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该让她参加女童子军。她同意去只是因为她知道你是个热心肠,这么做能让你开心。”
“我不希望她觉得孤单。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你应该每个星期四都去接她。如果你去接她的话,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但是,你知道她不愿意我去接她。她告诉我们,萨莉·米金总是和她横穿游乐场,一起走回家。”
但是,萨莉·米金没有。其他人也没有,而朱莉又不好意思开口叫他去接她。她跟他小时候很像,不讨喜、独来独往、喜欢自我反省,尽最大的努力应付童年没由来的恐惧和莫测的变化。他甚至能猜到她为什么没有横穿游乐场,抄近路回家。白天妈妈们推婴儿车散步的游乐场到了晚上变得异常空旷,黑暗似乎没有尽头,秋千在风中嘎吱作响,向上蜿蜒的巨大滑梯在天空的映衬下令人生畏,还有小棚子漆黑的角落和刺鼻的尿骚味。于是,她独自一人沿着陌生的街道,走了很长一段路,因为路两旁温馨、惬意的半独立式房屋和她自己家很相似,缓和了她害怕的情绪,窗口亮起的灯光象征着安全和家。正是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街上,她遇见了杀害她的凶手。一定是因为那个强奸犯和他的房子都没什么特别之处,他才成功地引诱她进了家门。他们时常提醒她提防陌生的男人,不要和他们说话,不要接受他们的糖果,不要跟他们走,他们曾经以为她的羞怯能够保护她。然而,没有什么能保护她,他们的提醒和爱都没能保护她。现在,他的负罪感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时间没能治愈它,而是让它麻痹。人类大脑的感受是有限的。他曾经在某处读到过,当折磨累积到某种程度后,便再也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不为人知的打击砰砰作响,这种超越了痛苦的状态甚至称得上愉悦。他还记得朱莉死后他喝的第一杯茶。当时他食不下咽,却突然间异常口渴,那杯浓郁、香甜的茶非同一般的美味。无论在那之前还是在那之后,他都没再喝过那种味道。她才刚刚死了几个小时,贪婪、狡诈的身体已经能够体会快乐了。
此刻,他沐浴着阳光,两脚间放着他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他再次接受了她赋予的重任。他会找到谋害他孩子的女凶手,然后杀掉她。他会尽量避免惹祸上身,虽然他害怕坐牢,但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去做。这种坚定的信念令他困惑。做这件事的意愿很明确,但是理由让他无法理解。可以肯定的是,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很久以前,复仇就已经不再是他的动机。起初,朱莉的死留给他的悲伤同梅维斯一样撕心裂肺,然而很久之前就渐渐淡化成一种不得不接受的失去。现在,他几乎想不起她的模样。谋杀案发生后,梅维斯销毁了所有照片。不过,有些照片他一直记在心里,回忆它们几乎成了一种责任,一种悲伤的备忘录。第一次怀抱女儿时,那像蚕宝宝一样的小身体,粘在一起的眼皮,没有目的的神秘笑容;朱莉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指,蹒跚地走在绍森德海滨;朱莉穿着女童子军制服,精心布置着晚餐餐桌,接受女主人徽章的考核。不管他对玛丽·达克顿做什么,不管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朱莉都回不来了。
他需要信守对梅维斯的承诺吗?然而,你又如何对死去的人信守诺言?死亡已经永远地免除了欺骗或者背叛对他们的影响。无论他做什么都影响不了梅维斯,既伤害不了她,也不会令她失望。她不会变成一个吹毛求疵的幽灵回来苛责他的软弱。不,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梅维斯,是为了他自己。难道活了将近五十七年后,他还要通过一种可怕、不可挽回的举动证明无足轻重的自己是个有胆识、有行动力的人?无论事后他的下场如何,他都不会再怀疑他作为男人的身份?他猜或许就是这样吧,尽管这似乎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这无疑很荒谬,就这种意义而言又不可避免。然而,他知道事情就是如此。
太阳西沉。一阵寒风吹过湖面,拂动柳枝。他摸索着抓过长凳下的手提袋,慢慢地朝圣詹姆斯车站走去,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10
七月二十日,星期四,也就是她收到亲生母亲回信的三天后,菲莉帕拿着当日往返约克的车票,登上了国王十字车站上午九点钟的火车。随监狱探访许可证一道寄来的信息单上写着,前往梅尔库姆农场的公共汽车两点钟准时从约克汽车站出发。她兴奋得坐立难安。在约克郡逛几个小时总比留在伦敦苦等稍晚一点儿的火车好熬一些。
她在车站的书报摊买了一本旅游指南,随后检查了回程火车的发车时间,接着就来来回回地沿着城内用鹅卵石铺砌而成的狭窄街道闲逛,经过两旁矗立着木构房屋和乔治王朝时代精致外墙的福斯门街、肉铺街和彼得门街,途经幽暗的小巷,进出弥漫着香料气息的店铺,造访十八世纪的礼堂、挂着华丽行会旗帜和捐助者肖像的中世纪商业冒险家会馆,穿过罗马浴场的遗迹,踏进古老的教堂。她仿佛置身于一个中世纪的梦境中,这个城市的各种美好,色彩和光线,形态和声音,自顾自地施加于一种既兴奋又冷静的意识。最后,她路过圣彼得的雕像,穿过西门,走进冷清、空旷的大教堂。她坐下来稍事休息,抬头望向东边,那扇大窗户仿佛使空气都紧张了。她买了一个奶酪番茄面包当午餐,饥饿突如其来,因为不想打扰其他游客,她并不打算在这儿吃。她凝视着威严的圣父,圣父沐浴在中世纪彩色玻璃的荣耀光辉中,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我是始和终》。对于那些失去了身份,却有绝对把握能将之寻回的人来说,生活一定很简单。但是对她而言,那条路行不通。她的信条更令人沮丧、更不自量力,它并非没有令人安慰之处,不过也仅此而已。现在,由我亲自开始和结束。
菲莉帕早早来到公共汽车站,她庆幸自己没花太多时间吃午饭,因为双层公共汽车很快就坐满了。她想知道车上的乘客有多少是去探监的,月复一月,他们多久往返一次这条路。指路牌上没有提及监狱的字样,只是简单地注明这趟车将途经梅尔库姆,终点默克斯顿。其中一些乘客似乎认识彼此,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侧身挤过过道坐在一起。大部分乘客拎着篮子或者鼓囊囊的大手提袋,上车后便塞在行李架上。乘客中男人占了一半,无一不大包小裹。不过,她觉得车上的气氛并不阴郁,也没有因为任何耻辱而心情压抑。或许,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忧虑,不过这个下午,众人趁着晴朗的天气出行,焦虑似乎也淡了一些。阳光透过车窗晒着塑料座椅。车厢里弥漫着皮革、人和新鲜蛋糕的味道,混合了浓郁草香的夏日微风轻轻地拂过。公共汽车沿着林荫小路穿过人烟稀少的村庄,枝叶繁茂的马栗树刮擦着车顶,伴随着齿轮的嘎嘎声,汽车驶入一条上坡的窄路。越过路两旁的干砌石墙就是刚收割过的农田,雪白的羊群散落其间。
只有三位坐在一层的乘客似乎与车厢内的愉快氛围格格不入,其中一位是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穿着考究,发车前坐到了菲莉帕旁边,全程一直望着对面的窗外,焦躁地转着中指上一枚普通的金戒指;另外两位则是坐在菲莉帕身后的中年妇人,二人一路都在聊天,其中一个一直愤愤不平地抱怨。
“她只知道要这个要那个,该死的,每个月都要。哟,说得倒好,但是我没办法啊。我得养那几个该死的孩子,面包都二十便士一条了,我没办法啊。劳驾,这个月要了毛线,二十团!她在给自己织坎肩。乔治不会再来了,他可受不了了,再也不会来了。”
她的同伴说:“佩吉特有打折的毛线。”
“那种毛线不好,必须是法国产的毛线。拜托,毛线八十便士一盎司。孩子们怎么办?如果她想织,给达伦织件套头毛衣就行。我没时间织衣服,我告诉过她,我的时间全被家务活和三个不满八岁的孩子占据了。可惜他们不放她出来自己照顾孩子。我才是蹲监狱的那个。我告诉她,我才是那个被判了刑的人。”
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一直坐在位置上望着窗外,拨弄着他的戒指。
菲莉帕不时把手探进挎包,偷偷摸一摸那个装着她亲生母亲来信的信封。信是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也就是两天前寄到的,内容既简短又公式化,就像菲莉帕写的那封信一样,她很清楚这一点。
感谢你的来信,也感激你的提议,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先见见我再做决定。如果你改变了主意,我也能够理解。我认为改变主意才是你明智的选择。我已经为你申请了一张有效期为一个月的探访许可证,如果你愿意来的话,我当然一直在这儿。
署名只简单地签上了“玛丽·达克顿”。
最后一行讽刺的幽默感激发了她的兴趣。不过,或许这就是她的目的。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事先降低对初次见面期待的方式。
二十分钟后,公共汽车减速,左转沿着一条更加狭窄的路驶入一片谷地。指示牌上标注了“梅尔库姆—两英里”的字样。他们穿过石屋村庄,途经梅尔库姆湾、一家杂货铺和一间邮局,爬过一座横跨一条湍急浅溪的拱桥,接着沿一堵八英尺高的石墙继续向前开。石墙有些年头了,不过修护得不错,一眼望去似乎绵延了数英里。石墙突然现出尽头,汽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两扇巨大的铁门外。铁门敞开着,墙上的牌子漆着黑白两色,醒目地写着:“hm监狱,梅尔库姆农场。”
在她看来,这幢房子根本不适合用作监狱。这是一幢十六世纪的砖砌大楼,副楼宽阔显眼,与主楼相接处耸立着两座巨大的城堡式塔楼,如同瞭望塔一般。成排的高大直棂窗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门窗的石头横梁透着几分神秘。大门的气势令人敬畏,繁重、华丽的门廊象征着权势与安全,不见好客的优雅。显而易见,这里为了满足监狱机构的使用标准进行了改造。延伸至正门的通道被拓宽了,留出了一块能停放六辆汽车的停车场,大楼的右侧是一排预制的棚屋,可能是工艺室或者增建的宿舍。主路左侧的草坪,三个穿着连身围兜工作服的女人正费力地摆弄着一台割草机。她们转过头,盯着渐渐靠近的探监人群,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
眼前开阔的空地和漂亮的房屋沐浴在宁静之中,放眼望去不见看守人不免令她困惑不解。公共汽车载着最后几位乘客开往下一站。她忽然想起自己忘记询问返程时间了,突如其来的惊慌涌上心头,不知道返程的时间就不知道几点发车,她注定要滞留在这座不像监狱的监狱里。其他探监者坚定地沿着宽阔的砾石小路朝大楼走去,不管是好是坏,他们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他们的肩膀上挎着大包小裹,就连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也拎着一捆书。只有她两手空空。菲莉帕跟在人群末尾,慢慢地走着,心怦怦直跳。人群中有个跟她年龄相仿、梳了一头小辫子的黑人女孩,小辫子上装饰着绿色和黄色的珠子。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等她,问道:“你第一次来吧?刚刚在车上见过你。你来探视谁?”
“我来探望达克顿夫人。玛丽·达克顿夫人。”
“玛丽?她和我朋友关在牛棚区的牢房里。我正要过去,我给你带路吧。”
“我不需要向谁报告一下吗?”
“到牛棚区监狱长办公室报告。你带证了吗?”
