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和谢老二可以把一场和平谈判激化为两大集团的厮杀;赵红兵和大虎可以把一场大家都认为肯定要弄出人命的厮杀和平解决。
差距,不是一点点儿,大哥就是大哥。
十九、我的四哥我的哥
二虎这次和李四对决,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心里都有底。而且,二狗也相信,他此时也已决定放手一搏,就像血肠子二龙和丁小虎第三次去网吧搏命一样。
这次,二虎要找回过去这些年来所有在赵红兵、李四等人面前栽的面子。
而且,对于李四等人,二虎根本不缺胜利的案例。当年在李四的台球室,二虎不是找上门去把李四等人都打了个半死吗?
两个团伙十几年的恩怨,就要在今夜了断。江湖格局,今夜过后必然会发生改变。
晚上八点多,三辆车齐齐停在了李四海鲜酒店门口。李四的海鲜酒店就开在市公安局的对面,那里也是当地的主要商业区。二虎敢于在和市公安局一路之隔的闹市区的海鲜酒店动手,足以说明他的决心。
李四的海鲜酒店是当地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来此就餐的多数都是当地的社会名流,八点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二虎就是要在这些当地的社会名流面前,灭掉李四的威风。
二虎等人开的三辆车,车牌号上都蒙上了白布——“办事儿”时在车牌上蒙白布是虎家兄弟的习惯。他们这习惯绝不仅仅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嚣张:我车牌上蒙了白布,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
十几个人,从三辆车上下来,冲进了李四的海鲜酒店。他们是奔进去的,酒店的玻璃门是被撞开的,不是推开的。
酒店一层大厅内用餐的客人们顿时鸦雀无声。是个人就看得出来,这些手持开山刀,或许还持有枪支的人进来是干什么的。
“李四呢?”
“我操你妈的,李四呢?”
瘸着腿的二虎嗓门极大。
大厅内没一个人敢吭声,客人们纷纷低头“专心”用餐,表示自己和他们要找的人无关,而且也不敢多看他们一眼,怕“犯照”挨一顿砍。
“李四呢?操你妈!”二虎继续喊。
“你们啥意思?出去!”正在吧台旁边站着的王宇高喊一声,迎面走了上去。
据说正在此时,王宇的手机响了,王宇边向二虎等人走,边接。
“四哥,啥事儿?”
“在酒店吗?”
“在!”
“赶紧跑!赶紧地!”
“怎么了?”
“我看见二虎带着人刚进咱们酒店,看样子是来找事儿的,赶紧跑!”
“我看见他们了……”
王宇在接到李四电话时,已经和二虎等人照上面儿了。
此时,李四就在酒店外,而且,他和赵红兵在一起。他的车只比二虎的车晚到了半分钟,亲眼看见了二虎等人拿着家伙冲进了自己的酒店。李四清楚,二虎等人进酒店的目的肯定是寻仇。如果王宇在酒店里,那实在是太危险了。
王宇按掉了手中的电话。
“二虎,啥意思?”
“李四呢?”
“不在,有事儿出去说!我跟你出去,别在这儿磨叽。”王宇根本不怕二虎。这些年来,赵红兵、李四团伙一直压制着虎家兄弟,王宇不大相信二虎敢在这海鲜酒店里做什么。
“出去?”二虎带人向王宇迎了上来。
“我操!”二虎骤然一刀就朝王宇抡了上来。
开山刀一刀砍中了王宇——二虎出手根本没什么征兆。
王宇事后回忆说,只感觉“嗡”的一声,眼前一片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必须跑!
