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要我再一次描述他的画作。
“可是,从上次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变啊。”我说。
“我想再听一遍。”父亲坚持。他坐在椅子上,弯曲着身体靠近火炉。他的声音很像法兰小时候,当听到大家说炖锅里的食物吃完了时,法兰会有点任性地发出不满的声音。三月让我父亲感到不耐烦,他等待着冬天结束,寒冷消退,阳光再度出现。三月是个无法预料的月份,永远不确定这个月里会发生什么事。温暖的天气带来希望,直到冰雪和灰暗的天空再度笼罩这座城镇。
我是在三月里出生的。
父亲失明之后,似乎更讨厌冬天。失明加强了他其他感官的功能,他敏锐地感觉到寒冷,闻到屋里窒闷的空气,比我母亲更能尝出炖蔬菜的淡而无味。漫长的冬天让他煎熬难耐。
我很同情他,因此,只要有办法,我就会从坦妮基的厨房里偷拿一些点心给他——腌樱桃、杏子干、一条冷香肠,有一次是我在卡萨琳娜的橱柜里找到的一把干玫瑰花瓣。
“面包师傅的女儿站在窗边一个明亮的角落,”我耐着性子开始描述,“她面对着我们,可是眼睛朝右下方望着窗外。她穿着一件黄色和黑色的丝绒紧身上衣、一条深蓝色的长裙,戴着一顶白色的头巾,头巾的两个尖角从她的脸颊垂到旁边下巴下面。”
“就像你戴的头巾那样吗?”父亲问。虽然我每次都是这样形容她的头巾,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对,跟我一样。如果你很仔细地看她的头巾,”我赶快补充,“你会看到他其实没有完全把它涂成白色,而是掺杂着蓝色、紫色和黄色。”
“可是你说那是一顶白色头巾!”
“没错,那就是奇怪的地方。它是用很多颜色画的,可是当你看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是白色的。”
“瓷砖画就简单多了,”父亲咕哝着,“你只用蓝色。深一点的蓝色描轮廓,浅一点的蓝色涂内容。蓝色就是蓝色。”
而瓷砖就是瓷砖,我心想,和他的画完全不同。我想让父亲了解白色不单是白色,这是我从主人那里学到的。
“她在做什么?”过了一会后他问。
“她一只手拿着放在桌上的白锡水罐,另一只手把窗户微微打开。她正打算拿起水罐,朝窗外倒水,可是她才做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好像在发呆或是看街道上的东西。”
“是哪一样?”
“我不知道,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有时候又像是在看东西。”
父亲靠回椅子,皱着眉头。“首先,你说头巾是白的,可是却不是画成白色,然后你又说女孩也许在做这件事或是另一件事,你把我弄糊涂了。”他揉着眉头,仿佛头很痛。
“对不起,爸爸,我是想一五一十地把画形容给你听。”
“但他的画到底是在讲什么故事?”
“他的画并没有要讲故事。”
他没有回答。一整个冬天,他的脾气都很不好,如果阿格妮丝还在的话,她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心,她总是很清楚怎么逗他笑。
“妈,我应该把暖脚炉点起来吗?”我问道,从父亲那里转开身子,隐藏起我的不悦。
现在他眼睛看不见,只要他有心,很容易就能察觉别人的情绪。我不喜欢他没有亲自见过画就随便批评,或是拿他以前画过的瓷砖来比较。我想告诉他,只要他看一眼那幅画,他就会明白里面没什么复杂的。尽管它没有在讲什么故事,但它仍是一幅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画。
我和父亲说话的这段时间,母亲一直在旁边忙碌,一下子搅动炖锅、添柴火,一下子又摆杯盘、磨刀准备切面包。没等她回答,我就拿起暖脚炉去了后面存放泥炭的房间。我一边添泥炭,一边责备自己怎么可以对父亲生气。
我把暖脚炉拿回来,用炉火点燃,然后放到餐桌旁我们的椅子下。我牵引父亲坐上他的椅子,母亲则从锅里舀出炖蔬菜,并为每个人倒麦酒。父亲尝了一口,皱起了脸。“你没有从天主教区那边带什么回来,给这一坨烂糊加味吗?”他咕哝着说。
“我没办法,坦妮基老是挑我毛病,不让我到她的厨房里去。”话才从嘴里说出,我立刻感到了后悔。
“为什么?你干了什么事?”父亲越来越想与我作对,有时候甚至会站在坦妮基那边。
我脑筋动得很快。“我打翻了他们最好的麦酒,一整瓶。”
母亲以责备的眼神望着我,我说谎时,总是瞒不过她。父亲若不是心情特别糟,他应该也能从我的声音里察觉出异状。
不过,我的技巧也越来越纯熟了。
我要回去的时候,尽管外面在下雨,雨水又冷又急,母亲还是坚持陪我走一段路。等我们来到瑞耶佛运河,右转走向市集广场时,她说:“你就要十七岁了。”
“下星期。”我承认。
“很快你就不再是女孩了。”
“很快。”我望着雨滴落在运河的水面上,溅起一个一个圆形的涟漪。我不喜欢去想未来的事。
“我听人说,肉贩的儿子对你有意思。”
“你听谁说的?”
她拍掉帽子上的雨水,抖了抖身上的披肩,算是回答。
我耸耸肩。“我相信他对我的意思,跟他对其他女孩一样。”
我准备听她告诫,要我做个好女孩,不要丟我们家的脸。相反,她说:“对他和气一点,看到人家,要高兴地笑一笑。”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不过当我望向她的眼睛时,我看到了饥饿,而肉贩的儿子能提供她渴望的肉。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会把尊严放在一边。
至少她没问我刚刚为什么说谎,我不能告诉他们坦妮基对我生气的原因。那个谎话是为了掩饰另一个更大的谎言,我越解释只会越不麻烦。
坦妮基发现了每天下午当我应该在缝衣服的时候,其实是在做什么。
我在协助他。
一切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那是在法兰西斯出生后没多久,一月的某个下午。天气非常冷,法兰西斯和约翰都生病了,呼吸不顺,又一直咳嗽。卡萨琳娜与奶妈在洗衣房的火炉边照顾他们,我们其他人则紧紧围坐在厨房的炉火边。
只有他不在那里,他在楼上,寒冷对他似乎没有影响。
卡萨琳娜走过来,站在厨房与洗衣房相通的门口。“谁替我去药剂师那里?”她朝我们问道,脸烤得发红,“我需要为男孩们买些东西。”她直接对着我说。
通常,这类采买最不可能派我去,去药剂师的药房不同于去肉贩或是鱼贩那里——法兰西斯出生后,卡萨琳娜把这些工作继续留给我做。药剂师是一位受人敬重的医生,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都很喜欢去拜访他,这种奢侈的任务轮不到我。虽然如此,在寒冷的天气里,任何外出跑腿的工作都会交给屋里最不重要的成员。
玛提格和莉莎白第一次没有吵着要跟。我裹上一件羊毛斗篷和披肩,一边听卡萨琳娜交代我向药剂师拿接骨木花干和款冬草药剂。可妮莉亚在旁边闲晃,看着我塞紧披肩的一角。
“我可以跟你去吗?”她问,脸上带着老练的天真无邪,对我微笑着。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对她的评判是不是太严苛了。
“不行。”卡萨琳娜替我回答,“天气实在太冷了,我可不要又多一个小孩生病。你去吧,”她对我说,“快去快回。”
我费劲地关上前门,然后走上街道。路上很安静——大家都很聪明地缩在家里。运河已经结冰,天色是恶劣的灰暗。一阵风吹来,我把鼻子埋进包住半张脸的羊毛披肩里,然后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环顾四周,心想可妮莉亚跟来了。然而前门关着。
我抬起头,他打开一扇窗户,探出头来。
“先生?”
“你要去哪,葛里叶?”
“去药剂师那里,先生。太太要我去,替男孩拿点东西。”
“你能不能也替我拿点东西?”
