惨痛代价。我曾发誓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了。如今波波和我联手诈骗市立律师基金,这有助于让我继续撑下去,并且让那个专业告密者活下去。市政府付得起这笔钱,而我们不拿这笔钱就撑不下去。

“如果事务所意图杀掉我,那他们会怎么对付你?”她问。

“我能照顾自己,你是知道的。”

“我会把艾米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从汽车旅馆打电话给你。我得挂电话,快没电了。你要小心,艾迪。”她说完便挂掉电话。

戴尔给我的手机在振动,是他发来的短信:

柴尔德一案的证据清单已准备好,可至地检署领取。

我颇为确定对大卫不利的证据只会增加,而戴尔希望我尽快看到。他不希望我为大卫力辩,他要我相信大卫有罪。无论清单的内容是什么,都不是好消息。

柴尔德快速穿越大厅。他的金发私人助理荷莉几乎要用跑的才跟得上他,在柴尔德从容不迫迈着大步时,她的短腿在旁边像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她穿着牛仔裤和毛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拿着平板电脑,两部装置每隔几秒就因收到各种新信息而发出通知音效。柴尔德的右边是杰瑞·辛顿。这大块头一边走路,一边把手按在委托人的肩头。他看到我的时候简直难掩轻蔑。我挺好奇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进医院的人是波波而不是大卫的,也许是他到了以后才发现的。

我站到他们面前,发现柴尔德露出几乎未加掩饰的安心表情。

“谢你再多遍也不够。”大卫对我说。

“不用客气。”辛顿说。

我皱起脸,表示“杰瑞,不会吧?”。大卫捂着嘴,把神经质的咯咯笑声憋回去,这是保释后的喜悦。不过即使柴尔德显得如释重负,我还是从他的笑容里看出隐藏的恐惧。

“所以今天下午要做什么?”大卫问。

“我们开始预审,这是我们检验检方案件的第一次尝试。”

“我以为我们说好要放弃预审听证会?这个案子必须在审判时才能打赢。即使因为某种奇迹,你在预审时证明检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检察官还是可以把案子交由大陪审团来起诉。”辛顿说。

就本质上来说,遇到重罪案件,检方是有两次优势的。如果他们在预审听证会时,没能向法官证明他们有可成立的理由提出告诉,他们还是能把同一个案子交给大陪审团:大陪审团由三十个公民组成,他们能决定是否有足够的证据起诉被告──他们只听检方的说法,不听辩方律师的说法,因此一百次中有九十九次,检方都能获得起诉的结果。

“让我来担心大陪审团吧。一次打好一场仗。现在我们要从攻击检方的案子开始。如果大卫像他说的那样是无辜的,他会想要奋战到底。”我说。

“艾迪说得没错,”柴尔德说,“媒体迟早会听到风声,而我要他们知道我在每一个可能的阶段都会奋战。”

“当然,”辛顿说,“只是,我得告诉你,柴尔德,对你不利的证据非常充分。”

“我们不要争这个了,杰瑞。合群一点。”我说。

辛顿只是对我短促地点了一下头。大卫再度微笑,和我握手。他放开我的手时,把我借机塞给他的名片握在掌心,然后把手插进裤子口袋。我在名片上写了如何与蜥蜴碰头的说明。

如果柴尔德遵守他那一方的条件,他会跟辛顿说他要去某间旅馆,但他会改变方向,在第五街下出租车,坐上蓝色厢型车──开车的是蜥蜴。晚点我会去荷莉的公寓跟他们会合。

“预审下午4点开始。我3点回来这里跟你见面。”我对大卫说,然后看着他和荷莉走出法院坐上出租车。杰瑞·辛顿也望着他。

“你没有去医院,弗林。”辛顿说。

“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弄错人了,否则我会告诉你的。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我们应该是同一个团队,我们都想为大卫争取到最好的结果,不是吗?”

我点点头,好奇几分钟前他们见面时,大卫对他说了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仍然是共同律师。

“我不希望你出席预审。”辛顿说,“我认为你需要重新考虑这项安排。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过不去。上一个妨碍我的人被烧得很惨。”

我只能想象线人法鲁克那淋满强酸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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