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这场不大不小的纷争该按照程序结束了。
但是,这两个江湖大哥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高估了前去谈判的两位。
前去谈判的是二龙和谢老二。这哥儿俩,大脑可能都经常性短路,把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再次搞复杂。
十三、谈判专家
那辆车牌蒙着白布的白色面包车停在了一个已接近废弃的物流仓库门口,车门“哗”地拉开,只下来了一个人:无名。
那个司机刚才也被无名绑在了面包车上。
卷帘门往上一拉,无名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大虎。这仓库里也只有大虎一个人,他在等着弟兄们凯旋归来。
据说那天大虎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眼前放了两个木头箱子:一个木头箱子上放着一瓶已经喝掉了半瓶的五粮液;另一个木头箱子上放着一堆熟食。
大虎那本来就已经红彤彤的脸蛋在喝了酒以后更红了,眼神也有点儿迷离,表情多少有些呆滞。半瓶五粮液下去,谁不迷糊啊?
一个烟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掉在了大虎面前。
当大虎发觉眼前忽然出现了个提着枪的陌生人后,微醺的他显然一愣:这人好像不是自己手下,他是谁?
“大虎,我要跟你谈谈。”
大虎听见这南腔北调的声音后又是一愣:“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谈?”
“赵红兵你认识吧?”
大虎明白了。
“走吧!”
“去哪儿?”
“南山。”
“我不去!”
“好,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大虎悻悻地跟着无名走着。大虎也是个老江湖,听到无名的口音,看到无名的表情,他就知道无名肯定敢在这里一枪杀了他。但大虎不懂无名为什么要带他上南山去谈。
南山上,积雪还未融化,枯草还未变绿。微弱的星光下,大虎可以看到无名那双空洞的眼睛,无名也可以看到大虎的红脸蛋。
“到了,你想谈什么,快他妈的说!”大虎真不是善茬,落到了这田地还嘴硬。
“谈你要死还是要活。”无名表情挺平静,尽管大虎没说什么好听的。
“操!我大虎像是怕死的人吗?”大虎看样子挺不耐烦。
“不像……”
“十几年大刑下来,我还怕什么?从跟赵红兵磕的那天开始,我就忘了死字怎么写。”大虎倒真是条汉子。
“你的家人也都像你一样不怕死吗?”
“……”长时间的沉默。
“你什么意思?”
“人命,我手上已经有多条了,再多几条也没什么。”
“……”又是沉默。
“赵红兵敢让你杀人?我不信!”
“我杀人很有可能就是一场车祸。你可以放心,肯定和赵红兵无关。我是个干什么的,你应该清楚吧。”无名笑了,但是笑得一点儿都不温暖。
“赵红兵想怎么样?”
“他们小孩子的事儿,就该让小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对吗?”
“……”
“捅了人的,该道歉就道歉,该赔钱就赔钱。是不是?”
“……”
黑社会团伙间的恶战往往都由小事儿引发。
“你们东北有句话叫: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和赵红兵也认识了有些年头了,算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开始你找人去找赵红兵麻烦,我们没对你怎么样。现在你又去绑赵红兵的老婆,有点儿过份了吧?”
“赵红兵难道就不过分?他想把我的生意都搅黄。我生意黄了,那些兄弟到哪儿吃饭去?”
“有事儿好说好商量,先让你那捅人的外甥出来谈谈。事儿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等他们的事儿谈清楚了,你和赵红兵再坐下来谈谈。”
“我要是不答应呢?”
“杀你全家。”
“……”大虎不说话了。
“大虎啊,今天我带你来南山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想让你往下看看,你们这城市多繁华、多灯红酒绿。你又是这里数一数二的大哥,珍惜点儿吧!”
“你劝我这个干啥?”大虎还在犟嘴,但是气势显然已经弱了。
“我是觉得跟你讲道理能讲得通,才劝你。”无名居然笑了笑。
“三天内,等我电话吧。”大虎叹了口气。
“呵呵!”无名拍了拍大虎的肩膀。
大虎苦笑。他明白了:无论是玩黑道还是玩白道,自己都比赵红兵差一点儿。
“天挺冷的,下山吧!”
大虎还真是个聪明人。在这场斗鸡博弈中,大虎先退了一步,就退了一小步,常人都难以发觉的一小步。
第二天,沈公子就接到了大虎公司的人打来的电话:“申总,上次谢家那俩孩子把你们的人捅了的那事儿,咱们谈谈吧!都是小孩子的事儿,别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咱约个时间,让那几个孩子坐下来谈谈,该赔钱肯定赔钱,到时候说个数吧!”