看菲莉帕一脸不解,女孩解释道:“你的证件,监狱探访许可证。”
“哦,带了。”
女孩领着她从房子的侧面绕过去,走向一片改造过的牛棚,她们穿过铺着鹅卵石的院子,跨过一扇敞开的门,进入一间小办公室,里面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女监狱官。黑人女孩递过自己的监狱探访许可证,砰的一声将包裹扔在小办公桌上。女监狱官熟练地核对了一眼许可证,操着讨人喜欢的苏格兰口音说:“哎呀,艾蒂,你今天好漂亮啊。你怎么有耐心串那么多珠子,我可做不到这样。”
艾蒂咧开嘴,笑着晃了晃精心梳理过的脑袋。红色、黄色和蓝色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转动,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监狱官转头看向菲莉帕,后者赶忙递上自己的探访许可证。
“噢,没错儿,你是帕尔弗里小姐。你第一次来这儿吧?监狱长猜你或许需要完全不受打扰的独处空间,所以我在会客室的门上贴了一张布告。你至少可以在里面待一个小时。艾蒂,好姑娘,你能带帕尔弗里小姐去会客室吧?我一刻也不能走开。”
沿着走廊没走多远便看见了右手边的会客室。门上挂着的布告板写着“使用中”的字样。艾蒂没有打开门,而是轻轻地踢了门一脚,然后说:“到了。或许待会儿车上还能再见。”她说完这话就走了。
菲莉帕缓缓地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她随手关上门,靠着待了一会儿,庆幸自己还能从背后的木门汲取安慰的力量。如同亨德森小姐的办公室一样,这间会客室也充斥着一种虚伪的慰藉。这里很像转机候机室,只不过少了机场休息室的浮夸和粗俗,朴实无华的房间里摆满了风格不一的家具,看起来仿佛是十几个不同的家庭丢弃的家具。房间里没有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当初的设计意图着重实用性,随后便被抛诸脑后。短暂逗留过的人离开这间会客室时不会带着留恋,也不会在黯然的氛围中留下一丝悲伤或者希望。房间里有很多各式各样的椅子,摆放在六张擦得锃亮的小桌子周围。素色的墙面有很多地方都留着污迹,好像有人清理过上面的涂鸦。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康斯太勃尔的《干草车》复制品,壁炉架上摆着一个插着人造花的玻璃花瓶。会客室中间是一张八角形小桌和两把正对着的椅子。不同于整个房间营造出的随意氛围,它们的摆放似乎是有意为之。或许,在负责打扫会客室的囚犯看来,每次探视都是一次隔着无形却坚固的铁栅进行的正式交锋,所以才故意摆成这样。
等待的几分钟仿佛几个小时那么长。门口时不时有人经过,依稀传来好似学校课间休息时热闹的嘈杂声。菲莉帕的脑海中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兴奋、忧虑、不满和愤怒。她独自一人在这间会客室等待?房间里的家具太整洁,墙壁太破旧,花还是假的。他们有个大花园,至少能采摘鲜花。牢房不该让待在里面的人如此焦虑。它不需要任何伪装,只要呈现出原本的样子。而且,她妈妈为什么不在这儿等她?她知道她要来,也一定知道公共汽车的到站时间。难道还有比在这儿等她更重要的事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奇形怪状的猜想。曾经金黄色的头发现在像稻草一般干枯,随着成串的珠子上下跳动,她妈妈抹了厚厚化妆品的脸下垂得厉害,放松地叼着一支香烟,涂着指甲油的手瘦骨嶙峋,伸向她的喉咙。她想:“假如我不喜欢她怎么办?假如她忍受不了我又怎么办?我们要在一起待两个月。我现在又不能反悔,不能回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告诉莫里斯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走到窗户旁,目光越过铺着鹅卵石的院子,眺望第二排牛棚。她强迫自己仔细观察那些建筑,莫里斯教过她如何欣赏建筑物。这片牛棚比她住的房子更新一些;甚至算得上是新乔治亚风格。但是,荡着金鸡钟摆的钟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说不定他们拆除了原先的牛棚,后来又重建了。他们的改造工作做得不错。但是,她妈妈在哪儿?她为什么还不出现?
门开了,她转过身。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妈妈托一位朋友带来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她改变主意了,她根本不想见她;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几乎在出现的同时便遭到了否定。她本以为对方是个年纪很大的女人,这可真是个愚蠢的想法。她第一眼看上去非常普通,身材苗条动人,穿着一条灰色的百褶裙,搭配一件浅色棉质衬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绿色围巾。所有可笑的想象仿佛见到圣物的魔鬼一般,尖叫着消失了。这就像认识自己一样。这是身份认同的起点。毫无疑问,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遇见这个女人,她都知道自己就是她的骨肉。她们下意识地慢慢地坐下,隔着桌子打量对方。她妈妈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公共汽车来早了。我不想一直等着它,万一你不来呢。”
现在,菲莉帕总算知道自己浅黄色的头发遗传自谁了。不过,她妈妈的头发更贴合,如同一顶帽子,在眼睛上方修剪出刘海,或许是因为其中夹杂着银色头发的缘故,看起来更加轻盈。她的嘴巴比自己的还宽,一样的上唇线条,却显得更加坚定,然而嘴角的弧度却少了一分性感。不过,还是看得出她的高颧骨和略微弓起的鼻子的影子。只有眼睛不一样,明亮的灰色中隐约掺杂了些许绿色。二人仿佛是无法逃避痛苦的病患,神情谨慎而隐忍。她的皮肤说不定曾经也是蜜色的,不过现在看起来很白皙,几乎没有血色。那张脸依旧年轻、魅力十足,然而脸上的神采已然被常年的疲倦消耗殆尽,那双警惕的眼睛看了太多,也看了太久。
她们没有触碰对方,谁也没有将手伸过桌子。菲莉帕问:“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妈妈。这不是你来这儿的原因吗?”
菲莉帕没有吭声。她本想道一声抱歉,自己空着手就来了,可是又害怕她妈妈会说:“但是你把自己带来了。”她受不了第一次见面就用这种陈词滥调开场。她妈妈问:“你真的明白我干了什么,你又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我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一二。我爸爸强奸了一个孩子,你杀了她。”
话音一落,菲莉帕感觉空气凝固了。有那么片刻,她妈妈的神情不知所措,仿佛某种脆弱的知觉破碎了。她说:“我确实犯了重罪,预谋恶意杀害了一个叫朱莉·梅维斯·斯凯思的孩子。这是事实,只是他们不再这么说了,那不是事先预谋好的。事情本不该发生。但是,她死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反正,所有的杀人犯都会这么说。你没必要相信。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如果我看起来像个社交白痴,请见谅。你是九年来第一个来探视我的人。”
“如果你告诉了我,我为什么不相信你呢?”
“这无关紧要。你不是个爱幻想的人吧?你看起来不像。你来这儿不是想证明我的清白吧?你不是看了太多犯罪小说吧?”
“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我不看犯罪小说。”
门外愈加嘈杂,传来刺耳的说话声和走廊里咚咚的脚步声。菲莉帕说:“他们太吵了,不是吗?这里像一所寄宿学校。”
“没错,一所纪律严明的寄宿学校,他们把难以管教的女孩从她们父母身边带走。这一片是旧牛棚改造的预释放宿舍。无期徒刑犯被假释前要在这儿待九个月。约克有一些思想开明的雇主愿意给囚犯们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出去后就去那儿干活。监狱当局扣除我们的生活费后,再支出一些零用钱,然后把剩余的钱存进银行。等我出狱时,应该有二百三十镑四十八便士。我想……如果你还愿意跟我一起住的话……这笔钱可以用来支付公寓的房租。”
“我可以付那套房子的房租。那两百镑,你以后用得着。你做些什么呢?我是说,什么样的工作?”
她希望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个未来雇主。她妈妈回答:“我并没有太多的工作选择,我将在一间酒店做服务员。杀人犯比小偷或者骗子更容易安置,但是失业率这么高,监狱不得不接受所有工作。不过,这也意味着我有医疗保险了。”
“酒店的工作一定很无聊。”
“很累,但是不无聊。我不怕工作艰苦。”
这话在菲莉帕听来不符合她的个性,可怜,甚至卑微,质朴得令她难堪。几乎算得上是一种恳求,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厨房女佣迫切地想要被人雇用。忽然,她想起了在餐桌前俯下身的希尔达。这时候想起希尔达不免令她有些仓皇失措。她说:“我们必须待在这里吗?外面阳光很好。我们不能出去走一走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看守长建议我们去草坪散步。探视者们通常只能待在房间里,但是她为了你,为了我们俩,破了个例。”
鹅卵石小路旁种着欧椴树,周围环绕着巨大的草坪。她们沿着小路散步。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滚烫的煤渣一样烫着菲莉帕的鞋底。远处的榆树因为得了枯萎病被剥光了树皮,裸露着白色的树干,如同苍白、扭曲的绞刑架一般依靠着橡树、山毛榉、马栗树和银桦树深深浅浅的绿色。透过树隙,顺着撩人的狭长小径,一片圆形的玫瑰花园映入眼帘,还有圆滚滚的石雕小天使。小径上干枯的山毛榉树叶随风摇晃,在她的脚下化为粉末。即便在盛夏,也总有一些枯死的树叶。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焚烧树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秋日芬芳。现在就烧树叶未免有些为时过早。伦敦的公园从不烧树叶。这是一种乡村气息,让人回想起彭宁顿被遗忘的秋季,只可惜她从未住过彭宁顿。经过夏日锤炼变得粗壮的马栗树和橡树的坚硬树枝,干枯的树叶,烟雾缭绕的篝火味,椴树花昙花一现的芳香,所有这些让她一时间陷入了混乱,仿佛四季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重叠在一起。或许,她去剑桥大学前的这两个月,不过是住进了一个新空间,并不会对她过去那些年产生什么不良影响。说不定,等她再次回想这次见面时,却叫不准究竟是春还是秋,只记得互不相关的气味和声音,还有那片孤零零的枯叶。
二人一言不发地走着。菲莉帕试图整理自己的情绪。她是什么感觉呢?尴尬?不是。友谊?这个词相对于她们之间脆弱的关系而言,有些过于讨好了。成就感?平和?不,谈不上平和。这是一种介于兴奋和忧虑之间的感觉,一种与平和心境毫无关系的幸福感。或许是满足感吧。现在,我至少知道了自己是谁。我了解了最糟糕的部分,与此同时也知道了最好的部分。不管怎样,来这儿是正确的决定,刻意保持的步调和距离避免了第一次接触过于随意,那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仪式,既是结束也是开始。
听见她的声音后,菲莉帕心想:“我喜欢她的声音。”低沉、纯真、踟蹰,好像她妈妈才刚学会英语似的,那些单词是她脑海中形成的符号,很少说出来。真奇怪,菲莉帕感觉,比起知道这个女人杀过一个孩子,唠唠叨叨或者声音刺耳似乎更让她难以忍受。她妈妈问:“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想做什么工作?”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不起。这就是那种十岁孩子最讨厌被问,却总被问的问题。”
“我十岁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我想成为一位作家。”
“你在收集素材吗?所以你才主动帮助我?我不介意。至少我应该给你一些东西。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能给你了。”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她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自怜或者懊悔的意味。
“但愿我也能辞别我的生命。但愿我也能辞别我的生命。但愿我也能辞别我的生命。”
“《哈姆雷特》。现在听起来似乎很奇怪,但是进监狱前我几乎不知道莎士比亚。我向自己保证,我要按照时间顺序读他的每一部戏剧。一共二十一部。我计划六个月读一部。这样就能读到刑期结束。文字可以战胜顾虑。”
诗歌的悖论。
“没错,”她说,“我知道。”
菲莉帕感觉鹅卵石小路有些硌脚。她说:“我们不能去花园散步吗?”
“我们必须沿着这条小路走,这是规定。他们没有人手四处找人。”
“但是,大门没上锁啊。你们都可以走出去。”
“那也不过是走进另一座监狱而已。”
两个女人,显然是监狱的工作人员,踉踉跄跄,急匆匆地跑着穿过草坪。虽然她们没穿制服,但是不可能把二人错当成囚犯。其中一个搂着同伴的肩膀。她们的笑声爽朗,心照不宣。意识到不能称呼这些人为看守,菲莉帕问:“监狱的工作人员们,他们对你们怎么样?”
“有些像对待动物,有些像对待不听话的孩子,有些像对待精神病人。我最喜欢那些把我们当作犯人看待的工作人员。”
“那两个跑着穿过草坪的人,她们是谁?”
“她们是朋友,总要求一起当班,还住在一起。”
“你是说她们是恋人,同性恋?监狱里有很多这样的人吗?”她想起莫里斯含沙射影的讽刺。
她妈妈笑了。
“你说得好像那是种传染病似的。当然有,还是常有的事。人需要被爱,他们需要感觉自己对某个人而言很重要。如果你好奇我是不是,答案是否定的。至少,我没有那个机会。无论在监狱里还是监狱外,人都需要一个可以鄙视的对象。谋杀孩子的杀人犯地位最低下,即便在这里也一样。学会独处,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你爸爸就不懂这一点。”
“他是什么样的人,爸爸?”
