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向我主人。“一个助手!你还有什么别的惊奇要告诉我?接下来,你要教她帮你画画了。”
我的主人并不觉得有趣。“葛里叶,”他说,“过去那边,像前几天你看到的凡·路易文太太那样摆姿势。”
我紧张地走向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像她做过的一样。
“拿起羽毛笔。”
我拿起笔,手不停地颤抖,羽毛也跟着微微抖动。我把双手放在记忆中她放的位置,祈祷他不会像要求凡·路易文太太那样叫我写字,因为除了父亲曾教过我写自己的名字外,其他的我都不会写。但至少我还知道怎么握羽毛笔。我望了一眼桌上的纸张,不知道凡·路易文的太太在上面写了什么。我能够读一些比较熟悉的东西,比如我的祈祷书,可是我看不懂一位女士的笔迹。
“看向我。”
我看向他,试着充当凡·路易文的太太。
他清了清喉咙。“她到时候会穿那件黄色罩袍,”他对凡·李维欧说,后者点点头。
主人站着,他们把暗箱对准我架设好,然后轮流观看。当他们头上盖着黑袍子弯身朝木箱里观看时,我比较能够自然地坐在那里,如他所希望的一样,什么也不想。
他叫凡·李维欧把后面墙上的画移动了好几次,直到移至他满意的位置,接着他将百叶窗打开又关上,头仍然覆盖在袍子下。终于他好像满意了。主人站直身体,折好长袍披在椅背上,然后走向书桌。他拿起一张纸交给凡·李维欧,两个人开始讨论起上面的內容——公会里的一些事。他们谈了很长一段时间。
凡·李维欧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兄,让那女孩儿回去做她的工作吧。”
主人看着我,好像很惊讶我怎么还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羽毛笔:“葛里叶,你可以走了。”
我离开的时候,似乎看到凡·李维欧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怜悯。
架好的暗箱在画室里留了几天,趁着这个机会,我去看了好几次,反复观察桌上的物品。他即将要画的布景中有样东西让我觉得怪怪的,好像看着一幅挂歪的画。我想做点改变,可是不知道是哪里。暗箱没有给我答案。
有一天,凡·路易文的太太又来了,他从暗箱里看她看了很久。我经过画室的时候,他的头还埋在长袍下,于是我尽可能放轻脚步,唯恐打扰到他们。走到他身后时,我停下来一会儿,观看有她在其中的整个画面。她一定也发现我了,但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继续用黑色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他。
然后我忽然发觉,整个画面太过整齐了。尽管我自己最重视事物的整洁,但我从他别的画作中知道,桌上应该要有一点凌乱,一点攫取视线的东西。我仔细考虑每一样物品——珠宝盒、蓝色桌布、珍珠项链、信、墨水台——然后决定我会做什么改变。我安静地回到阁楼,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大胆的想法。
一旦我想清楚他应该怎么改动画中的布景之后,我开始等待他的行动。
他没有动桌上的任何东西。他稍微调整了百叶窗、她头部的倾斜、手上羽毛笔的角度,然而就是没有我所期待的改变。
这个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拧床单的时候我想着,替坦妮基转动烤肉串时我想着,擦拭厨房瓷砖时我想着,冲洗颜料时我想着。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脑中也想着,有时候我会爬起来再看一遍。不,我并没有错。
他把暗箱还给了凡·李维欧。
每当我望向角落里的布景时,我的胸口就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他在画架上摆好画布,涂上一层铅白和白垩,混着一点焦黄和赭黄。
我的胸口越来越紧,我等待着他。
他用红褐色淡淡描出女人和每件物品的轮廓。
当他开始涂上一大块一大块错误的颜色时,我觉得我的胸口像一只装了太多面粉的麻袋一样,就要胀开了。
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决定自己动手改变。
第二天早晨我打扫画室时,小心把珠宝盒放回原位,重新排好珍珠项链,放好信纸,擦亮并摆回墨水台。我深吸一口气,放松胸口的压力,然后以一个迅速的动作把蓝布的前面一段拉到桌上,让它从桌下的阴影里流出来,爬上桌子,蜿蜒在珠宝盒的前方。我调整了一些皱折的线条,然后退后几步检视。它的形状正好映衬了凡·路易文太太放在桌上的手臂。
对了,我心想,抿起嘴唇。他或许会因为我乱动布景而赶走我,但现在,它看起来好多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上阁楼里去,尽管那里有一堆工作在等着。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和坦妮基一起缝补衬衫。那天早上他没有进画室,而是到公会去,并在凡·李维欧家吃中饭。他还没看到我做的变动。
我坐在长椅上焦虑地等待,甚至连最近对我视而不见的坦妮基都察觉到了我的不安。“你怎么了,女孩?”她问,她开始学她的女主人那样叫我女孩,“你的样子好像一只等着被宰的鸡。”
“没事。”我说,“我问你,上次卡萨琳娜的哥哥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市集听到别人讲,他们还一直提到你呢。”我加上一句,希望引开她的注意,并恭维她,同时掩饰我转移问题的笨拙技巧。
坦妮基挺起身子,然而她很快想起了是谁在问。“那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那是家里的事,跟你这种人没关系。”
几个月前,她会很开心地讲述这个让她声名显赫的故事,然而此刻问的人是我,我没有资格也不配听她说这样的事迹。不过要她放弃这么一个吹嘘的机会,想必很痛苦。
然后我看到他——他从奥兰迪克朝我们走过来,他的帽子斜向一边,挡住照在脸上的春日暖阳,黑色斗篷拢在肩膀后面。等他走向我们时,我避开目光,无法看他。
“午安,先生。”坦妮基用完全不同的语调高喊。
“你好,坦妮基,在晒太阳吗?”
“噢,是的,先生。我喜欢阳光照在脸上。”
我低头望着手里缝好的针脚,可以感觉到他正在看着我。
等他进屋后,坦妮基压低嗓子说:“主人跟你说话的时候,要跟他问好,女孩,你刚才的态度很没礼貌。”
“可他是在对你说话。”
“当然他是对我说话。但你也不能这么无礼,不然到哪一天这里不要你了,你只能沦落街头。”
他现在一定已经上楼了,我想,他一定已经看到我做的事了。
我等着,几乎拿不住手里的针,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会在坦妮基面前斥责我吗?打从我住进他的屋子以来,他会第一次对我提高音量吗?他会说我毀了他的画吗?