被一刀砍懵了的王宇只知道转头就跑。
二虎一把拉住了王宇的夹克衫,王宇奋力一挣,二虎手里多了件夹克衫,王宇继续向前跑。王宇想跑回二楼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枪。
当王宇刚迈上第一个台阶时,背后又中一刀。
这一刀砍得极狠,王宇衬衫被砍破,背上被砍了一道长约30厘米的大口子,鲜血立刻染红了雪白的衬衣。
王宇脚下一软,趴在了楼梯上。
乱刀砍来,王宇抱着头蜷曲在楼梯上。
雨点一样的刀片儿砍在王宇的胳膊上、腿上、背上。
雪白的衬衣,变成了血衣。
后来据目击的人说:王宇是条汉子!挨了那么多刀,一声都没吭,一句都没求饶。被砍了十多刀的时候,抱着头蜷曲在楼梯上的王宇兀自怒骂“操你妈”不止。
十几年前,二虎在李四台球室门口差点儿砍死李四那次,只跑了个王宇。今天,二虎终于抓到了王宇。
砍得差不多了。
“砸!”二虎一声令下。
砸海鲜酒店别有一番情境:海鲜酒店内,鱼缸无数,砸碎了一个,“哗啦”一声巨响,连鱼带水一并洒出。
可能,砸什么店也不如砸海鲜酒店过瘾,那是真有的砸。
“你们认识我是谁吗?”砸得差不多了,二虎提着刀大声问了用餐的客人和服务员一句。
海鲜酒店内继续鸦雀无声,用餐的客人们都在这腥臭的空气中继续低头吃,没一个人抬头。服务员们也都低头呆立,一动都不敢动。
“对,不认识我就对了!”二虎霸道地说。
“走!”二虎又是一声令下,瘸着腿带人走出了海鲜酒店。
二狗不知道二虎出门的时候是会不会感觉到有点儿冷。
因为,在距离海鲜酒店正门不到十米的阴暗处,有一个站着一动不动的驼着背的人,正在眯着眼盯着他。
这眼神足以让这世界上的任何人感觉到冷。
曾经被这个人用这种眼神盯过的人,非死即残。
这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一向没什么神,而且,还有些空洞,那是种一眼望不到底的空洞。
在这双空洞的眼睛后面约一米处,还有一双永远镇定从容的眼睛。即使是天塌下来,这双眼睛也绝对不会流出一丝丝的恐慌与惊惧。
就在几分钟前,这两双眼睛隔着酒店的玻璃窗,看着一个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生死兄弟,被仇人一刀又一刀地砍倒在地,生死未知。
他们眼中看到的惨景,常人即使在电影中看到,恐怕都会情不自禁地睁大眼睛失声轻叫。但当时这两个人都呼吸均匀,表情平静,一动不动,亲眼目睹了王宇被砍的全过程。
他俩一动不动肯定不是因为被吓呆了。这两个全市最有名的江湖大哥怎么会被砍人吓得呆若木鸡?
他们“呆”的原因只有一个:沉着。
赵红兵不用拉着李四,李四也不用拉着赵红兵。看到酒店内的王宇被砍,这两个人肯定没有一个会冲进去。就算是他们手里有一把微冲都不会,更何况此时他俩手无寸铁。
赵红兵和李四变得冷血了吗?薄情了吗?
肯定不是。
此时,江湖大哥又算得了什么?如果这个时候赵红兵和李四冲进去,下场应该和王宇差不多。即使赵红兵和李四身手出众,在已经砍红了眼的二虎等人的乱刀和枪管下,恐怕也在劫难逃。
冲进去于事无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逞匹夫之勇,从来就不是李四的作风,更非赵红兵的作风。玩儿命是张岳一家几代人一直在干的事儿。
要留得青山在。
二狗绝不会因为李四没有冲进去救王宇而对李四的人品产生怀疑。相反,二狗认为,李四此时的做法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事实也证明,李四绝非薄情之人。
三辆车牌上蒙着白布的轿车转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浑身是血的王宇被服务员背了出来。此时王宇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据他后来回忆,他还记得在海鲜酒店门口,他见到了四哥,那个背部微驼眯着眼睛的枯瘦的中年汉子。这条汉子,是王宇一生中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四哥……”
李四那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到悲恸,看不到怜悯,更看不到愤怒。
李四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捏了下王宇的手。
王宇明白,只要四哥活着,一定能为他报仇。
李四没说话,伸手递给了赵红兵他的车钥匙。
赵红兵也没说话。
“有事儿你打电话给我。”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王宇如果死了,告诉我。
赵红兵依然没说话,转头带着背王宇的服务员走向了李四的车。
遇到事时两个人都不说话,都面无表情。通过外人根本感觉不到的眼神变化和细小的动作,他们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是赵红兵和李四之间特有的沟通方式。
这与赵红兵和张岳的沟通方式不同。张岳嚣张且外向,心里有了事儿,藏不住,必须要向赵红兵抖个干净。
这与赵红兵和沈公子的沟通方式也不同。沈公子虽然急了的时候也不说话,但其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太丰富,是个人就能看出沈公子究竟想干什么。
只有李四,像是一条闷声不响,悄然走到某人身侧,然后张口就咬人的狗。
赵红兵太了解李四了,他太清楚李四要干什么了。
刚才李四一动不动。现在,到了李四该动的时候了。
医院里,2000cc的血输进了王宇体内,王宇才逐渐恢复神智。
而此时的二虎在砸了李四的海鲜酒店后,又直奔李四经营的洗浴中心。
一不做,二不休。
二虎又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
“怎么着,你李四一个通缉犯,还敢去报案,告我砸了你的酒店和洗浴中心不成?”此时的二虎肯定这么想。
据说,在二虎砸了李四的洗浴中心之后,居然还去了赵红兵的公司。
很晚了,赵红兵的公司当然没人。二虎当然谁都没找到,可能二虎根本也没想找到谁。二虎也没有砸赵红兵公司一块玻璃,但是他给赵红兵公司几个在打扑克的保安留了话:
“你们老板暴力拆迁,打了我亲戚一次又一次。现在,我亲戚的腿都断了。告诉你们老板,我要找他,我要告他!”
