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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我将带给你好运(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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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会寻思,究竟是什么吸引这么多人来到这个临时搭建的露天马场,是奔跑的美丽马匹,是人群的吸引力,抑或是轻而易举就可小赚一笔的愿望?或许这些都不是原因,而是某种转瞬即逝又无法言说的渴盼,它寄托于一种无拘无束的力量,来自飞速奔跑的马身和不断击打地面的马蹄。

印度小店的店主、政府公务员、德拉米尔阁下和艾瑞克·古奇,各式各样的人物,从各地前来,齐聚一堂,环起手臂坐下,定期向这种用一张钞票就能买下的卑微动物致敬。

但我依旧怀疑,它们是否真的曾被买下?我怀疑坎希斯康的灵魂、珀伽索斯顽固的忠诚,以及聪儿的聪慧与勇敢是否真的曾被买下?

这样谈论马匹,是否过分?

我记得它们做过的事,我记得圣莱格赛马会。

和欧洲大陆那些大规模的赛马会相比,这只是不值一提的赛事。但对于莱克、聪儿和其他八匹马来说,这比赛并非不值一提。对于做着最后准备的我来说,也是一样。

我感觉着小母马的四肢,有点肿,但并不发烫。我跪下来,小心地将腱靴紧紧绕在它的脚踝上。我为它戴上轻巧的缰绳、蓝金色相间的头饰带,最后将马颔缰绕过它的头,戴在它的脖子上。

鲁塔将起保护作用的鞍垫安放在它的肩胛骨之间,然后铺上号码布,安上马鞍。最后,我拉紧了腹带。我们没有交谈。再过几分钟,召唤马匹集合的铃声就会响起。

桑尼·邦普斯已经接到了指示,这个瘦削的黑发男孩,全神贯注地聆听着每一个字。他是名高贵的骑师,像阳光般坦诚。

我一遍遍解释作战策略:“第一个八分之一英里时,在莱克身后保持一到两个身长的距离,等着小母马完全热好身。在第一个弯道时稳住它,如果在这之后,它的四蹄依旧能站立,就让它全力以赴跑下去。领先,并保持住。它意志坚决而且非常快速。它会永远保持状态。如果莱克发出挑战,也不要担心——只要它的四肢能够承受住,它永远都不会退缩。如果它们扛不住了,也不是你的错。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使用你的鞭子。如果你挥鞭,它会停在赛道上。”

就是这些。能做的就是这些。铃声响了,我朝鲁塔点了点头。他抓起聪儿的缰绳,带着它缓步走向马场。它小腹上那一小片汗渍是唯一的证据,表明它也分担着我们的紧张、我们没有说出口的担忧和我们无声的希望。

马场上,它排在莱克身后只是个巧合,却给了我近距离比较两者的机会。我几乎没兴趣关心别的马。麦克米兰夫人的几匹马进场了,德拉米尔家的一匹马,还有两匹是斯班塞·特莱恩带进来的,他是最优秀的驯马师之一。它们都是良驹,但我得承认,谁都不能构成威胁。但聪儿却有两个对手:莱克和它自己脆弱的脚踝。

尚未获得胜利,莱克就已经得意洋洋。它是头美丽的小公马,马身就如同它的速度一样流畅,舞姿可媲美敏捷的拳击手。踩着热切的脚步,它在稳重腼腆的聪儿面前炫耀着自己耀目的身姿。我注视着它,将它引人注目的身形归功于自己过去的努力训练。但同时,我内心还怀有小小的窃喜,因为我看见大量的汗水正从它栗色的皮毛下渗出,经验丰富的手指会发现这皮毛过于干燥了。自从离开我以后,莱克有没有被过度训练呢?是不是有人操之过急了?或者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我看到莱克的主人就在赛道上几码开外的地方,身边是莱克的新训练师。我们彼此点头示意,带着只有在机器人身上才能看见的“热忱”。我就是控制不住,如果我真能装得出来,就该受到双重诅咒。

艾瑞克·古奇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忍不住。”他说,“小母马看起来状态好极了,所以我自作主张在它身上为我俩各下了一注。如果它输了,我也用不着抵押我那祖宅。如果它赢了,我们都会变得富裕那么一点。它会赢吗?”