“好!”沈公子明白了,这事基本结束了,大虎怕了。
本来,大虎稍微向后退的这一步,使这场两个黑社会团伙间看不见对手的较量接近了尾声。
通常,这场不大不小的纷争该按照程序结束了。
但是,这两个江湖大哥犯了一个相同的错误:高估了前去谈判的两位。
前去谈判的是二龙和谢老二。这哥儿俩,大脑可能都经常性短路,把一件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事儿再次搞复杂。
二狗虽然不认识谢老二,但二狗却熟悉二龙。
对于二龙的谈判能力,二狗持怀疑态度。
二狗记得自己十三四岁时发生的一件事情,此事二狗记忆犹新。现在把这件事儿说出来,让大家评估一下二龙的谈判能力。
话说有一日黄昏,二狗和几个少年玩伴坐在马路牙子上聊天,其中就有二龙。
当时,二龙说自己腮帮子疼。当时二狗特别坏,一张嘴就没好话。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染上了淋病梅毒?”二狗大声惊呼了一句。
在那时,当地几乎所有的电线杆子和公共厕所上,都贴着治疗性病的小广告,就是“一针见效,三天痊愈,为患者保密”那种。
二狗说完,看了看二龙,二龙面不改色,冷眼看着二狗。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得了尖锐湿疣?”玩伴a跟着二狗也朝二龙喊了一嗓子。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阳痿早泄?”玩伴b也开始起哄了,一起调戏二龙。
“哎呀妈呀,二龙,你是不是手淫劳倦?”玩伴c也大声跟着起哄。
二狗那个年代的孩子,都能把电线杆子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倒背如流。因为天天能看到,想不背下来都不成。
二龙不回话反击,看样子是对二狗等人的起哄不以为然,脸上,还带着点儿自信的微笑。
“哎呀妈呀,二龙,你昨天还流了口水,是不是白带过多呢?”看二龙没什么反应,二狗越说越不上道。
“哎呀妈呀,二龙,你不会是月经不调了吧?”
……
二狗等人把电线杆子上小广告里的病统统说了一遍,有点儿黔驴技穷了。
可人家二龙依然微笑且自信地看着二狗等人,不急不恼,也不说话。
在二龙确定二狗等人把性病小广告上的病都说完了,的确没什么新词儿了以后,二龙才开始发言……
只见二龙轻松地站了起来,微笑地,自信地,跋扈地伸出食指,指着二狗等人,缓慢而有力地说出了一句当时“雷”晕了二狗等人的话:
“你们几个,都得癌症了!”
说完,二龙轻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转身,他胜利,他微笑,他离去……
马路牙子上留下了瞠目结舌的二狗等人……
啥?我们都得癌症了?
癌症,的确是比什么手淫劳倦之类的病都猛许多……
可……可我们是在说下三烂的疾病啊!
二狗至今不知道,二龙那天的大脑究竟算是对路还是短路。
总之,二龙总能在关键时刻,一句话“雷”倒一片。
这是二龙的本事。
且说那天,在省城继续治疗的二龙接到了赵红兵的电话。
“二龙,好点儿了吗?”
“好多了,二叔,能下地了。”
“嗯,过几天你回来吧。”
“干吗?收拾谢家那哥儿俩吗?”
“那些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你回来吧!这边事儿解决得差不多了。”听到二龙的话,赵红兵愁死了。
几天以后二龙回来了,虽然伤还没有完全好,但依然英姿飒爽,依然风尘吸张。小青茬头发虽然已经长到了1厘米左右,但依然很有型。只是面色有些惨白。
“二叔,你叫我回来,是要做了那哥儿俩吗?”
见到赵红兵以后,二龙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赵红兵在电话里没有回答的问题。二龙是真不知道他去省城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儿。
“……”赵红兵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无助。
向来自信的赵红兵在面对二龙时,根本没法掩饰自己的无助。赵红兵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儿是啥?是能有沈公子这样的朋友,能有高欢这样的老婆。面对这些人,赵红兵只要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懂他在想什么。赵红兵人生中最痛苦的事儿是啥?是有二龙、丁小虎这样的小兄弟。有时候,根本没法跟他们沟通。
“二叔,只要你说句话,我立马叫人收拾那哥儿俩!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二龙说着就掏出了电话。
“二龙啊,大虎他们交人了,把谢老二交出来了。这事儿呢,也有你的不对,你怎么能上门随便就动手打人呢?我找人带你去跟谢家那哥儿俩谈谈,你该让他赔钱就赔钱,该让他道歉就道歉。你要是还觉得不过瘾,你骂他几句也没事儿。但你可别再动手了,人家是动迁户。”
“我操!不收拾他们了?”二龙挺激动。
赵红兵喉结一抽动,咽了口唾沫。看得出,赵红兵挺痛苦。
“二叔,我收拾谢家那哥儿俩就是个玩儿。他们就这么白捅我一刀?”