留下这几句话后,意气风发的二虎绝尘而去。
这一天,是二虎混社会近二十年来最疯狂也是最风光的一天。他肯定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骄傲与满足。
二虎一吐闷气。压了他们兄弟近20年的赵红兵、李四等人,今天,终于被他踩在了脚下。二虎实在是受够了赵红兵、李四等人的霸道。二虎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他大哥对赵红兵服软。今日一搏,他消了大哥的怨气,也间接报了三弟的仇。有山东作协副主席王兆山之词为证:
纵做鬼
也幸福
二虎不但志得意满,而且他心中有底,认定此次李四和赵红兵只能吞下这颗苦果。我二虎出门身边有兄弟,家里有超强的防盗门,白道你奈何不了我,下黑手我也有防备。你赵红兵和李四能奈我何?
二虎肯定恨不得站在南山的顶上,拿着大喇叭朝全市人民喊:从今天起,咱们市,我和我大哥说了算!
……
二虎不曾料到,这天晚上,既是20年来他最风光的一天,也是他20年来风光的终止日。
那个眼神空洞闷声不响咬人的驼背精瘦汉子,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二十、悬案
二虎砍了王宇的当天晚上,躺在家里就被人黑了。究竟是谁黑的他,到现在还是个悬案,虽然当地的江湖中人甚至市民都知道是谁干的。
当然这怪事是有原因的:二虎被吓破胆了,清醒以后警察无论如何问,他都不说,坚决不说。
据说,二虎是在当地那个最著名的垃圾场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婆发现的。那垃圾场就是九宝莲灯家旁边的那个。
那天清晨,这老太婆在垃圾场中发现了一个东北常用的能装200斤大米的黄色大麻袋。大麻袋不但轻轻地蠕动,而且还带着血,老太婆就报了案。
麻袋里装的人是二虎。据说二虎从麻袋里被拉出来时,就是个血葫芦,身上没一处完好,全是紫红色的血痂。他浑身几十处刀伤,但普遍不深。他身上还有无数处被钝器击伤的痕迹,而且,被钝器击中的部位也全都不致命。其中,膝盖被钝器砸得粉碎。据说,那是被貌似锤子的东西砸了无数下的结果。
警察往外拉二虎的时候,拽的是胳膊。结果警察一拽,发现跟拽着根面条似的,绵软无力。原来他胳膊粉碎性骨折了好几处——二虎算是废了。
这悬案至今还是个“未解之谜”,其中有个情节连二虎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儿。后来,这情节就越传越玄。
据说当夜,二虎在赵红兵的公司“嚣张”了一圈以后,和同伙们在离家不远的一个粥城简单地吃了点儿消夜。他的同伙都怕他出事儿,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门口,他家在五楼。大家都亲眼看见二虎进了家门,而且还把防盗门给反锁了。
问题出来了,门都反锁了,人是怎么进去的?
公安局的人说:就二虎家这反锁的防盗门,全市历史上能把它无痕迹打开的只有二东子,连当年的大民二民都没那能耐。但是人家二东子早就“洗手”了,而且二东子是李老棍子的手下,怎么可能帮李四干活呢?
难道是从窗户飞进来的?二虎家小区的房子在东北也得算是最土的了——外立面贴了光溜溜白晃晃的锃亮的瓷砖,就这光溜溜的瓷砖墙,有人能从窗户外爬进去?
