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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本(之四)(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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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日早晨阳光明媚,上午九点过十分,本对苏珊的担忧正变得越来越认真,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把拿起听筒。

“你在哪儿?”

“放松。我在楼上和麦特·伯克在一起。如果你能动弹的话,他恳请您大驾光临他的病房。”

“你怎么没来——”

“我早就来看过你了。你睡得跟只小羊羔一样。”

“他们昨天夜里给我用了强效镇静剂,好偷器官移植给身份不明的亿万富翁病人,”他说,“麦特怎么样?”

“上来自己看吧。”苏珊说。没等她挂断电话,本已经开始穿袍子了。

2

麦特看起来好多了,模样甚至年轻了几岁。坐在床边的苏珊穿着亮蓝色的连衣裙。看见本走进房间,麦特举起手行了个礼:“搬块石头过来坐。”

本拽过一把不舒服得可怕的医院椅子坐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还很虚弱,但好多了。护士昨天夜里停了输液,早晨允许我吃了个水煮蛋。恶心。这是在让我预习敬老院的生活。”

本轻轻亲了亲苏珊,在苏珊的脸上看到了强行扮出的镇定,五官像是被细铁丝扎在一起的。

“从你昨晚打电话到现在,有新进展吗?”

“我没听说有。不过我七点钟就出家门了,林苑镇每逢周日总是醒得比较晚。”

本的视线移向麦特:“你想谈谈这件事情吗?”

“嗯,我想是的,”麦特答道,稍微动了动身子,本挂在他脖子上的十字架大放金光,“顺便说一句,谢谢你给我戴十字架。很有安慰效果,尽管它只是周五下午在伍尔沃斯店里买的清仓货。”

“你情况如何?”

“‘已稳定’,昨天下午晚些时候,年轻的科迪医生检查时用了这个可厌的术语。按照他给我做的心电图,只是一场不成气候的心脏病发作……没有形成血栓。”他哼了一声。“希望如此,免得他自己遭殃。一个星期前他才给我检查过身体,按说我可以因为背约告得他把文凭从墙上卸下来。”他忽然停下,直直地看着本。“他说他见过类似的病例,由巨大的惊吓引起。我把嘴闭得紧紧的,这样做没错吧?”

“非常正确。但事态又有发展。苏珊和我打算今天去见科迪,把前因后果全告诉他。他要是不肯当场签字效忠于我,我们就打发他来找你。”

“我会狠狠羞辱他的,”麦特恶声恶气地说,“拖鼻涕的龟孙子不让我抽烟斗。”

“苏珊有没有告诉你从周五夜里开始镇上都发生了哪些事情?”

“没有,她说要等三个人聚齐了再说。”

“听她说之前,你先详细讲讲你家里出了什么乱子,行吗?”

麦特的脸色阴沉下来;有那么几秒钟,正在康复的好脸色缩了回去。本再次见到了前一天的那个沉睡老人。

“如果你还没准备好——”

“不,我当然准备好了。只要我的猜测有一半正确,我就必须说出来,”他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一向认为自己思想开放,不容易受惊吓。多有趣啊,大脑遇到了不喜欢或认定有威胁的东西,会用上多大的力气去屏蔽它。和咱们小时候玩的魔术画板一样,你不喜欢你画的东西,把顶上那层揭起来就全都消失了。”

“但线条会永远留在底下的黑色填料上。”苏珊说。

“是啊,”麦特对苏珊笑笑,“这个隐喻真不赖,说透了意识和潜意识的相互作用。弗洛伊德只喜欢用洋葱打比方,太可惜了。不好意思,离题了。”他看着本。“你听苏珊说过了吗?”