“行了吧,二龙,差不多就行了。检察院对面新开的那个四星级酒店,二楼有个咖啡厅。明天我叫人带你过去,你和那哥儿俩谈谈。要赔偿你尽管张口。只要你说得出,他们就不敢不给。这钱要到多少都是你的。二龙,你看咋样?”
“二叔你说我缺钱吗?我家缺钱吗?我要他们这点儿钱干啥?”二龙挺不忿。
“听话!让你要钱你就去要钱,让你干啥你就去干啥!听见了没?”赵红兵陡然增大了音量,嗓门极大。
几年都不大嗓门喊的赵红兵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脖子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跟没法沟通的人去沟通,实在是痛苦至极的事儿。
“二叔,我……”二龙看见一向和气的二叔忽然暴怒,吓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二龙,听话。”赵红兵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儿失态。
“嗯,我知道了,二叔。”二龙被赵红兵吓哆嗦了。
“我一会儿让我的几个朋友过来,你先认识一下,明天带你过去。”
“谁呀?我叫丁小虎、大耳朵他们几个跟我过去就行啊!”
赵红兵强忍着没再次发怒。赵红兵肯定心想:要是二龙和丁小虎等人去谈判,还不得再打起来?这哥儿几个,惹事儿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
“我给丁小虎打电话,现在……”
“二龙,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我找人带你过去。”
“谁呀?”
“你不认识,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赵红兵叫来了表哥和马三。赵红兵的意思是,找老江湖压阵,把这事儿完美解决。
“这是马三。”
“马……”
二龙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点儿眼熟……
“嗯?怎么,你们认识?”
“嗯……啊,不,不认识。”
“明天,表哥和马哥带你过去。你该要钱就要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别动手打架。听话啊,二龙。”
“二叔,我要多少钱合适呢?”
“你自己看着办吧。”
如果说,十几年前,孙大伟与黄老邪在饺子馆里谈判时的“巅峰对决”是古典流氓中装逼犯的经典。
那么,今天,二龙和谢老二在当地那家四星级酒店二楼咖啡厅的谈判,绝对是当代“极品脑残”间对话的代表作。
在二龙和谢老二之前,曾有过两次著名的谈判。
20世纪80年代后期,某破旧的饺子馆,孙大伟与黄老邪曾进行过装逼犯之间的王者之战。这是属于六十年代生人的一场谈判,他们成长于革命年代,刚刚被市场经济洗礼,古典流氓的精神尚存,还多少还有点儿“侠士”间相互敬重的意思。虽然当时赵红兵和李老棍子打得不可开交,但孙大伟和黄老邪两人见面时还十分克制,抱拳握手一样不少。
20世纪90年代中期,滚刀肉东波曾跟当时年少气盛的王宇在某饭店对谈。这是属于七十年代生人的一场谈判。他们成长于改革开放伊始,深知金钱的重要性,见面谈判时就围绕着个“钱”字。双方都剑拔弩张,毫不掩饰自己对金钱的渴望和吝惜。
千禧年后,80后二龙和谢老二终于迈上了舞台,开始了属于他们的谈判。这一代人在他们出生十年之后就被人称做温室中的花朵,生在蜜罐中,没吃过苦,没经过磨炼,是“垮掉的一代”。虽然二狗认为以上论调有失偏颇,但显而易见的是:无论是二龙还是谢老二,都是依靠着背后强大的靠山来谈判的,而当年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赵红兵、东波等人却都是靠自己和自己手中的枪刺去谈判。
二狗从不用个案、特例来论证某一现象。
谈到自立,八十年代生人的确是比六、七十年代生人差了点儿。二龙和谢老二依靠着靠山来谈判绝不是个偶然现象。时至今日,当地80后的狠角也不少,按理说完全有能力有本事自立山头,但他们都习惯于依附某个势力强大的团伙,一依附就是几年,结局基本就是炮灰。要知道,赵红兵、张岳、赵山河、东波、李四等人像他们现在这岁数时,早已称霸一方。
当今接受良好教育的80后中,有能力的人恐怕不比六、七十年代生人少,但目前能挑起大梁的却寥寥无几。
将才不少,帅才却寥寥。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80后生人相对于六、七十年代生人,缺少了点儿主见呢?二狗不得而知。
再过几年,90后走到黑社会的谈判桌前会怎样?是不是谈判时还要先伸手剪指甲、涂个腮红、照张大头照?