“当然能,先生。”忽然间,风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等一下,我把它写下来。”说完他隐身不见,我在原地等着。过了一会他重新出现,丟下一个小皮囊。“里面的纸拿给药剂师,然后把他给你的东西带回来给我。”
我点点头,把小皮袋子塞进披肩的皱折里,很高兴有这项秘密任务。
药房在库马克路上,往鹿特丹门的方向。虽然没多远,但我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好像都冻结在了我的体内,因此等我推门走进药房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从没来过药房,即使在帮佣前也没来过——不管我们大病小病,全都由母亲包办治疗。他的店面是个小房间,墙边排列着许多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架上摆着各种大小的瓶子、浅盆和陶罐,每一个都整齐地贴着标签。我怀疑,就算我看得懂标签上的字,也不知道容器里装的是什么。虽然寒冷消除了我大部分的嗅觉,四处仍然不时飘来我没闻过的气味,闻起来像是在森林里、藏在腐烂树叶下的什么东西。
我只见过这位药剂师一次。前几个星期,法兰西斯的庆生会他来参加过。他身材瘦削,有点禿头,这让我联想到巢中的雏鸟。看到我,他很惊讶,因为没有人有勇气在这样的寒风中外出。他坐在一张桌子后,手肘边摆着一副天秤,等我开口说话。
“我代我主人和太太来。”好不容易我的喉咙才恢复温暖,可以出声,我喘着气说。看到他一脸茫然,我补充道:“维梅尔家。”
“啊,这个人丁旺盛的家庭好吗?”
“两个宝宝都生病了,太太需要接骨木花干和一瓶款冬草药剂,而我主人要……”我把皮囊递给他。他带着困惑的表情接了过去,不过当他看了纸条后,点点头。“骨黑和赭土用完了,”他喃喃念着,“这很容易补足。只不过,他以前从不找别人帮他来取颜料就是了。”他越过纸条眯眼看我,“他总是亲自来拿,真让人意外。”
我没有说话。
“那么,到后面火炉边坐一会吧,我去替你把东西找齐。”他开始忙碌地开罐子,抓一小撮干燥的花苞称重,把量好的糖浆倒进小瓶子里,然后小心地把东西用纸包好,用绳子绑紧。他把一些东西放进皮囊里,另外一些纸包则零散地摆在旁边。
“他需要画布吗?”他把一个罐子放回高架子上时,转头越过肩膀问。
“我不知道,先生。他只吩咐我拿纸上写的物品。”
“这实在令人意外,非常意外。”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我站直身子——他的特别注意使我希望自己能再高一点。“不过,毕竟天气太冷了,若非必要,他也不会想出门。”
他把纸包和皮囊交给我,并为我打开门。走到街道上,我回头看,只见他透过门上的一个小窗望着我。
回到屋里,我先去找卡萨琳娜,把零散的包裹交给她。接着我赶到楼梯口,他已经下楼来,并且在那里等着。我从披肩里拉出皮囊,递给他。
“谢谢,葛里叶。”他说。
“你们在干吗?”可妮莉亚在走道的远处注视着我们。
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身再度爬上楼梯,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她。
实话是最简单的回答,但是告诉可妮莉亚实话常常让我觉得很不自在,我永远不确定她会怎么利用它们。
“我替你爸爸带一些画图用的东西回来。”我解释。
“他叫你去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跟她父亲一样——我不理她,一边脱下披肩一边径自走向洗衣房。我不敢回答,我不想给他带来麻烦。这时我已经明白,最好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替他跑腿。
我怀疑可妮莉亚会不会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诉她母亲。尽管年纪小,但她其实很精明,就像她外婆。她可能会收集手边所有的情报,谨慎地选择揭发的时机。
几天后,她给了我她的答案。
那是星期天,我在地窖里翻我摆放东西的箱子,想找母亲织给我的一条领巾穿戴。我马上发现自己零星的几样东西被动过了——折好的领巾散开、一件衬衣被揉成一团塞在角落、原本放在手帕里的玳瑁梳子落在一旁。然而我父亲给我的瓷砖却整整齐齐地包在手帕里,整齐得令我不得不起疑。我解开布包,瓷砖分成两块掉出来。瓷砖从中间断开,男孩和女孩就这么分成两块。现在,男孩回过头什么也看不到,女孩独自一人,她的脸藏在帽子里。
我哭了。可妮莉亚绝对想不到这样伤我有多深,如果她把我们的头和身体折断分开,我都不会这么难过。
※ ※ ※
他开始叫我做其他的事情。有一天,他请我在从鱼市回来的路上,去药剂师那里买亚麻籽油,我得把东西留在楼梯脚给他,这样才不会打扰到他和模特儿,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或许他知道玛莉亚·辛或卡萨琳娜或坦妮基或可妮莉亚,可能会注意到我在非打扫的时间上楼到画室里去。
要在这间屋子里守住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另一天,他叫我跟肉贩要一个猪膀胱。我不知道他要那个东西干什么,直到后来他要求我每天早上打扫完毕后,帮他把当天所需要的颜料排列出来,我才明白它的用途。他拉开画架旁边一个小柜子的抽屉,让我看看哪一种颜料放在哪里,并逐一念出颜色的名字。很多字我都没有听过——群青、朱红、铅黄。褐色、土黄色、骨黑色和铅白色储存在小小的陶瓶里,上面覆盖着羊皮纸,保证它们不会干掉。比较珍贵的颜色——蓝色、红色与黄色——则少量地装在猪膀胱里,在上头打一个洞,让颜料可以挤出来,平常就用一个钉子塞紧堵上。
一天早上,我在打扫的时候,他走了进来,请我代替面包师傅的女儿摆一下姿势,因为她生病了,没有办法过来。“我想看一下,”他解释,“需要有人站在那里。”
我顺从地取代她的位置,一只手握着水罐的把手,另一只手放在窗框上,微微打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扫上我的脸和胸。
或许这是面包师傅的女儿会生病的原因,我心想。
他打开所有的百叶窗,我从没见过房间这么明亮。
“下巴往下一点,”他说,“眼睛看下面,不要看我。对,就是这样,别动。”
他坐在画架旁,然而他并没有拿起调色板或画刀或画笔,只是坐着,手放膝上,凝神观看。
我的脸泛起红晕。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聚精会神地盯着我。
我试着去想别的事情。我望出窗外,看到一艘船沿着运河行驶,撑船的男人正是我来这里的第一天,帮我从河里捡水壶的那个人。自从那天早晨,我心想,好多事都变了。那个时候,他的画我连一幅都没看过,而现在我却站在其中的一幅里。
“不要看你现在观看的东西,”他说,“我从你的脸上可以看出来,它让你分心。”
我试着什么都不看,而去想别的事。我想到有一天我们全家去乡间摘药草;我想到好几年前我在市集广场看到的一场吊刑,受刑的是一个酒醉发狂杀死亲生女儿的女人;我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到阿格妮丝时,她脸上的表情。
“你想得太多了。”他说,在椅子上移动了一下。
我觉得自己好像洗完了满满一盆衣服,可还是弄不干净它们。
“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做。”
“试着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过了一会,我感觉到手里的窗框和水罐,稳定着我的方向。接着我感觉到身后的墙,左边的桌子,以及从窗口吹进来的冷空气。
这一定就是父亲的感觉,我心想,置身在一处空间里,由身体来感知周遭的环境。
“很好,”他说,“那样很好。葛里叶,谢谢,你现在可以继续打扫了。”
我没有看过一幅画是怎么开始画的,我以为就是把你所看到的东西用你所看到的颜色画下来。
他教了我。
《面包师的女儿》这幅画,他一开始先在白色的画布上涂一层淡灰色,然后用红褐色的颜料在女孩、桌子、水罐、窗户和地图所在的地方标上许多记号。接下来,我以为他会开始画他看到的东西——女孩的脸、蓝色的裙子、黄和黑的紧身上衣、褐色的地图、银色的水罐及水盆、白色的墙壁。但是没有,他做的是涂上一片片色块——在她裙子的地方涂上黑色,她的紧身上衣及墙上的地图涂上赭色,水盆和摆在里面的水罐涂上红色,墙壁则涂上另一块灰色。这些颜色都不对,都不是那样东西原本的颜色。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在这些被我称为错误的颜色上。
有时候女孩会来,花上好几个小时站在那里,可是当我第二天看画的时候,却没看到任何的增加或删减。无论我研究多久,画布上就只是一片一片什么都不是的颜色。我之所以明白它们代表什么,是因为我亲自清理过这些物品,而且看过女孩穿的衣服。有一天,我瞥见她在大厅里换上卡萨琳娜的黄黑色紧身上衣。
每天早上,我不情愿地摆出他所吩咐的颜料。有一次我擅自摆出了蓝色,第二次我再这么做时,他对我说:“不要群青,葛里叶,只要我说的颜色。我没有吩咐,你为什么要把它摆出来?”他的语气不大高兴。
“先生,对不起。只是——”我深吸一口气,“她穿着蓝裙子,我想您可能会需要,不会就让它是黑的。”
“我需要的时候会告诉你。”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擦雕着狮头的椅子。我的胸口隐隐作痛,我不希望他对我生气。
他打开中间的窗户,让寒冷的空气灌进屋内。
“过来,葛里叶。”
我把抹布搁在窗台,然后走向他。
“看看窗外。”
我看出去,外头微微有风,天上的云朵消失在新教教堂的尖塔之后。
“云是什么颜色?”
