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买了《时代周刊》,然后随手捡了个镀金小十字架,总计四块五,胖子营业员心不在焉地打进收银机,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视机,吉米·普伦凯特失误被换下场。
苏珊拐上乡村路向北而去,这是一条新铺过的两车道柏油马路。下午阳光灿烂,一切感觉起来都那么鲜活清爽、生机盎然,生活如此美好。她一下子想到了本,这个跳跃的距离并不长。
太阳从缓缓移动的积云背后钻出来,阳光被头顶上的枝叶滤了一遍,洒在道路上形成或明或暗的斑块。她心想:在这样的日子里,你很容易相信所有事情都能有快乐的结局。
沿着乡村路开了五英里,她转进布鲁克斯路,跨过镇界,返回撒冷林苑镇,路又变回了没有铺过沥青的土路。道路时而上升,时而下降,穿行于小镇西北部的密林区域,树木挡住了明艳的午后阳光。这附近既没有屋子,也没有拖车。大部分土地属于一家造纸公司,著名事迹是请顾客不要用力挤压厕纸卷。路旁每隔一百码就能看见一个“禁止狩猎”和“请勿擅入”的标牌。经过通往垃圾场的岔道口时,她心中泛起不安。在这段阴郁的道路上,难以想象的可能性变得真实起来。她不由自主地琢磨起来(不是第一次了),一个正常人为何要买下曾经有人自杀的凶宅,而且总是关着百叶窗遮挡阳光。
到了马斯滕山的西侧,道路猛地下沉,又陡然升高。她能在枝叶间瞥见马斯滕老宅屋顶的尖起处。
苏珊把车停在陡坡深处一条弃用的林道上,钻出车厢。犹豫片刻之后,她取出木桩,把十字架也套在脖子上。心中的荒谬感依旧不减,但此刻若是有熟人路过,看见她手持栅栏桩大踏步前进的话,那岂不更加荒谬得多?
嘿,苏西,这是干什么去啊?
噢,上马斯滕那老屋子杀个吸血鬼。我得抓紧时间,六点还得回去吃饭呢。
她决定抄近路穿林而入。
苏珊小心翼翼地跨过排水沟脚下的倾圮石墙,很高兴自己穿的是运动鞋。对无所畏惧的吸血鬼猎手来说,这身打扮实在过于时髦。进入森林之前,她先要穿过讨厌的悬钩子丛和危险的倒伏林木堆。
松林里至少比外面凉十度,光线也更加昏暗。地面积满了蜕下的松针,风在枝叶间飕飕作响。某处有只小动物噼里啪啦地钻过矮树丛。苏珊忽然意识到,朝左手边步行不到半英里就是谐和山墓园,假如身手足够矫健,你可以翻后墙进去兜上一圈。
她迈着艰难而坚定的步伐向上走,尽量不发出声音。越是接近坡顶,树木的枝叶就越稀薄,苏珊开始能够瞥见一两眼屋子本身了,此时望见的是背对底下村落的盲区。苏珊害怕起来,她没法说清楚究竟为什么害怕,但这种害怕类似于她在麦特·伯克家中体验到的感觉(已经基本上被她遗忘了)。苏珊很确定不会有人听见她弄出的响动,现在又是阳光灿烂的大白天,但害怕的感觉不肯退却,沉甸甸地压在那里,仿佛从她大脑中某个荒废如阑尾的沉默部位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阳光下的愉悦感烟消云散,嬉闹玩耍的情绪无影无踪,坚毅果决的意识杳然不见。她不禁又想起在汽车影院里看过的恐怖片:女主角冒险爬上狭窄的阁楼台阶,去看是什么把可怜的科伯翰老夫人吓得半死;或者钻进蛛网丛生的黑暗地窖,粗糙的石壁渗着水(隐喻子宫),而她躺在和她约会的男孩怀中,心里在想:傻娘们……换了我才不会这么做呢!可现在呢?她不就正在这么做吗?苏珊开始领悟到人类大脑和中脑之间的鸿沟究竟有多深;大脑能强迫一个人不停前进,对掌管本能部分传来的警告信号置若罔闻,要知道,那部分的结构与鳄鱼大脑的生理结构不无相似之处。大脑能强迫一个人不停前进,直到阁楼的门猛然打开,让她直面某个狞笑着的可怖之物,又或是望进地窖里半砖结构的壁龛,一眼看见——
够了!
