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身,双手仍埋在头发里。他站在门口,凝视着我。
我垂下手臂,我的头发像波浪一样披落在肩膀上,一整片深棕色,就像是秋天的原野。除了我自己,没有任何人看到过。
“你的头发。”他说。他不再对我生气。
最后,他的眼睛终于放开了我。
如今他看过了我的头发,如今他看过了赤裸的我,我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珍贵的需要隐藏起来的东西了。我可以更加自由,若不是对他,那么就是对别人。我做了什么,或是没做什么,已经不再重要。
那天傍晚,我从屋里溜出去,在肉市附近肉贩们常去的一间酒馆里找到了小彼特,在众人的口哨和搭讪声中,我旁若无人地走向他,然后叫他跟我出来。他放下麦酒,睁大眼睛,跟着我走出酒馆,接着我拉起他的手,领他走进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在暗巷里我撩起裙子,让他做任何想做的事。我伸出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撑住自己,直到他找到路径进入我的身体,并开始有节奏地推动。他让我感到疼痛,不过当我回想起在画室里,我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的景象,仿佛也觉得有某种快感。
之后,回到天主教区,我用醋清洗自己的身体。
后来我再去看那幅画,在我左眼之上,他加了一缕从蓝布底下偷溜出来的头发。
接下来一次我为他摆姿势作画时,他并没有提到耳环的事。他没有如我所恐惧的,把耳环交给我,也没有改变我坐的姿势,或是停止作画。
他也没有再走进储藏室看我的头发。
他坐了很久,用画刀在调色板上混合着颜色,板子上有红色及赭红,但他手里混合的颜料主要是白色,里面加了几抹黑色,他缓慢而小心地把它们搅拌在一起,菱形的银色刀锋在灰色的颜料里时而闪现。
“先生。”我开口。
他抬头看我,手里的刀子停住了。
“我曾经看过您有时候就算模特儿没有来,也能作画,您能画我戴着耳环,然而又不用我真的戴吗?”
画刀仍然不动。
“你要我想象你戴着珍珠耳环,然后依照我的想象来画?”
“是的,先生。”
他低头去看颜料,画刀又动了。我想他嘴边泛着一丝微笑。
“我想看你戴着耳环。”
“先生,可是您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这样一来,画就完成了。”
您会毀了我,我心想,但我还是不敢说出口。
“当您太太看到完成的画时,她会怎么说?”我只能鼓起勇气大胆地问道。
“她不会看到,我会直接把它交给凡·路易文。”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因为卡萨琳娜反对,所以他在秘密地画我。
“你只要戴它一次,”他补充说,仿佛在安抚我,“下一次我画你的时候我会把它带来,下个星期,借用它一个下午,卡萨琳娜不会发现的。”
“先生,可是,”我说,“我并没有穿耳洞。”
他微微皱了眉。“那么,你得想办法。”很明显,这是女人的琐事,不是什么他觉得需要去关心的。他敲敲刀子,拿一条布把它擦干净。
“现在,我们开始。下巴低一点。”他望着我,“舔一下嘴唇,葛里叶。”
我舔一下嘴唇。
“嘴巴张着不要闭上。”
这个要求让我震惊极了,我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我眨眨眼忍住眼泪,贞节的女人不会在画里张开她们的嘴巴。
这就好像当我和彼特在巷子里时,他也在旁边。
你已经毀了我,我心想。我又舔了一次嘴唇。
“很好。”他说。
我不想自己做这件事,我不是怕痛,而是不想拿一根针刺穿自己的耳朵。
如果我能够选择找别人帮我弄,那将会是我的母亲。但她一定无法了解,也一定不会同意无缘无故为我穿耳洞。而如果她知道了理由,她一定会吓坏的。
我不能去找坦妮基,或是玛提格。
我想到去找玛莉亚·辛帮忙,她或许还不知道耳环的事,但她很快就会发现。虽然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走上前去拜托她,去让她加深我的耻辱。
唯一可能了解并愿意帮我的人是法兰。隔天下午我带着玛莉亚·辛以前给我的针线盒偷溜出门,作坊大门口那个脸很臭的女人听到我要找法兰,冷笑了一声。
“他早就走了,走了最好。”她慢条斯理地回答,好像在品尝这些字。
“走了?去哪里?”