所以有人开玩笑说:二虎是被蜘蛛侠给黑了。
这笑话以讹传讹,最后传得好像二虎真的是被蜘蛛侠给黑了一样。
据说,多年以后,只能以轮椅代步的二虎曾在一次酒后跟别人说:“你们谁死过?哥们儿我就死过一次。就我腿断的那次,锤子砸完就是一刀,一刀完了再一锤子,真想自己快点死了。我以为咬断舌头就能死了,结果咬舌根本没法死,操!”
“你是怎么被人绑出去的?”
“不知道……”二虎一脸茫然。
“怎么可能?”
“真不知道!”
没人敢再问了,再问二虎该恼了。大家也看出来了,二虎是真不知道。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且说就在王宇被砍、二虎被黑的第二天早上,赵红兵带着先儿哥见到了李四。
据先儿哥说,那天,是他终生难忘的一天。这句话乍一听有点儿像小学生作文,但从先儿哥这样一个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男人口中说出,却一点儿也不像小学生作文。
据说,赵红兵见李四的地方,是在医学院后面的一家歌厅。那家歌厅又破又小还有些脏,就是个小妓院,只有两三个包房,基本没人去那儿唱歌。去那里的人,应该都是去嫖娼的。但李四居然一大早在那儿一个人弄了个包间唱歌。
歌厅包间的门一打开,烟把人的眼睛呛得睁不开。李四一个人抽了多少烟?
整个包间一片漆黑,又重又厚的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所有光线都来自于包房里的那个不大的电视。桌子上是数不清的啤酒瓶子,“菜”是一盘瓜子,但这盘瓜子,显然没被动过。
李四对进了包房的赵红兵和先儿哥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坐在破沙发上自己唱自己的,他唱的是《灰色轨迹》:
酒一再沉溺
何时麻醉我郁抑
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
冲不破墙壁
前路没法看得清
再有那些挣扎与被迫
踏着灰色的轨迹
尽是深渊的水影
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欷歔
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
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地空虚
不想你别去……
李四又枯干又瘦小,平时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但唱起歌来却底气十足。虽有些嘶哑,但很有韵味。左手麦克风,右手啤酒瓶,盯着屏幕,唱得投入且认真。
二狗觉得,虽然每个人的性格外在表现都有所不同,但内心的情感与需求却是相近的。平日看起来永远开心且开朗的人,或许,会在暗夜里一个人闷在被窝里抽泣。他想要发泄,但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所以把所有的痛都悄悄地自己扛。而平日看起来沉默阴暗的人,或许会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大醉,然后放肆、狂野得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惊诧——他也需要表现,也需要发泄。
这个世界,有几个人不是戴着面具活着?
在城市中找一个偏僻的角落,喝醉,放声大唱,或许就是李四经常的发泄方式。
这个体重不足120斤,蜷曲在阴暗的歌厅的破旧沙发上,两眼发直,提着啤酒瓶子拿着麦克风大声唱歌的人,是谁?
他是这个城市中最有名的江湖大哥之一,以阴险著称。
他是曾经在广东拎着一把枪刺击退了几十人的悍将。
他是敢用扎啤杯和手枪直接对抗的亡命徒。
他是当地在广东玩儿得最开的的混子。
他二十岁出头就把这个城市中最大的犟驴老五打得退出江湖。
他还是当年在前线六个人执行一次危险任务后,唯一活下来的一个。
但,就看现在李四的样子,说他有以上经历,谁信?那天的李四,完全就是个落魄酒鬼的样子。
赵红兵和先儿哥都没打扰他。先儿哥下去抬了一箱啤酒,啤酒是最劣质的,在歌厅才卖两块五一瓶,在这档次的歌厅也只能买到这种啤酒。先儿哥抬进来,插上门。
此时的李四,还是没说话,又继续唱下一首:《谁伴我闯荡》。当时当地的歌厅普遍还不是自动点唱,所以,李四可能嘱咐了老板把一张碟从头放到尾,这样省事儿。
前路是那方
谁伴我闯荡
沿路没有指引
