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在哈维尔制造的骚动之后又安静下来。对于伯奇医生,金已经结束了对他的质询。她谢过他,坐了下来。
一如网球比赛,当球狠狠朝我击来时,法庭上每一个人都认为我绝无接到的可能,更不要说打回网子的另一边了。
我的双手既热又湿。从眼角余光,我见到一名陪审员往后一靠、交叉起双臂,一副“老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模样。
事实证明伯奇医生的确是个很有说服力的证人。他的证词清晰明了,陪审团似乎相当理解其重要性,也欣然接受。在现实中,我确实没有多少余地可以争辩。
但现实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毕竟,我们是在法庭上。
我在事前早已计划妥当要使用什么策略。即便如此,我仍然可能在某个时刻一败涂地。就算你知道自己将做出什么攻击,也不代表无论怎么出拳都能打中目标。
我站起来,从辩护席走出去,站到法庭中央。该处位于法官、陪审团、证人席与检方包围的正中间。我手上没有任何笔记。伯奇医生咳了几声、喝了口水,调整眼神看着前方。这是专家证人时不时会使用的基本技巧。不管哪种证人,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就是在交互诘问中发脾气,那往往会成为失去可信度的前兆。避免争执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避免眼神接触,专注聆听质询,开口回答前三思而后行。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因太快回应或遭挑衅的问话方式而被牵着鼻子走。即使伯奇于职业生涯中并没有真的在证人席上度过多少时间,但为了作证,他仍多次接受一堆检察官的训练,而他们大多会把这个技巧传授给他。这个方法其实相当简单,但极其有效。
“伯奇医生,刚刚你告诉法庭的一切全是屁话,对不对?”
一阵停顿。伯奇没与我有眼神接触,金也没提出抗议。她不想显得对这名证人过度保护。
我的目光对准他,但在视线边缘看到几名陪审员立刻坐直了身体。法官放下了笔。我能感觉到她凌厉的目光,那个眼神不怎么友善。
“不对,完全不对。”他说。他的回应慢了,更加字斟句酌。他的语调也放缓,好往回答中灌注更多权威感。我见过证人使用这样的技巧,但从来没有一次全都用上。我因此思索,也许伯奇医生在证人席上学到了扎实的一课,而且绝无再次情绪失控的可能。只要他好好听从检察官的指示,便会清楚在交互诘问中存活的秘诀。
“你在先前的证词中说血迹喷溅分析是你的‘天职’,对吗?”
又一阵停顿,他的眼神看着地面。
“对,我热爱我的工作。”
“在开创自己的鉴识顾问公司前,你曾是一名警察,对吗?”
问题与回答间的延迟缩短了约半秒。
“是,我离开警界去追寻我的天职。”
“而你也顺应这个天职去了联邦调查局,并在那里接受这门学科的训练。你是这样告诉法庭的,对吗?”
延迟时间又回到整整1秒。开口回答前,他仔细地将答案思考了一遍。
“没错。”
“你是在弗吉尼亚州匡提科、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的法医鉴识与研究中心受到的训练并取得资格证书的,对吗?”
我们等待着,然后他说:“正是如此。”
现在轮到我放慢步调了。我朝陪审团上前一步,面对他们,停下来说:“伯奇医生,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餐厅入口上方的牌子上写了什么?”
又来了,是他习惯性的延迟。2秒过去,5秒。我没看伯奇,而是看着陪审团,陪审团则看着他。到了第10秒,陪审团成员的表情开始变了。当沉默来到第15秒,起初单纯无害的好奇现在转为紧迫盯人的注视。这是前所未有的死寂,仿佛拥有自己的人格,像是某种有分量且高密度的质询,促使泅泳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那分不自在在持续增加。两名女性陪审员用双手遮眼,在默然无声中蜷曲身体,别开眼神。我认为是个混账的那名陪审员往前倾身,两个手肘支着大腿,其余陪审负则超越了那份尴尬,好奇起来:有些人用手指撑着下巴;戴眼镜的年轻女性把笔的上方按得咔咔响,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答案;其余陪审员则注视着伯奇。金的椅子发出嘎吱声,打破安静。她身体往前倾,简直恨不得拜托伯奇张开那该死的嘴说点话,说什么都好。
“我可能记不起来。”最终他说。
这是个烂答案,我要攻击他了。我开口时,拉近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你是说你记不起那个牌子上写了什么吗?”
他的手指在腹部紧紧交缠,但两根拇指正以疯狂的速度相互打圈绕转,犹如正在他脑中旋转的齿轮。
“我不知道那个牌子上写的是什么。”他承认道。
“你之所以不知道那个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因为你根本没去过匡提科的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是不是?”
他无声地动着下巴,头侧的肌肉鼓了起来。
“没错。”
“所以,当你说你觉得自己不记得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在说谎,对不对?”
“不对。”
“如果你从没进过国家学院,那么你应该同意我说你从没见过那块牌子,对不对?”
“对。”
“那么,你就不可能‘不记得’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因为你根本连见都没见过?”
“对。”
“也就是说,当你说你记不起来那块牌子上写了什么,是在说谎。是吗,伯奇先生?”
“不是,那不是说谎,我只是说错了话。另外,请叫我伯奇医生。”
他现在立刻就回答了问题,音量加大,声调也随着血压一同往上升。我从他面前离开,回到辩方席,抓起一张纸举在身前,让伯奇看不到,说:“当你作证说你从联邦调查局得到血液喷溅分析的证照,你真正的意思其实是:你完成了bpa──也就是血液喷溅分析(bloodpatternanalysis)的在线函授课程,而这门课程是在联邦调查局的协助之下创设的?”
“他们的确协助了课程教材的准备。”他说。
“那么,实际上你的bpa合格证明是从哪一所大学取得的?”
起初他的回答含糊不清,我没听懂。
“伯奇先生,请你再说一次。”
“德保罗大学。”他说。
“德保罗大学在哪里呢?”我问。
“我不确定。”他说。
我现在比金更靠近陪审团,我听到她压下嗓音、低呼了一声“老天爷”。这一切在她眼前活生生变成一场世纪浩劫,而她对此完全无计可施。达拉斯·伯奇,法庭装潢的一部分,他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久到检察官办公室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他是怎么获得待在这里的资格的。我做了功课。血液喷溅分析是法医鉴识中许多灰色地带之一,主观意见与科学结果尴尬并存。分析师在该领域待得越久,越不可能取得现行的、更正式的资格。他的资历听起来很棒,但当我一开始调查,就显得四分五裂。
“伯奇先生,我可以帮助你回忆:德保罗大学登记的地址,邮政编码是在克利夫兰。你稍微想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