女人耸耸肩。“去鹿特丹,他们说的。不过,鬼才晓得,说不定他会在海上发大财,只要他别累死在某个鹿特丹妓女的大腿间。”最后那一句刻薄的话让我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她怀着身孕。
可妮莉亚一定不知道,当她打破画着法兰与我的瓷砖时,她的预言果然成真——他将与我和家人分离。我还会再见到他吗?我心里想着,我们的父母会怎么说?我从来不曾感到如此孤单。
第二天从鱼市回家的路上,我在药房停了一下。药剂师现在已经认识我了,他甚至还直呼我的名字欢迎我。
“今天他又要些什么呀?”他问,“画布?朱砂?赭土?亚麻籽油?”
“他没有需要什么,”我紧张地回答,“太太也没有要,我来是……”有一瞬间,我考虑请他帮我穿耳洞,他看起来像一个明理的人,或许会愿意帮忙,且不告诉任何人,或是要求知道原因。
我没有办法向一个陌生人要求这样一件事。
“我需要一些能让皮肤麻木的东西。”我说。
“让皮肤麻木?”
“对,就像冰块一样。”
“你为什么想要让皮肤麻木?”
我耸耸肩没有回答,专注地研究他身后柜子上的瓶瓶罐罐。
“丁香油。”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然后伸手到背后拿下一个小玻璃瓶,“涂抹在那个部位上,然后等几分钟。不过这不能维持很久。”
“请给我一点。”
“谁要付这个的钱呢?你的主人?这可是很珍贵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他的声音里混杂了好奇与不赞成。
“我自己付,我只要一点点儿。”我从围裙下拿出一个皮囊,数了几个珍贵的银币放在桌子上,小小一瓶丁香油就花掉了我两天的工资。我之前先跟坦妮基借了一点钱,保证星期天拿到钱后就还给她。
那个星期天,当我把减少的工资交给母亲时,我告诉她我打破了一面手镜,必须要付钱赔偿。
“那可要花超过你两天的工资才赔得起,”她责骂我,“你在干什么,照镜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错,”我同意,“我最近非常不小心。”
我等到很晚,直到确定屋子里每个人都睡了。虽然,晚上画室的门锁起来后就不会有人再上来,但我还是很怕会有人发现,抓到我拿着针、镜子和丁香油。我站在上锁的门边,侧耳倾听。我可以听见卡萨琳娜在楼下的长廊里走来走去,她最近睡得很不好——她的身体变得太重,不管用什么姿势躺都很不舒服。然后我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女孩的,她试着压低声音,但掩不住高亢的嗓音——是可妮莉亚跟她母亲在一起。我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而且因为我被锁在画室里,我也不能溜到楼梯口去听清楚她们的谈话。
玛莉亚·辛也在储藏室隔壁的房间里走动。屋子里很不安稳,这让我也很不安稳。我勉强让自己坐在狮头雕刻的椅子里等待,我并不想睡,我从来不曾觉得如此清醒。
好不容易,卡萨琳娜和可妮莉亚回房睡觉,隔壁的玛莉亚·辛也停止了骚动。屋子里渐渐静了下来,我仍然坐在椅子上,坐在那里比起我待会要做的事容易得多。等到我没有办法再耽搁下去,我才站起身来,先去瞥了一眼画像。此刻我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是在应该有耳环的地方有一个大洞,这部分将由我来填满。
我举起蜡烛,在储藏室里找到了镜子,然后爬回阁楼。我把镜子靠墙竖立在研磨桌上,然后把蜡烛放置在旁边。我拿出针线盒,选了一支最细的针,把针尖放在蜡烛的火焰中烧。接着我打开丁香油瓶,原本我以为它跟大部分的药材一样,闻起来很臭,像是土壤或烂叶子的味道,相反,它的气味甜腻而奇特,像是放在太阳下烘烤的蜂蜜蛋糕。它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从法兰坐着船可能会经过的遥远地方。我滴了几滴在一块布上,用它擦了擦我的左耳垂。药剂师说得没错——等过了几分钟,我再去摸耳垂时,感觉好像我在寒风中站了好一会儿,而没有用围巾包住耳朵。
我把针从火焰中移开,让烧红的针尖转为暗淡的橘色,然后变成黑色。我倾身向镜子,望着自己的脸孔好一阵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闪烁着恐惧。