“他曾是个老师,但他没读过大学。他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爷爷,曾是一名保险公司职员。我猜他们家没有人读过大学。你爸爸念过教师培训学院,当时也是很了不起的。他曾在伦敦一所综合学院教高年级男生,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他后来去煤气所当职员了。”
“但是,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兴趣?”
她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他的兴趣就是小女孩。”
或许,这个冷酷的回答打击到了她,让她彻底清醒地意识到她们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一起在鹅卵石小路散步。菲莉帕等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嗓音平静下来,她说:“那不是兴趣。那是一种癖好。”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的。看来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来这儿并不是因为我想要什么。”
但是,在菲莉帕看来,她的问题就是她的愿望清单。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想获得认同,我渴望成功,我渴望爱。那个问题——“那么,你为什么来这儿?”横亘在她们之间,没人问起,也无法解答。
她们默默地走着。她妈妈似乎若有所思,然后她开口道:“他喜欢二手书,喜欢探索老教堂,喜欢在城市街道中闲逛,喜欢乘火车去绍森德,一直走到码头的尽头。他喜欢看历史和地理书,但是从来不看小说。他活在自己的想象里。他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却没有勇气再改变,他没有勇气改变任何事。他很温顺,本该受人喜爱。他喜欢你。”
“他是怎么说服她进屋的?”
她克制了自己的声音,表现出礼貌的兴趣,仿佛在询问某种社交琐事。他在茶里放糖了吗?他喜欢运动吗?他是怎么强奸一个孩子的?
“当时他的右手打着绷带。那是真的。他被草耙绊了一跤,刮伤了右手,后来还化脓了。他下班时看见她,然后一路尾随她从女童子军汇合点走回家。他告诉她,他想喝杯茶,但是没办法往茶壶里添水。”
啊,真是个聪明的办法。他看见一个孩子带着儿童与生俱来的天真无邪,走在郊区的街道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女童子军。日行一善。他施了一点小计谋,即便多疑、胆小的孩子可能也会上当。当有人需要帮助,而且还是她力所能及的举手之劳,她就没那么容易察觉危险。菲莉帕甚至能想象那个场景,那个孩子仔细地在冷水龙头下灌满水壶,帮他点燃煤气灶,主动提出留下来帮他泡茶,小心翼翼地端出茶杯和托碟。他利用了她身上的美好和善良,摧毁了她。如果邪恶真的存在,如果这两个字有任何现实意义的话,那么这无疑就是邪恶。
她听到她妈妈说:“他不是故意伤害她。”
“不是吗?那他想干什么?”
“跟她说说话,也许吧。亲吻她。爱抚她。我不知道。不管他脑袋里想的是什么,那都不会是强奸。他是个温和、羞怯、软弱的家伙。我猜那就是他会被孩子们吸引的原因。我以为我能帮助他,因为我很坚强。但是,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应付不了。孩子气、脆弱才是他想要的。他没有伤害她,你懂的,肉体上。那是法律意义上的强奸,但是他没有使用暴力。我想如果我不杀了她的话,她和她的父母以后会控诉他毁了她的人生,她再也不能拥有美满的婚姻了。或许,他们的担忧有道理。心理学家们声称孩子们永远无法克服早期遭受性侵犯的阴影。于是,我剥夺了她破碎的生命。我不是在为他辩解,只是你不需要把它想象得比事实更糟糕。”
菲莉帕想知道,还怎么比事实更糟糕。一个孩子惨遭强奸,然后被残忍杀害。她能想象事发时的细节,也想象过。但是,那种惨状、那种孤单、骇人听闻的最后一刻;她无法靠意志想象当时的感觉,也许只有切身的体会才能了解其他人的痛苦。痛苦和恐惧。只要经历二者其一就会彻底地了解孤独。
毕竟,莫里斯曾经告诫过她。在等待她妈妈回信的四天里,他们断断续续地聊过一次:“没有人能够承受太多的现实。没有人。我们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生活尚可以忍受。你可能已经为自己创造了一个世界,其中的想象或许比大多数人更多。已经耗费了这么多努力,为什么要毁掉它呢?”
她傲慢地回答:“如果我满足现状的话,或许会觉得这样对我来说更好。但是,现在太迟了。那个世界消失了。我必须再找一个。至少这次要以现实为基础。”
“是吗?你怎么知道最后不是一场幻影,结果更令你不舒服?”
“但是,了解事实总归是好事。你是个科学家……尽管是个伪科学家。我想在你眼里事实是神圣的。”
他回答:“善戏谑的彼拉多曾说‘事实是什么呢?’,无须为事实做出解答。如果你能发现事实,并且不把它同价值观混为一谈,事实就是神圣的。”
她们绕着草坪转了一圈,再度回到会客室的门前,却都不愿意进去,于是又慢慢地转过身,顺原路往回走。她问:“我爸爸那边还有什么亲戚吗?”
“你爸爸是独生子。他有个堂妹,审判时她和丈夫移民加拿大了。他们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层亲戚关系。我猜他们俩还在世。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孩子,人到中年,大约四十岁吧,我估计。”
“你这边呢?”
“我曾经有个弟弟,名叫斯蒂芬,比我小八岁。当时,他在部队服役,北爱尔兰骚乱的第一年他就牺牲了,牺牲时还不满二十岁。”
“这么说,我唯一的舅舅也不在了,没有其他人了吗?”
“没了,”她不苟言笑地回答,“只剩我了。我是唯一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们继续慢慢地走着。炽热的阳光晒着菲莉帕的肩膀。她妈妈说:“他们为探视者准备了茶,去喝点茶吧。”
“我倒是想喝,不过就不在这儿喝了。回约克再喝吧。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公共汽车来之前吗?还有三十分钟。”
“我应该做些什么?我是说,你出狱后能直接去我那里么,还是需要走什么手续?”
菲莉帕盯着地面,不愿意面对她妈妈眼神中可能流露的情绪。这是邀约和接受最后的决定时刻。她妈妈再次开口,声音很克制。
“目前监狱计划送我去肯辛顿的女缓刑犯收容所。我讨厌再住宿舍,但是没有选择,至少第一个月是这样。不过,我想去你那儿住应该不费什么事儿。他们会派人核实你确实有一套公寓,然后征得内政部的批准就可以了。你首先要写一封正式的申请函递交监狱的首席福利官,不过,再考虑一两个星期不是更好吗?”
“我已经考虑过了。”
“正常情况下,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会做些什么?”
“可能没什么变化,在伦敦找一套公寓。我已经毕业了。去年,我十七岁,拿到了剑桥大学的奖学金。今年,为了消磨时间,我选修了哲学,通过了甲级考试。我也不是参加海外志愿服务的那类人。总之,我没有为你改变过计划,如果你在意的是这个的话。”
她妈妈接受了这个谎言。她说:“我将是一个令人尴尬的合租者。你怎么跟你的朋友解释?”
“我们不会主动拜访他们。如果碰巧遇见,我会解释说你是我的妈妈。他们还需要知道别的吗?”
她妈妈正式地说:“那么,谢谢你,菲莉帕。如果只是前两个月的话,我很高兴和你住在一起。”
之后,她们没有再讨论将来的事,只是一起走着,想着各自的心事,直到菲莉帕汇入探视者稀稀落落的人流中,沿着被太阳烤得干裂的宽阔甬道,走向大门,走向等候的公共汽车。
11
菲莉帕到家时刚过八点半,莫里斯和希尔达什么也没有问。不发问是莫里斯不干涉政策的一部分;通常情况下,他总试图给人一种无意探究的印象。希尔达满脸通红,带着点儿情绪,询问了一句菲莉帕的旅途是否顺利,便闷闷不乐地不再开口。即便只是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她还胆怯地瞥了莫里斯一眼,装出没听菲莉帕回答的样子。语气生硬,像是在应酬一个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在推迟的晚餐中,他们像陌生人一样围坐在一起;不过,毕竟他们就是陌生人。那本该是一个需要陪伴的夜晚,但是他们几乎在沉默中喝着奶油浓汤,吃着马伦戈鸡。终于,她推开椅子,站起身,说道:“我妈妈似乎很乐意跟我一起住一个多月。明天我就开始找房子。”
说这几句话时,她的声音高得不自然,充满了挑衅的意味。她十分恼火自己如此生硬的语调,尽管整个晚餐期间她都在心里默默地练习这几句话,可是说出来竟然如此困难。她从不惧怕莫里斯。为什么这会儿这么怕他呢?她十八岁了,已经成年,她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她现在大概像以往期盼的那样自由了。她没必要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莫里斯说:“你会发现租一套你能负担得起的公寓没那么容易,反正伦敦中部是这种状况。如果你要借钱,就跟我说一声。别去银行借。按现在的利率付利息不划算。”
“我自己能搞定。我有为欧洲旅行攒下的钱。”
“既然这样,祝你好运。你最好留着家里的钥匙,万一你需要回来呢。如果你打算就此搬走,尽早通知我们。你的房间我可能另有安排。”
菲莉帕想,莫里斯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受欢迎的寄宿房客。不过,那正是他要达到的效果。
12
七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刚过,斯凯思拨通了城里的一个电话号码,过去的六年来,他每三个月拨通一次这个号码。这一次,他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但是,伊莱·沃特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许诺过几天再说,反而请他在方便的情况下尽快来他办公室一趟。没过半小时,他已经离开卢德门山,赶往哈利路亚路,拜访一个六年前曾见过的男人。那时候同行的还有梅维斯;这次他只能只身一人穿过圣保罗教堂的墓地,拐进幽暗、狭窄的小巷。
审判结束后,他们等了三年才开始同伊莱·沃特金调查有限公司接触。他俩在伦敦黄页电话簿上的一堆设计师和珠宝商中间找到了这家公司的名字,并列的还有十几家私人侦探事务所。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挨个拜访,希望从地址和外观评估其效率和声誉。梅维斯本打算排除那些代理离婚案件的事务所,但是斯凯思说服她没必要限制自己的选择。这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尽管他们相互扶持、意志坚决,但是仍有置身异国他乡之感。门面漂亮、没有人情味的事务所令人望而却步,破旧、不起眼的小地方又让人生不出好感。最后,他们决定到伊莱·沃特金调查有限公司碰碰运气,因为他俩喜欢哈利路亚路这个名字,办公室洋溢着欢乐气氛,一楼窗台外花盆箱里正吐露枝叶的水仙打消了梅维斯的顾虑。一位上了年纪的打字员接待了他们,然后带着他俩上楼,见了伊莱·沃特金本人。
当他们走进那间幽闭的小办公室时,伊莱·沃特金正蹲在嘶嘶作响的煤气取暖器前,用勺子将猫粮舀进三个浅碟里,五只不同大小、毛色的猫喵喵地叫着,绕着他瘦弱的脚踝磨蹭。有一只虎斑猫,看上去像是它们的家长。它交叠着爪子,蹲踞在书架顶,眯着细长的眼睛不屑地观望着这场混战。食物分好后,它轻轻一摇尾巴,跳下书架,踱到第三个碟子旁。这时,伊莱·沃特金才起身同他们打招呼。他身材矮胖,满脸皱纹,一头白发,耷拉着眼皮,说话时总微闭着眼睛,然后突然睁开,似乎在刻意表现他那双蔚蓝的小眼睛。他言谈间丝毫没有斯凯思害怕的虚情假意,似乎对他们的委托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斯凯思已经练习过要说的话。
“三年前,一个名叫玛丽·达克顿的女人杀害了我们的女儿朱莉·梅维斯·斯凯思,被判无期徒刑。我们想了解她的情况。例如,她什么时候转狱,转移到哪儿,她做了些什么,她什么时候出狱。你能提供这类情报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肯出钱,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得不到的情报。”
“需要很多钱吗?”
“不会很多。那个女人眼下在哪儿?霍洛威?我想是。十天后,打这个电话号码找我,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
“你们怎么获得情报?”