“白色啊,先生。”
他微微扬起眉毛。
“是吗?”
我望着它们。
“有点灰灰的,可能要下雪了。”
“噢,葛里叶,你的程度不只这样而已,想想你的蔬菜。”
“我的蔬菜?”
他偏了偏头,我又惹恼他了,我的下颚僵硬起来。
“想想你是怎么把白色分开,你的芜菁和洋葱——它们是同样的白色吗?”
突然间我懂了。
“不是,芜菁里面有点绿色,洋葱有点黄色。”
“一点也没错,现在你看云里面有什么颜色?”
“有一点蓝色,”我仔细看了几分钟之后回答说,“而且——也有黄色。还有一点绿!”我兴奋起来,伸手去指。虽然我这辈子不知道看过多少云,但此时却仿佛第一次见到它们。
他微笑。
“虽然大家都说云是白的,但你会发现里面几乎没有纯白色。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还不需要用蓝色了吗?”
“我明白了,先生。”我并不完全了解,但我不想承认,我觉得我大概懂了。
等到最后,他开始在错误的颜色上加别的颜色时,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在女孩的裙子上涂上浅蓝,让它变成一件透着黑色阴影的蓝裙子,在桌子阴影下的部分比较深,越靠近窗户颜色越浅。他在墙壁的区域加了黄赭色,隐隐可见覆在下面的灰色。墙壁明亮了起来,但不是白色。我发现当光线照在墙上时,墙并不是白的,而是有着各种颜色。
水罐和水盆最为复杂——它们变成黄色、褐色、绿色和蓝色。它们映照出地毯的花纹、女孩的紧身上衣,以及垂挂在椅背上的蓝布——完全不是它们原本的银色。然而它们看起来却非常真实,就像一只水罐和水盆应有的样子。
从此以后,我没有办法停止观看事物。
等他开始要我帮他制作颜料后,我的秘密工作就越来越藏不住了。有一天早晨,他带我从画室旁边的储藏室爬上梯子,来到阁楼。我从来没上去过那里,阁楼是个小房间,有一片非常倾斜的屋顶和一扇窗让光线透进来,望出去可以看到新教教堂。房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只小橱柜和一张石桌,桌子的中央有个凹陷,里面摆着一块石头,形状像顶端被切掉的蛋。我曾经在我父亲的瓷砖作坊看到过类似的桌子。火炉边还有一些容器——盆子和浅陶盘,还有几个夹子。
“葛里叶,我要你在这里替我研磨一些东西。”他说,拉开橱柜抽屉,拿出一条和我小指一样长的黑色棒子,“这是一块象牙,用火烤焦了,”他解释,“用来做黑色的颜料。”
他把它丟进桌上的碗里,再加入一种有腥味的胶状物质,然后拿起一块他称之为杵的石头,教我如何握住它,如何向桌面倾身,用我自己的重量加之于石头上来压碎象牙。几分钟后,他已经把它磨成了细滑的糊状物。
“现在你试试。”他挖起黑色的糊状物放进一个小瓶,然后拿出另一条象牙。我拿起杵,试着模仿他的姿势,倾身弯向桌面。
“不对,你的手必须这样。”他伸手过来,抓住我的手。他的触碰让我一震,杵从我手里掉下来,滚下桌面,跌落在地板上。
我从他身旁跳开,弯身把杵捡起来。“先生,对不起。”我低声说,把杵放回碗里。
他没有再尝试碰我。
“手稍微抬高一点,”他改用言语向我指示,“就是这样,现在用你的肩膀转动,用手腕磨细。”
我的这一块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磨成,他的触摸弄得我紧张狼狈、笨手笨脚,而且我的身材比他矮小,又不熟悉他要我做的动作。不过,至少由于长期拧湿衣服,我的手臂已经变得很有力。
“再细一点。”他检查碗里的成果,然后说。我又磨了几分钟,直到他认为够了,叫我捏一点起来用指头搓搓看,让我知道这就是他要的细度。接着他又拿出几条象牙放在桌上。“明天我会教你磨白铅,那比象牙简单多了。”
我盯着象牙。
“怎么了,葛里叶?你不会是害怕这些骨头吧?它们跟你用来梳头发的象牙梳子没什么差别。”
我永远不会有钱到能拥有象牙的梳子。我一直用手指梳头发。
“不是这件事,先生。”他所要求的其他事情我都有办法在打扫或外出采买的时候做,除了可妮莉亚之外,没有任何人起疑。可是磨东西需要时间——我没有办法在应该打扫画室的时候做,我也没有办法向别人解释,为什么我得常常丟下别的工作不做,而跑上阁楼。
“这可能要花一些时间来做。”我微弱地说。
“只要你熟悉了,以后不会像今天这样花那么久的时间。”
我实在不愿质疑或违逆他——他是我的主人。但我惧怕楼下那些女人,她们若知道了,一定会极为愤怒。“先生,我现在应该要去市场买肉,还要熨衣服,太太吩咐的。”我的话听起来很卑微。
他没有动。“去市场买肉?”他皱起眉头。
“是的,先生。太太会想要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做我的工作,她会想要知道我在楼上这里帮忙您。我不大可能无缘无故到上面来。”
一段很长的寂静。新教教堂的钟敲完了七响。
“我懂了,”当钟声停止时,他喃喃说,“让我考虑一会。”他拿走几块象牙,放回抽屉里,“现在就弄这一块吧,”他挥手比了比留下来的,“不会花很久。我得走了,你弄完后就把它留在这里。”
他应该要和卡萨琳娜谈,告诉她我的工作,这么一来,我以后帮他做事会容易得多。
我等待着,但他什么也没对卡萨琳娜说。
出乎意料地,坦妮基为我们提出了解决颜料问题的方法。法兰西斯出生后,奶妈就一直和坦妮基共同睡在耶稣受难室里。这样,如果婴儿在晚上醒了,她可以从那里随时过去喂他。虽然卡萨琳娜自己不喂奶,可是她坚持让法兰西斯睡在她床边的摇篮里。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奇怪,不过等我更了解卡萨琳娜后,我明白她是想要保持她母性的外表,尽管没有实质的作为。
对于把自己的房间分给奶妈睡这件事,坦妮基感到不怎么高兴,她抱怨奶妈不时要起床照顾婴儿,留在床上睡觉的时候还会打鼾。她向每个人吐苦水,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坦妮基开始怠惰工作,然后把一切归因到到睡眠不足。玛莉亚·辛告诉她,他们没办法,可坦妮基还是继续碎碎念,她常常对我怒目相视——在我还没住进屋里之前,如果他们请了奶妈,坦妮基就会搬到我睡的地窖去。她似乎认为,是我造成了奶妈的鼾声。
一天晚上,她甚至跑去向卡萨琳娜哀诉。天气很冷,卡萨琳娜正在打扮,准备去凡·路易文家吃饭。她心情很好——穿着她的黄色罩袍、戴上珍珠项链总会让她很高兴。罩袍外面,她披上一件亚麻领巾盖住肩膀,保护衣服不沾到她正朝脸上扑的粉。卡萨琳娜一边听坦妮基一条条列出她的苦处,一边继续自顾自地扑粉,拿起镜子检视成果。她的头发梳理成几条辫子,用丝带系在头上,只要保持着脸上快乐的表情,她看起来确实非常漂亮,金色的头发配上淡褐色的眼睛,这让她有了一种异国风味。
最后,她忍不住挥舞着粉刷对坦妮基喊:“够了!”她笑了一声,“我们需要奶妈,而且她一定要睡在我附近,女孩的房间没有地方,只有你的房间有,所以我们让她睡那儿,这是唯一的方法。你为什么要用这种事来烦我?”