她抛开这些念头,忽然发现自己冷汗淋漓。光是看见一幢合起百叶窗的普通屋子就把你吓成这样?苏珊告诉自己:别再这么傻气了。现在要做的就是上去窥探一番,除此无他。站在屋子前院就能望见自家住处。以上帝的名义请问一句,在能望见自家住处的地方能发生什么呢?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微微俯身,把手里的木桩握得更紧了;挡在前面的树木越来越稀疏,最后终于无法遮挡身形,苏珊于是双手双膝着地开始爬行。三四分钟过后,她来到了隐蔽处的最前线。观测位置选在几株松树和一丛刺柏背后,她能看见老宅的西侧和蜿蜒攀缘的忍冬藤蔓,秋日的忍冬已经落尽了叶片。夏天的繁茂野草虽已变黄,但仍旧高至膝盖,没人费力气修剪它们。
马达忽然咆哮起来,打破了寂静,苏珊的心脏险些提到了嗓子眼。她把手指戳进地面,狠狠咬住下嘴唇,这才控制住自己。几秒钟后,一辆古老的黑色车辆倒退着进入视线,在车道尽头逗留片刻,接着拐弯转上道路,驶向小镇。离开视线之前,苏珊很清楚地看见了驾车的人:硕大的光头,两眼深陷得几乎只能看见眼眶,还有黑色套装的翻领和领口。斯特莱克。可能是去克罗森的店里买东西吧。
到了这里,她能看见百叶窗的叶片上有不少缺口。那就更好了。她可以悄悄摸过去,从缺口偷看两眼屋里的情况。也许什么也没有,漫长的翻修过程刚刚进入最初几个阶段,大概已经抹了一遍灰泥,可能正在贴新墙纸,到处都是工具、梯子和桶子。浪漫和超自然的气氛还不如电视转播的橄榄球比赛。
但害怕的感觉依然不变。
接下来的感觉来得分外突然,情绪压过了逻辑和大脑里明晃晃的理性部分,带着粗铜的气息充满她的嘴里。
在一只手落在肩膀上之前,苏珊已经知道了背后有人。
9
天快黑了。
本从木折椅上起身走到窗口,望着殡仪馆的后草坪,却没见到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离七点还差十分,傍晚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尽管时值秋季,但草地依然翠绿,体贴入微的老板大概会在降雪前尽量保持绿草茵茵的样子。一年将近逝去时的生命永续的象征,他发觉这个念头格外压抑,于是扭头别开了视线。
“真想抽根烟。”他说。
“香烟是杀手。”吉米说,他正在莫瑞·格林的索尼小电视上看周日晚的野生动物节目,连头也没回。“说实话,我也想抽烟。十年前听完卫生局局长唠叨香烟的种种坏处就戒掉了。不戒烟就搞不好关系。但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动作还是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盒。”
“你不是说你戒了吗?”
“有些酒鬼会在厨房里藏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道理相同。兄弟,磨炼意志啊。”
本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七分。莫瑞·格林的周日晚报说正常日落时间是东部时区七点零二分。
吉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很好。莫瑞·格林个头不高,应门时穿没系纽扣的黑马甲和敞着衣领的白衬衫。看见吉米,带着好奇的泰然表情立刻换成了满脸欢迎的笑容。
“平安,吉米!”他叫了起来,“看见你可真高兴!你都跑哪儿去了?”
