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全身都是亚麻籽油的味道。”我父亲迷惑地说。
他不相信单单只是打扫一个画家的画室能让亚麻籽油的气味在我的衣服、皮肤、头发上残留不去。他想得没错,或许他猜我现在是不是跟亚麻籽油一起睡在房间里,事实也差得不远。我每天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为画摆姿势,吸进了油的气味。他虽然心里猜想,但却说不出来。失明夺走了他的自信,他不再相信自己内心的想法。
一年前,我也许会设法帮他,旁敲侧击他的心思,鼓励他说出心里的想法。然而现在,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挣扎,像一只甲虫跌落地面,翻不过身来。
我母亲也在猜,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猜测什么。有时候我无法正视她,然而当我不小心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表情则混杂着压抑的怒气、好奇以及受伤。她很想知道她的女儿到底怎么了。
我渐渐习惯了亚麻籽油的气味,我甚至还在床边摆了一小瓶。早晨换衣服的时候,我会对着窗户把它举起来,欣赏它那像柠檬汁里掉进一滴银黄的颜色。
现在我穿着那个颜色,我想这么说,因为他用那个颜色画我。
为了转移父亲的心思,不要再去想那个气味,我描述主人手边进行的另一幅画给他听。
“一位年轻女士坐在大键琴边弹奏,她穿着一件黄黑交错的紧身上衣——跟面包师女儿在画里穿的那件一样——一件白色的绸缎长裙,头上系着白色的丝带。站在大键琴侧的是另一位女士,她拿着乐谱在唱歌。她穿着一件绿色、周围镶皮毛的居家外套和一条蓝色长裙。这两位女士中间,坐着一位男士,他背对着我们……”
“凡·路易文,”父亲插嘴。
“对,就是凡·路易文。我们只能看到他的背、他的头发,还有一只手握着一支笛子的上半部分。”
“他不会吹笛子。”父亲急着补充。
“完全不会,那就是为什么他会背对着我们——这样大家才看不出他连笛子都不会拿。”
父亲笑了,他又恢复了好心情。每次听到有钱人不会弹奏乐器,他总是很开心。
要帮助他恢复好心情不见得每次都这么容易。星期天和我父母相处变得非常不自在,我开始喜欢小彼特来家里吃饭。他一定也注意到了母亲看着我的忧心目光、父亲吹毛求疵的批评,还有不该存在于父母与儿女之间的尴尬和沉默。他从来没有说他们什么,从来不会皱眉或干瞪眼或说不出话来。相反,他温和地调侃我父亲,赞美我母亲,并对我报以微笑。
彼特没有问我为什么全身都是亚麻籽油的气味,他似乎不担心我可能瞒着他什么。他决定信任我。
他是个好男人。
可是我没办法——我总会去注意他的指甲缝里有没有血迹。
他应该把双手泡在盐水里,我想,有一天我会叫他这么做的。
他是个好男人,然而他渐渐失去了耐心。他嘴里没说,但星期天在瑞耶佛运河前的巷子里,我可以感觉到他手里的急躁。他会故意更用力地揉捏我的大腿,双臂深深捆住我,让我紧贴着他的下体,感觉那在一层层衣服之下的膨胀。天气实在太冷了,我们没有接触彼此的皮肤——感觉到的只是肥厚而粗糙的羊毛,以及我们四肢的隐约轮廓。
我并不是每次都排斥彼特的抚摸。如果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天空,发现一朵云里除了白色还有别的颜色,或是想到研磨白铅或黄铅丹的过程,我会感到乳房和下腹微微刺痛,然后我会靠向他。当我有所回应时,他总是很高兴,然而他却没注意到我始终避免望向他的脸和手掌。
因为亚麻籽油而使我父母极为困惑不悦的那个星期天,彼特后来带我到巷子里。在那里,他开始隔着衣服挤捏我的乳房,搓弄我的乳头,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狡猾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把手滑过我的肩膀,攀上脖子,在我来得及阻止他之前,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我的头巾,缠住我的头发。
我伸出双手拉住帽子。
“不!”