“获取情报的老办法,斯凯思先生,就是用钱买。”
“这当然是个可靠的法子,也没有什么违法的地方,但是我们不希望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当然了。那么你需要多付一点钱。”
从那之后,他们每年给伊莱·沃特金打四次电话。每一次他都会在三天后回电话,告知他们他了解到的情报。一个星期之内,一张注有“专业服务费”字样的账单就会寄到。费用不等。有时候高达二十镑,有时候只有五镑。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知道了玛丽·达克顿什么时候解除了监禁,开始在监狱图书馆干活,什么时候从霍洛威转移到达拉谟,又从达拉谟转移到梅尔库姆农场,什么时候遭三个犯人殴打然后被送往监狱医院接受治疗,以及她的案子第一次提交假释裁决委员会审议的时间。六个月前,他从伊莱·沃特金那里得知,她将于一九七八年八月被有条件地释放。
他赶到哈利路亚路时已经将近十一点。伊莱·沃特金办公室的窗外依然摆着花盆箱,里面只剩下了结块的泥土。通往过道的大门敞开着,空荡荡的一楼办公室堆满了打包好的箱子。脏兮兮的墙壁斑驳脱落;还留着长方形的痕迹,想必那里曾经挂过相框。窗户脏得不堪入目,几乎完全阻隔了光线,他不得不摸索着穿过破破烂烂的油地毡,踏上没铺地毯的楼梯。
楼上的办公室里,伊莱·沃特金像六年前一样等着他。那个煤气取暖器依旧嘶嘶作响,他认出了那张顶盖可以伸缩的大书桌和两个残旧的档案柜。猫不见了,不过斯凯思似乎仍然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猫粮刺鼻的酸臭味。紧接着,他怀疑自己闻见的是病入膏肓的死亡气息。还好有那双明亮的蓝眼睛,他才认出了伊莱·沃特金,除此之外面目全非。那只握着他的手如同干瘪皮肤裹着的一把松散的骨头。他的脸就像蜡黄的骷髅头,只有眼睛闪着宝石般的光辉。
斯凯思说:“我打听过玛丽·达克顿的事。我在电话里问你是否掌握了她出狱的确切日期。你让我过来一趟。”
“没错,没错,斯凯思先生。有些事最好面对面谈。请进吧。”
他走到第一个档案柜前,从最上面的抽屉中取出一个浅黄色文件夹。抽屉里似乎没有别的东西。文件夹已经褪色,不过很干净,几乎没有磨损。反正,它每年只打开四次,斯凯思想。伊莱·沃特金拿着文件夹,回到书桌旁,打开。斯凯思看见里面装着他的账单的影印件,一些小纸片,估计是电话记录的便签。此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沃特金说:“当事人将于一九七八年八月十五日星期二从梅尔库姆农场获释。”
“去哪儿?”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准确的消息,斯凯思先生;通常是北肯辛顿的一间缓刑犯收容所,不过监狱里传说这个安排或许有变。”
“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准确的消息呢?下个星期我能再给你打电话吗?”
“下个星期我就不在这儿了,斯凯思先生。下个月,建筑商会把这里改建成一家咖啡三明治吧。我想,搞得隐秘一些才能吸引顾客,不过那就不需要我操心了。我已经拿到了不菲的租金。如果半年内你打电话过来,如果这儿还有人,如果还有人管事儿的话,他们会告诉你我死了。八月十五日我应该已经到了墨西哥。斯凯思先生,我一辈子都在期盼这一天,去看看霍奇米尔科的浮动花园,我将在三天内动身出发。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提供情报。而你,斯凯思先生,是我的最后一位委托人。”
斯凯思说:“很遗憾。”
他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难道猜不出她会去哪个城镇吗?”
“我推测她会去伦敦。获释的人通常会去那里。谋杀案发生时,她住在埃塞克斯郡赛文金丝,对吧?所以,我猜她很可能去伦敦。”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间释放她吗?”
“通常是上午。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计划定在上午。八月十五日,星期二上午。”
他是不是微妙地强调了“计划”这个词?
斯凯思说:“知道这个消息会很有帮助。我必须亲自见她一面,转交一封我妻子的信。我答应过梅维斯一定把信交到她手上。”
“我这辈子下定决心要亲眼看一看浮动花园。你相信轮回转世吗,斯凯思先生?”
“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想对于那些相信自身价值的人而言,那或许是一种安慰吧。”
“但是,如果没有虚构出来的故事,你能相信自身的价值吗?”
他突然抬起浮肿的眼皮,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紧盯着他,满是嘲讽。他说:“斯凯思先生,杀人没有那么容易。甚至国家机关都放弃了。况且,他们还拥有各种便利条件,你或许能说出一二:绞刑台,老练的刽子手,也不用冒险控制犯人。你受过专门的训练吗,斯凯思先生?”
令他困惑的是,这些隐含着恐吓的话并没有引发他的惊慌。瞥一眼面前的骷髅便知道原因了,它像解剖学家的标本一般,突出的骨架覆盖着纸一样薄的皮肤,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死亡的标志足以令一个男人变得毫无威胁。他已经抛开了生命中微不足道的问题,一心向往着浮动花园。他的怀疑又有什么关系呢?等那个女杀人犯死后,他肯定会成为主要嫌疑人,说不定还是唯一的怀疑对象。重要的是不能给警方留下真实的证据或者法律依据。他隐约觉得警方或许不会尽心尽力地寻找证据。他冷静地说:“如果你这么认为,为什么不报警呢?”
“那不符合职业道德,斯凯思先生。我的职业并不是经常联系警察,虽然他们有时候喜欢找我问这问那。而且,你和我保持了一段长久、丰硕的职业关系。这些年来,你为某种情报付给我丰厚的报酬。至少,你要怎么利用这些情报,与我无关。再说,我还有三天就走了。”
斯凯思镇定地说:“你误会了。我必须见那个女人,必须转交她一封信,仅此而已。我妻子希望她知道我们已经原谅她了。一个人恨了快十年,不能再恨下去了。”
“对极了。斯凯思先生,你读过托马斯·曼的作品吗?一位出色的作家。‘为了人类,为了爱情,不要让任何人的思想受死亡控制。’我想我没引用错,相信你理解其中的含义。这次收你五十镑。”
“这个数目超出了我的预期。我身上只有四十镑现金。以前从来没有超过三十镑。”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你也认同这个情报值这个价。不过,就付四十吧。我们不必写支票了吧?”
他付了八张五镑的纸币。伊莱·沃特金折起钱,塞进钱包。他说:“这次就犯不着开收据那么麻烦了吧。现在,我们可以把你的档案扔进这堆垃圾里了。这个袋子装了不少被撕毁的秘密和痛苦。或许,你愿意帮我处理一下。这个档案夹太硬了,我撕不动了。”
斯凯思撕碎了每一张纸,又将档案夹扯成碎片,扔进袋子里,沃特金先生小本生意的残骸汇成了那片汹涌的纸片海洋。最后,他们握了握手。沃特金的手干燥、冰凉,却意外地有力;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能撕碎档案夹。斯凯思最后瞥了他一眼,他依然坐在书桌旁,目光透着温厚的怜悯。他的最后一句话却很爽朗:“别被垃圾箱绊倒了,斯凯思先生。现在是你人生正有趣的时候,如果摔成残废就麻烦啦!”
当天下午,他打电话给当地最知名的房屋中介,请他们帮忙出售房子。对方回复他们将委派惠特利先生次日上午早点过去接洽。第二天上午十点,惠特利先生如约而至。他比斯凯思预料的年轻得多,肯定不超过二十岁,长着一张病恹恹的尖脸,穿着刻意,大概想博得客户对公司效率和诚信的信任。一身带深蓝色带垫肩的廉价西装松垮地套在他身上,好像他还能再长个儿似的。他迈着轻快、自信的步伐走来,还没进门就用锐利的目光打量起房子。他带着块写字夹板,内行地挥着一把弹簧卷尺测量每一个房间的尺寸,动作花哨。跟着他进进出出的斯凯思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个小脓包破了,脓血弄脏了他的衬衫衣领。这个发现令他难以移开视线。
“嗯,是一处不错的房产,先生。房子维护得很好,应该很容易出手。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现在的市场已经跟六个月前不一样了。你打算卖多少钱?”
“你有什么建议?”
斯凯思知道,对方给出的价格不会高于他的需要。虽然佣金与售价挂钩,但重要的是尽快脱手,没有麻烦。虽然他噘着嘴像是在计算,其实他无权擅自定价。公司肯定已经明确过,阿尔玛路一处状态很好的半独立式住宅的合理价格是多少。
他花了几分钟慢慢从门厅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厨房,然后开口道:“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卖到一万九千五百镑。花园维护不当。大家喜欢带车库的房子,而这里没有车库。这些因素会影响价格。我们可以先要价两万,然后再往下降。”
“我想尽快出手。我不介意开价一万九千五百镑。”
“你说了算,先生。怎么看房呢?今天下午你在吗?”
“不在。我给你一套备用钥匙。最好由你带人来看房。我不想见他们。”
“那样会耽搁一点时间,先生。我们得尽量多安排些人同一时间看房。你晚上能早些回家吗,例如,一个星期……”
斯凯思心想,就让他们赚佣金吧。
“我不想见任何人。如果他们保证把门锁好,你可以把钥匙转交给他们。反正也没有什么值得偷的。”
“噢,我们不想这样做,先生。还有,假如我告诉有意向的买家,你能接受一万八千五百镑,必要时甚至一万八千镑,我想很快就能出手。”
“好吧。卖一万八千五百镑吧。”
“登记册上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可能会对一万八千镑感兴趣。他们有两个孩子,这里离学校很近。我看看能不能约他们今天晚上看房。”
“我希望尽快卖掉。他们不需要贷款吗?那得花些时间。”
“没有问题,先生。他们一直在建房协会存钱。如果他们喜欢这栋房子,一切都会很顺利。”
最后,他轻蔑地扫了一眼不成比例的客厅,然后说:“无论谁买了这房子都会砸掉中间那堵墙,打通它,改成一个大房间。厨房也需要重新装修。”
只要能尽快卖掉,斯凯思才不在乎他们怎么处置这房子。他需要为计划筹措资金。他和梅维斯一致认为可能要卖掉房子。他猜梅维斯没考虑过卖掉房子后的实际问题;现在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搬离舒适体面的郊区住宅,变得无家可归,只身面对陌生世界,这一切不免令他既兴奋又忧惧。即使他的寻人计划落空或者受阻,再找房子栖身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跟在惠特利先生身后,看着卷尺闪着银光,测量着狭小的厨房和门厅,这幢房子在他的眼里仿佛小型食肉动物的巢穴,隐秘地藏于地下,棕色的墙壁散发着野兽的气味。站在厨房里,他想象着它留在油毡上的足迹,散落在桌子下的皮毛和骨头。
13
菲莉帕明白,以她的条件在伦敦中心区找一套价格合理、带家具的两居室还是有优势的;外貌、年龄、声音和肤色都对她有利,除非有谁不明智地追问她的出身。她造访了十几家房屋中介,接待员和面谈者赞许的眼神和尊重的态度也证实了这一点。租期短是另外一个有利优势——“只是我去剑桥大学前的三个月”——而且,她不想合租。她用受过良好教育的声音自信地说:“只有我和我妈妈,两个人住,赶在我上大学和她出国之前,我们想在伦敦共度几个月。”她很清楚,这些话展现了她的孝心和体面。如果有合适的公寓,任何房屋中介都乐意租给她。但是,伦敦中心区带家具的短租公寓对于外地人而言,租金高得吓人,每当她试探着提出每星期四十至五十镑的报价时,对方便会报以难以置信的微笑,摇着头抱怨起《管制租金法令》的恶劣影响。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出现——外表阔绰、出手寒酸,这令她萌生出一种骗人的罪恶感。很快,房屋中介们失去了兴趣,随便记下她的名字和地址,什么也没答应。
找房子的第一个星期,她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行程。早餐过后,她离开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68号,整个上午拖着沉重的脚步奔波于不同的房屋中介之间。午餐时,她买来刚出版的晚报,然后标出其中的潜在出租信息。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会准备一大把硬币,站在公共电话亭里,开始那项让人沮丧的任务,挨个联系登广告的人,然而大部分电话号码往往不是占线就是空号。下一步是看房子。那些房子不是窗户脏得透不进阳光,堪比深井,就是公用的厕所和浴室远离公寓,环境差得令人却步,脏得令人长期便秘;配备的家具尽是些房东不要的破烂,永远关不上门的衣柜,掉了瓷的炊具和油腻的炉灶,烧焦的桌面,长短不一的桌腿,凹凸不平、脏兮兮的床铺;虽然房东的广告里声称只租给女房客,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厨房比其他基本日常用品干净多少。
没过多久,她被迫扩大了寻找范围。她逐渐认识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伦敦,并开始以一种不同的眼光审视它。这座城市在不同人的眼里,有着不同的姿态。它烘托并渲染了某种气氛,但是并不会为谁创造气氛。在落魄者眼中更悲惨,在孤独者眼中更寂寞,富足、幸福的人看到的是富足和幸福,光鲜亮丽的生活证明了他们当之无愧的成功。一个星期过去了,菲莉帕没找到一套她能够忍受的公寓,哪怕只是暂时租住,沮丧和孤单与日俱增。曾几何时,她从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的安全地带眺望北帕丁顿、基尔伯恩和厄尔斯考特的陋巷,当时她只当它们是迷人异域文化的边远居民点,任何一座首都多样色彩的一部分。如今这一切在她不抱幻想、带有偏见的眼睛看来,只剩下污秽和丑恶;无人清理的废弃物就快撑破袋子,垃圾堵塞了排水沟、被风刮进地下通道,墙壁被极端分子涂得乱七八糟,月台上的海报添油加醋地写着污言秽语,地下通道脏兮兮的混凝土地面散发着混合了消毒水的尿臊味,满眼尽是人类的丑陋。那些将自己的栖身之地弄得乱七八糟的家伙甚至比不上一只乖巧的动物。那些裹着布的外乡人或蹲在马路边,或透过敞开的门以疏离的神情恫吓她;空气中弥漫着咖喱和牲畜的气味,还有女人的发香,无一不凸显着排外意识,这一切都和她住的城市不一样。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上午,菲莉帕刚刚得知又一套登在广告上的公寓已经租出去了,她沿着埃奇威尔路一直走,突然发现辅路旁有一家她之前没注意过的房屋中介。瑞特里特房屋代理处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竟然能生存,并且存在至今,还有业务可做。许多规模更大、更干净、更豪华的代理处都没有多少可供租赁或管理的房源,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家外表破烂、不讨喜的代理处却吸引了众多房主。脏兮兮的玻璃窗用透明胶带贴着许多手写卡片。大部分因时间过久已经泛黄;有些卡片上的墨迹已经褪成淡淡的血色。各种怪异的笔迹和拼写说明这里的职员变换频繁,筛选的标准也不严。仅有的几张曾带来希望的干净卡片很快便标注了“已租”的字样,根据卡片上不合理的租金判断,很可能并不真的有过这样的房子。
菲莉帕推门走进小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两张桌子,靠墙并排放着四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印度人,正耐心地填写登记表。稍大一点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艳丽的红发女人,她戴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手镯,一边抽着烟,一边玩晨报上的填字游戏。她看上去像那种童年不大顺遂,付出了一些代价后,最终让生活走上正轨、获得成功的人。另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稍轻的金发女人,正兴致缺缺地听一个面色涨红的罗圈腿喋喋不休,那个男人身穿格子花呢套装,头戴一顶装饰着羽毛的干净呢帽,这身打扮显然更适合布莱顿赛马场,而不是这间破旧的办公室。
金发女人的眼睛转向菲莉帕,显然在暗示她要开始做生意了。罗圈腿会意地朝门口走去。
“那么,再见。”
“再见。”两个女人毫无热情地同声应和。
菲莉帕说明来意,她想在伦敦中心区租一套两居室的小公寓,配简单的家具,只有她和妈妈两个人住,租期大约两个月。
“租到我上大学为止。只有我们俩住。只要房子的基本状况良好,靠近中心区,我不介意自己添置些东西。”
“你想要什么价位的房子?”