快点动手,我心想,拖下去也没有用。
我拉紧耳垂,然后用一个迅速的动作把针戳进我的肉里。
在我痛昏过去前,我想到,我一直都很想戴珍珠耳环。
每天晚上,我用丁香油涂抹耳朵,然后拿一根稍微粗一点的针戳进洞里,使它不要闭合。一开始还不是非常痛,直到后来耳垂发炎并开始肿胀,之后不论我在耳朵上抹了多少丁香油,每当我拿针穿进去的时候,我的眼泪就不停地掉。我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要怎么戴上耳环而不会再痛昏一次。我很庆幸头巾遮住了耳朵,因此没人看见我红肿的耳垂。每当我弯身去拿冒着蒸汽的洗涤衣物、或是研磨颜料、或是跟彼特和我父母坐在教堂里时,它就会一阵阵抽痛。
一天早上,凡·路易文抓到我在后院晾床单时,我的耳垂也抽痛不已。他试着把我的衬衣拉下肩膀,露出我的胸部。
“你不应该反抗我,小妞。”当我向后退,想逃离他时,他喃喃地说,“如果你不反抗的话,我会让你更加享受。而且你知道,等我拿到画的时候,你也就是我的了。”他把我往墙上一推,然后低下头用嘴唇贴上我的胸部,他的手抓着我的乳房想把衣服扯开。
“坦妮基!”我绝望地大叫,只希望奇迹出现,她去面包店采买能提早回来。
“你们在干吗?”
可妮莉亚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高兴见到她。
凡·路易文抬起头,退后一步。“我们在玩游戏呢,小妹妹,”他微笑着回答,“只是一个小游戏,等你大一点儿后,你也会玩。”他拉平外衣,从她身旁走过,进入屋里。
我无法直视可妮莉亚的眼睛,我颤抖着双手塞回松开的衬衣,抚平衣裙,等我抬起头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早晨,我一如往常地起床打扫画室。音乐会的画已经完成了——再过几天,凡·路易文就会来看画,并把它带走。尽管我现在不再需要,我仍旧小心翼翼地打扫为画摆设的布景,掸去大键琴、小提琴、低音提琴上的灰尘,用一块湿布把桌布拍干净,擦亮椅子,拿拖把拖净灰白交杂的地板瓷砖。
比起他其他的画,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一幅。虽然画里有三个人,表示它更有价值,我还是比较喜欢他只画单独一个女人的作品——它们比较单纯,没那么复杂。我发现自己并不想盯着这幅音乐会的画看太久,或试图去了解里面的人在想些什么。
我想知道他接下来要画什么。
下楼之后,我把水放在火上加热,然后问坦妮基需要我去肉贩那里买些什么,她正在扫屋子前的阶梯和瓷砖。“一块牛肉。”她回答,倚着扫把,“为什么不吃点好的?”她揉揉背,咕哝着说,“可以让我忘记背痛。”
“你的背又痛了?”我试着表示同情,不过坦妮基永远在背痛。一个女佣永远会背痛,这是女佣生活的一部分。
玛提格跟我一起去肉市,我很高兴有她陪伴——自从那天晚上在巷子里的事之后,我独自见到小彼特就会很尴尬,我不确定他会怎么对待我。然而,如果玛提格跟我在一起,他就不得不注意言行。小彼特不在那里,只有他父亲,他对我咧嘴笑。
“哈,今天过生日的女佣!”他大喊,“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玛提格惊讶地看着我,我没有跟家里的人提到我的生日。没有理由这么做。
“才不是什么大日子。”我打断他。
“我儿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出去了,去办事,要去见某个人。”彼特老爹对我挤了挤眼。我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话中带话,夹着我应该会懂的暗示。
“给我一块最上等的牛肉。”我决定不去理他。
“打算庆祝吗?”彼特老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总会尽可能地刺探到底。
我不回答,只是等着,直到他把我要的东西交给我,我把牛肉放进菜篮,然后转身离开。
“葛里叶,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吗?”我们离开肉市的时候,玛提格悄声问。
“嗯。”
“你几岁?”
