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尽千辛万苦从亨利哈德逊公园大道离开曼哈顿,接着上锯木厂河公园大道到扬克斯,在那里找到布朗克斯河与另一条柏油路。公路一侧的积雪已因往来车辆的废气和泥土而转黑,交通虽繁忙,但仍在移动。从纽约前往白原市西切斯特郡立法院的40公里,我开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路上,我稍微得空回想过去的这几个月。
哈维尔家发生火灾后几天,我前去里弗黑德看克莉丝汀和艾米。我先打了电话,确定她的父母不在家。我跟岳父母关系颇为“融洽”──他们对克莉丝汀狂发牢骚、大肆抱怨我配不上她,而我对此予以忽视。严格来说,这关系真是相当完美。
探访艾米变成常态,一周一次。最近她交到了些好朋友,有些周末会让我找不到人,因为她去好朋友家过夜或去露营──之类的。而我的工作也变得更忙了。一般大众遭到逮捕时可是不会考虑到自己律师的社交生活。因此,我如果周五或周六夜晚待在分局,就表示常态性的每周探访必须调整,变成在周日东一点、西一点的零散时间。那一天我仍时不时会咳出一些黑痰,手依旧痛得让人想死,但十分享受跟女儿单独相处一整天。
我放艾米在克莉丝汀的父母家下车后,克莉丝汀和我在门廊上谈了一下。他们当晚计划家庭聚餐,然而“家庭”二字似乎并不包括我。
克莉丝汀穿了白色上衣和浅蓝色牛仔裤,棕色长发随处可见斑斑银色。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比我们初见时苍老,但美丽依旧──而且是另一种美,会让我想到自己错过她多少的人生。艾米在她身后,坐在阶梯上,拿着家用电话跟她的一个朋友聊天。
我们一开始先闲聊几句。她的新工作进展顺利,在事务所接到一些有趣的案子,而合伙人凯文是一名高大、离婚、有两个孩子的男人。
他来这房子里做了些有的没的杂活儿,帮克莉丝汀父亲的忙。很显然,他们的关系犹如着火的房屋那般迅速升温。克莉丝汀常和他见面,像朋友那样。
“你确定你们只是朋友?”我站在门廊上,车钥匙拿在手中。
在那瞬间,我没有足够线索能读出克莉丝汀的心声。她看起来有些悲伤,眼神凝重,但咬紧了牙,双手紧握,所以我猜那情绪里也掺杂些许愤怒与挫折。
“你的工作把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境,你很清楚,你自己也这样说过,连我也知道。我们爱你,但你从来就不在。”她说道。而等到她讲完这句话,愤怒的痕迹消散无踪,转而是我熟悉的失望。我对这个语气已经太熟悉了。
有辆车开上车道,来到我背后。我连头都不用转就知道是她的父母,鲍勃和黛安。他们来确认我是否把他们的外孙女完好地带回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说。
“我需要回答吗?听好,他是我老板,还有──没错,我认为我们是朋友。他是个好人,你会喜欢他的。”
我很怀疑。
“好,我得闪了,我们下次……”
“艾米夏天要去营队。”她迅速地说。
我说要离开时艾米一定听到了。她把话筒放在铺了地毯的楼梯上,跑出来,推挤过克莉丝汀身边,给我一个拥抱。
“听说你要去营队?”我问。
她放开我,凝视我的双眼。我的小女孩就要13岁了,她一天一天,越长越大。
“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没事,爸,我尽量晚上打电话给你,8点,就跟我们以前一样。我可以和朋友见面,一起玩之类的。我回来的时候还是可以见你。”她说。
“没事的。我很替你高兴,有空就打给我,我一直都在。”我努力不让情绪从语气中显露出来。这表示我夏天有一大半时间不会见到艾米。她又抱了我一下,跑回屋中,继续打电话。
我对克莉丝汀点点头,说:“我会打给你。”转身小跑回我的车上。我死也不想和她父母说话,只想尽可能迅速地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处于崩溃边缘,不想被克莉丝汀、艾米或任何人看见我那副模样。加速离开时,野马跑车发出呼啸,但我只开了两个街区就停下车,狂敲方向盘1分钟。我手上的烧伤开始流血,痛了起来,但是只要能让我分心,我就会做。
我驶离白原市主干道,开过法院前方,找到一座室内停车场。我下了车,抓起档案,再次回到街上,想着大熊折断的小指。我扭断大熊小指时想的不是他,甚至也不是凯文,而是在想我自己;我想着我是个多么蠢的蠢蛋。过去这几个月,我渐渐明白,基本上我算是失去了家人,而且想不出任何方法能将她们找回来。我把外套挂到肩上,不顾寒冷地前往法院。
我从没在这个法院打过官司,对这里的工作人员、法官,甚至整个地方的布局都很陌生。
法院建筑包括一座塔,保留给行政管理人员和该郡最高法院使用,还有一栋附属建筑物,是半圆形的白石建筑,圈着一座将旧建筑与新建筑隔开的庭院。附属建筑物顶楼有一面曲面玻璃墙,使得这里能完整欣赏到被雪覆盖的庭院景色。
尽管玻璃墙非常能呈现建筑之美,但只要你经手的审判能吸引到一点媒体的兴趣,它就会成为棘手的玩意儿。记者、摄影师、摄影记者、电视主播、博主──真是感谢这座玻璃墙──他们大老远就能看见你过来。
电梯把我扔进附属建筑物顶楼时,我看到一整群人等在法院外,根本无处可躲。我持续低着头、挤过人群,忽视那些问题与抓住我手肘的手。他们是一群打不退的家伙,而且一路跟着我进到里头。
“无可奉告。”我说。
我无视那些人,走向辩护席。法庭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记者。这些年来,我有机会认识一些曼哈顿的犯罪线记者,也有不少我挺喜欢的人。他们知道最好的问法就是来软的。我转过身时,大半记者还在朝我猛丢问题。那些是小镇当地人看的报纸,以及与白原市互为竞争对手的地区的新闻社。
我将档案放在桌上,拿出笔和横格笔记本,坐下来,闭上眼睛。等他们不再试图引起我注意时,已过了整整2分钟。
我调整领带、拉紧领带结,贴着那条深色的布料抚了抚,将它抚顺。我在领带结下方10厘米处别了一只小小的领带夹,那是个3厘米左右的陶瓷夹,将上下两片领带夹得直挺。素面黑色夹头,尺寸不超过纽扣大小。
我昨天刚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