或许他只是把蓝布拉下来,让它垂到原来的位置,或许他什么都不会对我说。
那天晚上,他下楼用餐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不冷漠也不焦虑。他没有故意忽略我,但也没有注意我。
我上楼睡觉时,查看了一下他是否把布拉回我更动前的样子。
他没有。我把蜡烛举向画架——他用红褐色重新描上蓝布的折痕,依此做了更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微笑。
隔天早上,当我在擦拭珠宝箱周围桌子的时候,他走了进来。我正用一只手臂靠着盒子的边缘,然后把它移开,用另一只手掸去下面和附近的灰尘。我偏过头,看见他正望着我,他以前没看过我如何测量位置。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我正计算着把盒子毫无偏差地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我拿一块湿抹布沾拭蓝色桌布,在我做出来的折痕那里特别小心地打扫。我一边擦,双手一边微微地颤抖着。
做完后我抬头看他。
“葛里叶,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更动桌布?”他的语调和之前在我父母家他问我蔬菜的事时一样。
我想了一会。“画面中需要一点凌乱,来衬托她的宁静。”我解释道,“需要一个可以抓住视线的东西,同时也必须是看起来很舒服的东西,这个就是,因为布和她手臂摆放的位置很相似。”
接下来是很长的沉默。他凝视着桌子,我等待着,双手在围裙上来回擦拭。
“我从没想过我会从女佣身上学到东西。”最后他终于开口。
※ ※ ※
星期天,当我向父亲描述新的画作时,母亲过来一起听。彼特也在,他的眼睛盯着投射在地板上的一块阳光。每当我们谈论起我主人的画时,他总是不吭一声。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所做的而且得到主人赞许的变动。
“我认为他的画对灵魂有害。”我母亲忽然皱着眉发表意见。她以前从没谈论过他的画。
父亲惊讶地把脸转向她。“但是对荷包大有好处。”法兰讽刺道。这个星期天他难得回家来,最近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钱,他想知道奥兰迪克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他问我画里的珍珠项链和罩袍,问我珠宝盒上镶的珍珠和里面放的物品,问我挂在墙上的画有多大有多少。我没有告诉他太多,我实在不想这样看待自己的弟弟,但我很害怕他的心思已经从努力做一个瓷砖作坊的学徒,转变到寻找轻松过日子的方法。我猜他只是在做白日梦,然而我不想用他生活周遭——或他姐姐生活周遭——的奢侈品来刺激他的白日梦。
“你指的是什么,妈妈?”我问,不理会法兰。
“你在说到他的画时,你所用的形容让人觉得有点危险。”她解释,“听你讲的样子,那些画好像应该是宗教场景里面的。就好像你把一个女人形容得像是圣母玛利亚,可她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个在写信的女人。那幅画也许没那么崇高,可是你却给它很多意义,把它捧上天了。台夫特有几千几万幅画,你到处都可以看到,随随便便挂在酒店里或是有钱人家里,你只要花一个女佣两个星期的薪水就可以在市场里买到。”
“如果我那么做,”我回答,“你和爸爸就会两个星期没得吃,你们还来不及看到我买的画,就已经饿死了。”
父亲缩了缩身体,刚刚一直在一段绳子上打结的法兰变得很僵硬,彼特瞥了我一眼。
母亲依然保持淡漠,她很少说心里话,当她开口时,她的话都如黄金般珍贵。
“对不起,妈妈,”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不是这个意……”
“为他们工作,改变了你的想法,”她打断我,“让你忘记了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们是一个规矩的新教徒家庭,我们的需要不受有钱人或流行的影响。”
我垂下头,她的话刺进我的心坎里。那些话是母亲的教诲,是将来我也会告诉我女儿的教诲。尽管我讨厌她这么说,就像我讨厌她质疑他画作的价值一样,但我仍然明白她的话中包含着真理。
那个星期天,彼特没有和我在巷子里待很久。
隔天早上再看到那幅画,我很痛苦。画布上除了一块块错误的颜色之外,他还描画出了她的眼睛、她的宽阔额头,以及罩袍袖子上的部分皱折。尤其是那片鲜艳的黄色,更给我一种母亲的话中所指责的罪恶享乐的印象。我试着在脑中想象这幅画完成后挂在彼特老爹的摊子上,一幅简单的画,一个女人正在写信,标价十银币。
我办不到。
那天下午他心情很好,不然我也不会问他。我慢慢学会去判断他的情绪,不是从他极少的言语或脸上的表情来看——他很少把情绪表现在脸上——而是从他在画室和阁楼里走动的方式察觉端倪。当他工作顺利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果断地来回跨步,没有任何迟疑,不浪费任何动作。只可惜他并不特别喜爱音乐,不然这个时候他一定会低声哼歌或吹起口哨来。相反,要是工作进行得不顺利,他会停步,盯着窗外,突然转身,才爬几级阁楼的梯子就退回来。
“先生。”他上阁楼来,把亚麻籽油混入我已经磨好的白铅粉里,这时我开口。他正在画袖口的貂毛。那一天她没来,不过我发现就算她不在场,他也可以画她身上的某些部分。
他抬起眉毛。
“什么事,葛里叶?”
全屋子里,只有他和玛提格总是叫我的名字。
“您的画是天主教的画吗?”
他停下来,装亚麻籽油的瓶子就悬在盛着白铅粉的贝壳上。“天主教的画。”他重复,把手放下来,拿瓶子轻敲桌面,“你说的天主教的画是什么意思?”
我问之前并没有想清楚,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试着换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天主教教堂里要挂画?”
“葛里叶,你去过天主教教堂吗?”
“没有,先生。”
“那么,你看过教堂里的画,或是雕像,或是彩绘玻璃吗?”
“没有。”
“你只看过屋子里、商店、旅馆里的画?”
“还有市场上的。”
“没错,还有市场上的。你喜欢看画吗?”
“喜欢,先生。”我开始觉得他并不打算回答我,只是不停地问我问题。
“当你看着一幅画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当然是画家画的东西呀,先生。”
虽然他点头,但我感觉这不是他所期望的答案。
“所以,当你看着画室里的这幅画时,你看到了什么?”
“我可以肯定我并没有看到圣母玛利亚。”我这么说主要不是回答他,更想证明自己并不像母亲所说,赋予画多余的宗教意味。
他讶异地望着我。
“你期待看到圣母玛利亚吗?”
“噢,没有,先生。”我涨红了脸回答。
“你觉得这幅画是天主教画吗?”
“我不知道,先生,我母亲说……”
“你母亲没看过这幅画吧?”
“没有。”
“那么她如何能告诉你,你看到了什么,或没看到什么?”
“她不能。”虽然他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喜欢他批评我母亲。
“画本身并不属于天主教或是新教,”他说,“而是取决于看画的人,以及他们期待从里面看到的东西。教堂里的一幅画就像在黑暗房间里的一根蜡烛,帮助我们看得更清楚。它是我们和上帝之间的桥梁,然而它并不是一根新教的蜡烛或是一根天主教的蜡烛。它只是一根蜡烛。”
“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东西来帮助我们看见上帝,”我反驳,“我们有《圣经》,这就足够了。”
他微微一笑。
“你知道吗,葛里叶?我从小在一个新教家庭里长大,到结婚的时候才改变信仰,所以你不需要对我说教,这些话我以前都听过了。”
我瞪着他。我从来不知道会有人决定不要再做新教徒,我不相信人真的可以改变,然而他这么做了。
他似乎在等我说话。
“虽然我从没去过天主教教堂,”我慢慢地说,“我想如果我看到里面的画,它应该就跟您的很像。就算您画的并不是《圣经》里的故事,不是圣母与圣子,也不是耶稣受难的情景。”想到地窖里挂在我床脚的那幅画,我打了个冷颤。
他又拿起瓶子,小心倒了几滴油在贝壳里。他拿着画刀,开始混合油与白铅粉,直到颜料变得像在炎热的厨房里放太久而软掉的奶油。我着迷地望着银色的刀子在乳状的白色颜料里来回搅动。
“天主教与新教对绘画的态度有一点不同,”他一边工作一边解释,“不过差别不见得如你想象的那么大。对天主教徒而言,绘画可以助益灵魂的提升,不过也别忘了,新教徒在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中都能看见上帝。借由画出日常生活的事物——桌子和椅子、碗盘和水罐、士兵和女佣——不也正是赞扬上帝的创造吗?”