“是的,但——”

“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略过背景介绍。”

他用近乎不含感情的单调语气讲述经过,只在护士轻手轻脚进来问他要不要喝姜汁汽水的时候停了一次。麦特说要是能喝一杯汽水那可就太好了。他娓娓道来,不时吸一口杯子里的伸缩式麦管。本注意到,当麦特说到迈克后仰翻出窗户的时候,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但他的声音没有动摇,仍旧是那个略带抑扬顿挫的平稳调门,本觉得这多半是麦特上课时的语气。本再次泛起这样的念头:他真是一位值得钦佩的长者。

等他全部说完,三个人有几秒钟谁也不吭一声,最后还是麦特自己打破了沉默。

“就是这些了,”他说,“二位未曾目睹的先生女士,你们怎么看以上的证词。”

“我们昨天就此聊了不少,”苏珊说,“让本告诉你吧。”

本略有些不好意思,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符合理性的解释,然后挨个推翻。听他说完纱窗是从室外固定的,还有柔软的地面没有梯子留下的印记,麦特鼓起掌来。

“大侦探!了不起!”

麦特又看着苏珊说:“诺顿小姐,你呢?当初写作文总是条理清楚,段落如砖石,主题句如灰浆,你怎么看?”

苏珊低头盯着正在折叠衣角的双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麦特:“本昨天给我讲了一通‘不可能’这个词的语言学意义,所以我不会再使用这个字眼了。可是,伯克先生,我还是很难相信林苑镇有吸血鬼出没。”

“如果能够安排得不泄露秘密,我愿意接受测谎仪测试。”麦特轻声说。

苏珊的脸红了红。“不,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镇子里有事情在发生。是……很可怕的事情。可是……吸血鬼……”

麦特伸出一只手,盖在苏珊的手上。“我理解,苏珊,能帮我一个忙吗?”

“只要我做得到。”

“咱们……咱们三个……先假设这一切都是真的。先把假设当事实接受下来,当且仅当被证明错误为止。科学方法,明白吗?本和我已经讨论过检验假设的方法和手段了。没人比我更愿意证明它是错误的。”

“但你并不这么认为,对吗?”

“是的,”麦特轻声说,“我和自己恳谈良久,最终得出了结论:我相信我亲眼所见的。”

“咱们暂且放下相不相信的问题,”本说,“此刻讨论这个没有意义。”

“我同意,”麦特说,“你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

“呃,”本说,“我任命你担任总研究员。背景决定只有你才适合这个职位。再说你现在卧床不起。”

麦特恶狠狠地瞪着他,与谈起背信弃义的科迪不准他抽烟斗时一样。“等图书馆开门,我打电话找洛芮塔·斯塔奇。她会用推车送来我要的书籍。”

“今天周日,”苏珊提醒他,“图书馆关门。”

“她会为我开门的,”麦特说,“否则看我不烦死她。”

“找到与这个题目有关系的每一份资料,任何东西都不能放过,”本说,“病理学、神话学、心理学,明白吗?所有资料。”

“我会做笔记的,”麦特恼怒地说,“以上帝起誓,我会的!”他打量着本和苏珊。“自从在医院醒来,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条汉子。你有什么计划?”

“首先,科迪医生。莱尔森和弗洛伊德·蒂比茨都是他验尸的。也许能说服他掘起丹尼·格立克的尸体。”

“他会愿意吗?”苏珊问麦特。

麦特先吸了一口姜汁汽水,然后才回答:“我教过的那个吉米·科迪马上就会答应的。那孩子很有想象力,思想开放,非常抗拒‘不可能’三个字。经验主义至上的大学和医学院对他有什么影响?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们怎么都这么拐弯抹角的?”苏珊说,“特别是冒着被一口回绝的风险找科迪医生。为什么不让我和本直接去马斯滕老宅了结所有的事情?记得上周的日程表原本有这个节目的。”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行,”本说,“因为我们现在假设那些猜想是真的。你难道特别愿意把脑袋放进狮子的血盆大口?”

“吸血鬼不是白天睡觉吗?”