“也许,可以有另一种方法。”他说。听到他的话时,我正在橱柜里找一件围裙给莉莎白穿,我抬起头,他站在门口。卡萨琳娜惊讶地抬头望着她的丈夫,对于家务事,他通常是不闻不问。
“搬张床去阁楼,找个人去那里睡,比如说,葛里叶。”
“葛里叶去阁楼?为什么?”卡萨琳娜叫道。
“这样坦妮基可以如她所愿去睡地窖。”他平静地解释。
“可是……”卡萨琳娜顿了一下,有点迷惑。她似乎不赞成这个主意,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噢,好主意,太太,”坦妮基急切地插嘴,“这样一定有帮助。”她瞄了我一眼。
我假装忙着重新折好小孩的衣服,即使它们已经很整齐了。
“那画室的钥匙怎么办?”卡萨琳娜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对的理由。阁楼只有一个通道,就是画室中储藏室里的梯子,要回到床上我得穿过画室,然而画室整个晚上都是锁起来的。“我们不能把钥匙交给一个女佣。”
“她不需要钥匙,”他反驳,“你可以等她上楼睡觉后把画室门锁起来,这么一来,第二天早上她可以直接先打扫画室,而不用等你起来开门。”
我停下手边整理衣服的工作。我不喜欢在夜里被锁在自己房里的想法。
不幸的是,卡萨琳娜似乎很喜欢这个构想,或许她觉得把我锁起来,可以让我安全地待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那么,好吧。”她做了决定,她下决定通常都很快。她转向我和坦妮基,“明天你们两个搬张床到阁楼里去。这只是暂时的,”她补充,“等奶妈走了,你们就搬回来。”
暂时的,就像我到肉市和鱼市采买原本也只是暂时的一样,我心里想。
“跟我到画室来一下。”他望着她说道,带着一种我现在逐渐明了的眼神——画家的眼神。
“我?”卡萨琳娜对她丈夫微笑,受邀到他的画室可是少有的殊荣。她用花哨的姿势放下粉刷,然后准备解开现在沾满了白粉的宽衣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留着吧。”
这个举动跟把我搬到阁楼去的建议一样让人讶异。当他牵着卡萨琳娜上楼时,我和坦妮基互相看了一眼。
第二天,面包师的女儿开始穿上白色的宽衣领,为画摆姿势。
玛莉亚·辛可没那么好骗。当她从兴冲冲的坦妮基那里听说,坦妮基要搬到地窖而我搬去阁楼时,她喷了一口烟,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应该调换就好——”她用烟斗指着我们,“让葛里叶跟奶妈睡,你去睡地窖,这样就不需要有人搬去阁楼了。”
坦妮基没在听,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胜利的滋味,没有察觉到她的女主人说的话有道理。
“太太同意了。”我简单地回答。
玛莉亚·辛斜眼望着我好一会。
睡在阁楼里,让我比较方便在那里工作,但我还是没有时间。我可以早一点儿起床晚一点儿睡觉,可是有时他给我的工作实在太多了,我不得不找些借口,利用下午我通常坐在火边缝补的时间上楼来工作。我开始抱怨在昏暗的洗衣房里看不清楚针脚,需要阁楼里的明亮光线才行,或者会说我肚子痛,得去床上躺一躺。听到我编的理由,玛莉亚·辛每次都会斜眼看我,却没表示什么。
我开始习惯说谎。
他提议我搬到阁楼去睡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他让我自己想办法安排工作来帮他忙,从来不曾帮我说谎,也不会问我有没有时间替他做事。他只在早上给我指示,然后期待隔天看到成果。
然而这些颜料弥补了我躲躲藏藏的辛苦。我发觉自己很喜欢研磨他从药剂师那儿拿来的材料——象牙、白铅、茜草根、黄铅丹,看看我可以制造出多明亮而纯净的颜色。我了解到把这些材料磨得越细,颜色就会越深。从一块块粗糙、暗沉的茜草根,变成细滑的艳红粉末,接着再混入亚麻籽油,就是闪亮的颜料。制作颜料实在是一个神奇而美妙的过程。
他也教我怎么清洗材料,去掉不纯净的杂质,露出它们真实的颜色。我用好几片贝壳当浅盘,把颜色放在里面,一次又一次地冲洗,去掉夹杂的白灰、沙子或碎石,有时必须重复多达三十几次。虽然工作冗长而枯燥,但是当看到颜色经过每一次冲洗后变得更为纯净、更接近理想时,让人觉得非常满足。
只有一种颜色他不让我处理,就是群青。制造群青的原料青金石非常昂贵,而且从石头中萃取出纯蓝色的过程相当困难,因此他必须亲自动手。
我逐渐习惯在他身边。有时候,我们紧邻着站在小小的房间里,我研磨白铅,他清洗青金石或是把赭土放进火里烧。他很少对我说话,他是个很沉静的人,我也没有开口。那是一个平静的场景,光线从窗口流泻而入。我们工作完之后,会拿一只水罐彼此倒水在对方的手上,在清水下搓净双手。
阁楼里很冷——虽然有一个他用来热亚麻籽油或烧颜料的火炉,但除非他吩咐,我平常也不敢点,不然我就得向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解释,为什么泥炭和木材消耗得这么快。
他在那里的时候,我不是很在乎寒冷,当他站在我身旁时,我可以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一天下午,我正在清洗刚磨好的一块黄铅丹,忽然听到玛莉亚·辛的声音从楼下的画室传来。他正在作画,面包师的女儿站在那里,不时叹着气。
“你冷吗,女孩?”玛莉亚·辛问。
“有点。”传来一个模糊的回答。
“为什么没给她一个暖脚炉?”
他的声音非常低,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放在她脚边,画里面不会看到。我们可不希望她又生病了。”
我还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
“叫葛里叶去帮她拿一个来,”玛莉亚·辛说,“她说她肚子痛,现在应该在阁楼里,我去叫她。”
我没料到一个老太婆的动作这么快,我一只脚才踩上最上一级的台阶,她就已经爬上梯子的一半了。我退回到阁楼里,无路可逃,更来不及藏起任何东西。
玛莉亚·辛爬进阁楼,一眼就看见排列在桌上的贝壳、盛满水的水罐、我身上被黄铅丹颜料溅得斑斑点点的围裙。
“这就是你最近在忙的事?是吗,女孩?跟我猜的差不多。”
我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肚子痛、眼睛酸,你以为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白痴吗?”
我很想告诉她:去问他,他是我的主人,是他要我做的。
可是她并没有询问他,而他也没有来到梯子下面作出解释。
四周一片死寂,过了很久玛莉亚·辛才开口:“你协助他多久了,女孩?”