“都有什么价位?”
“视房子的情况而定。五十镑、六十镑、八十镑、一百镑,还有价位更高的。一般一个星期的租金不会低于五十镑。你也知道《租赁法》的规定,房东腾空房子前,不要付给他租金。”
“我很清楚《租赁法》。我可以预付现金。”
另一张桌子旁的女人闻言抬起头,没说话。
金发女人接着说:“你是说,两个月?大部分房东愿意租给租期长的房客。”
“我以为他们喜欢短期出租。他们愿意租给外国人,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知道房客很快就搬走吗?我可以保证,一到秋季我们就搬出去。”
红发女人接过话茬。
“我们不接受口头承诺,你得签个协议。拐角的事务律师韦德先生帮我们起草了一份。你说付现金?”
菲莉帕迫使自己紧盯着那双精明的眼睛。
“但是要打九折。”
金发女人哈哈大笑:“你在说笑吗?任何配家具的公寓租金都没有折扣。”
另一张桌子旁的女人说:“德莱尼大街那套带厨房和公共卫生间的两居室怎么样?”
“已经租出去了,比林夫人。那对带着孩子、有孕在身的年轻夫妇。他们昨天看了房。我跟你说过。”
“我们再翻翻卡片。”
金发女人拉开桌子左手边最上面的抽屉,浏览卡片索引,递过一张卡片。红发女人看着菲莉帕。
“现金预付三个月房租,房东要求最少租三个月。他开价一百九十镑一个月。三个月五百五十镑,即付,不收支票。这就是所谓的假期出租,也就是说不适用于《租赁法》。”
她的银行账户里有将近一千镑,是从生日礼物和假日打工存下来的积蓄。虽然她从不乱花钱,但也从不吝啬花钱。她始终相信自己能赚到钱。在她所有的需求中,钱似乎最容易到手。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好吧。但是如果已经租出去了呢?”
“随便你。你自己决定。”
金发女人带着一丝戏谑瞥了菲莉帕一眼,仿佛早已不指望人们行为端正,却依然能从目睹他们糟糕的表现中获得满足。菲莉帕点点头。年纪稍长的女人拿起话筒,拨通电话号码。
“贝克先生吗?瑞特里特房屋代理处,关于那套公寓的事。对,对,对。嗯……事实上科茨先生不愿意。对,我知道他在纽约。他打电话来了。他不同意您太太处理那些窄楼梯的主意,不能按她的要求做。而且,他不想租给有孩子的人家。是的,我知道,但是我才是做决定的人,您来的时候我刚好不在。然后,那辆婴儿车就放在门厅。不,给他写信也没什么用。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会在什么地方。抱歉。好的,我们会通知你。能接受一星期四十镑。好的,我明白了,贝克先生。好的。我们已经了解了详细情况。嗯。嗯。我想那种态度也没有什么大用处。毕竟,你什么文件也没签。”
她又拿起烟,继续看报纸。头也不回地对菲莉帕说:“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看房。德莱尼大街12号。梅尔大街的尽头,挨着埃奇威尔路,普雷德大街这一侧。两居室,一间厨房。至于卫生间,和一楼的蔬菜水果店共用。伦敦中心区找不到比这更便宜的公寓,很划算了。租金原本是现在的二倍,科茨先生突然去了纽约,所以才想短租。”
“配家具吗?”
金发女人说:“没有你想的那么齐全。大部分人喜欢带些自己的零碎东西。不过,这房子带家具出租。”
“我想现在看房,拜托了。”
菲莉帕登记后拿了钥匙,却没有立刻去德莱尼大街。似乎在她看来,一旦到了那里就意味着做了决定。倘若她不想租那套公寓,现在就要放弃。她觉得自己需要大步地走一走,协调起思想和行动。但是,人行道太拥挤了;人流摩肩接踵,童车和手推车挤来挤去,菲莉帕脚步凌乱,不由自主地被人从马路边挤进车流中。沿埃奇威尔路一百码处有一间咖啡馆,她几乎想也没想转身走了进去,挑了一张挨着窗户的桌子坐下来,塑料硬贴面的桌子污迹斑斑。服务员套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留了一头油腻的长发,懒洋洋地站在柜台旁,菲莉帕点了一杯咖啡。温吞吞的咖啡盛在塑料杯子里,没滋没味,难以下咽。她看了看周围的顾客,虽然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欣喜之色,但都喝了手里的咖啡,还点了其他食物,烤过头的汉堡包,软塌塌的薯条,边缘焦煳、浸着油的煎鸡蛋,她觉得莫里斯至少说对了一句话:同样是钱,穷人得到的总是不如富人。
窗前挂着的柳条花篮里是灰蒙蒙的假花和葡萄藤。人头攒动的人行道背靠着川流不息的车流。或白或棕或黑的脸时不时地凑到玻璃窗前研究价目表。他们似乎在盯着她;一张张接连不断的面孔仿佛一个移动的陪审团,无声地见证着她的道德窘境。
以往的经历中没有能帮助她解决当前困境的经验。她把钥匙环套在大拇指上,两把钥匙搁在掌心,那把耶鲁牌的钥匙想必是用来开共用前门的,另一把丘伯牌的则用来开公寓,冷冰冰、沉甸甸的钥匙强化了其象征意义。她所受的道德教育是一种语义学,一种针对享乐和伦理的纯理性探究,莫里斯称之为道德灌输,并得意地归结为自身正直的影响。面对他人时得体的举止是基于某种抽象的概念:良好的公共秩序,愉快的生活,自然正义——不管它意味着什么——总之是绝大多数人最优秀的品质。对大多数人而言,善意地对待他人是为了对方也善意地对待你。这意味着那些聪明、诙谐、漂亮或者富有的人不需要这种权宜之计;树立榜样似乎更适合他们。
以往所受的教育也无法给她答案。南伦敦学院名义上遵循基督教义,然而在菲莉帕看来每天清晨为时十五分钟的集体礼拜只不过是一种传统仪式,确保女校长宣布当天的通知时全校师生都在场。有些女孩信奉宗教。圣公会,特别是高派圣公会,因其圆满地调和了理性和神话为人所接受,因其优美的祷告文为人所公认;然而从本质上讲,它不过是一种自由人文主义的普遍宗教,通过仪式迎合每个个体的喜好。至于自称是高派圣公会教徒的加布里埃尔,在菲莉帕看来也不过如此。那些为数不多的罗马天主教徒、基督教科学派信徒和不信奉国教的教徒被视为受家庭传统支配的怪人。无论他们声称自己信仰什么都无碍于整所学校的中心信条——至高无上的人类智慧。那些女孩们同她们在温切斯特、威斯敏斯特和圣保罗的兄弟们一样,自童年起便习惯了残酷的智力竞争。她自己从上小学开始就受制于这种环境。她们注定成功,仿佛被烙上了无形的圣痕;她们是被祝福、被拯救的一群人,获救于单调、贫穷、卑微和失败。她们上的大学、选择的职业、嫁的男人都位于等级体系的前列,这一点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她并不认为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立足之处的世界。她是个作家;所有世界都向她敞开大门。然而跻身这个世界,莫里斯靠的是自己的奋斗,而她则靠着被人收养,所以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等她在平庸阶层找过房子后,这个文明的城市将永远地向她敞开大门,她将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再也不是外来者。
她想起每个星期到学校讲一次道德哲学的比阿特丽斯夫人,或许能解答她眼下的困惑,或者提出更多问题,讨论它们之间的关联性,无论是否真有意义,说不定就能获得答案。她记起最近写的一篇周论文,其实那篇文章本身就是一张优秀毕业证书,因为只有高年级的学生才有资格听比阿特丽斯夫人的讲座。
“只按那条格言行事,同时你期待它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参考黑格尔对康德道德哲学体系的批判进行讨论。”
但是这与一个有前科的女杀人犯和一个怀孕的妻子同时看上一套廉价的房子又有什么关系呢?撇开那个怀孕的妻子先发现房子这点。学校礼堂的布告板曾贴过一张通知。星期五十二点半至下午两点及星期三下午四点至五点半,牧师会在书房接待女孩们,或者提前预约。他是个缺乏幽默感的男人,女孩们对着他不恰当的措辞嘀嘀咕咕。但是,菲莉帕觉得他有自己的答案:“瞧,我告诉了你们新的戒律,你们要彼此相爱。”
但是这并非意愿所能左右的。当然,信徒完全有理由这样回答:“主啊,告诉我们如何去做?”而他,那个巡回传教的男人/上帝,如果他清醒地死在床上,就不会为人所知,他也有自己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们。”
咖啡馆并不是解决道德困境的最佳场所。周围声音嘈杂,座位紧张。疲倦的女人们拎着折叠式婴儿车四处寻找空位,孩子们紧抓着她们的衣角。她坐得够久了,于是往没喝完的咖啡碟下放了五便士小费,将钥匙扔进挎包,义无反顾地沿着埃奇威尔路朝普雷德大街走去。
14
德莱尼大街位于梅尔大街里森树林的尽头,街道狭小,左手边的建筑物一楼是小店铺,二楼是住户。街尾有一家酒馆,华丽的旋转招牌映出“掷弹兵”几个字,再往前是一家投注站,透过彩色玻璃不时传出嗡嗡的低语声,里面仿佛聚集了一群愤怒的蜜蜂。紧接着是窗前贴满生发水和洗发水广告的理发店,橱窗里摆着四个发型模特:空洞眼窝里的眼珠翻着白眼,假发干得像枯草,让人想起古代大屠杀断头台上的牺牲品,要是往那些切断的脖子上画一条参差不齐的红线就更逼真了。理发店敞着门,菲莉帕看见两个顾客正在排队,一个干瘦的老头挥舞着梳子站在客人后面忙碌着。
旧货店和蔬菜水果店之间夹着一扇装着维多利亚式铁门环和信箱的绿门,门上漆着黑色的数字“12”。前门大开的蔬菜水果店曾是这栋房子的一楼。门口的招牌上用油漆写了店名:“蒙蒂蔬菜水果商店。”两家店的摊位都摆到了人行道上。蔬菜水果店的货摊铺了一块俗艳的假草皮,瓜果蔬菜仿佛艺术品似的堆在上面。昏暗的店铺里,闪着光泽的橘子被巧妙地堆砌成金字塔状;摊位后面的横杆上挂着成把的香蕉和成串的葡萄,打了蜡的苹果、胡萝卜和西红柿齐整地码放在一个个箱子里,仿佛准备庆祝收获感恩节似的。一个健壮、结实的年轻男人正举着一双大手拖住秤盘,往一个老头儿的购物袋里倒土豆,他长着一脸和善的圆脸,留了一头油腻的及肩长发。那位上了年纪的顾客使劲儿撑开袋子,他戴着连指手套和平顶布帽,系着羊毛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到脸,生怕暴露在夏日的烈日下。
