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哈维尔身上,随时准备在他再度失控时立刻将之拦截。
“卡洛琳一直很恨你。”他说。
听到这句话,苏珊立刻双膝一跪,哭得像是腹部遭到重击。我听到陪审团中传来几声倒抽气与压低音量的交谈──铁定是帮电视节目选角的人吧,因为她的精湛演技而惊讶得五体投地。
法官用力跺了跺脚。“哈维尔先生,在这法庭上,你有律师代你发言,不要说话,除非是和律师。我不会容忍任何人在我的法庭上遭到欺凌。这是你的第二次不当行为,再失控一次,我就让你离开法庭,审判会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继续进行。你明白了吗?”
哈维尔什么也没说,只是回瞪着法官。沉默笼罩了整个空间,从长椅上扩散开,影响到每一个人。哈维尔的眼神已然失焦,失在一个无人能减轻他折磨的世界中。舒尔茨法官的眼中有着怜悯,她知道这眼神属于一个失去这辈子最重要的人的男子,而那般痛苦几乎要将他逼疯。
“莱尼,够了。”我说。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地上,眼中涌出新一波泪水,但他忍了回去。他还剩下一些些决心,而我诚心希望那足够让他撑过去。
下一名检方证人站起来,已准备就绪,即将来到席上。金本来要传唤他们,但还是停下来等待哈维尔和苏珊演完陪审团面前的这场大戏。而今,她准备好了。那个瞬间已经结束。
“庭上,公诉人传唤下一名证人,达拉斯·伯奇医生。”
我的委托人遮住了脸。虽然我用尽一切努力帮他做好准备,但没有几个父母能承受这件事。伯奇医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血液喷溅分析师,他检查了地下室找到的血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卡洛琳在地下室被殴打致死;第二,她被自己的父亲殴打致死。这些细节可以说是极度耸人听闻。我立刻知道,无论哈维尔还剩下些什么,都撑不过接下来的20分钟。
b2002年,5月/b
b纽约上州/b
一辆车停在小木屋外头,茱莉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现在快要下午4点了,她知道姐姐总是早到──不是没礼貌的那种早,只是早几分钟。有礼,严守时间,非常可靠──她们的母亲总这么说。就连姐姐的守时都成为母亲眼中用来比较的方面。cd播放器的音量转得很低,这么一来她才能听见车声。她们过去这么多年一直存在着竞争并相互厌恶,直至去年,茱莉和姐姐之间的状况渐入佳境。茱莉想维持这种和谐的状态。
这是很重要的。
她听见姐姐的钥匙在前门发出的声音,便用流畅的动作拿油布盖住画布、放下刮刀、脱下连身工作服。
若在一个月前,工作服可能会直接丢在地上,她轻轻松松跨出去即可。这些日子就不是这样了。茱莉必须挪来挪去地拉下工作服,褪过她隆起的肚子。她把工作服丢在这个临时工作室一角,离开房间,把门关上锁好。
“我带了你所有喜欢吃的东西,全都很棒。巧克力豆饼干、蔓越莓冰激凌、冰棒──当然是樱桃口味。我后座有四包洋芋片,但你应该知道那是额外的点心吧?你得先吃有机水果色拉。谷物麦片……”从厨房传来的声音说道。
那是丽贝卡。她的双臂抱满了棕色牛皮纸袋,意大利面、法国面包几乎满溢出来,甚至还有竖立的凤梨冠从袋子边缘戳出。她柔软的棕发垂下盖住脸颊。那张脸,那干净、柔滑的肌肤,在阳光之中看起来几乎呈现金色。
在茱莉的印象中,与丽贝卡的外表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眼睛的模样。茱莉觉得,丽贝卡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双眼,冷酷、易怒,有时会硬生生影响到她天生的美貌。
但今天不会。
丽贝卡稍弯下膝盖,将那些纸袋放到桌上,吐出一口气。茱莉看着她挺直身体、稍作伸展。她以左手压着下背部,右手轻抚腹部的隆起。她穿了孕妇装,身材仍纤细,却凸出一颗球。