赵红兵为了这次谈判,显然颇费心机,不但把谈判的地点安排在了检察院正对面的酒店,而且还让表哥和马三两个成名已久的老江湖一起跟着去。
但二龙,似乎并不懂赵红兵的良苦用心。
大虎为了这次谈判,显然也用了心思。据说虽然他没直接叫什么猛将去陪谢老二谈判,但是,在当地那家新营业的四星级酒店一楼的沙发上,坐着六、七个看似闲坐,但怀揣着各式枪支的汉子,这其中,有二虎。
酒店的二楼是中空的,他们坐在一楼,直接可以看到二楼的谈判情况。上面谈不拢或者出现了其他状况,他们立马就可以端起枪上去就轰。
大虎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保护他的“外甥”谢老二,而是为了避免输得一败涂地。而且我们从中可以看出,无名的忽然出现,只是让本次赵红兵与大虎间的斗鸡博弈出现了一个纳什均衡点,也就是赵红兵前进一步,大虎退缩一步。
如果是高欢被绑,那么结果可能是赵红兵后退一步,大虎前进一步,达到另一个纳什均衡点。
这次赵红兵绝未全胜,大虎也绝未全败。大虎可以接受小的让步,比如让谢老二给二龙赔钱、道歉之类,但肯定不接受全盘失败。
对大虎来讲,小的利益可以失去,但如果在赵红兵面前一败涂地,那他以后在江湖中无法立足。这对于坐过十几年大牢的大虎来讲,和要了他的命差不多,他肯定不干。
赵红兵自然知道大虎肯定不会让谢老二一个人去,所以让表哥和马三一起陪二龙去。
大虎也怕二龙等人把谢老二暴打一顿,甚至直接把他带走,让他彻底颜面扫地,所以大虎派了二虎等人强火力掩护。
这是一场两位江湖大哥间心照不宣,想尽快结束这次谁都不愿意继续下去的恶战的谈判。
但不懂的不仅仅是二龙,还有谢老二。赵红兵和大虎显然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怎么做,但他俩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高估了谢老二和二龙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的智商。
人家二龙来谈判的目的根本不是要钱,也不是要让谢老二赔礼道歉,更不是要顺利拆迁。而是想收拾谢老二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人家谢老二来谈判,也没觉得自己理应受欺负,琢磨着也就是赔点儿钱,赔个礼道个谦,谁让他兄弟捅了人家一刀呢?要是二龙再冒犯咋办?肯定再给二龙来一刀,再给二龙来个血气胸呗。
二龙怕啥啊?他身后有赵红兵那么强大的靠山,收拾他谢老二一顿怎么了?谢老二怕啥啊?他身后有大虎那么强大的靠山,再给二龙来一刀又怎么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让复杂的问题更复杂。这些不仅仅是二龙的本事,也是谢老二的本事。
十四、冬雷震震,夏雨雪
谢老二那天是以21世纪初当地偶像派小混混的形象出场的,下身穿着一条橘黄色又肥又长的韩式喇叭裤,上身穿一件同样又肥又大的红毛衣,头发收拾得像谢霆锋,但更像n和hot。更有趣的是,他居然光脚穿着双木屐。当地四月份最高温度15度,谢老二下身是真不怕冷。不过话说回来,谢老二是帅哥,人家怎么穿怎么有道理,怎么穿怎么有回头率。
小时候看《说岳》和《水浒传》,每当有大将出场就“有诗为证”。二狗也效仿一下,谢老二出场,有诗为证:
脚踏小木屐
发型似hot
下有喇叭裤
上穿红毛衣
头发电得丝丝立
眼神故作很迷离
且问来者何人
东郊帅哥谢老二
谢老二闪亮登场!谢老二他们是先到的。和谢老二在一起的是他大哥,也就是一刀把二龙捅成血气胸的谢老大。虽然谢老大在家门口一刀捅翻了二龙略显鲁莽,但经过此次谈判大家发现,其实谢老大比谢老二仁义多了、懂事儿多了。
