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首先,为了向古老的东道主表达敬意,它已经完成了一项任务。它承载了一条重要信息、一车痛苦以及一机舱的死亡,穿过非洲的夜色。
“狮子、来复枪——还有愚蠢。”他这样简单地讲述了这个故事,确实很简单。
故事中没有任何出众的角色,甚至包括那头狮子。
它是头老态龙钟的狮子,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准备好了死于非命,而不是寿终正寝,但它和所有自由的生物一样拥有自尊,所以它等待的时刻来了,尽管称不上什么光辉时刻。
击中它的那两个人和一般人一样冷血,或许更少些人性。他们开枪射击,却没让它毙命,而是将无情的照相机对准它的痛苦挣扎。这是微不足道的、愚蠢的,却也是冷血的罪行。
当汤姆·布莱克放弃在内罗毕的凯旋式降落,转飞穆索玛附近的营地时,一个人已经丧生,另一个血肉模糊,无助地躺着,他能活下来纯粹是因为运气。第三个白人和两个土著男孩在沉重的帆布担架旁,无力地念叨着咒语,试图以绷带、碘酒和水来施行魔法,抵抗坏疽。照相机成了一堆玻璃与金属片,狮子死了,但如有神助般,它竟获得力量发动了最后的攻击。结果就是,留下一具尸体和一条待挽救的生命——如果还能救活的话。
送信人转达了这个消息,然后基苏木发出电报。消息送到,回复说,将死者的遗体火化,骨灰带回内罗毕。
火化是个圆滑的词,用来掩盖将人体放进火里炙烤的野蛮真相。有些殡仪馆配备带银把手的焚化炉,在它们的印刷品和广告中,“火化”是成功的措词。但在非洲大草原正午那毫无遮挡的烈日下,它也不过是个委婉的说辞。矛盾的是,人们为了获得永恒,就必须保存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木头被收集起来,火点上了。
那个伤者被包裹在绷带和伤痛之中,时不时地闻着那意味深长的烤肉味。当地土著早已消失无踪。
汤姆·布莱克呢,因为对生命太过热爱,所以对死亡毫无耐心。他蹲着等了整个下午,偶尔从一小口温热的威士忌获得慰藉。铅笔般的黑烟升起,用它那恼人而又清晰的笔迹,没完没了地书写着它那悲惨的小故事。
如果曾有秃鹫出现——这些虚伪但很有民主精神的哀悼者不错过每一个葬礼,那它们的出场并没有被提及。没有眼泪,也没有祈祷书。第三个猎人完成了这次半途而废的狩猎,但他无话可说,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这场悲剧因为缺少谈资而引不起谈论的兴趣,也缺少讽刺意味来发人深省。当可怜的骨灰被扫进一只坑坑洼洼、毫不神圣的饼干罐子时,故事进入了高潮。故事的最后一幕由薄暮的微光和几缕轻烟织就,并在一架闪闪发光的飞机冲向天空时正式落下。
伤者活了下来,讲述(我想应该不会吹牛)他和狮子遭遇的场景,至于他同伴的骨灰,我猜现在已经安息在一只透着希腊式优雅的骨灰坛里,埋在远离所有野兽踪迹的地方。或许在骨灰坛上还有张照片,由于镜头的神奇力量,万兽之王垂死挣扎的痛苦被凝固其中。如果当真如此,那些在这个原本毫无意义的场景前停下脚步的人,或许会觉得其中透露着一个道理:并不深奥,但值得思考。不管死亡以何种方式降临在何种生物身上,它都该获得尊重。
非洲式的悲剧,凄惨的琐事。你有什么看法?
汤姆·布莱克抿着咖啡,向杯中凝视,好像那是个水晶球,因他自己讲的故事而轻笑起来。
“要分辨不同的骨灰,需要一种技术,”他说,“只有我和古埃及人知道。所以,不要发问,只要记住,飞行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带上火柴和饼干罐。你当然要去飞行,我老早就知道这点。我能在星图上看出来。”
“鲁塔,”我说,“我想放下这一切,去学飞行。”
他站在宽敞的马房里,身边是一匹刚梳洗过的小公马。它耀眼得就像荡漾在水面的波光。鲁塔的手里有把刷子,上面夹杂着小公马的毛发。鲁塔用手指慢慢挑出马毛,然后将刷子挂到挂钩上。他看向马厩门外,不远处是梅涅盖火山,山腰上围着一片没有分量的云朵。他耸了耸肩膀,拍了拍没有灰尘的双手。
他说:“如果我们必须飞,门萨希布,那就飞吧。我们早上几点开始呢?”
斯巴达,古希腊仅次于雅典的伟大城邦,好战的斯巴达人从小就对孩子进行严酷训练。
指埃德加·爱伦·坡创作的《乌鸦》。
原文为斯瓦希里语。
门萨希布,斯瓦希里语,是对女士的尊称。
埃尔达马勒温,肯尼亚的乡野小镇。
指道格拉斯·黑格将军(1861—1928),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任英军陆军元帅,他在作战中蔑视新式武器,常常导致大量士兵伤亡。他的父亲老黑格在苏格兰经营酿酒生意。
吹笛人,来自格林童话《魔笛》,吹笛人用笛声带走了城里的老鼠,后又为报复城里不守诺言的居民而带走了他们的孩子。
理想黄金国,原文为西班牙语,南美部落中流传着黄金国的传说,吸引很多西班牙殖民者前往寻宝。
加拉哈特,亚瑟王的圆桌骑士,以圣洁高贵而获得圣杯。
穆索玛,位于坦桑尼亚。
毛拉,伊斯兰教中,对高级神职人员的敬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