“拯救世界,治疗普通感冒,”吉米笑着任由格林蹂躏他的手,“介绍你认识一下我的好朋友。莫瑞·格林,本·米尔斯。”
莫瑞的双手顿时裹住了本的手,他的眼珠在黑框眼镜背后闪闪发亮。“也祝你平安。吉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二位快请进,我给蕾秋打电话——”
“先别忙,”吉米说,“我们要请你帮个忙,非常大的一个忙。”
格林仔细打量吉米的面容。“非常大的一个忙,”他轻声嘲讽道,“你这话说的。要是没有你,我儿子怎么可能从西北大学以第三名成绩毕业?吉米,随便什么事,说吧。”
吉米的脸一下子红了:“莫瑞,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我不和你吵这个,”格林说,“说吧。你和米尔斯先生为什么慌成这样?撞死人了不成?”
“不。才不是那种事呢。”
格林已经把两人领进了礼拜堂背后的小厨房,说话间,他开始用破旧的水壶在轻便电炉上煮咖啡。
“诺伯特来验过格立克夫人的尸体了吗?”吉米问。
“没,还不见踪影呢,”莫瑞说着把方糖和炼乳摆在桌上,“那家伙肯定会晚上十一点过来,然后琢磨我为什么不给他开门。”他叹了口气。“可怜的女士。这一家太凄惨了。她可真漂亮啊。瑞尔顿老傻瓜送过来的。她是你的患者?”
“不是,”吉米说,“但本和我……莫瑞,今天夜里我们想陪着她。在楼下陪她。”
格林正要去拿咖啡壶,听见这话停了下来。“陪她?意思是验尸吧?”
“不,”吉米坚定地说,“就是陪在旁边而已。”
“开玩笑吗?”格林更加仔细地打量本和吉米,“不,不是,我看得出。为什么?”
“莫瑞,这我不能告诉你。”
“哦。”他倒好咖啡,坐到两人旁边,品了一口。“不算太浓,恰到好处。她得了什么疾病吗?传染病?”
吉米和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在‘传染病’这个词为世间认可的意义范围内。”吉米最后说。
“希望我帮你们保守秘密?”
“是的。”
“要是诺伯特来了怎么办?”
“我能应付诺伯特,”吉米说,“就说瑞尔顿叫我检查她有没有得传染性脑炎。他不会去核实的。”
格林点点头:“要是没人教,诺伯特连对表都不会。”
“莫瑞,可以吗?”
“当然可以。还以为是多大一个忙呢。”
“可能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
“等我喝完咖啡,就回家去看蕾秋给我的周日大餐准备了什么骇人玩意。钥匙给你。吉米,离开时记得锁门。”
吉米把钥匙塞进衣袋:“不会忘记。莫瑞,太谢谢了。”
“小事情。我也想请你帮个忙。”
“没问题,什么?”
“她要是开口说话了,千万要记下来,这可是能够载入史册的。”他嘿嘿笑了起来,看见本和吉米脸上如出一辙的表情,又停下了。
10
七点差五分,本觉得紧张感开始渗入身体。
“别盯着钟看了,”吉米说,“再看它也不会走得更快。”
本正心事重重,被他吓了一跳。
“即便吸血鬼真的存在,我也不相信它们会严格按历书在日落后醒来,”吉米说,“那时候的天空不可能全黑。”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关掉电视,截断了节目里林鸭的嘎嘎叫声。
寂静如毛毯般笼罩了整个房间。这里是格林的工作室,玛乔丽·格立克的尸体摆在不锈钢台面上,台面配有排水槽和控制升降的脚踏板。本不由想到医院产房里的手术台。
先前走进房间后,吉米已经掀开罩单,做过了简略的检查。格立克夫人穿紫红色的加厚家居服和针织拖鞋,左胫骨上贴了块邦迪,也许是要遮盖刮毛时割破的小伤口。本一次次转开视线,但眼神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被拉过去。
“你怎么想?”本问吉米。
“我现在还不打算表态,因为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将有所证明。不过话也说回来,她的情况与迈克·莱尔森惊人地相似:体表没有发青,没有僵直的迹象也没有开始发僵。”他把罩单盖回去,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七点零二分。
吉米忽然说:“你的十字架呢?”