茱莉感觉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注视着姐姐的肚子。
她们隆起的尺寸相同,大致一样。茱莉的小一些,而且比她姐姐的沉重。母亲会说丽贝卡长得好看,但一直没告诉茱莉她获得了什么特质。当茱莉渐渐长大,她便明白,姐姐得到母亲漂亮的肌肤、高高的颧骨与纤长的骨架,而自己继承的是母亲令人讨厌又充满恶意的嘴。茱莉继续成长,并且了解,与丽贝卡相比,其实她与母亲有更多的相同之处。
茱莉继承了她的心,还有随之附加而来的各式各样扭曲、多疑的思想。
这些记忆突然袭上心头,而当茱莉再把注意力拉回现在,看到自己的姐姐正注视着她。不,不是看着她,是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姐妹两人都没有说话,无须预演或提醒彼此,就这么靠向对方。她们只相距一尺之遥,都在另一人的腹部上握着对方的手,用手指拂过她们衣服的布料,感受着对方腹部的弧度。
丽贝卡的眼睛蒙上一层泪水。
另一辆车开上车道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她们分开来,一同转向厨房中面向车道的那扇大窗户。
“是谁?那会是谁?”丽贝卡问。
茱莉知道那是谁,但什么也没说。
“不要告诉我是那个人,不要告诉我你打给了他。”丽贝卡一面退后一面摇头。
“该死,贝卡,我在这里好寂寞,都好几个月了,我完全没碰毒品,宝宝也很好。我只是感觉快疯了。”
她的姐姐又往后退了一步,转动眼珠,注视余光中所见的景象,打算说点什么,但茱莉在同时间说:“不是发疯啦,你放轻松,这个词用得不好……我就只是很寂寞。”
“但他……我们谈过了。”丽贝卡说。
“他改了,他现在有工作,我向老天发誓。虽然不是朝九晚五,但口袋里是有钱的。他也没碰毒品,而且我们很好,我有小心,相信我。”
通往厨房的后门打开,斯科特站在门口,右手像爪子般抓着几个购物袋。
“你好啊,丽贝卡。”他说。
她暂且予以忽视,眼睛持续盯着茱莉。茱莉走向斯科特,轻轻握住他的手,领他进入厨房。
“贝卡,你还记得斯科特·巴克吗?”茱莉问。
丽贝卡点点头,注视他的同时像是要保护什么的地将双手盖在肚子上。
“我对上回见面的情况记得非常清楚。斯科特,你呢?”
他什么也没说,看着地板,吸了口气。
“我记得非常清楚,”丽贝卡继续说,“我把茱莉从你的公寓里拖出来,她身上满是瘀青和呕吐物,然后我在她用毒过量之前把她带到急诊室。她差点死了。不过你嗑得太嗨,没注意到。”
“我现在不碰……”他说,但没机会把话讲完。
“茱莉也是,她的皮肤也是。她跟你在一起时身上一堆瘀青、烫伤、割伤。你不碰了、很清醒,我懂。但你还揍女友吗?”
斯科特说:“那个也有人帮我改了,我已经变了,茱莉也变了。我们现在都更好了。”
茱莉把整个人缩进斯科特臂弯中,看着姐姐朝着门厅和前门退后。
“噢,也恭喜你怀孕了。”斯科特用无感情的语调说。
丽贝卡的手指在腹部伸开,做保护状。“茱莉,我们之后再谈。”她边说着,边转过身,出去时甩上了门。
茱莉用鼻子蹭了蹭斯科特的胸口,说:“谢谢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个周末会过来。我应该先告诉你丽贝卡会在。”
“无所谓的。”他说。
“我想你是对的。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我只要这样就好。”
“我知道,而且我们会在一起的。你、我,还有宝宝。我再接一个工作,然后就收手。”他说。
他们亲吻起来,茱莉在斯科特的唇上尝到一些熟悉的东西,辣辣的,橡木气味,酸酸的。她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什么事?”
“答应我你不会告诉她。”
“我答应你。”斯科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