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航西飞》小说信息

第十三章 我将带给你好运(第1页,共2页)

字体:

这个红下巴的俄国佬盯着他那杯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饱嗝。

“猎豹?”他说,“哈,我曾用一把折刀对付过西伯利亚的狼群。听着,我的朋友,有一次在托波尔斯克……”

“我是牛津人,”挨着他坐的人说,“我们唱歌好吗?”

“等乐队停下来再说吧。”

“白人猎手?你需要最好的,老伙计。如果可以就找布里克森,或者芬奇·哈顿。大裂谷可不是海德公园,你知道……”

“在美国,我们总是把什么都造得最大。比如说现在的芝加哥……”

“要香槟吗,门萨希布?”

“只要一点……谢谢。亲爱的,你刚才说什么来着?那个戴眼镜的是德拉米尔阁下吗?”

“不,是那个蓄长发的。他从不错过任何一次赛马会,他从不错过任何事。”

“敬老穆海迦俱乐部!”

“敬老黑格和黑格!”

“敬老哈罗公学——这一杯敬哈罗公学!”

“伊顿公学,你是说伊顿公学吧——划啊,一起划啊,稳住船头……”

“四十年来……”

“先生们!先生们!”一个醉醺醺的家伙,像一片被风吹倒的棕榈叶,朝着这片欢乐的海洋皱起眉头,想平息这场纷乱,可惜他无力回天。海浪席卷升高,将他吞没在一阵欢笑中,然后继续不断翻滚。

要有音乐,于是就有了音乐。

“柏瑞尔,我正在找你呢……”

艾瑞克·古奇瘦削悠闲的身影晃到我身边。

他脸上笔直的线条很是节俭,他的蓝眼睛一片坦诚。他是个农夫,多年来都无怨无悔地耕作着。他喜欢这工作。他喜欢各种动物,尤其是马。他的小牝马聪儿,就在我的马厩里。现在我已经搬到纳库鲁,离开了莫洛的苏格兰气息,以及它寒冷的夜晚和极具异国风情的景色——这一点加尔文主义者或许并不认同。我和训练的那些马匹的主人保持着密切联系,这是场大型比赛,至关重要的比赛——圣莱格赛马会,我的绝大多数希望(还有艾瑞克的希望)都悬在聪儿丝绒般光滑的肩膀上。

艾瑞克找到一把椅子,想方设法挤到我的桌边。在喧嚣之中,我们交头接耳地谈论着对我们来说相当严肃的事情。因为缺少一个会打拍子的指挥,这些人渐强的合唱声震耳欲聋,快要掀翻穆海迦俱乐部的天花板了。

我们可以找别处交谈,内罗毕已经摆脱了当年的泥沼地和铁皮屋。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谈论赛马,但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更意气相投。诗人或农夫,政客或失意者,每个人都有他们喜欢流连的小酒馆,每个村庄都有它饮酒作乐的圣地,风格由出入其中的人来决定。

伦敦的酒吧或是巴黎的酒馆——啤酒屋、咖啡店,酒肆、旅馆,无论被称作什么,都是圣殿,可以高谈阔论的庙宇,让友谊升温的场所。在茶壶边,在觥筹交错间,并无多少言语,很少会在第二天早晨让这个瞌睡世界深受启发。演奏过的音乐随消逝的时光一起失去踪影,那些言语也随飘落的灰尘一起消亡,并被小心地清扫干净。

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逝去的时光,在记忆半睁半闭的眼睛看来,从未从日历上列队经过,事实也确实如此。它们都聚在燃烧的篝火前,斜倚着某张桌子,或是聆听着某一首老歌。

穆海迦俱乐部如今想必已物是人非。当年,“nakupahatim’zuri”(我将带给你好运)这行字曾刻在俱乐部壁炉的石头上。它宽敞的大厅、酒吧和餐厅,装潢得并不会让满手老茧的猎人们望而却步,也不会让穿金戴银的富绅们感觉不自在。在这间屋子里,我认识的那些创造了非洲的人夜以继日地起舞、交谈、欢笑。