“十八。”
“为什么十八岁是大日子?”
“才不是,你不要听他说的话,他这个人爱开玩笑。”
玛提格看起来并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他的话牵动了我心里的某样东西。
一整个早上,我都在清洗和浸泡脏衣服。当我坐在一盆冒着蒸汽的热水前时,我的心思飞向了许多不同的事情。我想到不知道法兰现在在何处,我父母是否已经听说他离开了台夫特;我想着彼特老爹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彼特这时又在哪里;我想到在巷子里的那个晚上;我想到我的画像,想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才会完成,而到时候我又会发生什么事。这段时间里,我的耳朵一直不停抽痛,只要我稍微移动头部,就会感觉到一阵阵的刺痛。
最后来找我的是玛莉亚·辛。
“别洗了,女孩。”我听到她从我身后说,“他要你上楼去。”她站在门口,手里摇晃着什么东西。
我迷惑地站起来。
“现在吗,夫人?”
“对,现在。你不用跟我装糊涂,女孩,你知道怎么一回事。卡萨琳娜早上出门了,这可是个少有的机会,尤其她现在快临盆了,很少会出门。把手伸出来。”
我在围裙上擦干一只手,然后伸出去,玛莉亚·辛在我手掌中放下一对珍珠耳环。
“现在,拿着它们上楼去,快。”
我动弹不得。我手里拿着两颗榛果大小、水滴形状的珍珠,它们是银灰色的,在阳光下闪耀着一点刺眼的白光。我曾经摸过珍珠,以前我常拿它们上楼给凡·路易文太太,帮她系上,或是把它们放在桌上,但它们跟我毫无关系,然而现在我手里的却是给我的。
“去呀,女孩。”玛莉亚·辛不耐烦地咕哝,“卡萨琳娜说不定会比预定的时间回来得早。”
我留下没有拧干的湿衣服,蹒跚地走进长廊。坦妮基刚好从运河边提水回来,我在她的注视下爬上楼梯,爱莉蒂与可妮莉亚正在走廊里打弹珠,她们全都抬头望着我。
“你要去哪里?”爱莉蒂问,灰色的眼睛闪着好奇。
“去阁楼。”我轻轻回答。
“我们可以跟你去吗?”可妮莉亚带着嘲讽的语气说。
“不行。”
“女孩们,你们挡住我的路了。”坦妮基从她们身旁挤过去,她脸色阴沉。
画室的门半掩着,我抿紧双唇,跨步进去,我的胃纠结在一起。我把门在身后带上。
他正在等我,我向他伸出手,打开握紧的拳头,珍珠耳环跌落他掌中。
他对我微微一笑。
“去把你的头巾缠上。”
我在储藏室里更换头巾,他并没有进来看我的头发。当我转身时,恰巧瞥见《老鸨》那幅画挂在墙上,画里的男人正对着年轻女人笑,仿佛他正在市场里捏着梨子,想知道它们熟透了没有。我打了一个哆嗦。
他拎着耳环的挂钩,把一颗珍珠高高举起,窗口射进来的光线聚集在珍珠表面,反射出一小片耀眼的白光。
“拿去吧,葛里叶。”他把珍珠递给我。
“葛里叶!葛里叶!有人找你!”玛提格在楼梯下面喊。
我跨步到窗户边,他走到我身旁,我们一起探头往下望。
小彼特双手抱胸,站在下面的街道上。他仰起头,看到我们一起站在窗户边。“葛里叶,下来,”他喊道,“我有话要跟你说。”他看起来好像横了心打算就一直站在那里。
我退后一步离开窗户。“对不起,先生,”我低声说,“我不会去很久。”我匆匆跑进储藏室,拉掉头上的布条换回我的头巾。当我穿越画室的时候,他仍站在窗口,背对着我。
女孩们在长椅上排成排坐着,瞪大眼睛盯着彼特,彼特也瞪着她们。
“我们去角落那边。”我悄声说,往马伦港的方向走去。彼特并没有跟上来,他仍然手抱着胸站在原地。
“刚刚你在楼上的时候,头上戴着的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
“头巾。”
“不,那是蓝色跟黄色的。”五对眼睛盯着我们——长椅上的女孩以及窗口边的他。随后,坦妮基也出现在门口,加起来总共有六对。