表哥、二龙、马三三人走进酒店大堂时,二虎等人已经在酒店一楼大堂的沙发上“闲坐”着了。二虎带的人多数都是迷愣的手下,一看见陪二龙来的人是表哥,都纷纷抬手打招呼,表哥也点头还礼,还朝二虎抬手打了个招呼。
表哥也算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几年大刑下来,江湖地位也算不低。而且,确切地说,他不算赵红兵的小弟,只能说是和赵红兵“一伙儿”的。
二虎也抬手微笑还礼。毕竟,二虎等人也是为了和解,不是为了打架来的。
气氛很和谐,很融洽。按照程序,简单地聊一下赔偿问题,该道歉的道个歉,这个事情基本就结束了。结束以后说不定表哥、马三还会和二虎及当年表哥的狱友去吃顿饭、喝顿酒、叙叙旧。
表哥和马三两人都已经是中年人,背都有点儿驼。常年的牢狱和跑路生涯让这俩人的眼神儿都有点儿飘忽不定,都喜欢低着头斜着眼睛看人。这和走在前面意气风发的小帅哥二龙成了鲜明的对比。夹着个小黑夹包的二龙,走路的步伐很大、很急。因为,他不仅仅是来谈判的,还来打架、来报仇的。
乍一看,表哥和马三倒有点儿像二龙的跟班。
带着一股疾风的二龙率先上了楼。到了二楼咖啡厅,就看见了倚在沙发上抽烟的谢家兄弟。
据二龙回忆,当时,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毕竟,二龙摸着石头过河混黑社会的处女之战就被人扎了个血气胸,郁闷得很。
表哥、马三、二龙三个人坐到了谢家兄弟的对面。
二龙睖着眼睛看谢家兄弟,今天二龙的底气相当的足。谢老二对二龙的挑衅眼神报以轻蔑一笑,扭头不看他。
这三个主角,没一个人说话。
“你们,都认识吧?”看见没人说话,表哥发话了。
“嗯。”谢老二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看都不看表哥一眼。
也对,二龙底气足,人家谢老二底气凭啥不足?二龙有表哥和马三跟着,人家谢老二有楼下那群攥着各式枪支的人撑腰。
表哥是老江湖,自然不能跟谢老二这样的小孩子一般见识,但二龙却气得憋红了脸。
“今天大虎让你过来,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吧?”表哥不急不恼。
“知道,赔钱呗!看病呗!道歉呗!谁让我们把人捅了呢?”谢老二还真气人,拉着长声说话。说完他还伸个懒腰,把双手搭在后脑上,懒洋洋地躺在了沙发上。
“你别装!”看着谢老二那态度,一直没说话的二龙勃然大怒,指着谢老二大吼了一声,唾沫星子都崩到谢老二脸上了。
眼看局面就要僵化,马三赶紧拉了拉二龙。
二龙咽了口唾沫,继续睖着眼睛盯着谢老二。
看着气势汹汹的二龙,谢老二没搭话,再次报以轻蔑的一笑,还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
“这位大哥,你看,我们的确是把人捅了,这事儿闹得也挺大的。我弟弟年纪小,还不懂事儿,你别怪罪他。我们来的时候,我大舅(大虎)也嘱咐我们了,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听听你们的意思,好好谈谈。”谢老大显然比谢老二懂事儿,开始跟表哥唠了。
“对,啥事儿说开了就好唠了。你们那边怎么打算的?打算咋样儿呢?”表哥说。
黑社会关于赔偿的谈判和法律程序截然相反。通常不是受害一方提出索赔,然后由另一方来根据索赔的数额进行赔偿。而是,由伤人的一方提出一个方案,然后受害一方看这个方案是否合理。
假如受害一方觉得合理,那么这事儿就妥了。假如受害一方觉得不合理,那么就会说:“我们再考虑考虑吧。”这时候,这谈判就算暂时结束。伤人的一方就需要通过别人来打听打听对方的态度,然后再提出赔偿的数额。