但只是偶尔这样,穆海迦俱乐部并非夜夜笙歌。它的成员或常客并非个个都是游手好闲之辈。农田需要农夫,游猎需要猎人,马匹需要马夫。在那里,和其他所有地方一样,工作就是工作,但如有空闲——那时就去镇上的酒馆。

“白天苦干,夜晚作乐!”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这种简洁明了的生活方式,但我知道有谁将它奉为信条与干杯的理由。寻欢作乐的夜晚少不了桑迪·莱特——苏格兰的子民,土地的夫婿,恩乔罗的先驱,他总是频频举杯,要他的酒伴饮尽一杯又一杯。

海军军官们从停泊在蒙巴萨的战舰上过来,总能在陆地上精确地找到通往穆海迦的航道;政客们从互为掣肘又高谈阔论的长廊中逃脱,闲适地坐在穆海迦的沙发上;地方长官们——皮肤如皮革般黝黑,尽管垦荒的风声还在他们耳畔回响,但他们可以暂时忘却荒原与抉择,以及黑人的处事方式与白人的繁文缛节,他们在穆海迦觅得慰藉。狮子、大象、水牛、扭角羚——有些昨天才死去,有些已作古多年,都在英国骨瓷杯碟堆成的灌木林间、在麻制桌布垒成的山丘后,或是鸡尾酒搅拌棒组成的丛林里,再次复活,并被再次射杀。

“我站在这里……帮我扛枪的人站在那里……獠牙?只有不到两百……”

“长着黑色鬃毛的魔鬼——靠近的时候真是庞然大物,可我的来复枪还在帐篷里……”

“哈!”红下巴的俄国佬说,“狮子?听着,我的朋友,我曾对付过西伯利亚的狼群……”

要有音乐。

在赛马聚会上,有的不仅仅是音乐。在赛马聚会上,有的也不仅仅是赛马,每节比赛开头宣告比赛开始的小号手看来也不仅仅是肯尼亚军乐队的成员,而是一名穿花衣的吹笛人,他吹奏这高亢、单调的音符,催促所有土地的主人赶快到来,尽管他们不再是孩子,却无法违抗这令人无法抗拒的音符。

就像鲁塔曾经是吉比,现在的肯尼亚过去曾是英属东非。内罗毕就是这片土地的前哨地带,穿着合身的衣服,戴着宽边草帽,看护着一座英式花园。它培养出的习惯都根植于一棵古树,所以它为晚餐盛装,顺时针传递葡萄酒,热爱赛马。

“那么,”艾瑞克·古奇说,“我们有多少胜算?”

我皱着眉摇了摇头:“要是没莱克搅局,事情就完美了。”

我居然说出了这种话!我可是将自己全部的技巧和力气都倾注在了这匹栗色小马的每一块壮实的肌肉里了。莱克的力量是我亲手培养出来的,它早已是赛马会的大热门,它会阻挡我取胜。这些白墙间回荡的议论有一部分正是关于莱克的,猜测的低语就像瓶子里的蜜蜂一样嗡嗡作响。

艾瑞克和我的思绪回到了过去。

十二个星期以前,莱克被它的主人从我位于纳库鲁的马厩带走,交给了另一位驯马师,他是个伯乐。莱克在和我相处的那年里,从一头四肢瘦弱、头重脚轻的小马驹成长为一匹发育健全的赛马,变得敏捷、高傲,对比赛不屑一顾。莱克能跑,它也知道这点。焦虑之中,马主人听信了那些议论,觉得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无法胜任最后那些细致的工作,比如说仔细地打造肌肉线条;他也觉得女孩无法完成那些复杂的任务,比如说让马相信,在它的世界里,不存在被别的马打败的可能。正是因为这些疑虑的推波助澜,莱克从我身边被带走了。而我正稳步建立起来的驯马师声名,也因为这个事件而深受打击。