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寻梦像扑火
谁共我疯狂
长夜渐觉冰冻
但我只有尽量去躲
几多天真的理想
几多找到是颓丧
沉默去迎失望
几多心中创伤……
唱到一半时,赵红兵提着一瓶刚打开的啤酒主动和李四撞了一下:“四儿……”
用心唱歌的李四没看赵红兵,撞完就一大口把一瓶啤酒干了。
赵红兵也干了,然后又递给李四了一瓶:“四儿……”
简单地一撞,李四还是不看赵红兵,但俩人又干了。先儿哥在一旁,也跟着喝。
赵红兵再递给李四一瓶:“四儿……”
又干了……
碟放完了,音乐没了,房间里最后的光线也没了。黑暗的包房里,就剩下了三个男人撞啤酒瓶的声音和咽下啤酒的咕噜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三个人说的话,一共只有俩字:“四儿……”还是不断重复的。而且还全是赵红兵递啤酒时说的。房间太暗,赵红兵得给个动静,让李四知道自己的方位,好伸手过来拿啤酒。
“啤酒没了吧?”李四终于嘶哑地说了第一句话。
“没了,我下去再搬一箱。”先儿哥说。
十分钟后,先儿哥把啤酒搬上了楼。借着开门一刹那的光亮,先儿哥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红兵和李四正在抱着头哭。
这两个中年汉子紧紧地抱在一起,泪水滴在对方的脖子上。
瘦小的李四被赵红兵抱着,像是一个受了欺负的孩子,张着嘴,大口地呼气,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
先儿哥不知道他俩在哭什么,但看到他俩痛哭不止,也被其情绪感染,禁不住流下泪来,又不好进去打扰,于是掩门退了出来。
二十一、布施
赵红兵和李四这两个年近四十饱经沧桑的男人,绝不是为了王宇而哭。
他们为自己而哭:表面上是风光的众人敬仰的大哥,但实际上却是惶惶不可终日,每日提心吊胆。黑道有仇家,白道有司法,都想要他们的命。他们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而且,他们都不只是自己在走。四十岁的男人,妻儿老小却都在陪他们走钢丝。今天宝马香车,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今天纸醉金迷,明天可能就是另外一个二虎。
他们都努力了很久,付出了太多,但在四十岁时还要承受这些……
他们还为对方而哭:自己最好的兄弟,也像自己一样承受着相同的折磨。赵红兵能从李四身上看到自己,李四看赵红兵也像是在照镜子。他们都不知道,今天,是否就是两个人的最后一顿酒。
人都需要宣泄,可赵红兵和李四跟谁去宣泄?
去跟自己的家人宣泄?吓到家里人怎么办?
去跟兄弟去宣泄?宣泄以后还有兄弟瞧得起他们吗?
去跟外人宣泄?传出去还不被笑掉大牙?
这两个在外人眼中沉稳至极的男人,这两个兄弟,抱在一起,像是两个七八岁的受了欺负的孩子。
他们真的很无助。
就像是一艘漂泊在大洋中的豪华游轮,虽豪华,但长时间的行驶早已让它千疮百孔。一个巨浪袭来,它就有可能翻掉。然后,万劫不复。
他们能挡住一次大虎这样的巨浪,能勉强抵挡住二虎这座冰山,但还能挡住下一次吗?下一次巨浪袭来是在什么时候?谁知道?或许,就在今天呢?
落泪,再落泪,泪如雨下。
忍耐了两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的泪水,都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痛哭过后是沉寂。
漆黑的小屋中,长时间的沉寂。
气氛极度压抑。
或许,有人睡着了,或许,有人又醒了。
或许是一小时,或许是三小时,或许是五小时。没有一丝光线的小黑屋里,谁都没有时间概念。
据说,好久之后,一片黑暗中的赵红兵打破了沉寂。明显听得出,赵红兵的酒醒了大半了。
“不管咋说,二虎只能咬人,只能把你咬伤,未必敢把你咬死。他不能置你于死地。”赵红兵说话还有点儿颠三倒四。
“我怕他吗?”听李四的说话口气,他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对,你不怕他,但是,有些人是要吃人的。吃了你,他们还不吐骨头。”
“嗯?”
“没忘张岳是怎么折的吧?就一个已经退居二线的曾经的司法机关领导,就能用一件和张岳有牵连的命案把张岳连根端掉,对吧?”
“对!”
“张岳要是被社会上的人打死,恐怕不光你我,就是张岳手下的那些兄弟,也能让这人死100个来回了。但是,你我有想过去找那袁老头报仇吗?有人想过去找袁老头报仇吗?”