“彼特,拜托,”我压低声音说,“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我现在要说的话不怕给任何人听见,没什么好躲躲藏藏的。”他一扬头,金色的卷发落在耳际。
我看得出来他不打算闭嘴,他会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出我所恐惧的话。
彼特并没有提高声调,但他的话我们全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我向你父亲提过了,现在你已经十八岁了,他同意我们结婚。你可以离开这里,跟我走,今天。”
我感觉脸上一阵滚烫,是因为愤怒还是耻辱我也不清楚。每一个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这里不是谈这种事的地方,”我严厉地回答,“不是在这样的大马路上,你来这里是大错特错。”不等他回答,我转身进屋,然而临走前我瞥见了他受伤的表情。
“葛里叶!”他大叫。
我从坦妮基旁边侧身而过,她说得非常小声,我不确定自己听得对不对。“婊子。”她说。
我跑上楼来到画室,当我关上门的时候,他还站在窗边。“对不起,先生,”我说,“我现在就去把头巾换掉。”
他没有转身。“他还在那里。”他说。
等我回来后,我走到窗口边,然而我不敢站得太近,免得彼特又看到我头上包着蓝色与黄色的头巾。
我的主人不再低头看下面的街道,而是望向新教教堂的尖塔。我瞄了一眼,彼特已经走了。
我在雕着狮子头的椅子上坐好,等着。
最后他转过头来面对我,他的眼睛一片迷蒙,更甚于以往,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所以你要离开我们了。”他说。
“噢,先生,我不知道,不要理会随便在马路上讲的话。”
“你要嫁给他吗?”
“请不要问我他的事。”
“嗨,或许我不该问。总之,我们开始吧。”他伸手到身后的橱柜里,捡起一只耳环,然后递给我。
“我要你来。”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敢这么大胆。
他也一样。他扬起眉毛,张开嘴巴像要说话,不过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向我的椅子。我的下巴僵硬,然而我仍努力扬着头保持不动。他伸出手来,轻柔地触摸我的耳垂。
我猛吸一口气,仿佛刚刚在水里憋气太久。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揉肿胀的耳垂,然后把它拉紧,他的另一只手把耳环的挂钩戳进洞里,然后轻推一下,穿了过去,一股火烧般的疼痛刺穿我的身体,我的眼里涌出泪水。
他没有拿开手。他的手指拂过我的颈子,然后滑向我的下巴,他沿着我的侧脸抚摸上我的脸颊,然后用拇指抹去从我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他的拇指滑过我的下唇,我轻轻一舔,尝到咸咸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他移开他的手指,等我再度睁眼时,他已经回到画架边坐好,并拿起调色板。
我坐在位置上,越过肩膀凝望着他,感觉耳朵燃烧般的疼痛,珍珠的重量拉扯着耳垂。脑中不停回想着他的手指抚摸我的脖子、他的拇指滑过我的嘴唇。
他看着我,没有动手画。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最后他又伸手到背后。“你得把另一个也戴上。”他宣布,捡起第二个耳环递给我。
有好一阵子我说不出话来,我要他想着我,而不是画。
“为什么?”终于,我回答,“在画里面又看不见。”
“你必须两边都戴上,”他坚持,“只戴一边不像话。”
“可是——我另一只耳朵没有穿耳洞。”我支吾地说。