我希望母亲能听到他的话,他这么说她一定会了解。
卡萨琳娜不喜欢把她的珠宝盒留在她无法拿到的画室里。她不信任我,她本来就不喜欢我,而且她听多了女佣偷女主人的银汤匙这类的故事。
偷东西和勾引屋里的男主人——这是女主人时时刻刻提防着女佣会做的事。
然而,我从凡·路易文那里发现,更多的时候,是男人在纠缠女佣,而不是反过来。对他来说,女佣是免费的。
虽然卡萨琳娜很少与她丈夫商量家务事,但这件事她还是去找了他来想办法。我没有亲自听到他们的谈话,是玛提格在一天早上告诉我的。那阵子玛提格和我相处融洽,她好像忽然间长大了,对其他孩童的游戏失去了兴趣,情愿在我早上工作的时候待在我身旁。她学着我往衣服上喷水,然后晾在太阳下漂白;把盐和酒混合在一起,用来擦掉油渍;用粗盐刷洗熨斗让它不会黏上脏东西而烧焦。然而她的手太细了,做不来清洗的工作——她可以看我工作,但我不让她亲自碰水。我的手如今已经没救了——又粗又红又干裂,无论我涂抹多少母亲的配方药膏来软化它们都没用。我还没到十八岁,却已经有了一双沧桑的手。
玛提格有点像我妹妹阿格妮丝——活洒、好问、心直口快。然而她也是年纪最大的,有着大姐的严肃和果断。她必须照顾妹妹们,就如同我照顾我的弟弟妹妹一样。这样的责任让一个女孩处处谨慎小心,注意变化。
“妈妈想把她的珠宝盒拿回去。”她向我宣布时,我们正走过市集广场的星星前往肉市,“她跟爸爸说了。”
“她说了什么?”我望着星星的芒角,试着用漠不关心的口气问。我最近注意到,每天早上,当卡萨琳娜为我开画室的门锁时,她会探进房里张望摆着她珠宝盒子的桌子。
玛提格犹豫了一下:“妈妈不喜欢晚上你和她的珠宝盒被锁在同一间房间里。”她最后还是说了。她没有说出卡萨琳娜在担心什么——我可能会拿起桌上的珍珠项链,把盒子夹在手臂下,爬出窗户溜到街上,然后逃到另一座城市开始另一段生活。
玛提格用她的方式试着警告我。“她要你再回到楼下去睡,”她继续说,“奶妈不久就会离开了,你没有理由继续待在阁楼里。她说不是你走就是珠宝盒走。”
“那你父亲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他会想一想。”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胸口的一颗石头。卡萨琳娜要他在我与珠宝盒之间做出选择,他不能两者兼顾。但我很清楚他不会为了让我留在阁楼而移走画里的盒子与珍珠项链,他会把我移走,我将不能再协助他。
我放慢步伐。年复一年的汲水、拧衣服、刷地、倒尿壶,我的生命中将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美丽、色彩或光线,展开在我面前的是一片荒凉的土地,尽管可以看见遥远的那片海洋,但我怎么样也到达不了。如果我不能接触颜色,如果我不能接近他,我不知道自己如何继续在那间屋子里工作下去。
到达肉铺时,我发现小彼特不在那里,我的眼中忽然盈满了泪水。我并不明白原来自己想见到他温和、迷人的面孔。尽管我不确定自己对他的感觉,他却是我逃离的出口,提醒我还有另一个世界能够接纳我。或许我跟指望他来拯救、指望他把肉送到餐桌上的父母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彼特老爹见到我掉眼泪很高兴。“我会告诉我儿子,你没见到他所以哭了。”他郑重声明,一边把切肉砧板上的血迹刷洗干净。
“请你不要说这种事。”我喃喃说,“玛提格,我们今天要吃什么?”
“炖牛肉,”她立刻回答,“四磅。”
我拿起围裙的一角擦干眼睛。“有一只苍蝇飞到了我的眼睛里,”我很快地说,“大概是这里不干净,泥巴把苍蝇给引来了。”
彼特老爹放声大笑。“她说有苍蝇飞到了她的眼睛里!有泥巴。这里当然有苍蝇,它们是被血吸引过来的,不是泥巴。最上等的肉,血水最多,也最招苍蝇。以后你自己会发现。不需要对我们摆架子,小姐。”他对玛提格挤挤眼,“你认为呢,小姑娘?葛里叶小姐应不应该嫌弃这个过几年后她就要来帮忙的地方?”
玛提格努力隐藏她的震惊,但他暗示我不会永远待在她家里这一点显然吓了她一跳。她很聪明地不去回答他,而是突然转移注意力,去逗弄隔壁摊子上一个太太手里抱的婴儿。
“拜托,”我低声对彼特老爹说,“不要对她或是她家里的人说这种事,就算只是开玩笑。我是他们的女佣,那是我的身份,去暗示别的可能性,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彼特老爹注视着我,他眼睛的颜色随着每一丝光线的变化而改变,我想,就算是我的主人,也无法用颜料把它们捕捉下来。“或许你说得没错,”他承认,“以后我开你玩笑的时候,得更小心一点。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亲爱的——你最好习惯苍蝇。”
他没有拿走珠宝盒,但也没有叫我搬走。相反,他每天晚上把盒子和珍珠项链及耳环拿下楼交给卡萨琳娜,她则把它们锁在放着黄色罩袍的大厅橱柜里,早上当她开画室门锁让我出来时,她再将盒子与珠宝交给我。我在画室的第一件工作变成把盒子及珠宝摆回桌上,并拿出耳环准备凡·路易文太太来当模特儿的时候戴。当我用手和手臂测量位置时,卡萨琳娜会在门口看,我的动作任何人看到都一定觉得很奇怪,但她从没问过我在干什么。她不敢。
可妮莉亚一定知道了珠宝盒带来的麻烦,也许她像玛提格一样,偷听到了她父母讨论这件事。她也可能是看到卡萨琳娜早上把盒子带上楼,而他晚上又拿下来,然后猜到了有什么事不对劲。不管她究竟看到什么或明白了多少,总之,她决定这是再一次捣蛋的好时机。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出于一种不信任的感觉,她就是不喜欢我,这一点,她和她母亲非常相似。
就同她之前以破掉的领巾引出我围裙上的红色颜料一样,她以一个要求起头。一个下雨的早晨,卡萨琳娜正在梳头发,可妮莉亚在她身旁晃来晃去观看。当时,我在洗衣房里浆衣服,所以没听见她们的谈话,不过大概是她建议她母亲用玳瑁梳子装饰头发。
几分钟后,卡萨琳娜来到隔开洗衣房与厨房的门口,她宣布:“我有一支梳子不见了,你们有谁看到吗?”虽然她是对我和坦妮基两个人说,但她用力地瞪着我。
“没有,太太。”坦妮基郑重地回答,她走出厨房,和她一样站在门边看着我。
“没有,太太。”我附和。当我看到可妮莉亚在走廊里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对她来说再自然不过的恶作剧神情,我就知道她又做了什么事情,要再度陷我于困境。
她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把我赶走,我心想。
“一定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卡萨琳娜说。
“要我再帮您找一遍橱柜吗,太太?”坦妮基说,“还是我们去别的地方找?”