本呆住了:“十字架?天哪,我没有!”
“你小时候肯定没参加过童子军,”吉米打开随身的包,“可我就不一样,永远准备充分。”
他拿出两根压舌板,剥掉包装的玻璃纸,用红十字会的胶带绑成直角。
“为它祝福。”他对本说。
“什么?我……我不知道怎么祝福。”
“那就瞎编呗,”吉米的愉快神情陡然消失,面容紧张起来,“你是作家,肯定也能当玄学家。基督在上。你就快点儿吧。我觉得有事情就要发生了,你没感觉到?”
本感觉到了。天色渐渐由紫变黑,有些东西正在积聚,此刻肉眼还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很厚重,带着电荷。他口中发干,先润了润嘴唇,这才能够开口说话。
“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他转念一想,又补充道,“也以圣母马利亚的名义,祝福这个十字架,并且……并且……”
字词忽然带着强烈的信心涌了出来。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他说道。字词落入影影幢幢的房间,仿佛石块落入深潭,不激起一片涟漪,径直沉向水底。“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
吉米的声音也加了进来,两人一起吟诵。
“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我虽然行过死阴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呼吸变得困难。本发觉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后脖颈的短毛如公鸡的颈羽般根根竖起。
“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盖在玛乔丽·格立克身上的罩单开始颤抖。一只手掉出罩单,手指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舞动,时而扭动,时而弯折。
“基督啊,我真的看见这些了吗?”吉米嘶声说。他面色苍白,雀斑分外显眼,仿佛挡风玻璃上的泥点。
“——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本背完了经文,“吉米,看十字架。”
十字架在发光。光线如精灵之血般淌出手掌。
死寂中升起一个迟缓、梗塞的声音,难听如破碎瓦片互相研磨。“丹尼?”
本觉得他的舌头都快顶穿上颚了。罩单下的人形慢慢坐起来。渐暗房间里的阴影蜿蜒浮动。
“丹尼,亲爱的,你在哪儿?”
罩单滑落,落在膝头,露出她的面容。
在接近黑暗的房间里,玛乔丽·格立克的脸是个苍白如月的圆圈,只有眼睛的部位开了两个黑洞。她望着本和吉米,嘴巴颤抖着张开,发出狰狞的可怕吼声。牙齿在几近熄灭的日光中闪亮。
她的双腿放下台子侧面,一只拖鞋在不经意间脱落了。
“坐在那儿!”吉米叫道,“别动。”她的回答是一声吠叫,阴沉而嘹亮。她从台子上滑了下来,踉跄着走向本和吉米。本惊觉自己正在注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连忙竭力扭开视线。那里是带着红色的暗黑银河。你能望见自己,沉溺其中,享受其中。
“别看她的脸。”他叮嘱吉米。
两人不假思索地后退,被她一步步逼着走向通往楼梯的狭窄走廊。
“本,试试十字架。”
他几乎忘了手中还握着十字架,此刻奋力举起,十字架绽放辉煌的光芒。他必须眯起眼睛才能看它。格立克夫人用咝咝的声音表示厌恶,抬起双手挡住脸孔。她的五官皱到了一起,像一窝蛇似的扭曲、翻腾。她蹒跚着后退了一步。
“对她有用!”吉米叫道。