“……”李四沉默了。
的确,没人想过要去找袁老头报仇,虽然,谁都知道,是袁老头一手把张岳送上了断头台。自古,邪不压正,尽管有些不怎么正直的人坐在了本该正直的位置上,但还是让人感觉那是“正义”的力量,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这样的人,吃了你会吐骨头吗?他们会在喝彩声中吃了你,然后让你彻底完蛋。咱们钱多有什么用?抓的就是有钱的。在他们面前,我们永远都是下三烂。”
“对。”
“就那些人,随便拿出一个,甭管官阶高低,只要实权在手,要是下了决心整你,保证你永世不得翻身。”
“……”李四继续沉默。
“二虎不是因为你前段时间和他掐架才来寻仇的,他是谢家兄弟找来的。谢家兄弟的老叔,是咱们检察院批捕科的科长。官的确不是很大,但他有什么样人脉和权力,你应该懂吧。”
“……”
“想整你,人家绰绰有余。”
“红兵,你说怎么办?”
赵红兵之所以能被这些江湖大哥当成大哥,很大的原因就是,在关键时刻他能给人依靠,能给人希望。就像是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中,那个给了大家活着回国希望的假团长,大家都很信赖他。
“花钱。”
“嗯?”
“有多少花多少。和命相比,钱算啥?”
“咋花?”
“布施。”
“布施给谁?”
“先别问我布施给谁。四儿,咱谈谈理想吧。”
“好。”
两个头发都已经花白了的人,忽然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小黑屋里开始谈理想。房间里,有呛人的烟味,浓浓的酒气。
“说吧,小时候你的理想是什么?”赵红兵发问了。
“小时候?当八路军啊,打反动派啊。咱们这代人,又有谁不是啊?”
“嗯,对,我小时候也是。当兵,消灭阶级,消灭压迫,把那红旗插遍全世界,解救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做牛做马的劳苦大众。做什么事儿都跟马恩列斯毛五大伟人保证保证。”
“呵呵……”李四居然难得地笑了。可能,他想起了他那并不阴暗且充满阳光与憧憬的童年。
“那我再问你个问题,你三十岁的理想是什么?”
“赚钱。”李四沉思了一下,给了赵红兵这个答案。
“那让你三十岁时再参军,你还会去吗?”
“……”
“会吗?”赵红兵追问。
“如果到了国家危急存亡的时候,我肯定会。但如果没到那地步,我的理想还是赚钱。”
“那就对了,你小时候的理想并不是你真正的理想,是被强行灌输给你的理想。你三十岁时具备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那时的理想,才是你真正的理想。”
“对……”承认这个,挺难,但李四还是承认了。
“那我再问你,你的目标达到了没?”
“达到了。”
“我觉得你也达到了,你的钱可能几辈子都花不完了。今天咱们三个人在这里喝了这么多酒,醉成这样,可能花的钱还不够在你海鲜酒店里点一个菜。”
“红兵,你说这个干吗?”
“四儿,你是怎么有的钱,钱从哪儿来,我从来没问过你,也没想知道。但我知道,你的钱肯定不是在广州打工攒下的吧?”
“呵呵。”李四没回答,但又笑了。
“你的钱,归根到底还是来自老百姓,对吧?”
“对。”
“早晚有一天,你要还给老百姓。”赵红兵的话有点儿耸人听闻。
“……”李四沉默。
“你如果不还,会有人让你还的。让你家产充公,多少家产都全部归零。”
“……”李四继续沉默。
“但你还有一种选择。”
“什么选择?”
“自己把钱主动还给老百姓。”
“怎么还?”
“咱们这儿的几个敬老院的房子都该修了,孤寡老人的伙食也该改善改善了。咱们这儿的乡下,还有很多孩子读不起书,上不起学。咱们这儿的医院里,还有看不起病的人,活活病死在医院里。”
“我也没少捐款,上次跟二虎掐起来就是因为我在夜总会里捐钱。”
“你捐的不是地方,你的钱花的不是地方。再说,你那叫斗气,不叫捐款。钱,要花在刀刃上。钱送到敬老院去,送到读不起书的孩子家里,送到医院里去。那才管用。”
“全市那么多穷人,我帮得过来吗?”
“当然帮不过来,尽你所能吧。以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可以帮很多人了。”
“这就是你说的布施吗?”
“对,这和咱们小时候的理想不是很接近吗?你不是在帮助劳苦大众吗?这些劳苦大众,今天就在你的面前。”
“那目的何在呢?”
“帮助人肯定是目的之一,但不是最终的目的。”
“最终目的是什么?”
“救你。”
“……”李四沉默半晌。
“这些人,能救我?”过了一会儿,李四还是发问了。
“能!”