“几个星期了,夫人。”
“他这几个星期画得比较快,我注意到了。”
我抬起眼睛,她脸上的表情在计算着。
“女孩,你帮助他画得快,”她低声说,“你就继续在这边做吧。记住,什么都别跟我女儿或坦妮基说。”
“是的,夫人。”
她咯咯笑。
“我应该猜到的,像你这样机灵的家伙,差点连我都骗过了。好了,现在去给下面那个可怜的女孩拿个暖脚炉来吧。”
我喜欢睡在阁楼里,那里没有耶稣受难的画像挂在床脚边让我无法入眠。那里一幅画也没有,只有亚麻籽油的清新芳香和颜料泥土的麝香气味。我喜欢窗外新教教堂的景色,以及四周的寂静。除了他,没有人会上来,女孩们不像以前那样,时常跑到地窖去找我,或是偷翻我的东西。在这里,我独自一人,高高地栖息在嘈杂喧闹的家庭生活之上,从遥远的距离观望着。
就像他一样。
最好的地方是,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待在画室。有时在深夜里,当整间屋子都陷入寂静时,我会裹着毛毯蹑手蹑脚地爬下楼来,就着烛光欣赏他未完成的画作,或是稍微打开百叶窗,让月光透入。有时我会把雕着狮头的椅子拉到桌边,手肘搁在红蓝交织的桌布上,坐在黑暗中。我想象自己穿着黄黑交杂的紧身上衣,戴着珍珠,手里拿一杯酒,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
我唯一不喜欢住在阁楼的一点是,我不喜欢晚上被锁起来。
卡萨琳娜从玛莉亚·辛那里取回了画室的钥匙,再度负责开门和锁门。她想必觉得这让她对我有某种控制权,我搬进阁楼这件事令她很不高兴——这意味着我能更接近他、更接近那个她不被允许而我却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一个妻子一定很难接受这样的安排。
不过,事情顺利地进行了一段时间。有一阵子,我设法在下午溜上阁楼,为他冲洗和研磨颜料。卡萨琳娜那段时间通常都在睡觉——法兰西斯还会哭闹,几乎每天晚上都把她吵醒,所以她需要趁白天补眠。坦妮基也常常在火炉边打瞌睡,我可以溜出厨房而不用每次都编造一个借口。女孩们则忙着跟约翰玩,教他走路和说话,很少注意到我不在。要是她们真的发现了,玛莉亚·辛会说我去帮她跑腿,到她房里拿东西或是帮她缝什么,需要到阁楼去借助那里的明亮光线。她们毕竟是小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周遭大人的世界丝毫不感兴趣,除非她们直接受到影响。
或者我以为是这样。
一天下午,我正在冲洗白铅时,可妮莉亚从楼下喊我的名字。我急忙擦净双手,脱下在阁楼工作时所穿的围裙,换上我平常的围裙,然后爬下楼梯找她。她站在画室门口,样子看起来好像站在一摊泥坑边缘,忍着想一脚踩进去的诱惑。
“什么事?”我很尖锐地问。
“坦妮基找你。”可妮莉亚转身,在我前面朝楼梯走去,到了楼梯顶,她犹豫了一下,“葛里叶,你能不能帮我?”她用愁苦的语气问,“你先走,这样如果我跌倒了,你可以抓住我,楼梯好陡。”
即使这个楼梯她不常走,这样害怕也实在不像她的天性。我有点心软,或者也许只是为刚刚对她太严厉而感到罪恶。我走下楼梯,然后转身伸出双臂。“现在你下来吧。”
可妮莉亚站在楼梯顶,两手插在口袋里。她慢慢下楼,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紧紧握拳。走到底的时候,她放开手往下一跃,跌在我身上,她整个人从我胸前滑落,重重地压在我的肚子上。等她重新站稳后,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褐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调皮的家伙。”我咕哝着,后悔自己的心软。
我在厨房找到坦妮基,她正把约翰抱在腿上。
“可妮莉亚说你找我。”
“对,她勾破了一件领巾,要你帮她补。不让我碰——不晓得为什么,她明知道我最会补领巾了。”坦妮基一边把东西递给我,眼睛一边在我围裙上游移。
“那是什么?你流血了吗?”
我低头看,一道红线从我的腹部划过,像是映在窗户玻璃上的一条闪电。剎那间我想起彼特父子的围裙。
坦妮基倾身靠近。“不是血,看起来像是什么粉。你怎么沾到的?”
我望着那条闪电,是茜草根,我心想,几个星期前我磨过这个颜料。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捂着嘴巴的哧哧笑声。
可妮莉亚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个恶作剧的时机,她甚至不知想到了什么办法溜上阁楼去偷到了颜料粉末。
我来不及编造出一个答案,我的犹豫使坦妮基越发疑心。“你是不是动了主人的东西?”她的声音充满指控意味。毕竟她曾为他的画摆过姿势,知道他在画室里摆了什么。
“不是,这是……”我停住了。如果我把原因推到可妮莉亚身上,不但听起来心胸狭窄,而且大概也阻止不了坦妮基挖掘出我在阁楼上做的事。
“我认为年轻太太最好来瞧一瞧。”她决定。
“不。”我马上说。
坦妮基抱着怀里熟睡的小孩,费力地站起身来。“把你的围裙脱下来,”她命令,“我要拿去给年轻太太看。”
“坦妮基,”我平视着她,说,“如果你知道怎么样对你最好,你绝对不会去烦卡萨琳娜,你会去跟玛莉亚·辛说。私下说,不要在女孩子面前。”
就是这些话,以及它们威胁的语气,造成了我和坦妮基之间的裂痕。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在绝望中想不出别的方法可以阻止她去告诉卡萨琳娜,然而她永远不会原谅我这么对待她,仿佛我的地位比她还高。
但至少,我的话有效果,坦妮基狠狠瞪了我一眼,不过在愤怒的瞪视背后隐藏着一丝不确定,以及想去向她忠爱的女主人告状的渴望。然而同时她又想借着违逆我的提议来惩罚我的无礼,她在这两种情绪中踌躇不决。
“跟你的夫人说,”我平和地说,“但是要私下说。”
尽管我背对着门,仍能感觉到可妮莉亚从门边溜走了。
最后,坦妮基的本能贏了。她一脸僵硬地把约翰交给我,然后去找玛莉亚·辛。
在我抱着约翰坐下来之前,我先拿了一块抹布来擦掉红土,然后把抹布丟进了火里,但围裙上仍残留着一道痕迹。我怀抱着小孩坐着,等待别人决定我的命运。
我始终不知道玛莉亚·辛对坦妮基说了什么来让她闭上嘴巴,是恐吓还是承诺,不管怎样,都确实有效——关于我在阁楼的工作,坦妮基没有跟卡萨琳娜或女孩们或是我提过。然而她越来越喜欢刁难我,刻意找茬,而非无心的失误。比如,我记得很清楚,她叫我买的是鳕鱼,然而她却要我拿回鱼贩那里,口口声声发誓说她刚才叫我买的是鲽鱼。她煮饭的时候变得很笨拙,总是尽她所能把所有的油渍溅到围裙上,让我得花更多时间浸泡、更用力刷洗才弄得掉油污。她留下脏水桶给我倒,不再提水进来补满厨房里的水槽,也不再拖地。她摆出一张臭脸,坐在那里监督我,甚至我的拖把拖到她脚边时,她也懒得挪开,我只好绕着她的脚拖地,等她离开后,我才发现她脚下有一摊黏腻的油渍。
她不再对我好言好语,这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一屋子人中孤立无援。
所以,我不敢从她的厨房里拿好东西来取悦我父亲。我没有告诉父母我在奥兰迪克的处境究竟有多艰难,我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保住我的位置,然而我也无法告诉他们仅有的几件愉快的事情——我制造的颜料,独自坐在画室的夜晚,和他紧邻而站且感觉着他的体温的时刻。
我能告诉他们的,只有他的画。
※ ※ ※
四月里,天气终于回暖。一天早上,我走在库马克往药房的路上,小彼特从我旁边走了过来,向我打招呼,我之前并没有看到他。他穿着干净的围裙,拿着一个包裹,说他正要送货到库马克那边去。因为正好同路,他问我能不能陪我走一段。我点点头——我没有办法说不。一整个冬天,我每个星期都会在肉市碰到他一两次,我发觉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正视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是针尖刺着我的皮肤。他的注意让我不知所措。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你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一定给你太多工作了。”
的确,他们给我太多工作了。主人给我一大堆的象牙要我磨,我得大清早就起床才能做得完;前一天晚上,坦妮基又打翻了一锅油在厨房地上,要我熬夜把地板重新清洗一遍。
我不想怪罪我的主人。“坦妮基看我不顺眼,”我说,“给了我一大堆工作。还有,当然了,天气开始回暖,我们也在忙着把冬天的霉气清出屋外。”我补充这一点,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抱怨坦妮基。
“坦妮基的脾气的确很古怪,”他说,“不过她很忠心。”
“对玛莉亚·辛忠心,没错。”
“对其他家人也一样。知道上次碰到卡萨琳娜发疯的哥哥时,她是怎么保护卡萨琳娜的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彼特很惊讶:“这件事肉市里面已经传了好几天了。啊,你不爱跟人聊闲话,对不对?你只是张大眼睛看,但不会说长道短,也不会去听。”他露出赞许的表情,“我嘛,那些排队买肉的三姑六婆每天说个不停,我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坦妮基做了什么事?”我追问。这违背了我的本性。
彼特微微一笑:“当你的女主人怀着上一胎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来着?”