彼特向我微笑,他的眼睛镀着一层亮彩,仿佛朝太阳看了太久似的。他从我的帽子里勾出一缕松开的头发,缠绕在指间把玩。“再过不久,葛里叶,我就会全部看到。你无法再对我神秘下去。”他的一只手滑到我下腹深陷进去的地方,然后用力压向我,“下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到时候我会跟你父亲谈。”
我退后一步——觉得自己好像身处一间黑暗而窒闷的房间,无法呼吸。“我还太年轻,不该谈这个。”
彼特耸耸肩。“也不是每个人都等到年纪够大,况且你们家里需要我。”这是他第一次提及我父母的贫穷与他们对他的依赖——他们的依赖,换句话说,就是我的依赖。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心满意足地收下他送的肉,让我在星期天与他躲藏在暗巷里。
我露出不悦的表情。我不喜欢他提醒我,是他掌控着我们家的未来。
彼特察觉他不应该说出这些话。为了表示歉意,他把我的发丝塞回头巾里,轻抚我的脸颊。
“葛里叶,我会让你幸福,”他说,“我会的。”
他离开后,我在寒风里沿着运河走。河面上结的冰已经被敲碎,方便船只通过,然而水面上又凝成了一层薄冰。当我们还小的时候,我和法兰还有阿格妮丝喜欢朝冰上丟石头,直到每一片银亮的薄片都沉入水里。那似乎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 ※ ※
一个月前,他叫我上楼到画室去。
“我会在阁楼。”那天下午我向房里的人宣布。
坦妮基头也没抬,继续她的缝补。“你走之前,加一点木柴到火炉里。”她下令。
女孩们正在玛提格与玛莉亚·辛的监督下学着织花边。莉莎白的指头灵巧有耐性,能编织出漂亮的成品;爱莉蒂年纪太小了,做不来这种精细的手工;而可妮莉亚则是太没耐心了。她一边打着毛线,一边不时去逗弄躺在火炉旁她脚下的猫,垂下线头让它用爪子扑着玩。到时候——她大概也这么希望,猫一定会抓到她织好的成品,然后把它扯烂。
添了柴火后,我起身从约翰身边绕开。他正坐在冰冷的厨房地板上玩陀螺,我刚走开,他就把陀螺用力一拋,没想到力量太大,陀螺不偏不倚地弹进火炉里。约翰大哭起来,可妮莉亚尖声大笑,玛提格则连忙拿一把钳子试着把玩具从火堆里捞出来。
“小声点儿,你们会吵醒卡萨琳娜和法兰西斯的。”玛莉亚·辛警告孩子们,然而他们没听进去。
我悄悄溜出去,逃离这些嘈杂的声音让我舒了一口气,我才不在乎画室里有多么冷。
画室的门紧闭着。我抿了抿嘴唇,顺了顺眉毛,伸出指头沿着脸颊滑到下巴,仿佛在测试一颗苹果是否够圆熟饱满,最后才走上前去。我在厚重的木门前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敲了敲。房里没有回应,不过我知道他一定在里头——他正在等我。
那是新年的第一天。在那之前,他已经花了快一个月的时间,只是在我的画中涂上背景颜色,没有其他的——没有红色的线条标示出形状,没有错误的颜色,没有不同的色层,没有突出的亮点。画布上只是一整片黄白色,空无一物。每天早晨我打扫的时候,看到的都一样。
我敲得更大声一点。
门打开的时候,他皱着眉,眼睛没有看我。“别敲门,葛里叶,轻声地进来就好了。”说完,他转身走回画架,空白的画布躺在那里,等待着颜色。
我轻轻关上身后的门,掩去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跨步走到房间中央。如今这个时刻终于来临,我却出奇的镇静。
“先生,您要我来。”
“对,站到那里去。”他指了指他平常画其他女人的角落。作为音乐会画中布景的桌子还在原处,不过乐器已经移开了。
他拿一封信给我。“读这封信。”他说。
我展开信纸,低下头去,很担心他会发现我只是假装在读纸上陌生的字迹。
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我抬起头想告诉他这件事,但停了下来,与他相处时,通常最好什么都别说。我再度低下头去看信。
“换这个看看。”他提议,递给我一本书。装订的书包在磨得很旧的书皮里,书背上有好几个地方破损了。我随便翻开一页阅读,里面没半个字是我认得的。
他叫我坐着看书,然后站着拿着书看着他;他把书拿走,又给我一只上面是白锡盖子的白色水瓶,然后要我假装朝玻璃杯里倒酒;他叫我站起来,看出窗外。不管怎么做,他好像就是不满意,仿佛听别人讲了一个故事,可是后来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结局。
“是衣服的问题。”他喃喃自语。
我了解。他想要我做的是一位小姐做的事,可是我身上穿的是女佣的衣服。我想到那件黄色的罩袍和黄黑交错的紧身上衣,猜疑他会要我穿哪一件。然而这个念头并不让我感到兴奋,相反,我觉得很不安,要瞒着卡萨琳娜穿她的衣服已经是不大可能的事,要我拿着书和信、给自己倒酒、做一些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更让我觉得别扭。就算我再渴望亲身感受罩袍柔软的皮毛绕在脖子上的感觉,它仍然不是我平常会穿的衣服。
“先生,”最后,我开口道,“或许您应该让我做些其他的事情,一些女佣做的事情。”
“女佣做哪些事?”他温和地问,双手抱胸扬起眉毛。
我得停顿一会才回答得出口——我的下颚颤抖,我想起和彼特在巷子里的情景,吞了一口口水。“缝衣服,”我回答,“拖地扫地、提水、洗床单、切面包、擦窗户。”
“你想要我画你拿着拖把吗?”