她意有所指地补充。
“也许是在您的珠宝盒里。”我提出建议。
“也许。”
卡萨琳娜跨步进入走廊,可妮莉亚转身跟上去。
我以为她不会听从我的建议,因为那是我提出来的。然而当我听见她上楼梯的声音时,我才意识到她正要前往画室,于是急忙赶上去——她会需要我。她正在画室门口等着,一脸的愤怒,可妮莉亚则在她身后徘徊。
“把盒子拿来给我。”卡萨琳娜平静地命令。无法进入房间的羞辱让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尖酸,她平常说话总是尖锐而响亮,此时她刻意控制的平静语气反而更令人害怕。
我可以听见他在阁楼里,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研磨青金石,制作画桌布的颜料。
我拿起珠宝盒,把它交给卡萨琳娜,留下桌上的珍珠项链。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拿它下楼了,可妮莉亚再度尾随在她身后,像一只等着被喂的猫。她想必会回到大厅,翻拣她所有的珠宝,看看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也许还有别的东西——很难猜得到一个存心捣蛋的七岁小孩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在盒子里找不到她的梳子,我非常清楚它在什么地方。
我没有跟她下楼,而是爬上阁楼。
他惊讶地看着我,握着杵的手悬在碗的上方,然而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上楼来。他又继续磨。
我打开存放物品的箱子,解开手帕拿出梳子。我几乎不曾好好看过这支梳子——在这间屋子里,我没有理由戴上它,甚至只是纯粹地欣赏它。它总是让我联想到,如果我没有来帮佣的话,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而如今我仔细看它,我可以看出它不是我奶奶的,虽然非常相似。这支梳子背上的海扇形状比较长也比较弯曲,而海扇形状中每一片都雕着细微的锯齿花纹。它比我奶奶的还精致,但没精致太多。
我怀疑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看到我奶奶的梳子,我心想。
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梳子摆在我腿上,以至于他再次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怎么了,葛里叶?”
他的语气很温柔,这让我比较容易开口说出我不得不说的话。
“先生,”最后我决定开口,“我需要您的帮助。”
我留在阁楼的房间里,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腿上,由他去对卡萨琳娜和玛莉亚·辛说。这段时间里,他们去找了可妮莉亚,然后去女孩们的东西里寻找我奶奶的梳子。最后是玛提格找到的,就藏在上次面包师傅来看画时送给她们的大贝壳里。可妮莉亚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调换了梳子,当其他小孩都在储藏室玩耍的时候,她从阁楼爬下楼梯,把我的梳子藏在手边第一个能找到的东西里。
责打可妮莉亚的事落在玛莉亚·辛身上——他明白表示,这不是他的责任,卡萨琳娜尽管知道可妮莉亚该受处罚,却不愿意这么做。玛提格后来告诉我,可妮莉亚被打的时候并没有哭,只是从头到尾露出不屑的表情。
来阁楼看我的人也是玛莉亚·辛。“嗨,女孩,”她倚着研磨桌说,“现在你可是把一只猫放进鸡栏里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我争辩。
“没错,可你却有办法树立不少敌人。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以前找别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这么多的麻烦。”她咯咯地笑,但在笑声背后,她十分严肃,“不过他是支持你的,以他的方式,”她继续说,“而那比卡萨琳娜或可妮莉亚或坦妮基甚至我说什么反对你的话,都更有力。”
她把我奶奶的梳子拋在我腿上,我用手帕包好它,放进箱子里,然后转向玛莉亚·辛。如果我现在不问她,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或许是她唯一一次愿意回答我的时候。
“夫人,请告诉我,他说了什么,关于我?”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别太自以为是了,女孩。他完全没有提到你,不过意思够清楚了,他会关心这件事,并且亲自下楼来——那时我女儿就明白,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不,他指责她没有好好管教小孩,你懂吧,聪明的方法是去批评她,而不是赞美你。”
“他有解释说我——在协助他吗?”
“没有。”
我努力不让心里的感觉表露在脸上,但我问的那个问题想必已经清楚地透露出了我的想法。
“可是等他走了以后,我告诉她了。”玛莉亚·辛补充道,“废话,你偷偷摸摸地在她的屋子里瞒着事情,不让她知道。”她的话听起来好像在责怪我,不过她接着又喃喃地说,“我以为他会更有担当的。”她停住,仿佛后悔自己透露出太多内心的想法。
“您告诉她之后,她怎么说?”
“当然,她很不高兴,可是她更怕他生气。”玛莉亚·辛犹豫了一下,“她之所以没有太在意这件事,还有另一个原因,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那就是她又怀孕了。”
“又一个?”我脱口而出。我很惊讶,在他们这么缺钱的时候,卡萨琳娜竟还想再要一个小孩。
玛莉亚·辛对我皱眉。“注意你的言行,女孩。”
“对不起,夫人。”我马上后悔刚刚说出了那句话,他们家庭人口的多寡轮不到我开口。
“医生来看过了吗?”我问,试着弥补。
“不需要,她知道征兆,她经验够丰富了。”有那么几秒钟,玛莉亚·辛的脸上流露出了她的想法——她也在想已经有这么多小孩了。然后她又变得严肃起来,“你做你的工作,别去惹她,也替他做事,不过别在屋子里到处招摇。你在这里的位置可不见得稳固。”
我点点头,眼睛望着她一双粗糙多节的手把弄着烟斗。她点燃烟斗,然后吸吐了几口烟,过了一会,她咯咯笑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女佣给我们带来这么多麻烦,上帝保佑!”