“那么你得想办法。”他仍旧拎着耳环,伸出手。
我伸手接过来。我是为他做的。我拿出针线盒与丁香油,穿了另一边的耳洞。我没有哭泣,没有昏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我一整个早上都坐在那里,让他画看得见的那一只耳环,而在他看不见的那一边,我感觉到垂吊着珍珠的耳朵如火焰灼烧般刺痛。
洗衣房里浸泡在水里的衣服冷掉了,水变得浑浊。坦妮基在厨房里闲聊,女孩们在屋外笑闹,而在关起的门后,我们直直坐着,凝视对方。而他在画画。
最后,他放下画笔和调色板,虽然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斜着看而疼痛,但我没有改变姿势。我不想移动。
“完成了。”他说,他的声音闷闷的。他转过身去,拿起一块布擦拭他的画刀,我望着刀子——上头有白色的颜料。
“把耳环拿下来,等你下楼的时候交还给玛莉亚·辛。”他又加了一句。
我开始安静地哭,我站起身走进储藏室,没有看他。我把头上的蓝布和黄布摘下来,头发披落肩膀,我等了一会,但他并没有进来。如今画已经完成了,他不再需要我。
我望着小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取下耳环,耳垂上的两个洞都在流血。我拿一小块布把血迹擦掉,然后绑好头发,戴上头巾盖住我的头发及耳朵,让头巾的两个尖角垂到下巴之下。
等我再出来时,他已经不在了,画室的门为我开着。有一剎那,我想去瞄一眼那幅画,看他做了什么改变,看摆上了珍珠后,它完成的样子。我决定等到晚上,那时候我可以仔细地观看,不用担心有人会走进来。
我越过画室,把门在身后关上。
我始终很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永远没能好好看一眼完成的画像。
我把耳环交给玛莉亚·辛后,她马上把它们放回了珠宝盒。没过几分钟,卡萨琳娜就回来了。我急忙赶去厨房帮坦妮基准备午餐,她始终没有正眼瞧我,只是斜着眼看我,偶尔还会摇摇头。
他并没有来用餐。他出门去了。收拾完桌子后,我回到后院,把没洗完的脏衣服重新洗一遍,我得再去提干净的水来加热。在我工作的时候,卡萨琳娜在大厅里午睡,玛莉亚·辛在耶稣受难室抽烟及写信,坦妮基坐在大门口缝补衣服,玛提格坐在长椅上织花边,在她身旁,爱莉蒂和莉莎白正在检视她们的贝壳收藏。
我没看到可妮莉亚。
正当我把一条围裙挂上晒衣绳的时候,我听见玛莉亚·辛说:“你要去哪儿?”迫使我停下手边工作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她的语气,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焦虑。
我溜进屋里,走进长廊,玛莉亚·辛站在楼梯底下,抬头上望。坦妮基走进来站在大门口,就像今天早上一样,不过这时她面对着屋里,并顺着她女主人的目光往上看。我听见楼梯吱呀作响,上面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卡萨琳娜正拉着扶手费力往楼上爬。
在那一瞬间,我明白将会发生什么事——对他、对她、对我。
可妮莉亚在那里,我想。她正带她母亲去看那幅画。
我本来可以缩短等待的痛苦,我本来可以当场离开,搁下没洗完的衣服走出大门,头也不回。然而我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伫立在原地,就如同僵在楼梯脚的玛莉亚·辛一样。她也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却阻止不了。
我跌坐在地上,玛莉亚·辛看到我,不过没有说话,她继续不安地往上看。