“这实在不该由我来说,先生,这不是我的画。”
他皱眉。
“对,不是你的。”他听起来好像在跟自己说。
“我不要您画我拿着拖把。”我没料到自己真的会这么说。
“对,没错,葛里叶,你说得对,我不能画手里拿着一支拖把的你。”
“但是我也不能穿您太太的衣服。”
有好一阵子他没有回答。
“对,我想也不行,”他说,“然而我不会把你画成一个女佣的。”
“那么,先生,您想要把我画成什么呢?”
“我要画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葛里叶,单单只是你。”
他搬了张椅子到画架旁边,面向中间的窗户,然后我坐下来。我知道那是我的位置。他打算找回一个月前他决定画我的时候,想要我摆的姿势。
“看着窗外。”他说。
我看向外面灰色的冬日景色,回想当我替面包师的女儿摆姿势时的情景,试着什么都不要看,让思绪一片空白。这很难,因为我脑中想着他,因为我就坐在他的面前。
新教教堂的钟敲了两声。
“现在,慢慢朝我转过头来。不对,不是肩膀,身体朝向窗户不要动,只转你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停。再一点,就是这样——停。现在坐着不要动。”
我坐着不动。
刚开始,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当我遇上他的眼睛时,就仿佛身旁的炉火忽然爆扬起火光。我垂下眼,盯着他坚毅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葛里叶,你没有看我。”
我逼迫自己望进他的眼睛,再一次,我觉得自己燃烧了起来,不过我忍受着——他要我这么做。
很快,我就比较适应看他的眼睛了。他望着我的样子仿佛并没有在看我,而是在看另外一个人,或是另一件东西——好像他看着一幅画。
他在看落在我脸上的光线,我想,不是我的脸。两者不一样。
似乎我并不在那里。发现这一点后,我才能稍微放松,如同他看不见我一样,我也看不到他。我的心思开始四处飘荡——飘到我们中午吃的炖兔肉、莉莎白给我的领巾花边、小彼特昨天告诉我的一个故事,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想了。这段时间里,他站起来两次,调整一扇百叶窗的角度,好几次走到橱柜,去选择不同的画笔与颜料。我望着他的动作,仿佛自己正站在街上,从窗外看进来。
教堂的钟敲了三声。我眨眨眼,没有感觉时间过了这么久。仿佛我被下了一个咒语,定住了。
我望着他——他的眼睛现在对着我了。他看着我。我们互相凝视的剎那,一阵热流在我体内扩散。虽然如此,我还是直视着他,直到他移开视线,清了清喉咙。
“今天就这样,葛里叶,楼上有一些象牙要麻烦你磨。”
我点点头,轻声溜出房间。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他在画我了。
“把你的头巾往后拉,露出脸来。”有一天,他说道。
“露出脸来,先生?”我呆呆地重复,可是马上就后悔了。他不喜欢我多话,只要我照他的话去做就好。如果我真的说话,也该说些有价值的话。
他没有回答。我把覆盖住左脸颊的头巾边缘往后拉,它浆得硬挺的尖角戳着我的脖子。
“再后一点,”他说,“我想看到你脸颊的线条。”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它再往后拉了一点儿。他的视线移下我的脸颊。
“让我看到你的耳朵。”
我不想,但我别无选择。
我伸手到头巾下面,把几根发丝塞到耳后,等确定完全没有松脱的头发,我才把头巾往后拉,露出下半截耳朵。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叹了口气,尽管他并没有出声。我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传出一点声响,急忙把它压下去,不让它逃出来。
“你的头巾,”他说,“脱下头巾。”
“不行,先生。”
“不行?”