“……”
“相信我,能!”
古时,富人总爱布施,他们布施的目的应该不仅仅是大发慈悲,更多的是,他们都迷信,他们为了给自己积德。让自己的钱流出一些,保自己平安,也让自己赚更多的钱。
现在,赵红兵要李四布施,首要目的也不是大发慈悲,泽被苍生。今天的他们已经不再迷信,不再相信积德行善能有好报。赵红兵让李四布施,目的是保住李四的命。
当然,赵红兵、李四也好,古时的富人也罢,无论他们的初衷究竟如何,归根到底,他们做了好事。
“但,这些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需要对领导布施。”
“那能叫布施吗?”
“随便叫什么。但是,能要你的命的人,太多。你非但一个都不能得罪,而且,关键人物你得个个‘布施’。”
“红兵,给穷人捐款也好,捐物也罢,我都心甘情愿。而且我之前也一直在做,广东人挺讲究这个的。但是,你说给领导‘布施’,这事儿,我……”
“我知道你不愿意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别急,会有人帮你做。”
“谁呀?”
“沈公子呗!”
说起沈公子,两人都会心地笑了。
的确,拥有沈公子这样的朋友,谁想起来,心都会暖暖的。
“这些事儿,沈公子一直在帮我做。”赵红兵继续说。
“也算我一股。钱咱是不缺的,但和领导沟通这样的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帮助些穷人,我愿意亲自去,不敢劳人家沈公子大驾。”
“我就知道你乐于做这样的事儿。而且,这样的事儿,最好你自己去做。”
“嗯。”
黑暗中,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显然,两人都轻松了。
今天的对话,拨云见日了。
“几点了?到晚饭时间了吗?”在小黑屋里,根本就不知道时间了。
“不知道,快了吧。问这个干吗?”
“沈公子晚上请人吃饭,他让我也去。”
“请谁吃饭?”
“检察院的刘检、冯检。也许,还有谢科长。”
李四没说话,捏了捏赵红兵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个江湖大哥,两个兄弟,前后脚走出了那间小黑屋。
夕阳的余辉对这两个在小黑屋里待了十来个小时的人来说,还有点儿刺眼。
夕阳下,他俩衣着光鲜,宝马香车。
赵红兵显得自信满满,英气勃勃,神采奕奕。他又变成了当地江湖中人人敬仰的老大。
李四又恢复了懒洋洋没精打采大烟鬼的样子,又变成了谁一见心都一哆嗦的社会大哥。
又有谁能想象得到,几个小时前,他俩曾像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蜷曲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抱头痛哭。
又有谁能知道,两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心,其实,早已伤痕无数。不知,还能经受多少风浪?
或许,摧毁它们,只需要一个小风浪。
二十二、制服诱惑
赵红兵回到公司,路过沈公子的办公室时,沈公子正开着门坐在办公桌上,操着一口正宗的北京腔大声打电话。
“哎呀冯检,我想死你啦……我小申啊!”
“……”
“冯检,咱俩多久没喝酒了?”
“……”
“那是,那是,晚上,能赏光来吃顿饭吗?”
“……”
“没事儿,啥事儿都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饭!这不是想你了吗?”
“……”
“我咋不想你呢,我一想起你那检察官的制服,我就受不了。”
“……”
“嗯那,老冲动了,根本抵制不住你那身制服的诱惑。”沈公子还来了两句东北口音。
“……”
“不行了,我控制不住了,你快来……”
“……”
“我真控制不住了!”
“……”
“你就说你来不来吧?”
“……”
“哈哈,那好,就知道你肯定来。要么,把刘检和谢科也叫上?”
“……”
“我真没事儿,我一守法良民,能有什么事儿啊?就是想你了,就是想跟你喝酒了。”
“……”
“好嘞,那一会儿见!”
赵红兵看着沈公子在那儿挤眉弄眼打电话,乐了。
“你他妈的现在是真骚啊!跟个老爷们儿打电话你也能骚成这样?”
“我现在老骚了。”沈公子坐在桌子上,学着赵红兵的口音,还对赵红兵抛了个媚眼。
“操!”赵红兵肯定起了鸡皮疙瘩。
“操啥?不是你要我请人家吃饭吗?”
“对,是我让你请吃饭,但我让你这么骚了吗?”
“我不骚能请到人家吗?这不就是跟人家拼面子吗?”沈公子有点儿愤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