菲莉帕发觉自己左右为难,她既迫切地想看看公寓,又有些焦虑。这几乎演变成一场自我控制的练习,为了推迟失望的来临,她努力地观察起周遭的环境。
旧货铺看起来颇有意思。店外堆着各式的旧家具:四把曲木椅子,两把破藤椅,一张堆着几箱平装小说和旧杂志的结实餐桌,一架年代久远的缝纫机,缺了口的搪瓷洗衣盆里盛着各式各样的陶器,还有一台木制轧布机。桌腿旁斜倚着样式繁多的画框,里面镶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印刷画和业余水彩画。人行道上,两个年轻女人正围着一个亚麻的方纸箱兴致勃勃地翻找。橱窗的每一寸空间都塞得满满当当。各式物件不分好赖贵贱胡乱地堆在一起,令菲莉帕印象深刻。放眼望去,能看到斯塔福德郡的杯碟和碗盘,虽然有些裂口,花纹却依然精美;烛台和黄铜马饰;最显眼的位置上摆了一个古董娃娃,娃娃脸由精致的陶瓷制成,腿部填充了麦秆。
在蔬菜水果店摊贩探究的目光下,菲莉帕捏着那把耶鲁牌钥匙插进锁眼,走进狭窄的门厅。一股苹果和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想正是这股浓郁的气味掩盖了那些难闻的味道。门厅十分狭窄,窄得容不下一辆婴儿车,这会儿又堆了两袋土豆和一网兜洋葱。右手边敞开的门通往店铺;透过另一扇镶着玻璃嵌板的门,后院的景象一览无余。虽然只匆匆瞥了一眼,繁茂的藤蔓植物和栽着天竺葵的花盆立刻浮现在脑海中,她决定稍后再去一探究竟。菲莉帕爬过一截铺着粗毛毯的陡峭楼梯,来到楼梯拐角处的一间密室前。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原来是卫生间。老式大浴盆的污水管周围污迹斑斑,不过其他地方竟然出人意料地干净。巴掌大的洗脸池上蒙了一层灰,肥皂盒里塞着一条黏糊糊的洗脸毛巾。垫着笨重桃花心木坐圈的马桶上方挂着一个高位水箱和系着拉绳的水箱链条。浴盆上方横跨过一根长绳,挂着一条牛仔裤和两条脏兮兮的毛巾,晾衣绳不堪重负被压弯了。
菲莉帕拾级而上来到公寓门前。钥匙轻易地转动了丘伯保险锁,菲莉帕穿过一个小门厅,视线豁然开朗,或许是因为有昏暗的楼梯做对比,又或许是因为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整个公寓显得十分敞亮。她率先走进面前的那间,这个房间同整栋房子一样宽,她猜这应该就是主卧室。窗帘拉开了,一束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格玻璃照进房间,空气中的灰尘颗粒折射出斑斓的色彩。房间面积不大,据她估计十五英尺长,十英尺宽,不过布局合理,有精雕细琢的檐口和两扇临街的窗户。左手边的墙壁修了一面维多利亚风格的壁炉,排风罩镶了一圈扇贝壳,装饰着系缎带的葡萄藤;壁炉上方是普通的木制饰架。炉膛里塞满了发黄变脆的旧报纸,周围的瓷砖地上散落了一堆烟蒂,不过房间里没有烟味,只闻得到蔬菜和苹果淡淡的秋日芬芳。房间年久失修。窗框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光秃秃的木头。暗绿色的地毯污渍斑斑,壁炉前一圈圈的印迹,仿佛在暗示之前的住客曾经在这儿放过烧得滚烫的煎锅。不过,印着玫瑰花蕾的壁纸褪成粉褐色后,反而更讨人喜欢,而且竟然毫无破损,天花板虽然好几年没有粉刷过,但丝毫不见裂纹,糊缝儿的纸条也没有开胶。一根长电线从天花板中央穿出,一端吊着一个光秃秃的电灯泡,悬在单人沙发床上方。
沙发床上铺了一条手工编织的毛毯,不同颜色的方块拼凑成毛毯的图样。菲莉帕掀开毛毯,松了一口气,床垫很干净,跟新的相差无几。两个枕头也很新,不过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床上用品了。两扇窗户间立着一个橡木衣柜,不大却很结实,柜门刻着精美的雕花。她拉开柜门,衣柜纹丝未动。里面挂着两个衣架,三条灰色军用毛毯叠放在柜底,散发着樟脑球的气味。此外,房间里还有一把铺着浅黄褐色软垫的藤椅,一张中间是抽屉的长方形书桌和一把柳条椅面的曲木摇椅。
粗糙的单层亚麻窗帘挂在老式竹帘栏杆的木钩子上,皱巴巴、脏兮兮的,好像搁置已久,不过胜在质地优良。她站在窗帘后面,望着窗外狭窄的街道。街对面往左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开着一家名叫瞎乞丐的酒馆。高耸的荷兰式门面,正中央的山形墙下嵌着一块椭圆形的匾,用粗重的花体字刻着数字“1896”。旋转招牌上,一个金发孩童领着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盲人,场景栩栩如生,触动人心,很可能是当年的原作。酒馆旁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另一侧的荒地四周隔着波纹钢栅栏。看起来像战争遗留的轰炸废墟,不过她觉得更有可能是某个因为资金短缺而搁置的开发项目。混凝土地面已经开裂,缝隙里钻出齐腰高的杂草。荒地里孤零零地停着三辆车——一辆厢式货车和两辆轿车,仿佛废品一样被丢弃在无人看管的小绿洲。停车场旁是一间窗户半掩的二手书店,店外的两张支架桌上摆着花花绿绿的旧平装书,绿色和橘色的书皮十分醒目。接着是一家小杂货店,橱窗上贴着特价优惠的广告。一家自助洗衣店坐落在德莱尼大街和梅尔大街的拐角处。一个黑人姑娘在她的注视下费力地拖出两个塑料袋,估计是洗过的衣服,搬进空婴儿车里。除此之外,路上空无一人,上午十点的安静笼罩着整条街。
菲莉帕转过身,再次环视房间,心情越来越激动。这里可以好好布置一下。在她的心目中,房间已经焕然一新,壁炉光可鉴人,新漆的木器闪着亮眼的白光,窗帘洗得纤尘不染。墙壁不需要改动,她喜欢微微褪色的粉褐色。噢,地板有点麻烦。她翻开地毯的一角。结实的橡木地板虽然很脏,但是完好无损。如果先用砂纸打磨一遍地板,再抛光露出橡木的原色,暗色的墙壁刚好能映衬出木头的质朴和美丽,不过她怀疑这是否可行。她没有汽车,租砂光机有点难度,而且时间所剩无几。在这之前,她从未意识到一辆车的重要性。但是,地毯必须清走。她打算扯掉地毯,卷好后想办法扔掉,然后换块小地毯。这样一来房间或许显得有点空荡,不过却有了自己的魅力和特点,同她心目中阴郁和幽闭的牢房完全不同。
菲莉帕继续探索。公寓的另一端还有两个房间——一间小卧室和一间厨房,两个房间的窗户都朝着庭院,庭院的围墙外是另一条街狭长的后花园。其中的一两个打理得很精心,但是大部分都杂乱无章,摇摇欲坠的棚子、七零八落的摩托车、废弃的儿童玩具、乱糟糟的晾衣绳和混凝土燃料贮槽。幸亏正对着卧室的花园深处栽了一棵梧桐树,像一道绿色的屏障遮蔽了那些破烂,平添了几分人情味。
这个小卧室的格局太像牢房了,不适合她妈妈住,于是菲莉帕决定留给自己。她坐在单人沙发床上四下打量。墙上的壁纸已经撕掉了,随时可以重新粉刷,维多利亚式铁壁炉的两侧各有一个固定的橱柜。她不用再买衣橱,只要简单地刷一层乳胶漆就行了。松木的壁炉饰架也很讨喜。饰架表面的绿漆已经剥落,重新打磨光滑应该不是一件难事。窗台的宽度足够摆放盆栽。她能想象亮堂堂的窗台映衬着红红绿绿的天竺葵的景象。
最后,她走进厨房,惊喜地发现厨房相当宽敞,双层窗户前是洗涤槽和柚木滴水板。墙壁被刷成了白色,看来房东重新装修过这里。厨房里有一张木面的桌子,两把圆背椅,一台小冰箱和一个外表崭新的煤气灶。菲莉帕拧开煤气阀,松了一口气,煤气嘶嘶响,看来房东确实是突然去了美国。
验完房后,她锁好前门,梧桐树繁茂的枝叶遮蔽了凌乱的后院,从楼上的窗户看不到院子的全貌,于是她最后去看了一眼后院。院子里有一个户外厕所,木制坐便,石头地面,显然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幸好没有异味。后院一团糟,其中一面院墙旁靠着一辆自行车,另外两面院墙旁堆着各种各样的垃圾:空油漆罐、一卷腐烂的旧地毯,还有像是从旧煤气灶上拆下来的零件。还有两个臭烘烘的破垃圾箱。她打算趁每星期收垃圾时把它们拖到街上处理掉。后院必须彻底清理一次,不过没有那么着急,可以稍后再说。
菲莉帕看了一眼手表,是时候回代理处确认她要租这套公寓了。她身上还有三十镑现金,或许可以用这笔钱付定金,她稍后再去银行取剩下的钱。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套公寓。一签好协议,她就立刻搬进来,开始收拾。不过,最好还是先认识一下邻居。
他刚送走一位顾客,正小心翼翼地整理橘子堆成的小山。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来对方已经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是在等她先开口。她说:“早上好。您就是蒙蒂吧?”
“不,蒙蒂是我爷爷,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叫乔治。”
“我叫菲莉帕。菲莉帕·帕尔弗里。我和我妈妈刚租了楼上的公寓。”
她伸出手。对方迟疑了一下,手往身侧的衣服上蹭了蹭,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指关节。手骨收拢的一瞬间,她疼得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问:“这么说,马蒂去纽约了?”