“约翰,跟他爸爸同名。”
彼特的微笑暗了下去,仿佛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是啊,跟他爸爸同名。”然后他继续讲他的故事,“有一天,卡萨琳娜的哥哥威廉来到奥兰迪克这里,那个时候她还大着肚子,结果他居然就要揍她,就在大马路上。”
“为什么?”
“喝醉了缺钱吧,他们说的。他是个很暴戾的人,跟他老爸一样。你知道他爸爸跟玛莉亚·辛好几年前分居了吧?他以前就常打她。”
“打玛莉亚·辛?”我难以置信地重复他的话,我从来没想过有人能打玛莉亚·辛。
“所以,当威廉准备打卡萨琳娜的时候,好像是坦妮基跑到他们中间,要保护卡萨琳娜,坦妮基甚至反过来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主人在哪儿呢?我心想。他不可能还待在他的画室里,他绝对不会。他当时一定是在公会,或在凡·李维欧家里,或在米杰伦他母亲的旅馆那边。
“玛莉亚·辛和卡萨琳娜去年才想出办法把威廉关起来,”彼特继续说下去,“他被监禁在住的地方不能出来,所以你才没见过他。你真的完全没听说这件事?他们在屋子里都没有谈吗?”
“就算有,也不会对我说。”我想起许多次卡萨琳娜和她母亲在耶稣受难室里促膝对谈,一看到我进门就马上中断,“而且我也不在门后偷听。”
“是啊,你当然不会。”彼特又笑了,仿佛我在说笑话。他和其他人一样,认为所有的女佣都爱偷听闲话。人们对于女佣总有许多的刻板印象,因此他们假设我也是那样。
接下来的一路上,我都保持着沉默。我不知道原来坦妮基这么忠心而勇敢,尽管她在卡萨琳娜背后说那么多她的坏话。我难以想象卡萨琳娜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无法想象玛莉亚·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儿子。我试着想象自己的弟弟当街打我,可是办不到。
彼特不再说话——他看得出我现在头脑很乱。到了药房门口后,他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肘,然后就继续朝他的目标走去。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呆望着深绿色的运河河水好一阵子,最后我甩甩头挥去脑中的思绪,才转身走向药房大门。
我挥去的脑中景象,是一把刀子弹落在我母亲的厨房地板上。
某一个星期天,小彼特到我们的教堂做礼拜。他想必是在我与我父母之后才溜进去的,并且坐在后面的位置,因为一直到礼拜结束,我们站在外面和邻居谈话时,我才看到他,他避开我们站在另一边。当我瞥见他的时候,我猛然吸了一口气。至少,我心想,他是新教徒,我以前并不确定。自从到天主教区的人家工作后,很多事情我都不再确定。
母亲顺着我的眼光望去。
“那是谁?”
“肉贩的儿子。”
她给了我一个古怪的眼神,半是惊讶,半是害怕。“去跟他打招呼,”她悄声说,“然后带他来这里。”
我服从她的话,走向彼特。“你来这里干吗?”我问,我知道自己应该更礼貌一点。
他微笑。“你好,葛里叶。看到我,没半句好话吗?”
“你来这里干吗?”
“我打算去台夫特的每一座教堂参加礼拜,看看哪一座是我最喜欢的,这可能要花上一些时间。”当他看到我的表情后,他的语调马上沉稳了下来——嘻皮笑脸对我不起作用,“我来看你,并会见你的父母。”
一股热潮冲上了我的脸颊,烫得像发烧。“我宁愿你没有来。”我低声说。
“为什么?”
“我才十七岁,我不——我还没想那么多。”
“我也不想急。”彼特说。
我低头望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干净,然而指甲的边缘仍残留着血迹。我想到当主人向我示范研磨象牙的时候,他握住我的那只手,不由得一阵颤抖。
人们盯着我们看,他们以前没在这座教堂里见过他,而且皮特长得很好看——金色的长卷发、明亮的眼睛和随时挂在脸上的微笑,连我也这么觉得。几个年轻女人还试着对他拋媚眼。
“可以带我见见你的父母吗?”
我百般不愿地带他到他们那边。彼特向我母亲点点头,并握住了我父亲的手,父亲紧张地退后了一步。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他就很怕跟陌生人接触,而且他从没遇过追求我的男人。
“爸爸,别担心,”就在母亲向一个邻居介绍彼特的时候,我小声对他说,“我不会离开你们的。”
“你已经离开我们了,葛里叶。从你去帮佣的那一天起,就已经离开我们了。”
我很庆幸,他看不到泪水是如何刺痛了我的眼睛。
小彼特并没有每个星期都到我们的教堂来,然而他来的次数很频繁,这让我在每个星期天都变得很紧张,不时拉平已经很整齐的裙子,紧抿着嘴坐在教堂长椅上。
“他来了吗?他在这里吗?”每个星期天,父亲都会问,一边朝四处转头。
我让母亲来回答。“对,”她会说,“他在这里”或是“没有,他还没来”。
彼特总是先问候我父母,然后才向我打招呼。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跟他在一起很不自在,然而彼特很轻松地跟他们闲聊,无视他们尴尬的反应以及长久的沉默。在他父亲的摊子上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他很清楚怎么跟我父母聊天。几个星期天过后,我父母越来越习惯他的到来。父亲第一次被彼特的话逗笑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马上皱起眉头,直到彼特又说了别的事情,让他再度开怀而笑。
他们聊完之后,总有一段时间,我父母会退到后面,让我们两人独处。彼特很明智,让我父母来决定时机,最初几次甚至根本没有这种机会,然后有一个星期天,母亲故意拉着父亲的手臂,说:“我们去那边跟牧师说说话。”
有好几个星期天,我都很害怕那一刻。直到后来,我慢慢习惯在虎视眈眈的众人面前独自与他在一起。彼特偶尔会温和地开我玩笑,但他更常问我平常做了些什么,或告诉我他在肉市听到的故事,有时他也会描述牲畜市场的拍卖过程。我有时候会说不出话来,或是态度尖锐,或者心不在焉,但他始终都非常包容。
他从没问过关于我主人的事,我也从没告诉他我在制作颜料。我很高兴他没有问。
在那些星期天的约会中,我常常感到很困惑,当我应该在听彼特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脑中想着我的主人。
五月的一个星期天,那时我在奥兰迪克的屋子里工作已经快满一年了,就在母亲和父亲离开让我们独处之前,母亲对彼特说:“下星期天礼拜结束后,要不要到我们家一起吃饭?”