但流言蜚语也有积极的意义。交头接耳的人不仅仅传递坏消息,尽管微弱,有些人还是从中嗅到了不公正的气息。

艾瑞克·古奇听说我会带大约十五匹马参加内罗毕的大型赛马会,其中一些会赢得次级的比赛。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莱克,我根本无法晋级经典争夺赛——这是唯一重要的一场比赛。艾瑞克苦思良久,然后从他位于涅里的农场来到我的马厩。

“这事让我很担忧,”他说,“但我没有任何解决办法。莱克已经被带走了,也带走了胜算。据我看来,目前没什么能阻挡它。当然,还有聪儿,但是,该死的,你知道聪儿那马。”

了解它?就和珀伽索斯一样,它是在我双手中诞生的。它的纯正血统来自二十代冠军马的层层过滤,它夺冠的机会与莱克旗鼓相当,但是它的腿却是问题关键。

聪儿两岁大,因为第一任训练师处理不当,它的脚腱遭受过剧烈震荡——过早在太硬的赛道上奔跑所致。尽管它内心如火,体内热情四溢,但它几乎无法载人。在十二周的时间内,有无可能让它雄心勃勃却虚弱的腿变得有力起来呢?能否让它们变得足够强壮,能够跑过一又四分之三英里的距离,夺取桂冠?

艾瑞克觉得不可能,如果我愿意训练它,那它就属于我。

好吧,我愿意训练它。对于它,我不过是需要付出辛劳。但对于莱克——我的莱克来说,看着它披着别人的彩衣掠过赛场,我需要付出的东西则远远不止辛劳。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举止温柔的聪儿,姿态柔顺、目光和煦,带着必胜的信念(如果它的四肢能再次强健起来),来到纳库鲁接受我的照料。我和鲁塔,还有这匹小马,我们一同忙碌,一同担忧,但幸福的是,我们起码拥有自己的世界,能全情投入其中。

这是个绝对的世界,没有边界模糊的中间声调或色调,在纳库鲁的创造过程中,没有含混不清的笔触。

湖岸沉浸在寂静中,但环绕四周的浅滩却并不沉寂,不仅仅是因为偶尔有一只鸟、一群鸟或是成百只鸟从天空掠过。白天的纳库鲁根本不是湖,而是一只由粉红色与火红色汇成的熔炉:火烈鸟的翅膀点燃每一朵火焰、成千上万朵火焰。无论对谁来说,一万只颜色亮丽的火烈鸟齐聚一堂的景象,都会在多年之后回想时变得不可思议。但一万这个数目在纳库鲁是微不足道的,起码要十万,这个数目才有些接近。

梅涅盖火山俯瞰着小镇和湖泊。有史以来,它从未喷发岩浆,只不过是冒几缕黑烟而已。但裂谷承载着太多的事物,就像大海中有珊瑚,沙漠中有沙粒。人类的历史太过短暂,只能见证偶然发生的事。明天,后天,或者明年,梅涅盖火山可能再度成为一只大火盆,让偶尔经过的神明可以借火光温暖一下他们全能的手。但那之前,人们还是可以安全地站在它的边缘,看着粉红色的湖泊和火红色的翅膀,湖离得那么远,却好像暂时窃取了火山所有的火焰。

我就在这壮丽的背景下训练马匹。每天天一亮,我和鲁塔、聪儿在平坦湖岸上的出场想必非常风光,就像三只老鼠穿过为瓦格纳的著名歌剧而搭建的舞台。我使用这片湖岸是因为它是唯一足够柔软的土地,适合聪儿那敏感的四肢。

我的住处甚至没有莫洛的那些小屋考究。白天,我住在专为我的需要而搭建的马厩里,晚上则睡在一座小看台上面的房间里。看台和赛马场一样,都是由这个地区不苟言笑的苏格兰居民建造,他们和其他因循守旧的苏格兰族裔一样,一旦看不见马,就全身不舒服。

每当我看着聪儿在潮湿的地面锻炼它的脚踝时,火烈鸟在湖面起飞滑翔,河马摇摆着走入湖中,我就会想起莱克——傲慢的莱克。我对它是多么了解!