星期天,我把梳子拿回去给我母亲。我没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说它太华丽了,不适合放在一个女佣身边。
梳子事件过后,屋子里的人对我的态度都有了改变。卡萨琳娜对待我的方式最令人讶异。我本来以为她会比从前更加为难我——给我更多工作、找各种机会责骂我、用尽方法让我难堪。结果相反,她似乎有点儿怕我。她把画室钥匙从她屁股上那一大串宝贝钥匙中解下来,交给玛莉亚·辛,再也不去管开门与锁门的事。她把她的珠宝盒也留在画室,当需要里面的东西时,就叫她母亲去帮她拿。她尽可能地避开我。而我明白这一点之后,也尽量不与她正面接触。
关于我下午在阁楼里的工作,她绝口不提。玛莉亚·辛想必灌输给她一个观念——我的协助,可以帮助他画得更多,从而更能供养她已经有的以及肚子里的孩子。他责备她没有教好小孩,这一点让她耿耿于怀,毕竟这是她首要的责任。于是她开始在他们身上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不但如此,在玛莉亚·辛的鼓励下,她甚至开始教玛提格和莉莎白读书写字。
玛莉亚·辛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过她对我的态度也有所改变,变得比较尊重。无疑,我仍是一个女佣,但她不会像有时候对待坦妮基一样,随随便便支开我或是忽视我。当然,她还不至于询问我的意见,但她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完全被排除在这个家庭之外。
坦妮基对我的软化同样令我惊讶。我一直以为她看我不顺眼,喜欢对我发脾气。不过,也许她玩累了,也许情势摆明了他是站在我这边的,她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得与我对立,也许她们都这么觉得。不管原因是什么,她不再乱洒东西增加我的工作,也不再压低嗓门喃喃骂我,或是冷冷地斜眼看我。虽然她没有刻意与我和好,但如今与她一起工作变得容易许多。
或许有点残酷,但我觉得自己贏了她一场。她比较年长,而且很久以前就已经是这个家庭的一部分,然而他对我的偏爱显然比她的忠心与经验更有分量。她一定深深地感受到如此不受重视,但出乎我的预料,她就这样坦然地接受了挫败。坦妮基内心里只是个单纯的人,想要简单过日子,而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接纳我。
尽管她母亲开始管束得比较紧,但可妮莉亚依旧没有改变。她是卡萨琳娜最宠爱的女儿,或许因为她的性格最像她,卡萨琳娜总是顺着她的意思。有时当她微扬着头,红色的卷发摆荡在脸颊边,用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望着我时,我会想起玛提格告诉我可妮莉亚被打时脸上的不屑神情。然后我想,如同我第一天来时的想法:她将是个麻烦。
尽管我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像避开她母亲一样避开她。我不想再激起她恶作剧的念头。我藏起破瓷砖、我最细致的绣花手帕、母亲为我编织的蕾丝领巾,让她无法利用它们来对付我。
梳子事件之后,他对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当我谢谢他替我说话时,他只是摇摇头,仿佛赶走一只缠着他的苍蝇。
反而是我对他有了不同的感觉。我觉得自己欠了他,我觉得如果他要求我做什么事,我将无法说不。尽管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要求让我想说不,但我不喜欢自己现在的处境。
同时,他也让我感到失望,虽然我不喜欢这么想。我想要他亲自告诉卡萨琳娜,我在协助他,表现出他并不怕告诉她,表现出他是支持我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当凡·路易文太太的画接近完成时,玛莉亚·辛到他的画室来找他。虽然她一定知道我正在阁楼工作,听得到她说的话,但她还是直接对他说。
她问他下一幅打算画什么,他没有回答,她接着说:“你一定要画一幅大一点的画,里面人物多一点,就像你以前常画的,不要又是一个女人独自发呆。当凡·路易文来看他的画时,你一定要向他提出另一个建议,也许是用你以前帮他画过的主题,再画对应的一幅。他会同意,他通常都会。这样他会多付一点来买它。”
他依然没有回答。
“我们欠了不少债,”玛莉亚·辛明白地说,“我们需要钱。”
“他会要求她在里面。”他说。他的声音虽然轻,但我仍可以听见,不过一直到后来,我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
“不,不是那种的。”
“等事情发生了,我们再来操心,不是现在。”
几天后,凡·路易文和他太太来欣赏完成的画作。早上,主人和我整理房间,为他们来访做准备。他把珍珠项链与珠宝盒拿下楼给卡萨琳娜,我收拾其他的东西,并摆好椅子。接着他把画架及画移到原本设置布景的地方,然后叫我打开所有的百叶窗。
那天早上,我帮坦妮基为他们准备一顿大餐。他们中午到达之后就一起前往画室,坦妮基负责端葡萄酒上楼。我本来以为我不必见到他们,然而当她回来之后,却宣布要我帮她一起侍候午餐,而不是由年纪已经够大、可以和大家同桌吃饭的玛提格帮忙。“这是我夫人决定的。”她补充。
我很惊讶。上一次他们来看画时,玛莉亚·辛还故意要我远离凡·路易文。不过我没有这么对坦妮基说。
“凡·李维欧先生也来了吗?”我换个问题,“我好像在走廊听见了他的声音。”
坦妮基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她正在尝烤松鸡的味道。“不错,”她喃喃说,“我的头可以翘得跟凡·路易文任何一个厨师一样高。”
趁她上楼的时候,我在松鸡上又抹了一层油,并撒上一点盐,坦妮基每次都加得太少。
过了一会,他们下楼用餐,等他们就座后,坦妮基和我开始上菜。卡萨琳娜瞪着我,不善于隐藏心里想法的她,显然是很恐惧看到由我来侍候用餐。
主人看起来也仿佛咬到了一颗石头,他冷冷地望着玛莉亚·辛,她则假装漠不关心地举着她的酒杯。
相反,凡·路易文露齿而笑。“啊,大眼睛的女佣!”他大喊,“我还在猜你跑到哪儿去了。你好吗,小妞?”
“很好,先生,谢谢。”我低声说,把一片松鸡放在他的盘子里,然后尽可能地迅速移开。不过还不够快!他的手滑过我的大腿。好几分钟后,我还能隐隐感觉到残留的触感。
凡·路易文太太与玛提格对这一切茫然无知,然而凡·李维欧全部看在了眼里——卡萨琳娜的愤怒、我主人的不安、玛莉亚·辛的事不关己、凡·路易文不安分的手。当我为他上菜时,他看着我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答案,搞清楚为什么仅仅一个女佣却可以引起这么多的骚动。我很感谢他,他的表情中没有责怪。
坦妮基也注意到了我引起的骚乱,并难得地表现出帮忙的态度。在厨房里我们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自动拿淋酱到餐桌上,为客人加满酒,上其他的菜,让我留在厨房里打理东西。只有最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收盘子的时候,我才需要再次回到桌边。妲妮基直接走到凡·路易文的位置边,而我则在桌子的另一边收拾。凡·路易文的眼睛始终跟随着我。
我主人的眼睛也一样。
我试着忽视他们的目光,转移注意力去听玛莉亚·辛的谈话,她正在讨论下一幅作品。“你很喜欢音乐课的那幅画,对不对?”她说,“为什么不仿效它,再画一幅音乐场景的画呢?上完课后,来场演奏会,也许多一点人在里面,三四个音乐家,一个观众……”
“不要观众,”我主人打断,“我不画观众。”
玛莉亚·辛怀疑地注视着他。
“好啦好啦,”凡·李维欧温和地插入谈话,“观众当然比不上音乐家本身有意思。”
我很高兴他能为主人辩护。
“我不在乎有没有观众,”凡·路易文大声宣布,“可是我想出现在画里,我来吹笛子。”他停顿了一会,然后又开口,“我要她也在里面。”我不需要抬头看,就知道他正指着我。
坦妮基朝厨房轻轻摆了摆头,我端着收拾好的零星几件碗盘赶紧逃走,把剩下的留给她。我想看看主人的表情,但我不敢。临走前,我听到卡萨琳娜愉快的声音说:“多么棒的主意!就像你与穿红衣服的女佣那幅画一样,你还记得她吗?”
星期天,母亲趁着我们两人独自在厨房准备午餐时,对我说了一些话。父亲那时正坐在外面,享受着十月底的太阳。“你知道我不听市场里的闲话,”她开口说,“不过,当听到别人提起自己女儿的名字时,很难不去注意。”
我马上想到是关于小彼特的,但我们在巷子里做的事还不值得大家闲话,我始终坚持着。
“妈,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诚实地回答。
“他们说,你的主人将要画你。”母亲绷紧了嘴角,仿佛这些字眼本身让她的嘴角僵硬。
我停下手边搅拌炖锅的动作。“谁说的?”