本把十字架举在身前,走了上去。她的一只手弯曲成爪,朝十字架挥舞过来。本向下避开她的手,紧接着刺了上去。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对于本来说,随后一幕为噩梦奠定了暗红色的主调。尽管还将经历更可怖的事情,但以后那些日夜的梦境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玛乔丽·格立克送回殡仪馆的台子上,曾经盖住尸体的罩单皱成一团,落在单只针织拖鞋旁边。
她不情愿地后退,眼神在两个地方之间跳来跳去:一个是可憎的十字架,另一个是本颈部靠近下巴右侧的区域。从她体内挤出来的声音是不属于人类的咯咯声、咝咝声和喉音,她后退的动作是那么盲目和勉强,让人联想起笨拙的巨大昆虫。本想道:假如我没有把十字架挡在前面,她会用指甲撕开我的喉咙,就像刚走出沙漠、即将渴死的人那样,痛饮涌出颈部静脉和动脉的鲜血。她会沐浴在鲜血中。
吉米从本身边转开,朝她左方包抄。她没看见吉米。她的视线固定在本身上,眼神黑暗、充满恨意……也充满恐惧。
吉米绕过工作台;等她退到台子旁,吉米猛地伸出双臂,锁住她的脖子,本能地大吼一声。
她发出高亢如哨音的哀鸣,在吉米的怀抱中奋力扭动。本注意到吉米的指甲犁开了她肩头的一块皮肤,但那里没有涌出任何东西——那个切口就像没有双唇的嘴巴。紧接着的事情让人难以置信:她抓起吉米扔过整个房间。吉米狠狠地摔进墙角,把莫瑞·格林的便携电视机从架子上撞了下来。
下一个瞬间,她已经压在了吉米身上;她奔跑起来仿佛蜘蛛,驼背缩头,手脚胡乱扑腾。在本的眼中,她像是一团蠕动暗影般落在吉米身上,撕开吉米的衣领,头部如掠食动物那样从侧面发起攻击,张大双颚,猛地咬了下去。
吉米·科迪惨叫起来,那是必死者的绝望尖啸。
本冲向她,但被地上破碎的电视机绊了一下,险些跌倒。他能听见她如同干草摩擦的刺耳呼吸声,而呼吸声之下则是令人憎恶的啜吸咂嘴声。
本揪住她家居服的衣领,使劲一提,一时间忘记了手里的十字架。她的头部转过来,动作敏捷得可怕;瞳孔扩大,闪闪发亮;嘴唇和下巴糊满鲜血,在近乎全暗的房间内呈黑色。
扑在本脸上的呼吸臭得无法形容,那是坟茔的吐息。就像慢镜头一般,本看见她的舌头横着舔了一遍牙齿。
她使劲把本拽向怀中,力气大得让本觉得自己是个破布娃娃;但就在这时,本举起了十字架。压舌板的圆角处于十字架下半截,戳在她下巴底下的位置上,没有受到任何肉体的阻拦,一路扬了上去。不可见的闪光并非在他面前点亮,而是似乎来自他的背后,却刺得他两眼发疼。空气中散发着热烘烘的烧猪皮怪味。她这次的叫声宏亮而痛苦。本感觉到而非看见她向后飞出去,被电视机绊了一下,倒向地面,伸出惨白的胳膊支撑身体。她紧接着猱身而起,动作敏捷如野狼,两眼因为痛楚而眯起来,但依然充满疯狂的饥渴神情。她的下颚被烧黑了,还在冒烟。她对本喷鼻息。
“来啊,臭婊子,”本气喘吁吁地说,“来啊,来啊!”
本再次将十字架举在身前,一步步把她逼向房间远处的墙角。本打算等她无路可退就用十字架戳穿她的额头。
她的脊背贴上逐渐收起的壁角,她却爆发出尖细而高亢的咯咯怪笑,笑声仿佛在拿叉子刮擦陶瓷水槽,本不由退缩。
“现在还敢笑?你就要无处躲藏了!”
但就在本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开始拉长,逐渐变得透明。有一瞬间,本觉得她还在原处嘲笑他,但下一个瞬间,外面路灯的白色光芒就照在了光秃秃的墙壁上;他的神经末梢只剩下一丝正在急速消逝的知觉,仿佛还在向本报告:她渗进了墙上的孔隙,就像一股青烟。
她不见了。
而吉米在惨叫。
11
他打开头顶上的日光灯,转身望向吉米,但吉米已经站了起来,用双手捂住脖子侧面。手指闪着猩红色的光芒。
“她咬了我!”吉米嚎叫道,“上帝啊,耶稣啊,她咬了我!”