“请不要叫我做这件事,先生。”我放开头巾,让它掉下来再度遮盖住我的耳朵与脸颊。我望着地板,灰白交错的瓷砖从我面前延伸,又直又干净。
“你不愿意露出你的头?”
“对。”
“但是你不想被画成一个戴头巾拿拖把的女佣,也不愿意当一位身穿绸缎和皮毛、盘起头发的小姐。”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让他看见我的头发。我不是那种会当众展示头发的女孩儿。
他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然后起身,我听见他走进储藏室。当他回来的时候,手臂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布,他走过来把它们丟在我腿上。
“好吧,葛里叶,看你能怎么利用这些布。从里面找一块把你的头包起来,这么一来,你就不是女佣也不是小姐了。”我分辨不出他是生气还是觉得好笑。他走出房间,关上门。
我在这堆布里翻拣,其中有三顶帽子,对我来说全都太华丽,而且也太小了,无法完全覆盖我的头。里面还有卡萨琳娜做裙子和外套剪剩的一些碎布,有黄色的和棕色的、蓝色的和灰色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环顾四周,想从画室里寻找答案,然后我的视线落在《老鸨》那幅画上——年轻女人没戴帽子,头发用丝带束在后面,不过旁边的老妇人头上则包着一块布,交叉地缠在一起。也许那就是他想要的,我心想,也许一个不是小姐不是女佣也不是娼妓的女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装扮自己的头发。
我选了一块棕色的布,然后拿到储藏室里,那里有面镜子。我摘下头巾,对照着画中老女人头巾的缠法,尽我所能把布缠在头上。我看起来很奇怪。
我实在应该就让他画拿着一支拖把的我,我想。自尊让我变得虛荣。
等他回来后看到我的头巾,他放声大笑。我不常听见他笑——通常是跟孩子们或是凡·李维欧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笑。我皱起眉头,我不喜欢被人嘲笑。
“先生,我只是照您的要求做而已。”我咕哝着说。
他停住笑声。“没错,葛里叶,对不起。而你的脸,现在我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了,你的脸……”他停下来,没有把句子说完。我常常在想,他究竟会说些什么。
他转过头看我留在椅子上的一堆布。“那里还有别的颜色,”他问,“你为什么选棕色的?”
我不想再提到小姐与女佣的关系,我不想提醒他蓝色和黄色是小姐的颜色。
“我平常都穿棕色。”我只是这么回答。
他似乎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几年前,我画坦妮基的时候,她也穿蓝色和黄色的衣服。”他反驳。
“我不是坦妮基,先生。”
“没错,你当然不是。”他拉出一条长而窄的蓝布,“不过,我想要你试试看这个。”
我研究了一会。“这块布不够包住我的头。”
“那么,再加上这一块。”他选了一块黄色的布,布的边缘有同样的蓝色,然后把它递给我。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两块布回到储藏室,对着镜子又试了一遍。我拿黄色的布在头上绕呀绕,包住整个头顶,再用蓝布围着额头绑紧。我把多出来的布头塞进一侧的折缝中,稍微调整一下,拉平绕在前额的蓝布,然后跨步回到画室里。
他正在看一本书,没有注意到我悄悄溜回了椅子那里。我摆好之前坐着的姿势,然后转头从我的左肩望出去,他正好抬起头来,就在这时,黄布的尾端松了开来,落在我的肩膀上。
“噢,”我倒吸了一口气,生怕头上的布会掉下来,露出我的头发。不过还好——只有黄布的尾端散开来,垂在一旁。我的头发还藏得好好的。
“好,”然后他说,“就这样,葛里叶。就这样。”
※ ※ ※
他不让我看画。他把画放在另一个画架上,侧对着房门,然后告诉我不要去看。我向他保证自己不会看,但有几个晚上,当我躺在床上时,会很想裹着毛毯偷溜下楼去看一眼。他绝对不会知道。
但他会猜到。我不认为这样一天一天地与他对坐相望,他会猜不出我已经看过了画。我无法隐瞒他什么事,我并不想。
同时我也有点抗拒,不想去发现自己在他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最好让它永远是个谜。
他吩咐我混合的颜料没有透露出任何线索,可以让人猜测他在做什么。黑色、赭红、铅白、银铅黄、群青、深湖红——它们全是我以前处理过的颜色,同样可以用于演奏会那幅画。
同时进行两幅画对他来说很不寻常。他不喜欢把两幅画换来换去,不过这样一来,比较容易瞒住别人来画我。有几个人知道,凡·路易文知道——我相信主人是因为他的要求才画这幅画的,主人必定是和他达成了协议——他单独画我,而不是画我与凡·路易文在一起。凡·路易文将拥有我的画像。
我不喜欢想到这一点。同样,我相信主人也是如此。
玛莉亚·辛知道有这样一幅画。这样的安排很可能就是她和凡·路易文商量的结果,而且,她依然可以自由进出画室,看那幅不准许我看的画。有时她会斜着眼打量我,脸上藏不住古怪的表情。