我睁大眼望着她,彼特微微一笑。“好,我去。”
他接下去说的话我几乎没听见。我得咬住嘴唇,以免自己大叫出声。好不容易,他终于走了,我和父母回到家。“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要邀请彼特?”我不悦地嘀咕说。
母亲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也该是时候了。”她只是这么说。
她没说错——我们若不邀请他到家里来,是很没礼貌的。我以前没跟男人玩过这样的游戏,但我看过别人是怎么做的。如果彼特是认真的,那么我父母就必须认真对待他。
我也很清楚,邀他来访,对我父母来说会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我父母现在一无所有,尽管有我的薪资和母亲为别人纺羊毛的一点外快,但他们连自己都快喂不饱了,更别说要多喂一张嘴——而且是肉贩子的一张嘴。我实在帮不了他们,我没办法从坦妮基的厨房里偷点什么,比如一些木柴、洋葱或面包。那个星期他们会省吃一点,少生一些火,只是为了设法喂饱他。
不过,他们仍然坚持邀请他来。虽然他们没对我说,但他们心里一定想着,现在喂饱他就等于填饱我们未来的肚子。肉贩的太太,以及她的父母,一定吃得很好。现在饿一点,到最后会换来吃撑的肚子。
等后来彼特开始定期拜访我家时,他会送他们一些肉当礼物,让母亲在星期天有食材煮。第一个星期的晚餐,母亲很聪明地没有煮肉给肉贩的儿子吃,因为从肉的好坏他可以精确地判断出他们多么穷困。相反,她炖了一锅鱼,里面甚至还加了虾子和龙虾。她究竟是怎么买得起这些食材的,她始终没有告诉我。
我们寒酸的房子在她的刻意打理下,变得明亮起来。她拿出一些剩下来还没有卖掉的、父亲最好的瓷砖,把它们擦亮,排在墙边,让彼特吃饭的时候可以看到。
彼特称赞母亲的炖鱼,他说得很真诚,母亲听了很高兴,她红着脸微笑,然后又多给他盛了一些。之后,他请教我父亲关于他那些瓷砖的问题。彼特形容每一块上面的图画,直到父亲想起来,接下去帮他说完。
“葛里叶有最好的一块,”他们谈完屋里所有的瓷砖后,父亲说道,“上面画的是她和她弟弟。”
“我很想看看。”彼特喃喃说。
我凝望着放在腿上的干裂双手,吞了口口水。我还没告诉他们,可妮莉亚打破了我的瓷砖。
彼特要走的时候,母亲低声吩咐我送他到路口。我走在他身旁,虽然那天下着雨,路上没有什么人,但我知道我们的邻居都在窥探。我觉得仿佛被我的父母推到了路上,仿佛他们达成了一项交易,把我送到一个男人的手里。至少他是个好人,我心想,就算他的手永远不够干净。
快要走到瑞耶佛运河之前,有一条小巷,彼特引我进去,他的手放在我的后腰上。小时候我们玩游戏,阿格妮丝总喜欢躲在那里。我贴墙而立,让彼特吻我。他急躁地咬破了我的嘴唇,我没有叫出声。我舔掉微咸的鲜血,越过他的肩膀直视着对面的潮湿砖墙,他的身体用力压上我。一滴雨水掉进我的眼睛。
我不会让他一次就得到所有想要的。过了一会儿,彼特起身退后,他伸出一只手要碰我的头,我扭头躲开。
“你喜欢戴着头巾,对不对?”他说。
“我没有有钱到可以做头发,让我不需要戴头巾,”我马上接口,“而且我也不是一个……”我没有说完。我不需要告诉他,什么样的女人才会当众展示她的头发。
“可是你的头巾把你的头发都遮住了,为什么?大部分女人都会露出一点来。”
我没有回答。
“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的?”
“褐色。”
“深褐色还是浅褐色?”
“深褐色。”
彼特微笑,仿佛在跟一个小孩子玩游戏。
“直的还是卷的?”
“都是,也都不是。”我模棱两可地回答。
“长还是短?”
我迟疑了一下:“到肩膀下面。”
他继续对我微微笑了笑,然后又亲吻了我一次,这才转身走向市集广场。
我之所以迟疑,是因为我不想说谎,但也不想让他知道。我有一头长而狂野的头发,拿下头巾后,它们看起来像属于另一个葛里叶——一个会和男人单独站在暗巷里的葛里叶,一个不是这么安静乖巧而干净的葛里叶。这个葛里叶就像那些敢展示头发的女人一样,这就是我始终把头发严密地藏起来的原因——不让那一个葛里叶露出任何痕迹。
他完成了《面包师的女儿》这幅画。这一次,我事前就有察觉,因为他没有再吩咐我研磨及清洗颜料。现在,他很少用到颜料,也没有在最后做什么突然的改变。就像《戴着珍珠项链的女人》那幅画一样,要改的地方,他之前都已经改了。他拿掉画中的一张椅子,移动墙上的地图。这些改变并没有让我感到那么惊讶,因为我有机会自己好好思考一番,知道他的改动使画变得更好了。
他又向凡·李维欧借来暗箱,最后一次观看所画的场景。暗箱架好了之后,他让我也过来看。虽然我依旧不懂那是怎么办到的,但我渐渐喜欢起画在暗箱里面小小的、左右顛倒的房间景象。平凡的物品的颜色变得很浓稠——桌布是深红色、墙上的地图是透亮的棕色,像是举在阳光下的一杯麦酒。我不明白暗箱如何帮助他作画,但我逐渐变得有点像玛莉亚·辛——如果这让他画得更好,那我就不去怀疑。
不过,他并没有画得更快。他花了五个月的时间来画《执水壶的女孩》。我常常担心玛莉亚·辛会提醒我,说我没有帮助他画得快一些,然后叫我打包东西离开。
她没有。她知道那一个冬天他在公会和米杰伦非常忙碌。也许是她决定等久一点,看看到了夏天,情形会不会有所改善;也许是她太喜欢那幅画了,因此实在无法去责备他。
“这么好的一幅画,只放在面包师傅那里实在太可惜了。”她有一天说,“如果把它卖给凡·路易文,我们一定可以拿更多钱。”很明显地,虽然作画的是他,负责谈生意的人则是她。
面包师傅对于画也相当满意。他来看画的那一天和几个月前凡·路易文夫妇来赏画的正式拜访很不一样,面包师傅把他一整家人都带来了,包括好几个小孩和一两个姐妹。他是个爽朗的人,一张脸被烤炉的热气烤得始终红通通的,头发看起来好像他刚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一样。他不喝玛莉亚·辛准备的葡萄酒,宁愿要一杯麦酒。他喜欢小孩,坚持让四个女孩和约翰到画室里,她们也很喜欢他——他每次来访总会带一片贝壳给她们增加收藏。这次他带了一颗和我手掌一样大小的海螺,白色的贝壳混杂着淡黄色的斑纹,外表粗糙多刺,里面则是粉红橘色的光滑亮面。女孩们很开心,跑去找她们其他的贝壳,然后拿上楼和面包师傅的孩子们一起在储藏室里玩耍,我和坦妮基则在画室里招待宾客。
面包师傅大声告诉众人他很满意这幅画。“我女儿看起来很漂亮,这对我来说就够了。”他说。
他走了之后,玛莉亚·辛哀叹这么一幅好画被随便欣赏。她觉得他没有像凡·路易文那样仔细研究,麦酒让他昏头昏脑,他周围嘈杂的小孩子更使他无法静下来欣赏。我不同意,虽然我没有说。对我而言,面包师傅所说的是他对这幅画的真诚反应,凡·路易文摆出鉴赏家的姿态来看一幅画,满口甜言蜜语、满脸高深莫测,他显然是要装给别人看,然而面包师傅只是单纯地说出他的想法。
我查看了一下储藏室里的孩子们,他们散坐在地板上翻拣贝壳,弄得到处都是沙子。放在那里的柜子、书、盘子以及坐垫丝毫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可妮莉亚正爬下通往阁楼的楼梯,在最后还剩三级阶梯的时候,她纵身一跃,踏上地面后胜利地大叫。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某种挑战的意味。面包师傅一个年纪跟爱莉蒂差不多的儿子,爬上几级楼梯然后往下跳,接着爱莉蒂也来试试,然后是另一个小孩,然后是又一个。
我始终不明白可妮莉亚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溜进了阁楼,偷走染红我围裙的茜草根颜料。她天生就狡猾,会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偷溜。她偷东西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或玛莉亚·辛,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相信。相反,我只能在我和他都离开的时候,小心把颜料放好锁起来。
看着她伸展四肢躺在玛提格身边,我没有对她说什么。不过当晚我检查自己的物品,每件东西都在原处——我的破瓷砖、我的玳瑁梳子、我的祈祷书、我的绣花手帕、我的领巾、我的衬衣、我的围裙及帽子。我数了数,把它们整理了一下,然后重新折起来。
接着我检查颜料,只是想确认一下。它们也同样排列得很整齐,而且橱柜看起来并不像被人捣过乱的样子。
也许她终究只是个孩子,爬上楼梯再跳下来,只是想玩游戏而不是捣蛋。
五月,面包师傅拿走了他的画,然而主人一直到七月才开始准备画下一幅。他的延误让我焦虑不堪,尽管玛莉亚·辛也知道错不在我,但我仍等着她的责怪。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她跟卡萨琳娜说话,她说凡·路易文的一个朋友看到他太太戴珍珠项链那幅画,觉得她应该要看向正前方而不是要看镜子,于是凡·路易文决定要一幅他太太脸朝向画家的正面画像。“他很少画这种姿势。”她评论道。
我无法听见卡萨琳娜的回答,于是停下了手边打扫女孩房间的工作。
“你记不记得最后一幅,”玛莉亚·辛提醒她,“女佣。记不记得凡·路易文和穿红衣的女佣?”