本走到吉米身旁,想搂住他,却被吉米推开了。吉米的双眼在眼眶中疯狂转动。
“别碰我,我不干净。”
“吉米——”
“把我的包给我。耶稣啊,本,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身体里作怪。基督在上,把包给我!”
包掉在墙角,本拿过来,吉米一把抢过去。他走到工作台前,放下包。他的脸色惨白如死人,挂着亮晶晶的汗珠。颈部侧面被撕裂的地方,鲜血随着脉搏无情地喷涌而出。他坐在台子上,打开包,翻看里面的各种东西。他张着嘴大口呼吸,发出啜泣般的声音。
“她咬了我,”吉米对着包自言自语道,“她的嘴……上帝啊,她肮脏污秽的嘴……”
他从包里掏出消毒水一把拧开,瓶盖旋转着滚过瓷砖地面。他往后一靠,用一条胳膊撑住身体,把瓶口倒放在喉咙上,消毒水洒在伤口、休闲裤和桌子上。缕缕鲜血被冲洗下来。他闭着眼睛惨叫,然后又是一声;但瓶子连晃也不晃。
“吉米,我能做什——”
“等一下,”吉米喃喃道,“稍等一下,我感觉到好些了。等一下,再等一下——”
他随手一扔,瓶子碎在了地板上。污血被冲洗干净,伤口历历在目。本发现离颈静脉不远处有两个刺孔,其中之一边缘参差不齐,形状恐怖。
吉米从包里取出注射器和安瓿瓶,撕开保护针头的包装物,刺穿瓶盖。他的双手抖得太厉害,扎了两下才刺穿。他吸满药水,把注射器递给本。
“破伤风针,”他说,“给我注射,这儿。”他伸出手臂,转过来露出腋窝。
“吉米,你会疼晕过去的。”
“不会,现在不会。快动手。”
本接过注射器,带着疑问看向吉米的双眼。吉米点点头,本扎了下去。
吉米的身体像弹簧般绷紧。刚开始,疼痛让他像雕塑一样不能动弹,每根肌腱都棱角分明地凸了出来。他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以颤抖作为事后的回应;泪水和汗水淌满了吉米的面颊。
“把十字架放在我身上,”他说,“假如我仍旧沾染有她的污秽,十字架可以……可以对我做些什么。”
“可以吗?”
“肯定可以。你对付她的时候,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想从背后袭击你。上帝啊,请帮助我。但我看见了十字架,我……我的肚肠都快翻出来了。”
本把十字架压在他脖子上。什么也没发生。那种辉光(假如可以称之为辉光)已经完全熄灭。本拿开十字架。
“好吧,”吉米说,“我看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他又在包里翻了一阵,找到一个装有两粒药片的小信封,嚼碎药片咽下去。“麻醉药,”他说。“伟大的发明。谢天谢地,在……在那之前我上过了厕所。我大概尿了裤子,尽管只有六滴。能帮我包扎脖子吗?”
“那还用说?”本说。
吉米把纱布、胶带和手术剪递给本。本凑到近处裹绷带,发现伤口附近的皮肤凝结成了丑陋的鲜红色。他把纱布轻轻压在脖子上,吉米缩了一下身子。
他说:“有几分钟,我以为自己要发疯了。真正的疯子,会被关起来的疯子。她的嘴唇压在我脖子上……在咬我……”他吞了口唾沫,喉咙一阵波动。“告诉你,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却很喜欢。这才是地狱般可怕的事情。我甚至勃起了。你能相信吗?你要是不及时拉开她的话,我肯定会……肯定会任凭她……”
“别多想了。”本说。
“还有一件事,虽然不喜欢,但不得不做。”
“什么?”
