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下了高速公路,迅速驶上主干道。这个时间点没什么车。我们朝新罗谢尔的普瑞米尔社区行进。那是普瑞米姆社区的姐妹社区。在高强度安保人员管理的普瑞米姆社区中住了五十名世界亿万富翁,相比之下,普瑞米尔社区就像是他的穷亲戚。那里也有安保人员管理的生活空间、私人街道,有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但只要花个七八百万,你就能攀上通往普瑞米尔房地产梯子最底下的那根“横木”。尽管不会有直升机停机坪、私人高尔夫球场,但那里依旧很有吸引力。
新闻台的厢型车与大门对面开放停车场周围四散的各式各样的卫星天线,让我知道,我们已接近入口。基于商业考量的优良传统,某咖啡摊和墨西哥卷饼的厢型车也选中同一停车场,好让这些新闻主播与记者能始终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且被喂得饱饱的。见我们的车行驶过来,那些黑色身影把咖啡一扔,手忙脚乱地摆弄起镜头。当我们开进私人车道、停在警卫室前时,他们试图拍到几张照片。警卫室逸出暖暖的光,我们坐在那里等警卫出来。乔治将车挂到p挡,然后交叉双臂。我猜他早已习惯等待夜间安保人员慢吞吞地将屁股从警卫室里的电视前移开。夜间安保人员做事从来快不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会当夜间安保人员。
我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哈利·福特。这么晚来电只可能是因为某些棘手的大麻烦。
“嗨,哈利,你打来我还挺高兴──”
他打断了我,“艾迪,我刚收到一张提交书面文件的传票,跟一个旧官司的档案有关。我打来只是提醒你一声,你很可能也会收到一张。”哈利已步入60岁,是纽约历史上首批非裔最高法院法官之一,也是个会在一日将尽、坠入梦乡前享受几杯波本酒的人。我能从他的嗓音中听出威士忌带来的影响。
“晚了一步──我已经拿到了。我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但不想吵醒你。我需要担心这件事吗?”
“那是我15年前处理的老官司,很糟的官司。茱莉·罗森被控谋杀:她在襁褓中的女儿还在婴儿床里熟睡时烧了房子。”
他嗓音中有着异样,但不是酒精,是懊悔,甚至是罪恶感。
你若请诉讼律师喝酒,大部分人会跟你炫耀自己最辉煌的胜利,各种打胜仗的故事。律师喜欢打胜仗,爱说他们如何力排众议,如何智取对手、拿下胜利。正因为我知道些内幕,所以就算是我的敌人,我也绝对不会向他们推荐这种律师。你如果让一位优秀的诉讼律师谈论职业生涯,他们不会和你聊胜仗,虽然你比较想听那个──他们会讲输掉的那些官司。
人都会输,迟早的事。纠缠你的永远是那些从手中“溜走”的判决。为什么对其他人来说败仗更重要?为什么这种事会纠缠着那些优秀的律师?答案很简单,因为他们就是该死的非常在意;他们把那当成一回事。我想要的律师会因25年前确判的盗窃罪彻夜难眠,因为他害自己的客户在新新惩教所关了一个月。你会希望站在你这边的是这种律师。哈利就曾是这样的律师,我能在他手下学习是我的幸运。没有哈利,我也不会有前途。他先收我做职员,之后支持我执业。没有他,我可能还在街上汲汲营营,而不是在法庭上汲汲营营。
哈利有几个结果不怎么好的官司。他大都告诉了我。我没印象他说过这类官司。
“我正在去见客户的路上。听好,哈利,我不想害你担忧,但那个送文件的人是为马克斯·科普兰工作。”
哈利没有说话。
“那个官司后来到判决阶段了吗?”我问。
“当然。茱莉告诉我,有个全身黑衣的男人纵火烧了她的家。她说,她没看到他的脸,或许他原本就没有脸。她讲得有点七零八落,头上的伤挺严重的。陪审团不相信她。”
“有那人的下落吗?”
“没有。没人见到他。你认为马克斯·科普兰找到那人了吗?”哈利问。
“我不知道,但他可能拿到了什么。听着,我得挂了,但早上我会打给你。”
“等下就打给我,我会醒着,要读一个明天的案子。”他说完就挂断了。律师和法官的作息时间都很怪,但我已经很久没见哈利这样熬夜读案子了。他很可能早就读过,或根本不必读。我有种感觉,哈利只是希望有个东西能把传票的事挤出脑袋。
我知道他在担心那张传票。科普兰惯于攻击他委托人过去的辩护律师。不管他打算在这次上诉中亮出什么新证据或新目击证人,都没有差别。他主要的批评目标会是哈利。他会寻找机会,证明那个定罪并不靠谱,因为茱莉·罗森有个蹩脚的律师,他总以此为由。为了赢得过往案件的上诉,他会毁掉别人的职业生涯。
而这也使科普兰成了我的目标。我不会让哈利被马克斯·科普兰那样低级的家伙弄得一身腥。
守卫终于从警卫室冒出来,乔治对着那个身穿有扣深色短袖衬衫的人伸出一只友善的手。他配了克拉克手枪,以及一顶上面写着“哈维尔安保”公司标志的棒球帽。
手电筒照了一下我的脸,使我看不清守卫的轮廓。
他转过身,关掉手电筒,挥手让我们通过。
路是双向的,两侧有高耸的白色栅栏,引领我们进到普瑞米尔社区里面。我摇下车窗,这么一来便能闻到东河水的咸味。10分钟后,我们右转进入一条单向的私人道路。路口一侧矗立着一道石墙,此外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起先我以为那是标明这个地产名称的牌子。我曾在一些私人道路见过,像是“曼斯”“小木屋”和“九月休闲屋”。哈维尔地产外头的路标并没有把名字大大地秀出来。当我们更靠近些,我看清楚了牌子上的蓝色字迹:待售。
车开在路上时,我忍不住思考着:不知道哪样东西会先断掉,是林肯轿车的悬吊系统呢,还是我的脊椎?这条路到处都是坑洞,有的很小,有的很大,而乔治……尽管他用尽一切努力,依旧该死地开到了每个洞上。就一块打算出售的地产而言,莱纳德·哈维尔似乎觉得,如果可以在不多花钱的情况下卖掉这栋房屋,就不用重新铺什么路了。大概过了1分钟,我看到远处有一栋巨大的屋子,几乎每扇窗的灯都亮着。它的体积大得不太能称作“屋”,然而在城镇的这片区域又不算大到能称为“宅邸”。
有五六辆厢型车和普通轿车停在屋外的碎石车道上。车是福特的,型号都相同。其中有两辆厢型车,一辆上面有纽约市警察局的制式标志,另一辆则有着联邦调查局的。
乔治将车停在房屋前头。我能看见打开的门口处站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道身影。从双腿的形状和头发,我猜出那是一名女性。外头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里散发出来的温暖光芒。
我下了车,转身面对车子,关上车门。
一个声音说:“联邦调查局!不许动!立刻把手放到车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