但十二周的时间转瞬即逝,我必须竭尽所能完成工作。

现在,我们终于来到了这里。艾瑞克端起杯子,满怀希望地向我提问,穆海迦的乐声不时穿过我们的对话,狂欢的人们不断鼓掌,重复古老的祝酒词——还要为明天的比赛下注。

一百英镑,两百英镑……

“那匹小母马有希望吗?”

“赢过莱克?当然没有啦。”

“别这么肯定……别这么肯定。为什么?因为我记得……”哎,这正是赛马的乐趣所在。

骑师:桑尼·邦普斯。

名字能代表什么?但至少这个名字里没有重量,反而带着轻盈的傲慢。有谁胆敢挑战这么一个欢快而自信的组合:桑尼·邦普斯驾驭聪儿。

如果这还不够让人闻风丧胆,再加上鲁塔如何?鲁塔,这个来自恩乔罗的神秘主义者、魔法师与巫师。

“哎呀!”他一边说,一边用受到神灵启示的双手抚摸着小马驹,“我要让这些肌肉变成应战的纳迪战士的肌肉。我要让它们变得像旺德罗伯人的弓箭一样强壮。我要把自己的力量注入其间!莱克,我要警告你!你是匹小公马,但是神明将长矛般锐利的心脏赐给了我们的小母马,将风的意愿注入了它的肺。你不会赢,莱克;我,鲁塔,把话撂在这里!”

他向我转过身,神情严肃:“就这么定了,门萨希布,莱克会输。”

我正将聪儿的鬃毛梳成辫子,此时抬起头来,笑了。

“有的时候,鲁塔,你说话就像吉比。”

鲁塔犹豫地回应我的微笑。他虽然思绪万千,但还不至于不明事理。“不,门萨希布,我只是拥有让信念成真的力量。这是只有纳迪武士才能做到的事。”

我们正身处赛马场的马厩里,再过两个小时,比赛就要开始。当鲁塔安抚着马匹,我将丝绸般柔顺的鬃毛编成辫子,铁匠铺开工具,为聪儿戴上比赛用的铝制马鞍。小母马安静地站着,像只打盹的猫。但它并没有睡着。它什么都知道,它在思考。或者它和我一样在考虑着它那脆弱的脚腱。它无法感觉到,因为那并不疼痛。问题在于,在起点到终点之间,它们能承受多快的速度,又能承担起多少次坚硬跑道的撞击。

它因为铁匠的触碰而直起身来,然后以优雅的驯服姿势伸出一条腿。无论要求它做什么,它都会照办,就像它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它转过头来,轻轻触碰我,对我说:“不要担心,我会好好跑。只要这些腿能支撑住我,我就会跑。但我们还要等多久啊?”

快了,聪儿,就快了。

铁匠完成工作后,我离开马厩,又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研究跑道,几乎忘了自己已经看过十多次。其他的驯马师和马主在围场周围独自站着,或是成双成对地站着,有的则靠在椭圆形跑道旁的白色柱子上。马夫们都很忙碌,一个骑手穿着代表麦克米兰夫人家马房的彩色赛服穿过乱哄哄的人群,这是一个举足轻重、惹人注目的小个子。赌马经纪人挤得摩肩接踵,不停踩着自己和别人的脚趾,或是呆呆地站着,手里紧攥着皱巴巴的纸条,像攥着通往理想黄金国的护照。

人群像云朵一样越聚越密集,缓缓飘过赛道,挪向观众席,最后和军乐队的嘹亮军歌混成一片。

北面是若隐若现的肯尼亚山脉,基库尤神明的皇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顶覆着永不消融的白雪。而东北方,稍微低矮些的是绵延的阿布戴尔山脉,像一排尊贵的紫色长沙发,等着同一个神明在闲暇时前来小憩。在这些富丽堂皇的装饰下,聚集着由庶民们踩踏出来的土地:印度集市、索马里村庄和自成微型王国的内罗毕。而居住其中的人们,肤色就像未经归类的珠子一样丰富,经过马场敞开的大门蜂拥而至,祈祷能顺利通过,急切盼望着欢乐时刻的到来。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