母亲叹口气,不愿意说出无意间听到的闲话。“几个卖苹果的女人。”
看见我没有回答,她以为我默认了。
“葛里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没有人跟我讲过!”
她不相信我。
“是真的,”我坚持,“主人没有说过,玛莉亚·辛也没有说过。我只是打扫他的画室,我接近他的画的机会也顶多是这样。”
我从没告诉过她,我在阁楼里的工作。
“你怎么能相信卖苹果的老女人而不相信我?”
“在市场里面,大家要是谈到什么人,就算传的跟真实情况不一样,通常也都有原因。”母亲走出厨房,去叫我父亲。那天她没再提起这件事,但我开始害怕她可能说对了——我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第二天在肉市,我决定问问彼特老爹这个谣言。我不敢跟小彼特谈这件事,既然我母亲听到了闲话,他应该也听说了,而我猜他会很不高兴。虽然他从没对我说过,但很显然,他嫉妒我的主人。
小彼特不在摊子上。不用等我开口,彼特老爹自己就先说了。“我听说什么啦?”看到我走近,他得意地笑,“画你的肖像,是吧?很快,你就变得高贵从而看不起我儿子这种人啦。他闷闷不乐地去了牲畜市场,都是因为你。”
“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喔,你还想再听一次,是吗?”他提高声音,“要不要我把它编成一个故事,讲给大家听啊!”
“嘘,”我小声说,在他夸张的言辞背后,我感觉到他对我很不满,“只要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彼特老爹压低声音:“凡·路易文家的那个厨子说,你要和她主人一起为一幅画摆姿势。”
“我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我坚定地表示。但是,即使我这么说,心里也很清楚我的话没有任何作用,就如同对我母亲一样。彼特老爹挖起一大块猪肾,在手中掂掂它们的重量。
“你对我说没有用。”他说道。
我等了几天,才与玛莉亚·辛谈,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先告诉我。一天下午,我在耶稣受难室里找到她,那时卡萨琳娜正好在睡觉,玛提格带着妹妹们到牲畜市场玩,坦妮基在厨房里缝衣服,顺便看着约翰和法兰西斯。
“夫人,我可以跟您谈一下吗?”我低声说。
“什么事,女孩?”她点燃烟斗,隔着烟雾望着我,“又惹麻烦了?”她听起来有点疲倦。
“我不知道,夫人,但是我听说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们也老是听说奇怪的事。”
“我听说——有一幅画要画我,与凡·路易文先生。”
玛莉亚·辛咯咯笑。“没错,那是一件奇怪的事。市场里的人都在谈,对不对?”
我点点头。
她躺回椅背,从烟斗里喷出一口烟。
“我问你,你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一幅画里面怎么样?”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觉得怎样,夫人?”我呆呆地重复。
“我不会花时间去问别人这个问题,比如说,坦妮基。当他画她的时候,她就高高兴兴站在那里倒牛奶,倒好几个月,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多想,上帝祝福她。而你——不,你脑子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可是你不说。我很好奇它们是什么。”
我说出了一件合理的事,我知道她会了解。
“夫人,我不想与凡·路易文先生一起摆姿势,我认为他的意图并不光明正大。”我僵硬地说。
“只要是碰到年轻女孩,他的意图从来都不会光明正大。”
我的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擦拭。
“看起来你好像有一位拥护者在捍卫你的清白,”她继续说,“你不愿意与凡·路易文一起摆姿势,我女婿更不愿意画你们两个在一起。”
我松了一口气,而且没有刻意隐藏这一点。
“不过,”玛莉亚·辛警告,“凡·路易文是他的赞助人,他有钱有势,我们得罪不起他。”
“您会怎么告诉他,夫人?”
“我还在想。这段时间你得忍耐谣言,别回答它们——我们可不想凡·路易文听到市场里的传言,说你拒绝跟他一起摆姿势。”
我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很不自在。
“别担心,女孩。”玛莉亚·辛粗声说,把烟斗敲在桌上好弄松烟灰,“这件事,我们会处理。你就低头回去做你的工作,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说。”
“是的,夫人。”
虽然如此,我还是告诉了一个人。我觉得我必须说。
要找到小彼特很容易。那一整个星期,牲畜市场都在举行拍卖,经过整个夏天和秋天,动物们在乡下被喂得又肥又胖,正好赶在冬天开始之前进屠宰场。彼特每天都去拍卖会场。
那天下午和玛莉亚·辛谈过后,我溜出门,到位于奥兰迪克角落的市场去找他。因为拍卖是在早上举行,所以那里比较安静。这个时候,许多牲畜已经被它们的新主人带走了,男人站在沿着广场排列种植的槭树下数钱,讨论刚才的交易。树上的叶子已经转黄并落在地上,和我还没到市场前大老远就闻到的粪便及尿水混在一起。
小彼特和另一个男人坐在广场边缘一家酒店的外面,他前方摆着一大杯麦酒。他聊得很起劲,没有注意到我静静地站在他桌边。反倒是他的同伴抬起头,推了推彼特。
“我想跟你谈一下。”我说得很快,彼特甚至来不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同伴马上跳起来,让位置给我。
“我们可以走一走吗?”我指了指广场。
“当然。”彼特说。他向他的朋友点点头,然后跟着我走过马路。从他脸上的表情,我无法判断他到底高不高兴见到我。
“今天的拍卖如何?”我笨拙地问,我一直不善于闲话家常。
彼特耸了耸肩膀,他抓住我的手肘,引我绕过一堆粪便,然后放开了手。
我放弃了。
“市场里有关于我的传闻。”我直率地说。
“那里时常会有每个人的传闻。”他的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我不会和凡·路易文在同一幅画里。”
“凡·路易文喜欢你,我爸告诉我的。”
“可是我不会和他在同一幅画里。”
“他很有势力。”
“你要相信我,彼特。”
“他很有势力,”他重复,“而你只是个女佣。你觉得谁贏得了这局牌?”
“你觉得,我会变得跟穿红衣的女佣一样下场?”
“除非你不喝他的酒。”彼特不带感情地凝视着我。
“我的主人不想把我跟凡·路易文画在一起。”过了一会儿,我不情愿地说,我一直不想提到他。
“那好,我也不想要他画你。”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窒闷的动物气味开始让我感到头晕。
“葛里叶,你正陷入你不该去的地方,”彼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他们的世界和你的不同。”
我张开眼睛,从他身旁退后一步。
“我来这里,是想要解释那个谣言是错的,不是来受你指责的。现在我很后悔自己是在白费力气。”
“别这样,我确实相信你。”他叹了口气,“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完全控制不了,相信你也明白。”
看到我不回答,他又说:“如果你的主人真的要画一张你与凡·路易文在一起的画,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拒绝吗?”