然后楼梯上的声响停了下来,我们听见卡萨琳娜沉重的脚步拖向画室门口,玛莉亚·辛猛然跨上楼梯。我仍跪在地上,没有力气站起来。坦妮基站在大门口,挡住了射进屋內的光,她双手抱胸望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很快,楼上传来一声愤怒的叫喊,然后提高的声音很快又压低了下来。
可妮莉亚走下楼梯。“妈妈要爸爸回家。”她对坦妮基宣布。
坦妮基退后一步走出门外,然后转身朝向长椅。“玛提格,去公会找你爸爸,”她命令,“快点,告诉他事情很重要。”
可妮莉亚环顾四周,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脸亮了起来。我从地上起身,僵硬地走回后院,除了把衣服晾起来并等待外,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回来了。刚开始,我以为他会到后院,寻找躲在高挂的床单后面的我。他没有来——我听见他上楼梯,然后就一片安静。
我倚着温暖的砖墙仰头上望,天空明亮,万里无云,蓝得好像在讽刺什么。这样的天气,应该是这样的场景——孩童在街上跑来跑去,大声喊叫;情侣走出城门,沿着运河散步,偶尔经过转动的风车;老太太坐在阳光下合上眼睛。我父亲此时大概正坐在屋前的长椅上,脸孔朝向温暖的阳光。明天或许会变得很冷,不过今天的天气是春天的。
他们派可妮莉亚来找我。她从晾起来的衣服之间出现,带着残酷的讥笑低头望着我,忽然间我很想给她一巴掌,就像我第一天来这间屋子工作时所做的一样。不过我没有——我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腿上,垂着肩膀,望着她露出兴高采烈的神情。阳光照在她红色的头发上,闪烁着几丝金黄色的光芒——她母亲的痕迹。
“楼上要你去一趟,”她以一种正式的语气说,“他们要见你。”她转身轻快地跑回屋里。
我弯下腰用手拍去鞋子上的灰尘,站起身,整理一下裙子,抚平围裙,拉了拉头巾的两角把它戴紧,然后检查有没有松散的发丝。我舔了舔嘴唇用力一抿,深吸一口气,跟上可妮莉亚。
卡萨琳娜已经哭了一阵子——她的鼻子红红的,双眼浮肿。她坐在他平常拉到画架前的那张椅子上,椅子已经被推到墙壁和他放画笔及调色板的橱柜边。看到我出现,她撑起身体站起来,这么一来她也是站立姿势,而且又高又大。她盯着我,没有说话。她用力捏着环抱着肚子的手臂,露出痛苦的表情。
玛莉亚·辛站在画架旁,脸色平静,但又不大耐烦,仿佛她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心。
他站在他妻子身旁,面无表情,手臂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画。他在等别人先开口,卡萨琳娜、玛莉亚·辛或是我。
我站在门里面,可妮莉亚在我身后探头探脑。从我站的地方,我看不到画。
最后,是玛莉亚·辛开口说话。
“是这样的,女孩,我女儿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戴着她的耳环。”她问的方式似乎并不期待我给她回答。
我仔细研究她苍老的脸孔,她并不打算承认帮助我拿到耳环。他也一样。我很明白。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偷了我珠宝箱的钥匙,然后拿走了我的耳环?”卡萨琳娜这么问,似乎想努力说服自己,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是的,太太。”尽管我知道,如果我承认是自己偷的,大家都会好过一点,但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
“不要骗我,女佣就是会偷东西,你拿了我的耳环!”
“你的耳环不见了吗,太太?”
