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罗毕的前院坠向阿西平原。一天晚上,我站在那里,注视一架飞机入侵群星的领地。它飞得很高,遮蔽了数颗星星。它拂动着星光,如同一只掠过烛火的手。
引擎的轰鸣像手鼓声一样遥远。但和手鼓声不同的是,引擎的声音会改变,它逐渐靠近,直到整片天空都回荡着那浮夸的歌声。
地上都是疣猪挖的地洞,天色很暗。在飞机寻找避风港的航线上,有成千只动物正悠闲散步,如同圆木漂浮在漆黑的港口。
但是入侵者在盘旋下降,姿态显出明确的急迫。它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倾斜低飞,它的声音在说:我知道自己在哪里,让我降落。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物。外面的世界如今想必早已熟悉夜航的飞机,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天空荒芜一片。我们的世界依旧年少,迫切渴望着礼物——这就是一件礼物。
我记得我们有四个人一起站在那里,仰头凝望着,看着那坚决的身影盘旋着又复返。我们点着篝火,燃起火光。这些火光穿透黑暗,当火势最猛烈的时候,飞机降落下来,但无法着地。
牛羚和斑马像民众大军中的志愿者,脱离了大部队,在不断下降又上升的机翼下挪动。
飞机再次盘旋下降,又再次攀升,大声呼喊出它的挫败感。当它再次回来时,却带着报复式的愤怒,突破了动物军团的防线,第一次征服它们古老的圣殿。
螺旋桨的喧哗散发着新奇的浪漫气息,吸引更多人开车从城里赶来。这声音对我来说,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进紧闭的双眼,唤醒了我本不想被打扰的安眠。这是种心满意足的安眠,满足感来自简单而老式的生活。这片广袤而寂静的土地持之以恒地滋养了这种安眠。我感到好奇,但又心怀愤恨。我的所有这些情绪都毫无缘由。
十几只手上前帮助驾驶员走下他的单翼飞机。这是一架由高高的双翼和机身组成的机械杂交品,连最寻常的松鸦见了,都会对它嗤之以鼻。两辆汽车正好行驶过来,为这次到访增添了某种近乎神圣的气氛。飞行员走了下来:胡子拉碴,面无笑容,显然已经很久没洗漱了。
他扬起一只手,打发劈头盖脸的问题。另一只手里,则抓着不起眼的饼干罐子:一个衣衫褴褛、身份可疑的加拉哈特,守护着冒牌的圣杯。
我走近些,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一边脸被火光照亮,另一边又被汽车的灯光照亮了。尽管如此,他那坚不可摧的自信相貌依旧清晰可辨。上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那只抓着饼干罐的手正挥舞着一把钳子,驾驶的交通工具也比现在这个更朴实。他最崇高的理想不过是能尽快走完莫洛的泥土路。
这么说,快乐的修理工得到了他的飞机。但拥有的狂喜似乎已经暗淡,或许他只是像其他人迎接必定会到来的黎明一样,平静地接受了我眼中的重大胜利。
他朝站在地面上的我们点头示意,然后像从没打过哈欠似的打了个哈欠,接着要求两样东西:一支烟、一辆救护车。
“驾驶舱里有个伤者……有谁能送他去医院?”
一辆车立即动起来,换挡时发出歇斯底里的轰鸣,站在飞机旁的人们后退一步,仿佛死神在驾驶舱里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手里依旧抓着那只饼干罐子,汤姆·布莱克——来自莫洛,来自埃尔达马勒温,以及其他我不敢贸然打听的地方,打理好自己的飞机后,抽着烟陷入心事重重的沉默,这沉默里有没人敢打扰的专注。
当救护车抵达的时候,裹在毯子里的伤者被抬出驾驶舱。还有更多的围观者正在赶来,那些动物接受了停火协议,却依旧不肯接受和平,战战兢兢地结伴而来。它们的眼睛像在昏暗梦境中燃烧的灯笼。
连火焰也坚持着,带着希冀在夜色中打量。但夜空开始隆隆作响,打雷了,星群躲了起来。
伤者被抬走,牛羚、鸵鸟和斑马在这场仪式边绕圈,不知廉耻的土狗哭泣着低诉它们的失望。那位所有梦想都已获得实现的梦想家则指挥着如何摆放那只几乎一动不动的包裹,像一位祭师为太阳神献祭。
一个小时后,我想是为了纪念我们的上一次相遇,汤姆·布莱克和我坐在内罗毕唯一的一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我再也忍不住好奇,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打听了那台由纤维、电线和噪音打造出来的对神明大为不敬的东西,当它从纯净的天空呼啸而过时,也在我脑海投下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去过哪里?为什么会来这儿?
他耸了耸肩膀,看着我。我第一次在这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它们是蓝色的,仿佛会将所有疑问与解答都消融其中。它们在应该严肃的时候却透着笑意。它们会带着好玩而非恐惧的神色看着死猫被扔出教堂的窗户,兴许同时也会为猫的命运表示同情。
“我从伦敦驾驶飞机来到这里,”他解释说,“在基苏木降落,那是昨天的事。我再次起飞来到内罗毕前,有人从穆索玛附近的狩猎营地带来消息。老掉牙的故事:有人再次证明愚蠢是致命的。狮子、来复枪——还有愚蠢。剩下的你就自己想象吧。”
我能想象,几乎分毫不差,但我还是更愿意听他讲。我打量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咖啡铺,有一位下士和一个印度店员站在柜台边,隔着几码远的距离,神色凝重地吃着东西,好像两人都要在天色破晓时被执行绞刑。再没有其他人。我们四个是午夜简陋的祭台前仅有的侍者,还有沉默的毛拉,在杯盘狼藉中穿行着,身上穿着褪了色的白袍。
由于我的坚持,再有淡如清茶的咖啡的助力,我知道了事情的详情。那不过是场意外,却以某种方式证明了非洲也会发出嘲讽的微笑,尽管它会接受新事物,却不会允许任何事物逃脱它的洗礼。
汤姆·布莱克驾驶一架新飞机,怀揣一个新主意飞过了六千英里。他的梦想已经长出了翅膀和轮子。他希望以此梦想织就信赖之声,唤醒更多的梦想家,也驱散这片虽已苏醒但依旧懒散的大陆上,那令人昏睡的沉寂。
如果说,肯尼亚的城镇与村落间缺乏彼此连接的道路,就像缺乏织网的线,那么,起码也有足够的空地让机轮降落,有足够的天空让飞机打破疑虑,振翅高飞。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都是先有路再有机场,在这里却不是这样,因为肯尼亚的许多明天对别的地方来说都已经是昨日。那些和摩登时代一同闪光的新事物,与旧秩序重叠,像只不锈钢做的钟摆在生皮盾牌上一样对比鲜明。机械时代即将降临于这条地平线上,它并没有敌意,只是漠不关心地沉默着。
汤姆·布莱克驾驶他的飞机降落在这条地平线上。有一天,他的飞机会送来邮件,就和他计划中的一样。它将翱翔在被土著送信人踏平的道路上空,它将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