“无论斯特莱克是什么角色,他都不是吸血鬼,除非古老的传说错得离谱,”本说,“他在白天经常抛头露面。最好的情况,他像对付非法闯入者那样赶走我们,我们空手而归。最坏的情况,他可以制服我们,把我们留到天黑以后。等漫画伯爵醒来当开胃点心。”

“巴洛?”苏珊问。

本耸耸肩:“为什么不呢?纽约购货之旅的解释太方便了,不可能是真的。”苏珊的眼神仍旧执拗,但她没再多说什么。

“要是科迪笑着赶你走怎么办?”麦特问,“假设他没有立刻叫精神病院来抓你的话。”

“日落时去墓地,”本说,“盯着丹尼·格立克的坟墓。就当是做实验了。”

半躺着的麦特腾地一下坐直:“答应我,本,你会尽量小心,答应我!”

“我们会的,”苏珊安慰麦特道,“我们保证时刻紧握十字架。”

“别开玩笑,”麦特喃喃道,“如果你们见过我看——”他扭过头,望向窗外被阳光晒枯的桤木树叶和晴朗的秋日天空。

“她也许在开玩笑,但我是认真的,”本说,“我们会做足所有预防措施。”

“去找卡拉汉神父,”麦特说,“让他给你弄些圣水……可能的话,再要些圣饼。”

“他那人怎么样?”本问。

麦特耸耸肩。“有点怪。也许是酒鬼。即便是,也是有文化、讲礼貌的那种。改良后的天主教教会也许弄得他不怎么舒服。”

“你确定卡拉汉神父是……确定他酗酒吗?”苏珊惊讶得有些瞪大了眼睛。

“不是百分之百肯定,”麦特说,“但我从前的一名学生,布莱德·坎皮恩,他在雅茅斯一家酒铺子工作,说卡拉汉是他的常客。喜欢喝占边威士忌。品味不错。”

“他这人好说话吗?”本问。

“不清楚,但你必须试试看。”

“这么说,你根本不认识他了?”

“不算认识,反正不熟。他在写新英格兰地区天主教教会史的书,很熟悉所谓黄金年代的诗歌——惠蒂尔、朗费罗、罗素和霍尔姆斯这些人。我去年年末请他给选修《美国文学》的学生讲过课。他思路敏捷,词锋犀利,学生很喜欢他。”

“我去见他,”本说,“凭本能随机应变。”

护士伸进头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几秒钟过后,吉米·科迪挂着听诊器走进病房。

“骚扰患者该当何罪?”他笑呵呵地问。

“你比他们恶劣一百倍,”麦特说,“我要我的烟斗。”

“想都别想。”科迪心不在焉地说,研究着麦特的心电图。

“该死的庸医。”麦特嘟囔道。

科迪把心电图放回原处,拉上床边头顶c形钢架支起的绿色帐幕。“不好意思,烦请二位回避片刻。米尔斯先生,你的头感觉如何?”

“还行,总之脑浆没漏出来。”

“听说弗洛伊德·蒂比茨的事情了?”

“苏珊告诉我了。你查完房后有没有时间?我想和你谈谈。”

“要是你不反对,我最后去找你。十一点左右。”

“没问题。”

科迪又扯了扯帘子。“现在嘛,还是请你和苏珊——”

“朋友们,咱们这就与世隔绝了,”麦特说,“说出秘密口令,赢取一百美元。”

帐幕将本和苏珊与病床隔开。科迪的声音从帘子上方飘出来:“下次给我个机会麻醉你,保证割了你的舌头和一半前额叶。”

本和苏珊对视一笑,正是年轻恋人沐浴着阳光的那种笑容:生活中没什么真正的烦恼;但笑容转瞬即逝。有那么一会儿,两人都在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3

吉米·科迪终于走进本的病房时已经十一点二十了,本立刻开口道:“我想和你谈谈——”

“先检查头部,然后再谈。”他轻轻分开本的头发,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会很疼的。”他一把扯掉胶布,本险些跳起来。“这个肿包够瞧的。”科迪像是拉家常似的说,又贴上一块较小的纱布。

他用小手电筒照本的双眼,用橡胶锤敲他的左膝。本忽然想到一个病态的念头:这把小锤是不是也敲过迈克·莱尔森的身体?