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自己,然而找不到答案。
“谢谢你提醒我,我有多么无助。”我尖锐地回答。
“和我在一起,你就不会无助,我们可以自己开店,自己赚钱,掌管自己的生活。那不是你想要的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明亮的蓝眼、他金黄的卷发、他热切的脸孔。除非我是傻子,否则怎会迟疑。
“我不是来这里谈这件事的,我还太年轻。”我找了老借口。总有一天,我会老到不能再用它。
“我从来搞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葛里叶,”他再一次尝试,“你永远是那么安静又心平气和,你从来都不说。不过你心里藏着事情,有时候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到。”
我抚平头巾,手指摸了摸额头,检查有没有溜出来的头发。“我只想告诉你,不会有这样的一幅画,”我下结论,不理会他刚才说的话,“玛莉亚·辛向我做了保证,不过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他们在市场里向你打听我的事,什么都别说。不要为我辩护,不然传到凡·路易文耳朵里,你的话反而会害了我。”
彼特不悦地点点头,踢开一小撮干草。
他不会永远这么讲道理,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放弃的。
为了酬谢他的理解,我让他带我到牲畜市场外面两栋房子间的暗巷里,允许他的手掌滑下我的身体,揉捏任何有曲线的部位。我试着享受他的抚摸,但刚才的动物气味仍让我反胃。
不管我是怎么对小彼特说的,我对玛莉亚·辛保证我不会在画里出现的这个承诺并没有信心。她是个厉害的女人,很懂得做生意,狡猾而自信满满,然而她不是凡·路易文。如果他要求,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能力可以拒绝。他想要一张他太太直视着画家的画,我主人画了,他曾经想要一张穿红衣服的女佣的画,也得到了。如果他想要我,为什么他不会得到呢?
有一天,三个我没见过的男人运来一台大键琴,它牢牢地绑在车上,他们后面跟着一个男孩,手里抱着一只比他还高的低音提琴。这不是凡·路易文的乐器,而是他从一个喜好音乐的朋友那里借来的。当他们费力把大键琴搬上陡峭的楼梯时,全家人都围过来看。可妮莉亚站在正下方——如果他们不小心失手,琴就会直接砸到她身上。我想伸手拉她回来,如果是别的小孩,我不会有丝毫犹豫。但可妮莉亚……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最后是卡萨琳娜坚持要她退后到安全的地方。
琴搬上楼后,他们把它移到画室,我主人指示他们怎么摆放。等他们离开之后,他下楼叫卡萨琳娜,玛莉亚·辛跟着她上楼,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听见弹奏大键琴的声音。女孩们在楼梯上坐下,我和坦妮基则站在走廊里倾听。
“是太太在弹,还是夫人在弹?”我问坦妮基。在我看来,两个人好像都不可能,因此我想或许是他在弹,只是想要卡萨琳娜在场听。
“当然是年轻太太。”坦妮基细声道,“不然你以为他叫她上楼干吗?年轻太太很厉害的,她从小就开始弹了。不过,当她爸爸和夫人分开之后,他们的琴留给了他。你难道从没听过年轻太太抱怨没钱买乐器吗?”
“没有。”我想了一会,“你认为他会画她吗,在凡·路易文的那幅画里?”坦妮基一定听说了市场里的传闻,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起。
“喔,主人从来不画她,她根本坐不住!”
接下来的几天,他搬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安置在布景中,然后打开大键琴盖,露出琴盖上画着岩石、树和天空的风景画。他在桌上铺了一块桌布作为前景,然后把低音提琴平放在桌脚边。
一天,玛莉亚·辛叫我到耶稣受难室。“好了,女孩,”她说,“今天下午我要你去替我跑腿,去药房拿一些接骨木花和牛膝草——法兰西斯在咳嗽,天气又开始转凉了。然后去裁缝老玛莉那里拿点儿毛线,刚好够做爱莉蒂领巾的分量就好,你没注意到她的领巾已经脱线了吗?”她顿了一下,仿佛在计算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要花上多少时间。
“再去约翰·玛尔家,询问他哥哥什么时候会来台夫特,他住在瑞耶佛塔附近,那里离你父母家很近,对吧?你可以顺道回去看看他们。”
除了星期天之外,玛莉亚·辛从来不准我回家看望父母,于是我猜:“凡·路易文今天要来吗,夫人?”
“别让他看见你,”她冷冷地回答,“最好是你根本就不在屋里,这样,如果他问起你来,我们可以说你出门了。”
突然之间,我很想大笑。在凡·路易文面前,我们——甚至包括玛莉亚·辛,我们就像被狗追着跑的兔子。
那天下午,母亲看到我时非常惊讶。很幸运,有一位邻居正好来家里拜访,她没有机会问我太多问题。父亲则没有那么好奇,自从我离家、自从阿格妮丝死后,他变了很多,对于街道外面的世界,他不再那么好奇。他极少问我奥兰迪克或市场里发生的事情。唯一仍让他感到兴趣的只有画。
“妈,”在火边坐下后我说,“我的主人现在正开始着手你上次问到的那幅画,凡·路易文刚刚到家里来,主人今天会把布景安排好,画里会出现的人也都到齐了。”
我们的邻居是一个眼睛闪烁的老女人,特别喜欢街坊闲谈,听到我的话后,她紧盯着我,仿佛我在她面前放了一盘烤鸡。母亲皱了皱眉——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就是这样,我心想,这样就可以平息谣言。
那天晚上,他的情绪有点失控,晚餐时我听见他打断玛莉亚·辛的话。稍晚时候,他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味。当我爬上梯子要去睡觉时,他走了进来。他抬头看着我,脸色通红而疲倦。他的表情并不是愤怒,而是无力,像是一个樵夫刚发现他必须砍伐一整片的林木,或是一个女佣面对着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隔天早上,画室里看不出任何线索,可以帮助猜测前一个下午发生过什么事。椅子动过了,一张移向大键琴,另一张背对着画家。椅子上放着一支笛子,左边的桌子上则摆着一把小提琴,低音提琴仍平躺在桌子的阴影下。从这样的安排中很难看出画中到底会有几个人。
后来,玛提格告诉我,凡·路易文带了他的妹妹及他的一个女儿过来。
“他女儿几岁?”我忍不住问。
“十七岁吧,我猜。”
和我同年。
几天后,他们又来了。玛莉亚·辛吩咐我去更多的地方跑腿,并叫我在早上的时候自己到外面去找事情做。我想提醒她,我不能每次他们来作画的时候都躲在外头——天气越来越冷了,实在不适合在外面闲晃,而且我的工作真得很多。然而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有一种直觉,觉得某件事情很快就会改变,我只是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能再回我父母那里——他们会以为出了什么事,然而要是我向他们解释没什么,他们只会往更坏的地方想。相反,我去了法兰的作坊。自从那一次他问我屋子里的贵重物品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他的问题惹恼了我,此后我一直提不起精神去找他。
守门的女人认不出我。当我告诉她我来找法兰时,她耸耸肩然后走开了,没有给我任何指示,人就离开了。我走进一栋矮房子里,几个和法兰同样年纪的男孩沿着长桌坐在板凳上,正在画瓷砖。他们画的只是很简单的线条,完全不同于我父亲的瓷砖上那种优美的风格。许多人画的甚至不是主要的图案,而只是瓷砖角落里的一些叶子和藤蔓的装饰花纹,空下中央的部分留给画技更纯熟的师傅来填满。
我的出现立刻引发了一阵响彻云霄的口哨,我几乎要伸手捂住耳朵。我走上前去,问离我最近的一个男孩,他知不知道我弟弟在哪里,他红着脸低下了头。虽然他们很高兴我打断他们的工作,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我找到另一栋比较小也比较闷热的建筑,窑炉就设置在那里。屋子里只有法兰一个人,他光着上身汗流浃背,脸上带着冷酷的表情。他胸膛和手臂上的肌肉变得结实许多,他已经是个男人了。
他的前手臂及手掌上绑着毛巾,看起来有点笨拙,但当他从窑炉里拉出排满瓷砖的铁盘时,他技巧熟练地把它们一片片移出来而没有烫到自己。我不敢叫他,怕他会吓一跳而不小心失手打翻铁盘,不过他在我开口前先看到了我,并且马上放下了手里的盘子。
“葛里叶,你来这里干吗?妈妈或爸爸出事了吗?”