我怀疑可妮莉亚也知道这幅画。有一天,我在通往画室的楼梯上逮到了她,她不该出现在那里,于是我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然而她不回答。我放她走了,没有带她去找玛莉亚·辛或卡萨琳娜。我不敢在他画我的这段期间惊动起是非来。
凡·李维欧知道这幅画。有一天他带了他的暗箱来,他们把它架设好,然后透过它来观察我。当他看到我坐在位置上时并没有很惊讶——我主人必定事先告诉过他了。虽然他的确朝我奇怪的头巾看了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
他们轮流朝暗箱里看。尽管我已经学会了坐在那里,不动、不想、在他的凝视下毫不动摇,但是此刻面对着一个黑色的箱子,反而困难得多。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身体转向我,只有一个箱子和一件黑色长袍覆盖住拱起的背,这让我很不自在。我不能够确定他们是如何看我的。
然而我不能否认,被两位男士这么全神贯注地注视,的确让人虛荣,就算我看不见他们的脸。
主人离开房间,去找一块软布来擦亮镜头。凡·李维欧等他的脚步声走下楼梯后,轻轻开口。
“好女孩,你要注意你自己。”
“什么意思,先生?”
“你必须明白,他画你,是为了让凡·路易文满意。凡·路易文对你的企图使得你主人想要保护你。”
我点点头,暗地里很高兴听到自己的猜测没错。
“不要陷入他们的争斗中,你会受伤的。”
我仍然维持着作画时的姿势,然而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震了震,仿佛我正抖下一件披肩。
“我想,他绝不会伤害我的,先生。”
“好女孩,告诉我,你对男人了解多少?”
我涨红了脸,不觉转开头去。我想到了和小彼特在暗巷里所做的事情。
“是这样的,竞争会燃起男人的占有欲,他之所以对你感兴趣,一部分是因为凡·路易文对你有意思。”
我没有回答。
“他是个很特别的人,”凡·李维欧继续说,“他的眼睛抵得过满屋子的黄金,然而有时他会依照自己的想象而不是真实情况来看待这个世界。他不明白别人如果从他的观点来看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脑中想的只有他自己以及他的作品,不是你,因此你一定要小心……”他收住了话语,主人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小心什么,先生?”我悄声问。
“小心保持你自己。”
我扬起下巴望着他。
“保持我女佣的身份吗,先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画中的女人——他引诱她们进入他的世界。你会迷失在那里。”
主人走进房间。“葛里叶,你动了。”他说。
“抱歉,先生。”我再一次摆回我的姿势。
他开始画我的时候,卡萨琳娜正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她已经变得很胖,行动迟缓,走路必须靠着墙、抓着椅背,然后长叹一声,重重地陷在椅子里。我很讶异,尽管她之前已经有过好几次经验,怀孕这件事在她身上看起来仍旧如此艰难,虽然她没有大声抱怨,不过一旦她变胖,她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像是加诸她身上的惩罚。当她怀法兰西斯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那时我才刚来屋里,眼前只能看到堆积如山的脏衣服在每天早晨等着我。
随着体型渐大,卡萨琳娜变得越来越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在玛提格的帮忙下,她仍然看顾孩子;她仍然管理家务,并向我和坦妮基下命令;她仍然和玛莉亚·辛一同上街采买。然而有一部分的她不在现实生活中,而是与肚里的婴儿在一起。她刻薄的态度现在很少出现,而且淡化了许多。她整个人慢了下来,虽然她还是笨手笨脚的,但现在较少打破东西了。
我很担心她会发现我的画像,还好现在爬楼梯到画室对她来说变得既困难又危险,所以她不大可能会猛然推开画室的门,然后发现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画架前。因为正值冬天,她宁愿与孩子们、坦妮基和玛莉亚·辛一起坐在火炉边,或裹着层层毛毯打瞌睡。
真正危险的是,她可能会从凡·路易文那里发现真相。所有知道有这幅画存在的人当中,他最不善于保守秘密。他隔三差五会来家里为音乐会的画摆姿势。当他来的时候,玛莉亚·辛不再叫我上街采买或是躲着不出来,因为那太不实际了,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东西要买。而且她一定是想,给他这么一幅画他应该就满意了,不会再来骚扰我。