“似乎一切都令人满意,”他收起诊断用具,“你母亲婚前姓什么?”

“亚什福德。”本答道。刚清醒过来的时候,医生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一年级班主任叫什么?”

“珀金斯太太。头发染过。”

“父亲的中名?”

“莫顿。”

“头晕恶心吗?”

“不。”

“闻到古怪的气味,见到奇特的颜色,或者——”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我很好。”

“这得由我决定,”科迪认真地说,“看东西有重影吗?”

“自从上次灌下一加仑雷鸟啤酒以来还没有过。”

“很好,”科迪说,“我宣布,当代医学的奇迹和你天生的硬脑壳治好了你。现在你有什么要说的?蒂比茨和麦克杜格尔家的小男婴,对吧。我只能把告诉帕金斯·吉列斯皮的话重复一遍。首先,我很高兴他们瞒过了媒体;对一个小镇来说,一个世纪出一桩丑闻就足够了。其次,我实在想不出谁会做那么变态的事情。肯定不是本地的。镇上肯定也有怪人,但是——”

他注意到本和苏珊脸上的迷惑神情,停了下来:“你们不知道?还没听说?”

“听说什么?”本反问道。

“简直是玛丽·雪莱的小说、鲍里斯·卡洛夫的电影!昨夜有人闯进波特兰的坎伯兰县停尸房,偷走了两个人的尸体。”

“耶稣基督在上。”苏珊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到底怎么回事?”科迪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难道知道什么?”

“我开始真的这么认为了。”本说。

4

他们到十二点十分才讲完所有事情。护士已经给本送来了午餐,餐盘搁在床边,一下也没有碰过。

最后一个音节杳然而逝,透过半开的房门,胃口较好的患者在病房进餐时的刀叉声和玻璃碰撞声传进病房,这是耳边全部的响动。

“吸血鬼。”吉米·科迪说。他想了想:“麦特·伯克,偏偏是他。我就很难一笑置之了。”本和苏珊没有吭声。

“你们请我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他沉思道,“耶稣基督在摩托车挎斗里冲大家挥手呢。”

科迪从包里掏出一个瓶子扔给本,本伸手接住。“阿司匹林,”他说,“吃过吗?”

“吃过很多。”

“我老爸叫它好医生的最佳护士。知道阿司匹林的作用原理吗?”

“不知道。”本茫然转动手里的药瓶,眼睛看着它。他和科迪不熟,不知道科迪平常会表露哪些情绪,隐藏什么念头;但他很确定很少有患者见过科迪的这个样子:诺曼·洛克威尔笔下人物般的年轻面容笼罩上了沉思和内省的阴云。他不想破坏科迪的心情。

“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但阿司匹林能治疗头疼、关节炎和风湿病。我们也不了解这些疾病。头为什么会疼?大脑内部并没有神经。我们知道阿司匹林的化学成分很像麦角酸,但为何前者能治头痛,而后者让脑海开满鲜花?部分原因是我们对大脑太不了解。无知就像辽阔的海洋,全世界最优秀的医生也只是站在珊瑚礁上。人类敲打医疗手杖,杀死小鸡,在鲜血里寻找神谕。这在长得令人惊讶的时间内都很有效。白魔法。善巫毒。听我这么说,医学院里的教授们非得拔光头发不可。当初我说我要去缅因州乡下当全科医生,有几位就已经揪过头发了,其中有一个告诉我,马库斯·维尔比在节目里永远在挑患者屁股上的脓包。但我从来就不想当马库斯·维尔比。”他笑了笑。“要是听说我申请掘出格立克家的孩子验尸,他们肯定会满地打滚,心脏病发作。”

“你愿意?”苏珊毫无掩饰她的惊讶。

“能有什么坏处?假如他死了,那就是死了。如果没死,那我下次参加ama大会就有重磅炸弹可扔了。我会告诉县法医说我知道死者有没有传染性脑炎的症状。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真会是这种病吗?”苏珊怀着希望问。

“实在很不可能。”

“最快什么时候能动手?”本问。

“最早也要明天。要是不得不到处找人,那就要等到周二或周三了。”

“他会是什么样子?”本问,“我是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格立克家不会给孩子做防腐,对吧?”