“这儿,看着我,一下下就好。”
包扎好伤口,他退开半步,望着吉米:“什么——”
吉米忽然狠狠地揍了他一拳。本眼前直冒金星,踉跄着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使劲摇摇头,看见吉米轻手轻脚溜下台子,走了过来。他发狂似的寻找十字架,心里在想:你这该死的蠢猪,这就是所谓的欧·亨利式结局,白痴,笨蛋——
“没事吧?”吉米问他,“不好意思,但不知情的时候更容易接受。”
“你他妈的到底——”
吉米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咱们必须统一口径,”他说,“故事很烂,但莫瑞·格林肯定会帮忙圆谎。能让我保住行医执照,免得咱俩进监狱或者精神病院……眼下我并不特别担心进去了会怎么样,而是想保存自由之身,和那些……那些东西抗争,究竟该叫他们什么回头再说。明白吗?”
“明白我挨了一下。”本摸摸下巴,倒吸一口凉气。下巴左边鼓起一个肿包。
“我正在给格立克夫人验尸,有人突然闯进来,”吉米说,“那家伙打晕了你,然后拿我当沙袋开练。搏斗中,为了让我放开他,那家伙咬了我。咱们就记得这些,只有这些。明白吗?”
本点点头。
“那家伙穿暗色cpo外套,也许是蓝色,也许是黑色,戴绿色或灰色针织帽。你只看见这些,明白吗?”
“有没有考虑过放弃行医,在创意写作方面寻求发展?”
吉米笑了笑:“我只在极端利己时才有创造力。记得这个故事了?”
“记住了。而且我认为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烂。最近丢失的尸体毕竟不是只有这一具。”
“希望警方能把事情联系到一起。但县警长要比帕金斯·吉列斯皮所认为的精明得多。咱们必须尽量小心。别添加不必要的细节。”
“你觉得官方会有人注意到这其中的模式吗?”
吉米摇摇头:“绝对不可能。咱们必须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都是罪犯了。”
等了一会儿,他打电话通知了莫瑞·格林,然后是本县的警长荷马·麦卡斯林。
12
夜里十二点一刻左右,本回到伊娃的寄宿公寓,他在楼下空无一人的厨房里煮了杯咖啡。他慢慢喝咖啡,回想昨夜的种种变故,就像一个人刚刚险些跌下高处的壁架,记忆无比清晰。
县警长个子很高,秃头,嚼烟草,动作很慢,但眼神明察秋毫。他从臀袋里抽出拴着链子的破旧大笔记本,又从绿色羊毛马甲底下拔出古老的粗管钢笔。他录取本和吉米的陈述,两名警员取指纹、拍照片。莫瑞·格林站在远处,一言不发,时不时向吉米投来疑惑的眼神。
为什么来格林殡仪馆?
吉米用脑炎的故事搪塞了这个问题。
瑞尔顿老医生知道吗?
呃,不知道。吉米认为最好在向他人提起之前先悄悄检查一下。瑞尔顿医生嘛,众所周知,有时候嘴巴比较大。
那个什么脑炎的结果如何?那女人得了吗?
没有,几乎可以肯定没有。他刚做完检查,穿cpo外套的家伙就闯进房间。他(吉米)既不愿也不能断定那女人是怎么死的,但肯定不是脑炎。
形容一下那家伙吧。
他们用编造好的细节回答这个问题。本给那家伙加上了一双棕色工装靴,免得两人的形容过于相似。
麦卡斯林又问了几个问题,本正以为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脱身了,麦卡斯林却忽然扭头问他:“米尔斯,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他警惕的双眼闪着和善的光芒。吉米张嘴想回答,但警长举起手让他安静。
假如麦卡斯林发难是想吓得本露出有负罪感的表情或举动,那他的想法可就落空了。本已经被榨干了情感,此刻实在没有什么可反应的。比起先前经历的那些事情,作伪证被揭穿算得了什么呢?“我是作家,不是医生。我正在写一部小说,有个戏份很多的次要角色是殡葬师的儿子。我想看看里屋是什么样子,于是搭吉米的顺风车来了这儿。他不想多谈工作的内容,我也没多问,”他揉揉下巴上已经隆起的肿包,“得到的比想要的更多。”
听了本的回答,麦卡斯林看上去不开心也不懊丧。“的确。《康威的女儿》是你写的,对吧?”