可能有人要问,那会不会有人漫天要价,把人讹上?二狗说:绝对不会。原因有二:1.既然两伙人能坐下来谈判,都是想把事情解决,不是想把事情谈崩;2.赔偿的数额通常有个“合理”的价格。
什么叫合理的价格?二狗大概就当地黑社会斗殴中常见的几种伤害简单列个价目清单。这些清单都来自真实案例:
1.大哥级人物留下终生残疾。大腿截肢:200万,同时需要肇事者坐牢。
2.大哥级人物受枪伤,虽当时有生命危险,但没终生残疾:60万,不需要肇事者坐牢。
3.大哥级别人物被砍,有疤无伤:28万,不需要肇事者坐牢。
4.小弟级人物留下终生残疾:50万,肇事者跑路。
(以上四例都属个案)
5.小弟级人物被砍成重伤:10万,无需肇事者坐牢或跑路(此类常见,总在发生,价格大概在5~15万间波动)。
6.小弟级人物被砍成轻伤:2~5万。
以上价格大概是当地黑道中约定俗成的协议价。尽管没有一张价目清单,也没有行业标准,但混社会的人都对这个价格心里大概有个数。
综上所述,二龙大概属于小弟级别人物被捅成重伤的,赔偿10万左右应该是合理的。但二龙身份略有不同,二龙是赵红兵的人,那么这个价格就需要上浮一些。总之,15万左右应该比较合理了。
“该赔多少就赔多少。我们哥儿俩呢,家里也不富裕,就拿出15万来给他看看病。你们要是觉得需要多一点儿也没事儿,我大舅说了,钱的事儿好商量。他呢,和红兵大哥有点儿小误会,但是都知道,红兵大哥肯定不缺钱。我大舅说他们公司有部车,本田雅阁,去年秋天新接的,有点儿小毛病一直没人开,刚修好,还得算是新车呢。这车二龙要是喜欢就开着玩儿去吧。”谢老大说话显然好听多了。
大虎和赵红兵经过几番暗地里的较量,又被无名吓唬了一把,真是有点儿怕了。这样的赔偿,真是给足了赵红兵面子。15万块钱加上一部20万出头的车,加起来近40万了。
大虎做事儿也挺上道,他和赵红兵骂归骂、打归打,但是要他大虎去跟赵红兵赔礼道歉显然不可能。赵红兵又不缺几个钱,送什么给赵红兵人家也看不上眼。现在大虎选择送部车给二龙,既给足了赵红兵的面子,也没丢自己的面子。既体现了他的大度和大方,又显得他在和赵红兵的较量中并没怎么输。因为,车是送给二龙的。
要是所有人都像大虎和赵红兵这么善于处理矛盾就好了。
“嗯,嗯!”这条件够可以的了,表哥听完连连点头。
表哥转头看了看二龙:“二龙,你看咋样?”
一腔怒火的二龙根本不说话,还在眼都不眨地睖着谢老二,直勾勾地。
“二龙!”表哥有点儿不高兴了。
“表哥,我不要钱行吗?”二龙说出了震惊四座的一句话。
我操!你不要钱你来谈啥来啦?
四个人全被二龙这句话“雷”翻了。
“二龙……你想……”表哥不知道说啥好了。
“判他!我就要判了他!”二龙咬着牙指着谢家兄弟说,唾沫星子再次喷到了谢家兄弟脸上。谢家兄弟应该从唾沫星子中感受到了二龙的气势。
二龙这话一出再次震惊四座。
啥?黑社会谈判你二龙要判人家?
再说,是你先上门暴力拆迁的,打了官司谁赢还真不一定呢。说不定赵红兵都得跟着吃挂彩儿。
二龙这句足以让全场崩溃的话刚说完,更加脑残的谢老二发言了。
如果二龙只是“雷人”的话,那么谢老二的那句话称得上“雷鸣电闪,电闪雷鸣”。
“你以为你是谁呀,说判我就能判我?你知道我老叔是谁吗?”谢老二唾沫星子也出来了。
没人搭话。谢老二这叫设问句,显然是要自问自答。
“看对面,检察院!我老叔就是逮捕科科长!”
二狗听过检察院有“批捕科”,但还真没听过有“逮捕科”。
“逮捕科牛逼啥?有能耐让他逮捕我!”二龙有点儿歇斯底里。
“人家不希的逮捕你!”谢老二说完又是轻蔑地一笑。“不希的”是东北话,意思大概就是“不屑于”的意思。
“冬雷震震,夏雨雪。”
这对话,忒意识流了……
表哥用手肘重重地捶了二龙肋条一下,二龙疼得龇牙咧嘴。
这样的对话进行下去,还不得打起来?
“表哥,你啥意思?”二龙居然跟表哥火了。
“有事好好唠,你喊什么喊?”表哥也恼了,急得汗都出来了。
“我不缺那俩钱儿!”