“对。”

“时间已经过了一周,对吧?”

“对。”

“棺材打开,多半会冲出一股气体,味道相当令人不快。尸体应该已经发胀。头发长得超过了衣领——头发会在死后相当长的时间内继续生长——指甲也会变长。眼珠肯定已经瘪了。”

苏珊竭力保持科研者的沉着表情,但不怎么成功。本很高兴他没吃午饭。

“尸体还没有开始严重腐烂,”科迪用背书的语气娓娓道来,“裸露在外的面颊和双手由于潮气而更适合微生物生长,有可能长出一种苔藓状的东西,名叫——”他停了下来,“不好意思,让你们不舒服了。”

“有些事比腐烂更可怕,”本尽量不动声色地评论道,“假如你没有见到这些迹象呢?假如尸体看起来和下葬那天一样正常呢?到时候怎么办?用木桩刺透他的心脏?”

“不太可能,”科迪说,“要知道,法医或他的助理必须到场。见到我从口袋里掏出木桩,钉穿孩子的尸体,恐怕就连布伦特·诺伯特也不会认为这符合职业规范。”

“那你打算怎么办?”本好奇地问。

“呃,虽然很对不起麦特·伯克,但我并不认为实情确实如此。假如尸体依然完好无损,肯定会被送进缅因州医学中心接受全面检查。到了那儿,我可以把验尸工作拖延到天黑以后,然后观察或许会出现的任何现象。”

“如果他坐了起来呢?”

“我和你一样,完全没法想象这种结果。”

“我发觉现在越来越容易接受了,”本咬牙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万一真的发生——我可以在场吗?”

“也许能安排。”

“那好,”本爬下床,走向挂衣服的壁橱,“我这就——”

苏珊咯咯笑。本转过来:“怎么啦?”

科迪满脸坏笑:“米尔斯先生,病号服背后很容易走光。”

“该死,”本连忙伸手到背后合起病号服,“叫我本好了。”

“既然这样,”科迪说着起身,“我和苏珊先退下了。等你能见人了,到楼下咖啡店来找我们。咱们今天下午有事要做。”

“我们?”

“是啊。必须把脑炎的故事讲给孩子父母听。要是你愿意,不妨一起去。什么也别说,摸着下巴假装高深就行。”

“他们不会喜欢这种事的,对吧?”

“换了你呢?”

“不,”本说,“我不会喜欢。”

“开棺验尸前需要得到家人许可吗?”苏珊问。

“理论上不需要,现实中很难说。我在掘尸检验方面的经验全都来自法医学二级课程。要是格立克家表示强烈的反对,我们会被拖入听证会的阶段。那样的话,我们会失去两周到一个月的时间;另一方面,脑炎理论上了听证会恐怕很难站得住脚。”他停下来,看着本和苏珊。“这就引出了整件事情最让我烦心的地方——伯克先生的看法暂且不谈:只有丹尼·格立克的尸体躺在坟墓里,其他几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5

下午一点半左右,本和吉米·科迪来到格立克家。托尼·格立克的车停在车道上,但室内寂静无声。敲了三次门,依然没人出来,本和科迪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农舍式小屋。这是一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制造的可怜巴巴的活动板房,一端用两台承重千斤顶撑着。邮箱上的名字是“狄更斯”,步道旁放着粉红色的草坪火烈鸟摆设,看门的小猎犬看见两人过来,竖起了尾巴。

科迪揿响门铃,门隔了几秒钟打开,开门的是宝琳·狄更斯,顶好咖啡馆的女招待和半个所有人。她身穿店里的制服。

“嘿,宝琳,”吉米说,“知道上哪儿去找格立克家里的人吗?”