一时间,卡萨琳娜似乎有点迷惑。一方面是因为,我居然会反问她问题,另一方面是问题本身。看到画像之后,她显然还没有检查过自己的珠宝箱,她完全不清楚耳环到底还在不在。不过她并不喜欢我发问。
“闭嘴,小偷,叫人来把你关到牢里去,”她哑着声说,“关在里面好几年不见天日。”她又皱了皱眉,有点不对劲。
“可是太太……”
“卡萨琳娜,别让自己气成这样。”他打断我,“等画干了之后,凡·路易文马上就会来把它拿走,你就可以忘掉这件事。”
他也不要我说话,似乎没有人希望我开口。既然大家都这么害怕我可能会说出什么话来,我不明白他们何必要叫我上楼。
我可能会说:“他在画这幅画的时候,用那种眼神望着我好几个小时,这你又怎么说?”
我可能会说:“那么你母亲和你先生呢?他们背着你做出这件事,欺骗你。”
或者我可能只是说:“你先生抚摸了我,就在这个房间里。”
他们不知道我可能会说出什么。
卡萨琳娜并不傻,她知道重点不是耳环,然而她希望它们是。她努力把焦点放在那上面,但她还是克制不了自己,她转向她丈夫。“为什么,”她问,“你从来没有画过我?”
他们凝视着彼此。这时我惊讶地发现,她比他还高,而且就某方面而言,比他还结实。
“你和孩子们不是这个绘画世界的一部分,”他说,“你们本来就不应该是。”
“那她却是?”卡萨琳娜尖声大叫,猛然转头朝向我。
他不回答。我真希望自己和玛莉亚·辛还有可妮莉亚在厨房或耶稣受难室里,或是出门去市场,这样的事应该让一个男人与他的妻子私下讨论。
“还戴着我的耳环?”
他再度沉默,他的不语使卡萨琳娜更加恼怒。她开始摇头,金色的卷发在她耳边弹跳。“我不允许自己的屋子里发生这种事,”她大声喊,“我不允许!”她狂乱地环顾四周,最后眼睛落在了画刀上,我打了一个冷颤。在她朝橱柜走去的同时,我也向前跨了一步,她一把抓住刀子,我停下来,不确定她接着会做出什么事。
然而他知道,他很了解自己的妻子。看到卡萨琳娜向画走过去,他马上移动,虽然她动作很快,但他更快——在她猛然把菱形刀子刺向画像的那瞬间,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再晚一点儿,刀锋就会刺进我的眼睛里。从我站的位置,我可以看到睁大的眼睛、新加上的耳环闪烁的一丝光采,以及画像前那把刀锋上明灭不定的光芒。卡萨琳娜想要挣脱,但他紧抓着她的手腕,逼迫她丟下刀子。突然她呻吟了一声,拋下刀子,弯腰捧住肚子。刀子弹过瓷砖地板滑到我的脚边,在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越来越慢,所有人都盯着它。最后它停了下来,刀锋指向我。
我应该要把它捡起来,毕竟这是女佣的工作——捡起主人和太太掉的东西,放回它们原来的位置。
我抬起头,遇见他的眼睛,他灰色的眼睛望着我,我们彼此凝视了很久。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我只是看着他。
我想,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后悔。
我没有捡起刀子。我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推开坦妮基穿过大门。走出来到街上后,我并没有回头去看那些一定坐在长椅上的女孩儿,或是现在一定因为我刚刚推开她而皱眉头的坦妮基,我也没有抬头去看很可能他正探头出来的窗户。我一到街上就开始奔跑,跑出奥兰迪克,越过桥,跑向市集广场。
只有贼和小孩才用跑的。
我来到广场中央,停在用瓷砖铺成八芒星形状的圆圈里,每一个星角都指向一个我可以选择的方向。
我可以回去找我的父母。
我可以去肉市找彼特,然后同意嫁给他。
我可以走向凡·路易文的房子——他会带着微笑迎接我。
我可以去找凡·李维欧恳求他可怜我。
我可以到鹿特丹寻找法兰。
我可以自己流浪到遥远的地方。
我可以回天主教区。
我可以走进新教教堂,祈求上帝的指引。
我站在圆圈中央,随着思绪转了一圈又一圈。
等到我做出心里早已知道的抉择,我小心地踩着星芒的尖角,朝着它所指示的方向坚定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