他没有。有时候当我在洗衣房里洗衣服或熨衣服,或是和坦妮基在厨房里时,他会来找我。如果旁边有别人——当玛提格和我在一起,或是坦妮基,甚至是爱莉蒂在的时候——还不是那么可怕,他只会用油滑的腔调喊我一声:“哈啰,小妞。”然后放过我。然而,要是我独自一人,比如我常常在后院里趁着短暂而微弱的冬日阳光晾衣服,他就会跨进这小小的密闭空间,从我刚刚挂上的床单后面,或是隔着我主人的衬衫,伸手摸我。我尽可能地保持一个女佣对一位先生的礼貌态度推开他。虽然如此,他还是有办法越来越熟悉我胸部的形状,以及我衣服下面大腿的触感。他对我说的那些东西,我努力忘记,他嘴里吐出来的字眼我这辈子不敢重复给任何一个人听。
在画室里摆完姿势后,他总会花几分钟去看卡萨琳娜,让他女儿和妹妹在旁边耐心地等他闲扯调情。虽然玛莉亚·辛已经嘱咐过他,别对卡萨琳娜提起那幅画的事,但他显然不是一个甘心安静保守秘密的人。他很得意自己将要拥有我的画像,时而会向卡萨琳娜暗示这件事。
有一天,当我在走廊拖地的时候,不经意地听见他对她说:“如果你先生可以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你会想要他画谁?”
“噢,我不去想这样的事情,”她笑着回答,“他高兴画谁就画谁。”
“这我就不知道了。”凡·路易文极为刻意地让这句话听起来好像话中有话,就连卡萨琳娜也听出了暗示。
“什么意思?”她追着问。
“没有,没什么。不过你应该叫他为你画一幅画,他应该不会拒绝。他可以画其中一个小孩——或许,玛提格吧。或是美丽的您自己。”
卡萨琳娜沉默不语。凡·路易文很快改变话题,想必是察觉自己刚刚说的话让她心情不好。
又有一次,当她问他喜不喜欢当模特儿摆姿势时,他回答:“如果有个漂亮小妞跟我坐在一起的话,我会更加高兴。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很快就会有一个了,所以现在只好将就一下吧。”
如果在几个月前,卡萨琳娜一定会继续追问下去,但这一次她没有多问。也许是因为她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幅画,所以也不觉得他的话听起来可疑。然而我吓坏了,跑去向玛莉亚·辛重复他的话。
“你一直在门后偷听吗,女孩?”这个老太婆问。
“我……”我不能否认。
玛莉亚·辛冷笑。
“也该是我逮到你干些女佣把戏的时候了,下一次你可能就要偷银汤匙了。”
我打了一个寒颤。她的话听起来非常无情,尤其在可妮莉亚和梳子这样的事件过后。然而我别无余地——我欠玛莉亚·辛一大笔人情。她有权利说这样刺人的话。
“不过你说得没错,凡·路易文的嘴比一个妓女的荷包还松。”她继续道,“我会再跟他说。”
然而,跟他说一点儿用也没有,反而好像刺激他找更多机会去试探卡萨琳娜。到后来,玛莉亚·辛不得不在他来访的时候,一起在房里陪她女儿,想办法封住他的嘴。
如果卡萨琳娜发现了我的画像,我不知道她会作何反应。而且有一天——若不是在屋子里,那么就是在凡·路易文家——当她用餐到一半,不经意地抬起头来,她将会看到我从墙上盯着她望。
我的画像并不是每天都在进行,他同时还要画演奏会,无论凡·路易文有没有来。当他们没来的时候,他就画他们周遭的物品,或是叫我代替其中一个女人的位置——坐在大键琴前的女孩、站在旁边拿着乐谱唱歌的女人。我没有穿她们的衣服,他只是想要有个人在那里。有时候凡·路易文没有来,而是两位小姐自己来,在这种情形下,他画得最有效率。凡·路易文是一个难缠的模特儿,我在阁楼工作的时候,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他坐不住,老是想讲话或吹他的笛子。我主人对凡·路易文就像对待一个小孩一样很有耐心,但有时候我可以听出,他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厌烦的语气,然后我知道那天晚上他会出门上酒馆,回来的时候一双眼睛像闪烁的银汤匙。
一个星期有三四天,我为他替另一幅画摆姿势,每次一两个小时。那是一个星期中我最喜欢的时刻。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的眼睛只在我身上。我不在乎这个姿势很难维持,或是侧着眼看太久会让我头痛。我不在乎有时候他要我一次又一次地转头,让垂下来的黄布随着晃动,让他可以画出我猛然转头望向他的那一剎那。他叫我做什么我都做。
然而他并不快乐。二月过了,三月到临,外面有雪也有阳光,然而他还是不快乐。这幅画他已经画了将近两个月,尽管我没有看到,但我想它一定已经接近完成。他不再叫我为他混合大量的颜料,当我坐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几乎不怎么动笔,而且只用到一点点颜料。以前我以为自己了解他要什么样子的我,但现在我不确定了。有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我,仿佛在等我做些什么,这个时候的他不像个画家,而像个男人,让我很难直视他。
有一天,当我坐在位置上时,他忽然开口宣布:“这幅画凡·路易文应该够满意了,但对我还不够。”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没有见过画,所以也帮不了忙。
“先生,我可以看看画吗?”