“怎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格立克夫人今天早晨去世了。托尼·格立克被送进中缅因综合医院,他休克了。”

本看看科迪。科迪的脸色仿佛腹部挨了狠狠一脚。

本连忙接过话头:“格立克夫人的尸体被送去了哪里?”

宝琳抚着臀部,确定制服没有起皱:“呃,一个钟头前我打过电话给梅布尔·沃茨,她说帕金斯·吉列斯皮打算把尸体送到坎伯兰那个犹太人的殡仪馆去,因为谁也找不到卡尔·福尔曼。”

“谢谢。”科迪慢慢地说。

“真可怕。”宝琳的视线滑向马路对面空荡荡的屋子。车道上托尼·格立克的轿车仿佛一只蒙尘的老狗,被锁在门口,尔后遭到遗弃。“还好我不迷信,否则肯定怕得要死。”

“怕什么?”科迪问。

“哦……就是害怕呗。”她的笑容意义不明,手指摸着脖子上的细链条。

圣克利斯朵夫像章。

6

两人一言不发地目送宝琳开车去咖啡馆,然后坐回车里。

“现在怎么说?”最后还是本开了口。

“真是一团糟,”吉米说,“那位犹太朋友叫莫瑞·格林。咱们干脆开车去坎伯兰吧。九年前,莫瑞的儿子险些在塞巴戈湖淹死。我凑巧和女朋友在场,给孩子做了人工呼吸,让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这次正好可以求他还个人情。”

“有人情又能怎样?法医肯定已经把尸体拉去搞解剖了。”

“很难说。今天星期天,没忘记吧?法医多半带着凿岩锤进山了,他是个业余地质学家。至于诺伯特——还记得诺伯特吗?”

本点点头。

“按理说诺伯特应该值班,但那家伙很懒散。多半把听筒从电话上摘了下来,然后舒舒服服看包装工队和爱国者队打比赛。咱们现在去莫瑞·格林的殡仪馆,很可能发现要到天黑它才会被收进去。”

“那好,”本说,“咱们出发。”

他记起应该给卡拉汉神父挂个电话,但这件事似乎并不急。事态发展得飞快。太快了,快得无法掌握。幻想和真实的边缘已经模糊。

7

开上高速公路前,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沉浸在思绪中。本思考的是科迪在医院说的话。卡尔·福尔曼不见踪影。弗洛伊德·蒂比茨和麦克杜格尔家婴儿的尸体在两名停尸房值班人员的眼皮底下消失。迈克·莱尔森也失踪了,上帝才知道还有谁。过去一周、两周,甚至一个月时间内,撒冷林苑镇有多少人跌出了公众视线?两百人?三百人?这让本的手心出汗不止。

“越来越像妄想狂在做梦了,”吉米说,“或者加翰·威尔逊的漫画。假如承认了吸血鬼可能存在,那么从学术角度来看,整件事情中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吸血鬼想建立聚集群落会是多么轻而易举。林苑镇的居民基本上都在波特兰、路易斯顿和盖茨瀑布工作。本镇没有企业,因此无故旷工不会引起注意。学校由三镇共建,逃课名单即便比平时略长也算不了什么。很多人去坎伯兰的教堂,更多的人根本不去教堂。电视足够普及,除去在米尔特店里逗留的那些废物之外,老邻居现如今也很少见面了。台面上风平浪静,水底下可以暗流涌动,而且效率奇高。”

“是啊,”本说,“丹尼·格立克传染了迈克。迈克传染……天晓得传染了谁。有可能是弗洛伊德。麦克杜格尔家的婴儿传染了……他父亲?母亲?他们怎么样了,检查过吗?”