“没有,没事,他们很好,我只是过来看看你。”
“喔。”法兰扯掉手上的毛巾,用一条布抹了抹脸,然后拿起杯子灌了一口麦酒。他靠在墙边,举起手来转了转肩膀,就像那些刚从运河货船上卸完货的男人一样运动疼痛的手臂伸展肌肉。我以前从没看过他有这样的动作。
“你还在窑炉边工作吗?他们没有把你调去做别的事?比如说上釉或是画图,像另一栋房子里那些男孩一样?”
法兰耸耸肩。
“可是那些男孩跟你同年,你不是应该……”他脸上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了。
“这是处罚。”他低声说。
“为什么?处罚什么?”
法兰不回答。
“法兰,你得告诉我,不然我就跟爸妈说你惹了麻烦。”
“我没有惹麻烦,”他很快回答,“我惹老板不高兴了,就是这样。”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让他老婆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
法兰犹豫了一下。
“是她先开始的,”他缓缓地说,“她表示她的意思,你懂吧?可是,当我向她表示意思时,她跑去告诉了她丈夫。他之所以没赶我出去是因为他是爸爸的朋友,所以现在我被派到窑里,直到他气消了才能回去。”
“法兰!你怎么会这么蠢?你明知道她不是你们这一类的。为了这种事,你让自己差点被赶出去!”
“你不明白这是种什么生活,”法兰喃喃说,“在这里工作,累得半死,又无聊,我只不过是想,说不定有这种可能。你没有权利批评我,你有你的肉贩,你会嫁给他,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你可以很轻松地指责我应该过哪种生活,可是我眼前看得到的只有数不完的瓷砖和做不完的工作,为什么我不可以喜欢上我眼前的一张漂亮脸蛋?”
我想反驳,想告诉他我都懂。在夜里,我有时会梦到堆得像山一样高的脏衣服,无论我怎么搓洗怎么熨烫,就是不会减少。
“是大门口的那个女人吗?”相反,我问。
法兰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麦酒。我脑中浮现出她的一张臭脸,无法理解这样的脸孔如何能诱惑他。
“总之,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问,“你不是应该在天主教区吗?”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理由——我正好到这一区来为家里买东西,来解释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然而我弟弟的事情让我很难过,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把凡·路易文和画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向他吐露真相使我觉得轻松不少。
他专心听着,等我说完后,他下结论:“看吧,我们其实差不多,都有地位比我们高的人对我们感兴趣。”
“可是,我并没有迎合凡·路易文,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是说凡·路易文。”法兰说,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狡猾。
“不,才不是他,我是指你的主人。”
“跟我主人有什么关系?”我大喊。
法兰微笑。
“好啦,葛里叶,不要到时候让自己难堪。”
“闭嘴!你在暗示什么?他从来没有……”
“他不需要。从你脸上就看得出来,你想要他。你瞒得过爸妈还有你那个卖肉的男人,可是你瞒不了我,我比谁都了解你。”
是的,他比谁都了解我。
我张开嘴,可是说不出话来。
虽然是十二月,天气很冷,我却飞快而急躁地从法兰那里离开了。结果回到天主教区的时间比原本预期的提早了许多。我走得全身发热,于是解下包着头的披肩来冷却我的脸。当走进奥兰迪克时,我看见主人与凡·路易文正朝我走来,我垂下头横穿街道,以为这样就可以从我主人那侧经过,而不会与凡·路易文擦肩而过。然而我横穿街道的动作反而让凡·路易文注意到了我,他停下来,迫使我主人不得不跟着停下脚步。
“你——大眼睛的女佣,”他转向我喊道,“他们告诉我你出门了,我猜你是在躲我。你叫什么名字,小妞?”
“葛里叶,先生。”我低着头,眼睛盯着主人的鞋子。它们又黑又亮——那天早上,玛提格刚在我的指导下把它们擦亮。
“嗨,葛里叶,你在躲我吗?”
“噢,没有,先生,我去采买东西。”我举起手中的篮子,里面是我去找法兰之前替玛莉亚·辛买的东西。
“那么,我希望我能更常看到你。”
“是的,先生。”他们身后站着两个女人,我偷偷看她们的脸,猜想她们就是一起为画摆姿势的女儿和妹妹。凡·路易文的女儿正瞪着我看。
“我希望你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凡·路易文对我主人说。
主人像个木偶般猛然摇头。“没有。”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那好,我猜在我们下次来之前,你已经开始动手了。”凡·路易文的微笑让我打了一个寒战。
接下来是很长的沉默,我朝主人瞥了一眼,他正努力保持平静,然而我知道他非常愤怒。
“是的。”他最后开口,眼睛望着对面的房子,他没有看我。
我不明白街上的这段谈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与我有关。第二天我才发现是什么样的关系。
那天早上,他咐吩我下午的时候到画室来。我原本以为他已经开始了音乐会的画,所以需要我帮忙弄颜料。当我来到画室的时候他不在那,于是我直接爬上阁楼。磨颜料的桌子空无一物——没有东西摆出来要我做。我爬下楼梯回到画室,觉得自己有点蠢。
这时他已经进来了,站在画室里,望着窗外。
“葛里叶,请坐下。”他背对着我说。
我在大键琴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碰它——我从没碰过一件乐器,除了打扫的时候。我等着他,一边研究挂在后墙上的画,这两幅画是他刻意为了音乐会的布景而摆放的,左边是一幅风景画,右边的画有三个人——一个女人吹着笛子,身上穿的衣服袒露出大半个胸部,旁边一位男士手臂搂着她,还有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伸出手,准备接过男人递来的钱币,他正要买这个女人出场。这幅画是玛莉亚·辛的,她曾告诉我画的名称叫《老鸨》。
“不是那张椅子,”他已经从窗边转过身来,“那是凡·路易文的女儿坐的位置。”
如果这幅画里有我,我心想,那么我会坐在哪儿?
他搬来另一张雕着狮子头的椅子,斜斜地放在画架旁边,面向窗户。
“坐这儿。”
“您打算做什么,先生?”我问,坐下来。我迷糊了——我们从没坐在一起过。我微微发抖,尽管并不觉得冷。
“别说话。”他打开一扇百叶窗,光线直接落在我脸上。
“看着窗外。”他朝画架旁的椅子坐下。
我凝望着新教教堂的尖塔,吞了口口水。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下颚僵硬起来,瞳孔扩张。
“现在看我。”
我转过头,越过左肩朝他望去。
他的眼睛扣住我的眼睛。我什么都没办法想,只知道它们的灰色像一只牡蛎壳的內侧。
他仿佛在等待什么。我的脸开始紧绷,我怕我没能给他原本想要的。
“葛里叶。”他轻柔地说。这句就够了,我的眼里溢满了泪水,但没有流下来,现在我明白了。
“对,不要动。”
他决定要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