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那侧的车门打开,一个有些行动不便的人下了车。他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西装,灰白色头发,皱纹横陈的脸与那双犀利蓝眼形成对比。他的年纪有些难以推测,若不是快50岁,就是在街上混了太久。街上的生活会让人变成那样,那比世上任何事物更能催人老。
我听着硬底鞋刮在路面发出的刺耳声响。他拖着右腿走路,跛脚的状况感觉相当笨拙且痛苦。他绕过车头引擎盖朝我走来,他的右脚内曲,在沥青路面上拖行时歪着脚,左腿则伸出打直,好弯身摇晃着前行。他低下头,靠在引擎盖上稳住身体。当他低头时,我瞥了一下他的脚,看见他脚踝上戴了一条皮制绑带,绑带连着一块金属,应该是内嵌在鞋弓里的,位于鞋跟那一侧。
“弗林先生?”他用轻盈,甚至有点像唱歌的语调开口。
“谢谢你来接我。”我说,并伸出一手。
他稍微跃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力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劲。
“我、我、我是乔、乔、乔治,”他说,“霍、霍、哈维尔先生叫我来……”他要吐出“接”这个字时嘴唇一下子卡住,颤抖不已。
我外公也有口吃。6岁还是7岁时,我常去他家跟他玩。他会在厨房的各个角落藏上糖果,然后由我来找。找的时候,他可以摇头或点头,让我知道自己是接近还是远离了糖果。那是他最喜欢的游戏,因为不必说话。如果我们开始说话,妈妈通常会出言责骂我,因为我老抢外公的话。后来我不再那样了,我学会了有耐心。
我等待着乔治说完,始终握着他的手。每过一秒,他手的力道就重一分,我都开始觉得疼了。他的脸渐渐变成深粉红色。当他终于快要吐出那不易说出的字时,颇为可观的唾沫如机枪般地从他口中喷出。最后,他稍微倒回到句子前面,再从头尝试一遍。
“……叫我来‘接’你。”他说。
“谢谢你,乔治。”我说。
他放开我的手,拖着脚步、刮着地面,转身往车后座的方向走去。
“我、我、我来开门。”他说。
“没关系,乔治,我27岁时就已经自己开车门了。”我说。
乔治笑了,伸出一根手指对我摆了摆,以不便的姿态转过身,绕回驾驶座。
他还没碰到驾驶座的门,我已坐进后座。车内空调被开到最大,感觉棒极了,就像从蒸气房走出来后,被一件冰凉的丝绸紧紧包裹。我朝前座中间的缝隙倾身,瞥了眼踏板。油门看起来是正常的,但刹车踏板被放低了,并用厚厚的橡胶块调整过,让乔治比较好踩。
莱尼·哈维尔依旧是个好人。
乔治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手伸进口袋拿手帕。他擦掉脸上的汗,说:“又、又、又是一个炎热的晚上。”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们在亨利哈德逊公园大道上沿着曼哈顿北侧开,伴着强大空调与左侧河面上的月亮,经过华盛顿高地、哈林区,接下来高速公路渐渐靠近英伍德街区,城市逐渐热闹。乔治下了匝道,开上前往新罗谢尔的越野公园大道。这期间,他除了问我是否舒适外,没说其他的话。我很高兴终于能脱离潮湿,头发也几乎干了。
我在脑海中搜寻茱莉·罗森这个名字,但什么也没想到。我的前搭档杰克·哈洛兰和我合作非常密切,如果那是杰克的案子,我一定能记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是一份搁在一家叫福特与基廷法律事务所仓库中的死档案。我之所以能进入司法界,是因为得到了机会跟当时身为兼任法官的哈利·福特见面。后来,我们成为朋友,当我挂上哈洛兰与弗林事务所的招牌,哈利也得到全职司法工作,并放弃他在福特与基廷的合伙关系。哈利的老搭档亚瑟·基廷差不多在同时间退休,于是杰克和我买下他们手上正在进行中的二三十件官司,连带着一并保管了他们的旧档案。因为接管了那些无用档案,所以购买时还获得了折扣,这些案子搞不好还可以赚点钱。
茱莉·罗森可能是福特和基廷这两位辩护律师的老客户吗?我看了眼手表,晚上12点40分,现在打给哈利太晚了,就算那是他其中一个旧档案,我也不想在这个时间打给他。等到早上吧。不管案件内容是什么,科普兰与此有关一事就足以让我胃部痉挛。
“我非、非、非常希望你能帮助哈维尔先生。”乔治说。
“我也是。他还好吗?”
乔治只是摇摇头,无须其他言语。
“家里其他人呢?”我问。
“还可以,”乔治说,顿了一下,“只有霍、霍、哈维尔太太,她、她、她不是那女孩的亲生妈妈,你知道吧。”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哈维尔先生再婚了。”
乔治尽管口吃,但回应中带着某种沉重。
“也、也、也许这是好事!女孩的亲生妈妈已经入土,没、没、没有一个父母能接受失、失、失去小孩的。”乔治说。
《邮报》最初的几篇文章中有一篇提到,卡洛琳·哈维尔的母亲已过世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