“他们不是我负责的。按理说普罗曼医生今天早上要打电话,通知他们儿子失踪了。但我实在不清楚他是否打过电话,又或者是不是和他们接触过。”

“一定要检查他们两个,”本急了起来,“你知道咱们有多容易就白费这些力气吗?外地人开车穿过林苑镇不会发现任何异样。只是又一个偏僻小镇而已,不到九点钟街上连个行人也没有。但谁会知道拉起的百叶窗背后在发生什么?人们躺在床上……或者像扫帚似的立在壁橱里……躲在地窖中……等待太阳落山。每次日出,街上都会少几个人。每天都会少几个人。”他吞了口唾沫,听见干涸的嗓子里咔嗒一声。

“悠着点,”吉米说,“还没有确证任何事情呢。”

“证据正在越堆越高,”本反驳道,“假如面对的是某种既有威胁,比方说伤寒或a2流感大爆发,林苑镇此刻恐怕已经被隔离了。”

“这可难说。你难道忘了吗?只有一个人真的见到过任何证据。”

“他又不是本镇的著名酒鬼。”

“要是风声传出去,他肯定会被钉十字架。”吉米说。

“谁来钉?宝琳·狄更斯肯定不在其列。她都快要往门上钉巫符了。”

“在这个水门事件和原油耗损的年代,她可真是个异数。”吉米说。

接下来的旅程中,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格林的殡仪馆开在坎伯兰的北端,位于不限宗教的礼拜堂和一道很高的木栅栏之间,背后停着两辆灵车。吉米关掉引擎,看着本:“准备好了?”

“我想是的。”

两人走下了车。

8

抗拒心理在下午逐渐积累增长,到两点钟终于冲破了一切束缚。他们的处理方法很愚蠢,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去证明到头来肯定是鬼扯淡的事情(伯克先生,对不住)。苏珊决定趁下午直接去马斯滕老宅。

她上楼去拿皮夹。安·诺顿正在烤曲奇,父亲在客厅看包装工对爱国者的比赛。

“你去哪儿?”诺顿夫人问。

“开车转转。”

“六点吃晚饭。尽量准时回来。”

“五点前一定回来。”

她出门坐进车里,这辆车是她最引以为傲的财产,倒不是因为它是苏珊的第一辆车(尽管确实如此),而是因为车是靠她自己挣钱买下的(几乎如此,她更正了说法:还有六期贷款未付),凭借的完全是她的努力,她的天赋。这是一辆维嘉后开门小车,车龄不过两年。苏珊小心翼翼地倒出车库,对透过厨房窗口望着她的母亲挥了挥手。裂痕依旧存在,但两人既不提起,也没有得到修补。之前的争吵,无论当时吵得多凶,总是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行消失;生活继续前进,时间如绑带般包裹住伤口,直到下轮争吵时才再次揭开,积怨和不满重新摆上桌面,一遍遍清算,仿佛一手又一手赌注极高的牌戏。然而这次很决绝,已经演化成全面战争。伤口没法再次包扎;剩下的解决手段只有截肢手术。苏珊已经收拾好了大部分行李,感觉其实不错。早就该搬出去了。

她沿着布罗克路前行,家越来越远,愉悦感和使命感愈来愈强烈(仔细挖掘,也不乏颇为让人开心的荒谬感)。她即将主动出击,这个念头激励着她。苏珊生性率真,周末的种种变故令她不知所措,犹如漂浮茫茫大海之中。现在轮到她展露本领了!

她把车停在居住区外沿的柔软路肩上,走进卡尔·史密斯家的西侧牧场,刷过红漆的防雪栅栏卷起来堆在那里,等待冬季来临。荒谬感越来越强,她前后摇晃一根木桩,直到软铁丝弹开为止,这时候,苏珊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木桩长三英尺,一头渐尖,简直就是预备好的尖头桩。回到车上,她把木桩放在后座上,苏珊很清楚这东西有什么用途(四人约会时,她在汽车影院看过不少汉默公司的电影,知道必须用尖头木桩插进吸血鬼的胸膛),但始终没有多花一秒钟思考:假如形势所迫,她到底能不能将它扎进一个人的胸口。

苏珊继续上路,过镇界进入坎伯兰。左手边有一家乡村商店,周日照常营业,那是父亲买周日出版的《时代周刊》的地方。苏珊记得账台旁有一个小小的廉价首饰展示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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