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吧。”他说。这次,我听到他抓住椅子扶手发出的嘎吱声。虽然那也可能来自他咬紧的牙关。事实上究竟是哪个,对我来说根本无所谓。
“你也是从那里拿到你的博士学位的吗?”
“是”这个字随着一个短促的呼气冒了出来。
“你所接受的训练来自一所没有校园、没有教学厅,甚至连小小的教室都没有的大学。你接受在线教育,通过电子邮件收到学历证明。我这么说正确吗?”
他没回答。
“如果你想要博士学位,只需要再多花200美金,而且不需要再多做什么额外的事情,对吗?”
“我不记得了。”他说。
“只需要200美金你就能拿到血液喷溅分析,或物理治疗、营养学──甚至美发的博士学位?”
“我不知道。我只上了血液喷溅这一科。”他说。
该继续前进了──趁着陪审团还在摇头。
“在你分析受害者的身高、包括在刀上找到她的血之前,就先收到了信息?”
“没错。”
“你也是这样做出来的分析,对吗?你只是根据那个信息做出报告。卡洛琳·哈维尔的身高能够给你一个大约的着手点,好估算出血迹是由受害者的喉咙喷出,是否正确?”
“我进行了完整且详细的分析,并且根据结果作出了这个分析。”他说。
“在你分析这些血迹喷溅前,对于由红细胞和白细胞造成的血液黏稠度差异的容差做出的分析是?”
停顿一拍。
“0。”
“你是否同意,所有顶尖的血液分析专家普遍认为,血液黏稠度可能会影响喷溅模式?”
“是。”
“你分析血液喷溅时,对于牛顿定律的容差是?”
伯奇的椅子发出“咔”的一声,吓到两名陪审员。他差点弄坏了椅子扶手,只听他哑着声音说:“我不确定牛顿定律到底是什么鬼,或者跟我的分析有什么关系。”
“抱歉。牛顿定律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地心引力定律。我猜克里夫兰的邮政信箱里大概没有这门课。在任何情况下,假使液体在空中前进,你是否同意地心引力对于它的行进会产生影响?”
“我同意。”
“但在你的分析中并没有对这个因素作出解释。我可以一直这样继续讲下去,但就让我长话短说吧:伯奇先生,你是否完全没有受过创伤病理学、流体力学甚至物理方面的训练?”
“没有,我不需要。”他说。
“那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你没能理解这状况下的地心引力?”
他站起来,而且速度很快。伯奇龇着牙齿,扶手与证人椅的椅背在他起身的瞬间被连着一同拔起。他仍抓着扶手,脸变得通红,打算对我大肆进行言语攻击时,金站了起来,说:“抗议。”这足以让伯奇闭上嘴。他丢下椅子其余的部分,打量四周,决定继续站着。
“庭上,”我说,“我想请求全面撤销这名证人的证词。他并非这个领域的专家──”
我还没讲完,金就打断了我,我们就这么相互讨论了足足半分钟,直到金看见陪审团开始瞪她。她犯下的错在于找了个老是提供检方想要结果的血液喷溅专家。她找来的“杀手”刚刚在自己的脚与她的案子上射穿了一个巨孔。
我甚至还没请法官排除证词就知道她不会答应。但陪审团看见了我作势要问,而且我认为,也许有几人脑中也有同样的想法。
b2003年,2月/b
b纽约,奥尔巴尼,弗利法院/b
茱莉·罗森用轻缓且温和的方式拂过头皮上隆起的红色疤痕。那里还是很痛,但一下一下的疼痛让她能维持清醒、保持专注。她双臂上的烧伤愈合良好,再也不会困扰到她,而且可以把伤疤遮起。头上的伤口令她思绪混乱,她也养成了用指尖反复拨弄伤口、将之撬开的习惯。也许,她在某种程度上悄悄希望这么做能对她的记忆有帮助。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哈利身上。他相信她,她很确定,一如手指下摸到的疤痕隆起的脊顶。有时,在审判的时候,茱莉会对哈利感到抱歉。她让他失望了。他们为了这天演练这么多次,多到茱莉头都疼了。她记得那个黑衣人、汽油,以及火焰吻上她肌肤时的感觉。但那些画面都好模糊,她想不起那些事到底是以什么顺序发生,又或者事发的全程有多久。有时,她甚至完全想不起那个黑衣人来。
而当她的回忆没有缺漏、开始谈起那名入侵者时,说出口的言语总会令她失望。她常说:“我不记得了,那个黑衣人大概是打了我……一定是他放的火……”
问题就在这里。在准备审判的会议中,每当茱莉说“他大概是”或者“我想不起来了,但这件事一定发生过”,哈利总会瑟缩一下。
“尽量不要说‘他大概是’,因为那听起来就好像你根本不确定。如果你在庭上被问了问题,你只要回答‘他有’或‘他没有’就好。因为那样会显示你是根据记忆说的,不是‘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你明白其中的差异吗?”哈利问。
茱莉点点头,表示她懂,可在证人席上却忘得一干二净。又或者,她只是说出了真相,毕竟她的确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哈利必须小心翼翼地谈论那起案子。当他提及宝宝,茱莉紧拥着自己哭了出来。而这泪水总会转为痛哭,再引起恐慌症发作。只有一次除外。那次哈利问起茱莉和宝宝,也就是她和艾米莉的关系,茱莉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搔着头的一侧。
“我不记得她的脸。”茱莉说。当她把手从头皮移开时,手指因沾上血而被染红了。
现在,哈利正在和陪审团讲话,茱莉则努力地听着。上回她如此努力要专注已是好久之前。即便她想尽力这么做,依旧分神了。哈利讲话时,她在横线笔记本上画泰迪熊,画弹力球,或是空空的婴儿床。铅笔的笔触使这些图呈现孩童涂鸦的模样。
“陪审团成员,检方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证词可反驳茱莉·罗森对于那个可怕日子发生的事件的说辞。那名吓到我委托人的男子,那名烧毁她的屋子、杀死她小孩的男子正在逃逸。我的委托人并非犯罪者,她是受害者,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我的委托人应该获得您的仁慈与同情,而非您的审判。”
当哈利在她身旁坐下时,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给他安慰。他尽了全力,而茱莉知道,就算这样也还是不够。在她脑海深处,她想要受到惩罚。她小小的艾米莉值得更多,也应该获得更多。像是人生,像是在美丽的屋子里长大的机会,有一个美好的家和一只小狗。而茱莉知道她让艾米莉失望了。她失去了她的孩子,活该受审判,被惩罚。那对她来说是有帮助的。
陪审团退庭。当茱莉站在那儿等着被上铐带回牢房等候时,她转过去看着身后的群众,斯科特不在。审判中,她有好几次感受到他的存在,却从没瞥见过他的身影。他一定恨死她了,她想着。
茱莉身穿蓝色衣服在牢中等待,但没有等太久,陪审团很快就回来了,不到半个小时。当警卫告诉哈利这个消息,茱莉看见他的脸垮了下来。他立刻知道判决结果是什么了。
她跟着哈利回到法庭,并在陪审团宣读判决结果时徒手画了些完美的圆圈。
所有罪名,有罪。
可怜的哈利似乎因为这个判决相当崩溃。茱莉则松了一口气。而这一次,当她离开法庭时,她看见他了。
他站在后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斯科特。他在哭。但茱莉知道,那些眼泪不是为她,那些眼泪是为了艾米莉。那是松了口气的眼泪,因为谋杀她的人将受到惩罚。斯科特的眼泪迅速干涸,双眼又再次回到痛恨过往爱人的状态。
茱莉暗自祈祷,希望最终他能原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