“听话!”表哥开始睖眼睛了。
二龙有点儿怕,不说话了,但显然还是浑身是火。
表哥也看出来了,这谢老二有点儿“二”,不能跟他说话,有事儿得跟谢老大说。
“这事儿,我拍板了。刚才二龙不说了吗,他也不缺钱。就按你们说的来吧。毕竟咱们都是出来玩儿,你们也差点儿没把人家捅死,该赔个礼就赔个礼。你们都是年轻人,哪个年轻人没点儿火呢?这次认识了,以后说不定你们还是朋友。”表哥流着汗打圆场。
刚才被二龙和谢老二的无厘头对话弄得颇为紧张的场面被表哥暂时压制了。
“是,是,大哥你说得对!”谢老大显然比较容易沟通。
“二龙兄弟,以前的事儿,对不起了。”谢老大还算诚恳。
二龙没接话,冷“哼”了一声。
“对—不—起!”谢老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是个人就能感觉到谢老二的不屑。
“你说句‘对不起’就行了?”二龙强压怒火。
“那你还想咋地?”
“我想整死你!我操你妈!”二龙终于再也忍不住,骂了起来。
“你有那本事吗?要不是赵红兵,你算个啥?”
“我操你妈!”二龙右手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霍”地起身一窜,左手就抓住了谢老二的头发,朝谢老二后脑就是一下。
谢老二吃了头发太长的亏,慌乱之下伸手乱抓乱挠,在二龙脸上脖子上连挠了几把。二龙已势如疯虎,根本不理会谢老二挠他,攥着大玻璃烟灰缸连续砸谢老二的后脑。
咖啡茶座的空间本来就比较小,谢老大看见自己弟弟吃亏,伸手去拉二龙。当然,也可能是伸手去打二龙。只是形势比较混乱,没人看得清谢老大是在拉二龙还是在打二龙。
表哥和马三眼见形势突变,都扑上去拉架。
五个大男人在那个长不足两米的沙发上拉扯了起来,不知道是三个人拉架两个人打还是三个人打架两个人拉,也根本看不清谁吃亏谁占了便宜。只能听见谢老二的惨叫、二龙的怒骂以及表哥“别打了”的大喊,当然,还时不时传出马三那尖着嗓子喊“停!停!”的声音。
“轰隆”一声,沙发翻了。
一个小沙发,哪儿能经得起那么多人折腾。
场面更混乱了。这五个人全滚在了地上,互相抓着头发、衣领、手腕,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打谁,谁在拉谁。据说,谢老二的木屐早在扭打中掉了,但躺在地上的他还边用手挠二龙,边用光脚丫子踹二龙。二龙的羊毛衫早已被扯碎,脸上脖子上全是血印子,但越战越勇,抓着谢老二头发毫不手软,不过烟灰缸被人抢了去。
据说两人都不出拳了,因为躺在地上拳很难发力。
两人就滚在地上对挠,都往脸上挠,谁指甲长谁赢。二龙事后曾很得意地说:“幸亏我两礼拜没剪指甲!
拉架的人也都被他俩挠到了。
再打下去,翻滚在地上的二龙和谢老二估计该张嘴咬人了。
手脚都用完了,不用嘴用啥?
“别打了,都别打了!”二虎等人冲了上来。
十五、另类亡命徒
二龙和谢老二终于住手了。俩帅哥都被对方挠成了大花脸。
二狗一向认为,俩男人打架打到挠人的地步,挺磕碜。
当然了,二龙和谢老二都不怕磕碜。谈判谈到这份儿上算是彻底谈崩了。
据说人家谢老二站起来后第一件事,是用手整理自己的发型。谢老二肯定这么想:你二龙可以打我,但你不能弄乱我的发型,更不能挠我给我破相,你挠我还不如捅我一刀呢。
马三和表哥两个大哥级的人物也颇显狼狈,他们都开枪崩过人,也拿刀捅过人,但是这种近身互挠混战,估计他们也没经历过。最关键的是:他俩总不能对谢家那俩半大小子动手吧?忒丢身份了。
“你啥意思?”二虎直接朝二龙走了过去。
“他不跟我装吗?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
二龙嘴还挺硬,自己被挠得这么狼狈,居然还说见人家一次打人家一次。
“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啊?”二虎在下面吼了一声。他知道谢老二纵然有不对的地方,但二龙显然更不对。
“你说谁呢?”二龙彻底疯了,居然朝二虎走了过去。
从二龙小时候咽泡泡糖的事件就可以发现,二龙此人从小就是个另类亡命徒。为啥说他是另类亡命徒呢?因为他肯定不同于张岳那种只有真的遇上了大事,才眼睛一红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二龙是属于闲着没事儿就的那种。
莫名其妙地亡命,敢于为泡泡糖送死,二龙不是另类亡命徒谁是?