“他去了什么地方吧。我想他会回来的。我们只是两三个月的短期租客。我在考虑卫生间的事。代理处的人说卫生间是共用的。我想最好约定一下如何打扫。”
他似乎有些困惑,菲莉帕想。
“以前总是马蒂的女朋友们打扫。”
“听着,我不是谁的女朋友。不过考虑到我们有两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如果你没关系的话,我不介意负责打扫卫生间。”
“正合我意。”
“我们也会打扫走廊和楼梯。您介意我清理一下院子吗,我是说,扔掉一些杂物?我想我们可能会摆几盆盆栽——也许是天竺葵。虽然院墙很高,照不进多少阳光,但是总归能种些东西。”
“我的自行车得放在院子里。”
“噢,我没打算动您的自行车。当然不会。我只想清走那些旧油漆罐和废铁片。”
“我没问题。室外的厕所不能用了。”
“我发现了。似乎也不值得再修了;再说,我妈妈和我不会霸占卫生间。我们可以在打烊后洗澡。如果您能告诉我们您什么时间用卫生间,我们可以提前帮您清理干净。”
“嘿,我在那儿撒尿。那是我的厕所。我一喝啤酒就想上厕所,所以我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去。”
“实在抱歉。我在卫生间看见您的浴巾,我猜您或许想打烊后洗个澡。”
“那是马蒂的浴巾。我在家洗澡。只有大小便时,我才会去楼上的卫生间,可是我没办法告诉你确切的时间。可以吗?”
“好吧,那就这样吧。”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他说:“马蒂怎么样?一切都好吗?”
“我不清楚。想想他要的租金,应该还不错吧。”
他笑了,胖乎乎的手像变魔术似的挑了四个橘子,丢进袋子里递给她。
“这是样品。蒙蒂店里最好的。免费赠送,算是庆祝你乔迁的礼物。”
“你人真好。谢谢。我还从没收过乔迁礼物呢。”
慷慨、善意的举动令她深受感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朝他笑了笑,赶紧转身走开,生怕自己会哭出来。她从不落泪,但是过去的一个星期如此漫长、疲惫,她终于不用再到处找房子了。或许是因为疲劳,又或者是因为当她几乎放弃希望时终于找到房子的欣慰,才令她对这简单的善举如此感激。单薄的袋子禁不住橘子的重量,她用双手捧着,低头看着坑坑洼洼的橘子皮闪着诱人的光泽,感觉着掌心的重量。她像是怕橘子裂开似的,小心翼翼地托着袋子走上楼,然后将袋子靠在墙边,打开公寓门。刚才看房子时,她发现厨房的橱柜中有许多陶器和一只韦奇伍德浅碗,还有喝了半罐的咖啡和可可。菲莉帕将橘子放进碗里,然后把碗摆在餐桌的正中央。在她看来,似乎这样便意味着她占有了这套公寓。
15
第二天,七月二十九日星期六,斯凯思买了一张当天往返维多利亚和布莱顿的廉价车票。此行的目的是买一把刀。虽然他出生于布莱顿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酒馆,不过这却是他第一次回来,年轻时他根本不懂什么叫思乡。买这把刀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既要精挑细选,又要不留痕迹,免于事后被人记起。所以买刀的地点得定在一个大城镇,最好距离伦敦远一点,还要选在一星期中最忙碌的购物日。布莱顿就像他的家,去那儿的好处是他不用在买刀的同时,担心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迷路。
最开始,他打算在野营器材商店买一把狩猎刀或者鞘刀,不过当他心急火燎地搜寻着橱窗里的商品,壮着胆子踏进商店,却发现柜台根本看不见刀的踪影,一想到倘若他询问店员,对方势必殷勤地追问他买刀的确切用处,斯凯思愈加觉得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他在厚夹克、睡袋和各种野营装备之间流连,终于发现展板上挂着的一把折叠刀,不过刀刃或许太短了。同时,他也担心如果突然动手的话,他的手指是不是有力气及时掰开刀刃。他想要的只是一把简单的武器。不过,他还是在这家野营器材商店找到了另一件必需品:一个结实的帆布背包,卡其色,长约十四英寸,宽十英寸,带两枚金属扣和一条肩带。
最后,他在一家新开的家居时尚用品商店的厨具区找到了那把刀。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漂亮的杯子和托碟、陶制砂锅、设计精美的餐具以及一切厨房用得到的烹饪器具。熙熙攘攘的商店里,年轻夫妇们一脸幸福地商量着该为家里添些什么,目光犀利地打量着一罐罐调料、咖啡豆和果酱,心怀杀念的斯凯思穿梭于人群与货架之间。店里的工作人员似乎尽是穿着夏日连衣裙的漂亮姑娘,大多都忙于招待顾客,无暇顾及他。顾客们各自挑选商品,放进购物篮中,自行拿到收银台结账。他可以混入长长的排队队伍里,默默地交款,甚至无需开口说话。
斯凯思在刀架前精挑细选,掂量刀的重量和平衡感,抓在手里体会手感的舒适程度。最后,他挑了一把结实的切肉刀,三角形的刀刃长八英寸,刀尖极其锋利,铆接了一个简单的木把手。如剃刀般的刀刃外裹着一层牢固的硬纸板护套。他最看重刀尖的锋利程度。因为它将汇聚他全部的力气与意志,最先深深地刺进她的身体。如果一击即中的话,最后的转刀和拔刀只是一种反射动作。他准备了正好的钱,站进不长的队伍中,付款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
斯凯思还带了一架双筒望远镜到布莱顿,这是他送给自己的退休礼物。他家里有一张伦敦街道地图,除此之外的另两件必需品已经在布莱顿买好了。他在一家连锁药房的柜台里选了一副小号防护手套,在另一家大百货店买了一件白色半透明橡胶雨衣,因为不想试穿,索性买了一件最大号的。如果他想充分地确保自己不沾上有可能像喷泉一样涌出的血,他需要准备一件长度几乎及地的防护衣。他把手套塞进橡胶雨衣的口袋里,再用雨衣裹紧双筒望远镜和鞘刀。最后,斯凯思轻松地把那捆东西塞进帆布背包的底层,背起背包。
最后,他决定去一趟“山羊指南针”酒馆,虽然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其中的原因既简单又复杂;毕竟,眼下他就在布莱顿,近期内也不可能重返此地,而那家小酒馆就坐落在去火车站的必经之路,所以在即将步入新的人生阶段、再次远离儿时那段沧桑岁月之前,他想看一看那个地方是否有什么变化。小酒馆依旧如故,似乎仍然蜷缩在铁路拱桥的阴影下,低矮、阴暗、幽闭,除了熟客之外,很难吸引经过的路人。木墙内的公共酒吧区仍旧摆着一样的橡木长桌和长凳,墙上的枫木相框里依然镶着那张布莱顿码头的旧照片,照片里穿着防水帽的渔夫站在船前。透过窗户,仍然能看到酒馆对面的铁路拱桥张着黑洞洞的骇人大嘴。从小时候起,这些拱桥在他眼里就是滋生恐怖的地方,仿佛一个巢穴,里面藏匿着没有脖子的流涎怪物,它们的口水是致命的毒液。每次经过这里,他总是走路的另一边,但是又不敢跑,生怕脚步声引来它们的注意,他走得匆忙却小心翼翼,扭过头,眼睛看向别处。不过,十一岁那年,他同怪物们达成了协议。他会私藏一些食物,例如早餐的面包皮,晚餐的一截香肠或者一块土豆,当作献祭的供品放在第一道拱桥的入口处。晚上回来时,他会去看看它们是否笑纳了他的祭品。虽然他明白多半是海鸥吃掉了那些东西,但是当他发现残渣不见了,便会安心地回家。然而,他从来不害怕火车。夜里,他躺在床上,双手抓着毯子,盯着窗户,心里默默计算着火车抵达的时间,期待着预备的汽笛声和火车驶近的隆隆声,几乎在声音传进耳朵的一瞬间,金属的碰撞声就变得震耳欲聋,车灯的强光令人眼花缭乱地投射在天花板上,床也随着一起颤抖。
眼下,他独自坐在酒吧雅座昏暗的角落里,双手握着啤酒杯,回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丑时的情景。当时他已经十岁零三个月了。格拉迪斯婶婶和乔治叔叔正在整理公共吧台,准备接待当晚的第一批客人。他的妈妈和特德叔叔出去了,特德叔叔是最近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所谓叔叔中的一个。而他一个人待在酒吧和客厅之间漆黑的小过道里玩。他匍匐着趴在地板上,聚精会神地操纵双翼飞机模型滑进亚麻油地毡的灰色方格里。酒吧的门开了,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瓶子的叮当声,椅子在地板上拖来拖去的声音,接着他听见叔叔说道:“诺曼去哪儿了?玛吉说他没出去。”
“我猜在他的房间里。那个孩子让我心里发毛,乔治。他太丑了,简直就是小克里平。”
“哦,别胡说。他没那么糟,可怜的小家伙。他爸爸就其貌不扬。可是这个孩子不惹麻烦。”
“这点我同意。如果他更健康一点就好了。我喜欢有精气神儿的男孩。他整天鬼鬼祟祟地爬来爬去,像个该死的小畜生。你拿钱箱的钥匙了吗,乔治?”
声音越来越小。他一声不响地爬过地板,偷偷溜出门,爬上旋转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摇摇晃晃的橡木五斗橱靠在窗前,顶部立着老式的旋转镜子,因为时间的缘故,镜面上斑斑点点。以前很少照镜子的他将床边的椅子拖到柜子前,爬上去,紧抓着复翼玩具飞机的小脏手用力地撑着橡木柜面,抬起头,望着破旧桃花心木镜框中映出的脸。他冷漠地盯着自己,廉价的金属圆框眼镜背后是一双鼓起的眼泡,干枯的棕色直刘海少得遮不住前额的皮疹,皮肤苍白得不健康、丑陋。所以,这就是他妈妈不爱他的原因。这个认知并未出乎他的预料。他也不喜欢自己。他清楚自己丑陋的外表得不到关爱,但是直到这一刻,才印证了某种他一直都懂、但是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事实,例如喝奶时猛地推进他嘴里的奶嘴,那些俯身看向他的焦虑、失望的面容,还有隐藏在大人们的眼神和妈妈的抱怨中的暗示。这是他无法逃避的一部分,不会因为怨恨或者悲痛就消失不见。如果他生来就缺一条腿或者少一只眼睛,反而更好。人们或许会因为他的坚强佩服他,或者同情他的遭遇。但是这种精神上的缺陷既得不到怜悯,也无法治愈。
他妈妈一回来,他就跟着进了她的房间。
“妈妈,谁是克里平?”
“克里平?这算什么问题。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学校听见有人议论他。”
“他们找不到其他话题吗?他是个杀人犯,杀了自己的妻子,然后碎尸埋在了地窖。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爷爷还活着。希尔德拉普新月街。案发地点就在那儿!”大概是惊讶于自己的记忆力,她的声音一下子活跃起来,紧接着又恢复到往常威吓的语气,“确实是克里平!”
“后来呢?”
“当然被绞死了,你觉得他还能怎么样?别再说他了,行吗?”
那么,他既丑陋又邪恶,二者莫名地合为一体。回首往事,他不由得惊叹那个孩子竟然坚忍地承受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负担,时至今日,即使明白了它的肆意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恐怕也再难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偷窃和国际象棋拯救了他。前者始于一次临时起意。某个星期六的清晨,酒吧开门前,他趁人不备溜了进去。他喜欢寂静、空荡荡的酒吧,华丽的铸铁桌腿支撑着一张张油渍斑斑的圆桌;漆着花纹的挂钟摇晃着钟摆,平时难以察觉的嘀嗒声衬托着酒吧此刻的寂静;盖着脏污塑料布的托盘上放着昨天剩下的两截香肠卷;烟雾缭绕的熏黄小屋中,啤酒的味道如同煤气一般浓郁;一排排酒瓶站在柜台神秘的幽暗里,等待着酒吧灯光亮起的神奇时刻,亮晶晶的液体将点燃整间酒吧的氛围。他壮着胆子走进酒吧中心的禁地,发现钱箱没有上锁,抽屉微张着嘴。他蹑手蹑脚地拉开。这就是,钱;不是握在大人们手中的成年权利的象征,也不是在超市偷偷摸摸塞进他妈妈钱包里的几张皱巴巴的小额钞票,更不是每个星期小心翼翼数给他做饭费或者充当车费的几枚硬币。面前的是真正的钱,两捆用橡皮筋绑在一起的钞票,看着像达布隆的闪亮银币,还有咖啡色的便士。后来,他怎么也想不起怎么拿了那张一英镑的钞票。只记得自己惊恐地回到房间,后背抵着房门,搓着手里的钞票,心口怦怦直跳。
没有人发现钱丢了,或者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当天上午,他就用那笔钱买了一辆莲花赛车的模型,星期一故意在课间时拿出来摆在课桌上玩。邻桌的男孩极力掩饰自己的羡慕。
“那是新款莲花赛车吧?你从哪儿弄的?”