卡萨琳娜哼了一声,闷着声笑。
“那是最后一次他画里的人看向正前方,”玛莉亚·辛继续,“闹出多大一个丑闻!我本来以为,这次凡·路易文向他提议他一定会拒绝,没想到他却答应了。”
我不能问玛莉亚·辛,因为这么一来,她就会知道我偷听了她们说话。我也不能问坦妮基,如今她不再跟我说任何小道消息。于是有一天,趁着摊子上没什么客人时,我问小彼特有没有听说过穿红衣服的女佣。
“噢,有啊,这个故事传遍整个肉市呢。”他哧哧笑着回答,弯下身去重新整理摆在台子上的牛舌头,“那是好几年前,好像是凡·路易文要他家厨房里的一个女佣和他一起为画摆姿势,他们要她穿上他太太的一件晚礼服,红色的,然后凡·路易文还要求画里要有葡萄酒,这样每次他们一起摆姿势的时候,他就可以叫她喝。显然,画还没画完,她就怀了凡·路易文的孩子。”
“结果她有什么下场?”
彼特耸耸肩:“这种女孩还会有什么下场?”
他的话让我的血液都冻结了。这类故事我以前当然听过,但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像这一个。我想到自己向往着穿上卡萨琳娜的衣服,想到凡·路易文在走廊上一把抓住我的下巴,想到他对我的主人说:“你应该画她。”
彼特停下手里的工作,他的眉头微皱。“你为什么要打听她的事?”
“没什么,”我轻描淡写地回答,“只是听别人谈到,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摆设《面包师的女儿》这幅画的布景时,我并不在场——我还没开始协助他。现在,当凡·路易文的太太第一次来为他摆姿势时,我正在阁楼里工作,可以听见他说话。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不发一言照着所说的去做,甚至连她精巧的鞋子踩过瓷砖地板时都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叫她站在百叶窗敞开的窗边,然后坐在桌子边两张雕着狮头的椅子中的一张上,我听见他关上了一些百叶窗。
“这一幅画将比上一幅还暗些。”他宣布。
她没有回答,听起来仿佛是他在自言自语。过了一会儿,他喊我,看到我出现后他说:“葛里叶,去拿我太太的黄色罩袍,还有她的珍珠项链和耳环。”
那天下午卡萨琳娜正巧去拜访朋友,因此我不能向她要她的珠宝,不过反正我也不怎么敢跟她开口。没办法,我只好去耶稣受难室找玛莉亚·辛,她用钥匙打开卡萨琳娜的珠宝盒,把项链和耳环交给我。接着我从大厅的橱柜里拿出罩袍,抖开来,小心地披在手臂上。我抚摸着以前从不曾碰触过的袍子,然后低下头把鼻子埋进毛皮里——毛又细又软,像是刚出生的兔子的毛。
穿过长廊走向楼梯时,我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抱着手里的贵重物品夺门而出,我可以走到市集广场中央的那颗星星,选一个方向往下走,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然而我还是回到凡·路易文太太身边,协助她穿上罩袍,她自自然然地穿上它,仿佛那本来就是她的。她把耳环的银针滑进耳垂上的小洞,接着拿起珍珠项链环绕脖子,我接过丝带,正要帮她把项链系上时,他开口:“不要戴项链,放在桌上。”
她再次坐下。他坐在他的椅子上,研究着她,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她望着空气,什么都没有看,就像他之前要我做的一样。
“看向我。”他说。
她看向他。她的眼睛很大,颜色又深,几乎是黑色的。
他在桌上铺上一块桌布,然后又把它换成蓝布。他把珍珠项链拉直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然后又拉直。他叫她站起来,坐下,往后坐,再往前坐。
我以为他忘记我正在角落里观看,直到他说:“葛里叶,去帮我拿卡萨琳娜的粉刷。”
他要她把刷子拿到脸颊边,握在手里搁在桌子上,放在一旁。他把粉刷拿给我,“放回去。”
我回来时,他给了她一支羽毛笔和一张纸,她坐在椅子里,身体前倾,手拿着笔写字,她的右边有一个墨水台。他打开上面的一对百叶窗,关起下面的一对,房间暗了下来,光线从上方洒落,映着她圆润高挑的额头、搁在桌面的手臂,以及黄色罩袍的袖子。
“你的左手稍微往前一点,”他说,“就是那儿。”
她写字。
“看着我。”他说。
她看着他。
他去储藏室拿了一张地图,挂在她身后的墙上。他又把它取下来,换了一小幅风景画,又换了一幅海上船只画,然后什么都不挂。接着他离开,下楼。
他不在的这一段时间,我仔细观察凡·路易文的太太,我这么做想必很无礼,但我想看看她会有什么反应。她一动也不动,似乎完全融入了布景里。等他拿着一幅乐器的静物画回来时,她看起来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坐在桌边,写她的信。我听说在上一幅戴项链的画之前,他已经画过她一次,画中她吹着笛子。几次下来,她一定很清楚他希望一个模特儿做些什么,或许她就是他想要的。
他把画挂在她身后,然后再次坐下来研究她。他们彼此互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我想离开,回去弄我的颜料,但我不敢打断那个时刻。
“下次你来的时候,头上的缎带不要用粉红色,用白色,还有你绑在后面的缎带用黄色的。”
她点点头,轻得几乎没有移动。
“你可以休息了。”
等他释放她后,我才觉得自己可以自由离开。
第二天,他拉了另一张椅子到桌子边。再隔天,他把卡萨琳娜的珠宝盒拿上楼来,放置在桌上,珠宝盒抽屉的钥匙孔周围镶着一圈珍珠。
当我在阁楼里工作的时候,凡·李维欧带着他的暗箱来了。
“你实在应该哪一天自己去弄一个来,”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不过我承认,我可以借这个机会来看看你在画什么。你的模特儿呢?”
“她不能来。”
“这就麻烦了。”
“不会。葛里叶。”他喊道。
我爬下梯子。看到我走进画室,凡·李维欧惊愕地瞪着我。他有一双非常清澈的褐色眼睛,厚厚的眼皮让他看起来就像刚刚睡醒。然而他清醒得很,不但惊讶而且很困惑,两个嘴角绷得紧紧的。尽管看到我让他一脸错愕,他仍流露出一种和蔼的神情,等他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后,他甚至向我行了一个礼。
从来没有一位绅士向我行过礼,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凡·李维欧大笑。
“你刚刚在上面做什么啊,亲爱的?”
“研磨颜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