“是的。”
“我老婆在某本妇女杂志上读到摘要。好像是《时尚》。乐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溜了一眼,但看不出染了毒瘾的小女孩有什么可笑的。”
“对,”本直视麦卡斯林的双眼,“我也看不出有什么可笑的。”
“你说的新书,就是据说和林苑镇有关的那本?”
“是的。”
“也许你该让这位莫·格林给你审审稿,”麦卡斯林说,“让他看看殡葬的部分写得对不对。”
“那部分还没开始写呢,”本说,“我总是先搜集材料,然后动笔。能写得更顺。”
麦卡斯林疑虑重重地摇头:“知道吗?你们的说法怎么听怎么像傅满洲小说。神秘人闯进来,制服两个强壮的男人,带着某个死因不明的可怜女人的尸体逃之夭夭。”
“荷马,听我说——”吉米说。
“别叫我荷马,”麦卡斯林说,“我不喜欢这名字。越琢磨越不喜欢。脑炎是染上的,对吗?”
“没错,有传染性。”吉米小心翼翼地说。
“知道她或许染上了那毛病,可你还是带上了这位作家?”
吉米耸耸肩,面露怒色:“警长,我不会质疑你的职业判断,但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脑炎的传染性很低,通过血液接触缓慢传染。我觉得这件事对两个人都没有危险。你何必拿我们两个寻开心?难道不该去追查谁偷走了格立克夫人的尸体吗?管他是不是傅满洲。”
麦卡斯林从他蔚为壮观的腹部挤出一声长叹,合起笔记本,插回臀袋深处。“唉,吉米,我们会把话传出去的。那疯子要是不从树林里钻出来,我们恐怕不会有任何进展——前提是真有这么一个疯子,我对此很怀疑。”
吉米挑起眉毛。
“你们在撒谎,”麦卡斯林耐心地说,“我知道,我手下的警员也知道,老莫大概也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撒了多少谎,一小部分,还是一大部分,但我知道,只要你们坚不改口,我就没法证明你们在撒谎。我可以把二位关进拘留所,但法律规定我必须允许你们打一次电话,就连法律学校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也能帮你们脱身,而我又能控你们什么罪呢?最了不起也就是怀疑进行内容未知的非法性行为。再说了,你们的律师不可能真是新毕业的学生吧?”
“不是,”吉米说,“他不是。”
“要不是觉得你们撒谎并不是因为犯了法,我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们抓起来了。”他踩下工作台旁的不锈钢垃圾桶的脚踏,顶盖砰的一声掀开,麦卡斯林吐了一口棕色的烟叶汁。莫瑞·格林被响声吓了一跳。“二位肯不肯更正一下陈述?”他平心静气地问,乡下口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事情很严肃。林苑镇死了四个人,四具尸体都不见了。我想搞清楚到底怎么了。”
“我们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了。”吉米说得从容而坚定。他直视麦卡斯林的双眼:“要是还有什么能告诉你的,早就说出来了。”
麦卡斯林盯着他,视线同样锐利。“你吓得魂不附体,”他说,“你和这位作家都是。有些从朝鲜前线回来的家伙也是这个样子。”
警员也盯着他们。本和吉米一言不发。
麦卡斯林又叹了口气:“算了,滚蛋吧。明天上午十点,你们两个来我的办公室录口供。十点钟不出现,我就派警车去抓你们。”
“没这个必要。”本说。
麦卡斯林悲哀地看着他,摇摇头:“你写书的时候应该多花点心思。学学特拉维斯·麦克基的作者。他的书才真叫人手不释卷呢。”
13
本从桌边起身,到水槽前洗干净咖啡杯,驻足片刻,望着窗外的黑夜。今夜谁在外头游荡?玛乔丽·格立克是否终于和儿子团聚了?马克·莱尔森?弗洛伊德·蒂比茨?卡尔·福尔曼?
他转身上楼。
他睡了下去,没有关台灯,把驱走了格立克夫人的十字架摆在右手边的桌上。睡着之前,他最后想到的是不知道苏珊是否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