表哥拽着二龙的胳膊,二龙还气势汹汹地向前冲。咋了?看了没?二龙多不要命?二龙要对二虎动手!二虎成名的时候,二龙还穿开裆裤呢。
“表哥,你别拉着他,让他过来!”二虎真是气坏。
虎家三兄弟这么多年总栽在赵红兵他们这帮人手里。栽给赵红兵、张岳、李四也就算了,现在连20出头的二龙都敢跟他较劲了。
“我操你妈!”被表哥拽着胳膊的另类亡命徒二龙大吼,居然指着二虎又骂了一声。
看来,二龙今天来这里,就没想活着走出去。
二虎掏出了手枪,指着二龙:“你再骂一句!”
“崩!你崩!朝这儿崩!我—操—你—妈!”二龙指着自己的脑门一字一顿。
亡命徒二龙开始玩儿死亡游戏了。
局面彻底失控了。
二虎还真被二龙将住了,开枪也不是,不开枪也不是。
“我操你妈!”另类亡命徒二龙更加兴奋了,接着怒骂。
二虎骑虎难下了,他刚才就应该上去扇二龙两耳光而不是掏出枪,现在咋办?真崩了二龙?崩完以后咋办?看来,在大虎出狱之前,二虎和三虎子始终没什么大的作为在情理之中,他们都是有勇无谋之辈。
还好,二虎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大脑骤然间短路没关系,他身后还有一群老江湖。
这群老江湖从二虎身后齐齐冲上,直奔二龙。
“别动手,你们认识我是谁吧?”表哥赶紧抢在二龙身前,大吼了一声。
表哥毕竟以前在监狱里是江湖大哥级人物,对这些当年监狱中的小弟,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表哥,你让开。这小子不收拾不行!”
“想动他,你们先动我!”
一头白发的表哥死死挡在二龙身前。
看着二虎身后那群穷凶极恶的兄弟,刚刚在兴头上的二龙也多少老实了一些。
“表哥,今天你在这儿,我肯定给你面子。但是你今天护住这小瘪犊子,改天我还是要收拾他!”
“我怕你啊?”二龙又从表哥身后伸出手指着二虎说。看得出来,二龙那几管子鸡血还在起作用呢。
二虎看看二龙,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对二龙,表哥和马三彻底无语了。你说他不勇敢吧?不对,刚才那亡命徒的劲儿把二虎都给将住了。
只能说:这孩子忒不懂事儿了。
此战战罢,刚刚经历了混社会后第二战的二龙,虽然脸上脖子上都被挠伤,有点儿狼狈,但还处在亢奋的状态,心情十分激动。有诗为证:
闯荡江湖第二遭,
脸上脖子都被挠。
只能怪那谢老二,
不是因为养了猫。
满脸血痕的二龙夹起了他的小黑夹包,气喘吁吁,毕竟,刚才互挠耗费的体力太大。
“表哥,我先走了。”
“……”表哥继续无语。
“我走了啊!”
“给你二叔打个电话吧!”
“嗯,啊,等一会儿我就打。”
混了这么多年黑社会,表哥连蒋门神那样的浑人都能忍受,但实在受不了二龙了。蒋门神浑归浑,但大事儿懂。这二龙,专门在大事儿上犯浑。
人家二龙根本没想给赵红兵打电话,他也知道给赵红兵打电话肯定得换来一顿臭骂。
二龙自己一个人走出了酒店,立马给丁小虎打了电话。
“小虎,在哪儿?”
“谈完了?”
“你在哪儿?”
“我在我姐夫这里打麻将呢,干啥?”
“刚才我跟那谢老二又打起来了,你赶快找几个兄弟!”
“我操!又打起来了?”
“快帮我找两个人!”
“跟红兵大哥说吧,让他想办法。”
“操,不能跟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儿,你快找两个人!”
“咱们的人都去wy镇那边儿了,大耳朵都过去了,估计都得明天回来。”
“那你就不能找找别人?”
“你急成这样,我找谁去?”
“操,那你自己过来!”
“我自己过去帮你打?”
“你不敢?!”
“操!你听说过我丁小虎不敢干的事儿吗?”
“过来,我等你!”
下午三四点钟,二龙和丁小虎见面了。
“哎呀,二龙,你……”丁小虎见到二龙满脸都是血道子,没一处好地方,闭着眼睛回过头去,不忍心多看。
“都是他妈的谢老二挠的!”二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没好意思说:其实吧,我也把谢老二挠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