他疑惑地凝望着我。
“也许我可以帮忙。”我补充,然后马上后悔了,我怕自己变得太鲁莽。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他没有转身,然而坐得很僵硬,我可以听见他缓慢而平稳的呼吸。
这幅画一点儿都不像他其他的作品,画上面只有我——我的头和肩膀,没有桌子或窗帘,也没有窗户或粉刷来缓和或分散视线。他画我张大双眼,光线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左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之中。我穿戴着蓝色、黄色及褐色,包在我头上的头巾让我看起来不像我自己,而像是来自于另一座城镇,甚至是来自于另一个国家的葛里叶。
黑色的背景凸显出我是单独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过很明显,我正看着某个人。我仿佛在等待一件我料想不到的事情。
他说得没错——这幅画足够让凡·路易文满意了,然而里面确实少了点儿什么。
我比他早看出来。当我发现画中缺少的物品时,我打了一个冷颤——就像在其他的画里一样,他需要有闪亮的一点来抓住目光。这样就可以完成了,我心想。
我果然猜对了。
我没有像上次凡·路易文太太写信的那幅画一样给他一点儿提示,这次我不打算帮他。我没有溜进画室去移动物品——调整我坐的椅子,或是把百叶窗拉开一点;我没有换不同的方法缠绕蓝色和黄色的头巾,或是藏起我衬衣的领口;我没有故意咬嘴唇好让它们更为红润,或是把脸颊吸进去一点;我也没有摆出我以为他可能会用到的颜色。
我只是坐着给他画,然后研磨和冲洗他所要求的颜料。
反正他自己会发现。
然而比我预期得要久,我又为他摆了两次姿势后,他才发现到底少了什么。那两次我坐在位置上时,他都露出一脸不满意的神情画着,然后早早就叫我离开。
我等待着。
是卡萨琳娜给了他答案。一天下午,我与玛提格在洗衣房里擦鞋子,其他的女孩聚集在大厅里,看她们的母亲梳妆打扮准备前去参加一场庆生宴。我听见爱莉蒂和莉莎白兴奋地尖叫,知道卡萨琳娜拿出了女孩们最喜爱的珍珠。
接着我听见他踱步走进长廊,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过了一会他朝外头喊:“葛里叶,给我太太倒杯酒来。”
我把白色的酒壶和两个酒杯放在托盘上,也许他会决定与她一起喝,然后一起端到大厅里。我进房的时候,撞到了一直站在门边的可妮莉亚,我设法抓稳酒壶,两只玻璃杯跌在我胸前,幸好没打破。可妮莉亚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站开来让我通过。
卡萨琳娜坐在桌子前,桌上摆着她的粉刷与粉盒、她的梳子以及珠宝盒。她戴着珍珠,身穿一件绿色的绸缎礼服,衣服的腰部顺着她隆起的肚子改过了。我把托盘放在她身旁,然后倒了一杯酒。
“先生,您也要一点儿吗?”我抬起头问。他倚在绕着床摆放的橱柜上,身体压着丝质的帷幕,我第一次发现它们和卡萨琳娜的礼服是同样的布料。他看了看卡萨琳娜,然后又看看我,脸上是画家的神情。
“蠢女孩,你把酒溅到我身上了!”卡萨琳娜急忙远离桌边,伸手拍掉肚子上的酒渍,几滴红色的液体洒在上面。
“抱歉,太太,我去拿块湿布把它擦掉。”
“噢,算了,我受不了你在旁边笨手笨脚的。走开吧。”
我趁着收拾托盘的时候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盯着他太太的珍珠耳环。当她转过头去往脸上扑更多的粉时,耳环轻轻地前后晃荡,反射着前方窗户照进来的光线。它吸引我们忍不住去看她的脸,它和她的眼睛一样闪闪发亮。
“我得上楼去一下,”他对卡萨琳娜说,“不会很久。”
那么,就是这样了,我想。他找到了答案。
隔天下午他叫我到画室去。以往当我知道要为他摆姿势时,总会感到很兴奋,但这一次我却不觉得,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那天早上我洗的衣服好像浸饱了水,特别沉重,而我的手没有力气拧干它们。我缓慢而呆板地进出洗衣房及后院,坐下来休息了好几次。当玛莉亚·辛走进来找一个铜制的平底锅时,正好抓到我坐着休息。
“怎么了,女孩?你不舒服?”她问。
我跳起来。“没有,夫人。只是有点儿累。”
“累?这可不是女佣可以抱怨的事,尤其是在大清早。”她看起来并不相信我。
我把双手浸入冷水中,拉出一件卡萨琳娜的衬衣。
“夫人,今天下午有什么您需要我帮忙跑腿的吗?”