“买的。”
“让我看看。”
他递了过去,光滑、闪亮的模型离开手心的那一刻,他的心随之猛地一疼。他说:“如果你喜欢,就留着吧。”
“你是说你不想要了?”
他耸了耸肩。
“我是说你可以留着。”
闻言,三十双眼睛转而望向这边。年级小霸王问:“你家还有吗?”
“可能还有吧。怎么了,你也想要?”
“我不介意。”
但是他介意啊。看着那张他害怕的脸和那双贪婪的小眼睛,他清楚对方有多么想要,诺曼心里暗喜。
“下星期,我给你带一辆。或许是星期一。”
受欺负的生活就此结束,紧接着的一年他的内心一直处于一种兴奋、活跃又恐惧的状态中,自那以后,他再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他没再偷过酒吧的钱。有几次,他满怀希望地溜进吧台,然而每次钱箱都上了锁。不必再面对诱惑让他松了一口气。冒险偷第二次太危险了。不过,随着夏日的来临,游客蜂拥而至,也为他带来了更安全的机会。放学后,他常常一个人沿着滨海大道或者沙滩闲逛,金丝边眼镜背后藏着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四处寻觅下手的机会;例如,随手放在沙滩包上的手袋,塞在运动服口袋里的钱包,帆布躺椅靠背上搭着的外套口袋里的零钱。他掏兜的技巧日益精湛,袋鼠一样的小手灵巧地探入夹克的下摆或者裤子的后兜。事后的路数也始终如一。他总是等到没人注意时才翻看自己的战利品。他通常躲在码头的大铁梁下,幽暗的气氛中弥漫着难闻的金属味。他掏出钱,把钱包埋在沙子里。他每次只拿硬币和面值一英镑的钞票。免得在当地商店使用大面额钞票时引人怀疑。或许是因为他总一个人单干,又或者是他外表看着干净、正派、毫不起眼,反正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一整年中只有一次,他险些败露。当时,他买了一辆抢修车模型,没等到学校就忍不住在门厅玩了起来。簇新的玩具吸引了妈妈的目光。
“那是新玩具吧?哪儿来的?”
“一个男人给我的。”
“什么男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刺耳、忧心忡忡。
“酒吧里出来的一个男人。一个顾客。”
“你干什么了?”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干。”
“那他让你干什么了?”
“没有,妈妈。他就给了我这个,真的。我什么也没干。”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不要拿陌生人的玩具。”
然而到了秋天,中学二年级刚开学,学校来了一位年轻、热情的新老师。米克尔莱特先生喜欢国际象棋。在他的推动下,学校成立了国际象棋俱乐部,诺曼迷上了这项运动。国际象棋不需要对手也能进行,他整日研究棋谱,悄悄制定自己的战术,他从公共图书馆和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上学会了不同开局的精妙之处。在米克尔莱特先生的鼓励和称赞声中,他很快成为全校最出色的棋手,先后参加了当地学校的比赛、南部锦标赛,最后《布莱顿阿格斯晚报》还刊登了他的照片。这张照片被他的婶婶剪下来,在酒吧中传看。他一举成名。此后的学校生活平静、安稳。他不再偷东西,因为没有这个必要了。甚至铁路拱桥下的流涎怪物也消失了,只剩下空啤酒罐、皱巴巴的烟盒和一个发霉的黄枕头靠在最远的墙边,漏出湿乎乎的羽毛。
去往火车站搭乘返程火车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如果继续偷东西,他会怎么样呢?当然不能妄想永远不被人发现。然后呢?他会被贴上犯罪的标签;交由少年司法系统处理;成为官僚管教机构中令人厌恶的对象。无法从地方政府谋得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不会遇见梅维斯,也不会有朱莉。他生命中的许多东西似乎都取决于那一刻,米克尔莱特先生在他兴致盎然的注视下摆开那些神秘的将士,那些棋子的命运同他一样,受制于随意却又无法改变的规则。
最后他回到家,走进卧室,试穿自己为行凶准备的行头。他站在衣橱长镜前打量着自己。手里的刀闪着寒光,单薄的肩膀披着白花花的雨衣,他看起来像是为了某台无望手术穿上手术服的外科医生,或许更像古代主持祭祀仪式的邪恶祭司,然而并不令人恐惧,有些感觉不大对头,甚至有些可怜。衣服没问题,寒气逼人的刀刃显露出尖锐的恐惧;然而镜子里与他对视的眼睛却倾诉着温和与痛苦,那双眼睛不属于刽子手,而令人想起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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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日,缓刑监督官如约前来视察公寓。菲莉帕为这次造访做了精心的准备,她将为数不多的家具擦拭了一遍,重新调整了摆放的位置,又买了一盆天竺葵放在厨房的窗台上。距离她妈妈搬进来的日子只剩十天,公寓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很满意自己的努力。上个星期的劳动强度前所未有的大,她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经过突击努力,她妈妈的房间已经初具规模。最艰巨的任务是把地毯掀起来扔掉,那天她在楼梯间费力地拖拽旧地毯,被灰尘呛得直咳嗽,乔治闻声赶来,帮她把旧地毯搬下楼,然后连求带劝地让清洁工带走了。接着,她花了两天的时间刷地板。一只装衣服的行李箱和一幅亨利·沃尔顿的油画便是菲莉帕从科尔德科特特勒斯街带来的全部家当。她把油画挂在妈妈房间的壁炉上方,虽然挂不了多久,但是她觉得这幅画挂在锃亮的隔热罩和淡雅的壁炉架上方格外漂亮。
菲莉帕庆幸手头还有些钱备用。她没想到清洁用品那么贵;必要的家居小饰品居然这么多,价格也贵得出乎意料。她参考从威斯敏斯特图书馆马里波恩路分馆借来的一本木工基础入门书,利用房东留在水槽下方的一套工具,经过反复的尝试后,成功地为厨房和门厅分别安装了一个碗架和衣架。她还从市场淘了一批便宜的维多利亚式旧瓷砖,贴在水槽后面。有些活儿她干得特别享受,例如,敞开窗户,在暖暖的阳光下把木家具漆成白色,或者跑去旧货商店和教堂街市场淘她们需要的其他家具。其中有两把小藤椅买得特别成功。藤椅本身的质量不错,却被刷成了奇怪的绿色。重新油漆,再铺上拼接的新靠垫,它们为两个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乔治一看到她搬家具,便会放下手里的活计,跑来给她搭把手。菲莉帕喜欢他。二人的交流仅限于菲莉帕去他店里买水果当午餐时的几句寒暄,此外他们甚少说话,不过她能感受到他的善意。他有次问起帕尔弗里夫人什么时候搬过来。她回答八月十五日,却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到了晚上,她筋疲力尽地躺在里屋那张小床上,透过大开的窗户聆听伦敦市区的喧闹和低语声,看着夜空中掠过的云朵,伴着往返马里波恩路和埃奇威尔路之间地铁的颤动慢慢陷入了梦乡。
当楼下的门铃终于响起时,缓刑监督官已经迟到了十分钟。菲莉帕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黑发的高个儿女人,年纪看起来比她稍大一点。她费力地拎着一个埃奇威尔路超市的大塑料袋,疲惫地问:“菲莉帕·帕尔弗里吗?我是乔伊斯·本格尔德。对不起,我来晚了。汽车密封垫不见了。我今天早上才刚度完假回来,真是糟糕的一天。奥布赖恩全家八人一起出庭。他们显然是怕我没事干,每次我一离开他们就举家出动,洗劫商店,向当局证明我不可或缺。他们倒是挺得意,站在法庭专席里,像一排猴子在龇牙咧嘴,但是我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么做。你能沏点茶吗?我嗓子很干。”
菲莉帕泡好茶,拿出两个新的陶瓷马克杯。这是她的第一位客人。她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不满这次视察而毁掉一切,至少面对官僚作风时要表现出顺从的样子。缓刑监督官从包里翻出一袋巧克力全麦饼干。她撕开包装,递给菲莉帕。二人坐在餐桌旁,一边喝茶,一边吃饼干。
“你妈妈有自己的房间,是吗?依我看,是这间吧。我喜欢你的画。”
她在担心什么,菲莉帕思忖着,害怕她和她妈妈乱伦吗?难道有独立的房间就能避免了?她说:“你想看一眼卫生间吗?在楼梯平台那里。”
“不用了,谢谢。我又不是卫生检查员,谢天谢地。有你,又有这套公寓,你妈妈有可以投奔的人和地方。这就是我关心的全部。明天我会给监狱写信。一两天内你就能收到信息。我想他们会尽量维持之前的释放日期,八月十五日。”
“没问题吗?”菲莉帕极力掩饰着焦虑的语气。
“我想是的。为什么不呢?不过,还是得等内政部的最终决定。你常在家吗?我是说,我猜你已经找到工作了?”
“还没有。我打算和妈妈一起工作,在旅馆找个活儿,做个女服务员之类的。”她语带嘲讽地补了一句,“我们不怕干重活。”
“这么说只有你们两个外地人待在伦敦。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心情不太好。如果不考虑客人的话,这是份不错的工作。十月份你就要去剑桥上学了吧?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你是指我妈妈吗?没打算过。我想,如果她租不起这里的话,她可以租便宜一点的公寓,或者如果可能的话,她还可以找一份包住宿的工作。况且你们不是有假释犯宿舍嘛。”
她感觉缓刑监督官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对方开口道:“这么说,她可能只是推迟了困境出现的时间。不过,最初的两个月对于假释犯来说是最难熬的,是他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也确实要求要来这儿。谢谢你的茶。”
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是菲莉帕认为本格尔德小姐已经掌握了她需要了解的一切,问清了必要的问题。关上大门,转身上楼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缓刑监督官的报告。
犯人的女儿已经成年,是个聪明且通情达理的姑娘,住处的条件不错,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假释犯有自己的房间,那套公寓虽然面积不大、朴实无华,然而我登门时却干净整洁。帕尔弗里小姐打算和她妈妈一起工作。我建议核准这一安排。
英国负责出生记录和死亡记录的机构。——编者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编者注)
四对著名的异性恋人。彼得·阿伯拉尔,法国著名神学家和经院哲学家,海洛薇兹是其女学生;罗切斯特和简·爱是夏洛蒂·勃朗特所著的《简·爱》中的恋人;爱玛和奈特利是简·奥斯汀所著的《爱玛》中的恋人;安娜和渥伦斯基是列夫·托尔斯泰所著的《安娜·卡列尼娜》中的恋人。
一种欧洲风格的建筑。以建筑师安德烈亚·帕拉第奥(1508—1580)的名字命名。
约翰·班扬(johnbunyan,1628—1688),英国著名作家、布道家。
丰饶角,又名丰饶羊角(cornucopia),起源于罗马神话。其形象为装满鲜花和果物的羊角(或羊角状物),以此庆祝丰收和富饶;同时,也象征着和平、仁慈与幸运。
约翰·克罗尔·兰瑟姆(johncroweransom,1888—1974),20世纪著名文艺批评家、诗人,文学理论“新批评”派领军人物,其代表作有《世界的躯体》等。
伊迪丝·内斯比特(edithnesbit,1858—1924),英国儿童故事和小说作家。
亨利·沃尔顿(1804—1865),美国画家,主要活跃在伊萨卡、纽约和加利福尼亚。他早期的作品包括《萨拉托加泉》《平岩泉》和《亭子旅馆》等。
一道法国菜,用大蒜和番茄油煎过的鸡肉,配以煎蛋和小龙虾。
又名安立甘宗,是基督新教三个原始宗派之一,也是带有盎格鲁-撒克逊人礼仪传统的宗徒继承教会。
指霍利·克里平,1910年发生在英国的臭名昭著的“克里平杀妻案”的疑凶。
旧时西班牙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