“跑腿?今天下午?我想没有。你问这个问题实在很奇怪,你不是说觉得很累吗?”她眯起眼睛,“你没惹麻烦吧,女孩?凡·路易文没在暗处逮到你吧,有吗?”
“没有,夫人。”事实上有,那是两天以前发生的事,然后我设法从他身边逃开了。
“还是有人发现你在楼上?”玛莉亚·辛低声问,她扬扬下巴指向画室。
“没有,夫人。”一时间我有股冲动想告诉她耳环的事,不过最后我说,“我只是吃了不好消化的东西,没什么。”
玛莉亚·辛耸耸肩,转身离开。她仍然不相信我,但认为那应该无关紧要。
那天下午,我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然后在画室门口停了一会儿。这次将和以前的情况不一样,他将会要求我为他做一件事,而我欠他一份情。
我推开门,他坐在画架前,专心检视着一支画笔的笔尖。当他抬头看我时,我在他脸上看到我从没见过的神情。他很紧张。
这给我勇气说出我想讲的话。我走上前去,站在我的椅子边,伸出手抓住椅背上其中一只狮子的头。“先生,”我开口,紧握着又硬又冷的木头雕刻,“我办不到。”
“办不到什么,葛里叶?”他很惊讶。
“我办不到您要我做的事。我不能戴,女佣不配戴珍珠。”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你实在令人意外,你总是让我惊讶。”
我的手指轻抚着狮子的鼻子和嘴巴,然后滑过它的下颚到光滑而多节的鬃毛。他的眼睛跟随着我的手指移动。
“你应该知道,”他喃喃地说,“这幅画需要那一点,需要珍珠耳环反射的亮光,不然它无法完成。”
我知道。我没有注视那幅画很久——看见自己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但我立刻就明白:画里需要珍珠耳环。没有它,就只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我衬衣的领口、我耳后的黑暗空间,所有的东西分散在那里。耳环将使它们结合在一起,它将能完成这幅画。
它同时也会让我流落街头。我知道他不会去向凡·路易文或凡·李维欧或是其他人借一副耳环,他看到了卡萨琳娜的珍珠耳环,而那就是他要我戴的。他想要他的画里面有什么,他就用什么,不会去考虑后果,凡·李维欧曾经警告过我。
当卡萨琳娜在画中看到自己的耳环时,她会气疯。
我应该恳求他别毀了我。
“您是为凡·路易文画的,”相反,我跟他争辩,“不是为您自己。真的这么有关系吗?您自己也说过,这样子他就会满意了。”
他的脸沉了下去,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如果我知道一幅画还没有完成,我会一直画下去,不论它最后是要给谁,”他低声说,“那不是我作画的方式。”
“是的,先生。”我吞了一口口水,凝视着瓷砖地板。傻女孩,我心想。我的下巴紧绷起来。
“快去准备。”
我垂着头,匆忙走进我放置蓝布和黄布的储藏室。我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反对,我想我会受不了。我摘下头巾,束着头发的丝带松开了,我索性把它拉下来。正当我伸手到背后拢起散落的头发时,我听见画室地板上一块松脱的瓷砖喀地响了一下。我僵住了。他从没在我换头巾的时候走进储藏室,他从没向我要求过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