“它的脚腱就像燕麦秆那么脆弱,但它会努力。”

“莱克会是头马!”我身旁一位武断的绅士赶着去给莱克下注。我颇不以为然,但这家伙也不算傻。

有人讨论说聪儿状态奇佳,但是小牝马却像拴马柱一般,对这些恭维充耳不闻。它在五百双苛刻的眼睛注视下,沿着马场散步。它姿态谦虚地走着,甚至有些羞怯,好像它希望自己的出现只是一个值得原谅的小错误。

突然,观众开始骚动起来,马场上的开阔地被清场,第一匹马——一匹黑色的公马,从马场的通道上走来,自以为是地朝赛道缓缓而行。不出几分钟,它将溃不成军。

艾瑞克和我快步经过看台,走向德拉米尔家的包厢。我们等待着,观看着,趴在木头栏杆上。

马匹轻快地小跑着,经过观众席。羽毛般轻巧的桑尼骑着聪儿,像个害羞的女学生跟在别的马匹后面。它并不自大,却有承受虚荣的本钱。场中没有别的马比它漂亮,也没有别的马像它那样若有所思。我倾身向前,傻气地想要让它注意到我的存在,让它能够明白,有人分担着它不能言说的重负——它的脚腱虽然绑得不着痕迹,但很可能马上就要缴械投降。

艾瑞克神采奕奕,但我丝毫不多加回应。我拿下望远镜的盖子,却发现双手在颤抖。它不会赢,它赢不了。我了解莱克的状态。我尽量显得随意,对我的朋友们点头示意,笨拙地翻阅着赛事安排,好像我真能看进去一样。但纸上一片空白,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站着凝视那一小群马,带着严肃的焦虑,好像这不是在非洲艳阳下、维多利亚湖与印度洋之间举办的一个乱糟糟的村级赛马会,而是一场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大赛,在一个最伟大的马场上进行,整个世界都站在我的身后观看着。

乐队不合作地演奏着叫人神经紧张的旋律,人群在重音时跺着地板。我期望乐队能赶快停下来——尽管我喜欢乐队。我希望人群赶快停止哼唱那令人沮丧的旋律——尽管我喜欢这曲调。尽管不戴眼镜也能看得很清楚,我还是拿起了望远镜。

它们站在起点,有的急切,有的固执,有的犹豫不决。骑师骑在它们光滑的背上,就像绑着绳子,花枝招展的廉价商品。他们上下晃动,起身,前倾,然后再次坐稳。一匹马扬起后蹄,或是转圈,在跑道上扬起阵阵烟尘,直到它背上的小人被烟尘淹没,然后再次现身,如今已转换了角色,成为倔强的人类,控制、引导、观察。

我找到了莱克。看看莱克!它会为奔跑而战,它渴望奔跑。和平常一样,它对拖延很不耐烦。这头傲慢的野兽,希望一切尽快结束。这是属于它的比赛,它希望一锤定音,干脆地解决掉我们,为什么要操办什么仪式?为什么要制造悬念?跑吧!它踮着脚尖,如果骑师不能控制住它,它就会向前冲。放松,莱克,平静些,你这优雅的傻瓜!

发令员已经做好准备,观众们已经做好准备,艾瑞克和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乐队已经停止演奏,马场像神殿一样鸦雀无声。到时候了——就是这一刻。稳住,桑尼,结局如何全系于开始,你知道的。稳住,聪儿。好了,所有的马都跃跃欲试,所有的马垂首以待。

漂亮的阵容,它们的鼻子就像皮带上的孔一样整齐。注意看着那旗帜,注意看……

不,错误的起跑!莱克,你这白痴。我要拿锤子砸你。我曾纠正过你的。你不能这样起跑,你要镇定。你不记得了吗?你应该……

“镇定点,”艾瑞克说,“你在发抖。”

我确实在发抖。不像树叶般瑟瑟发抖,但像树枝般晃动着。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转身向艾瑞克露出呆傻的笑容,好像某个刚过八十岁生日的老头邀请我共舞。

当我再次转过身的时候,它们已经跑远,莱克一马当先。没关系,这正是我预料中的情况。这也是观众们希望看见的场面。五百个声音,每一个都像是一架庞大而无序的管风琴上的音管,高亢激昂,喧嚣不止。它们向我席卷而来,到我耳中却像一声低语。我已经停止颤抖,我觉得几乎可以呼吸了。我现在很平静——完全镇定下来。它们出发了,它们正在赛道上,划过长长的跑道,在身后留下阵阵如雷的声响。

我怎么能将这样的比赛和音乐做比较呢?但又为什么不呢?某个在贝多芬大理石雕像的注视下端坐于扶手椅中的完美主义者,会不会被这个想法吓一跳?我想会的。但如果有人刚学会音符和节拍,不想重复过去的麻木不仁,想为一首狂想曲寻找新的主题,他可以在随便哪个入口买张票,看看马是如何奔跑的。他能做到我无法做到的事,他将改编、重组、再现马蹄声,它们像雨点般落下,像雷声般轰隆作响,像渐弱的鼓点般慢慢远去。他会找到适当的乐器重现观众的呼声,为寂静找到休止符。他会在无序中找到节奏,让叹息逐渐加强。如果他听得足够仔细,会找到适合英雄主义表现手法的段落,然后用一阵狂野的节奏演奏出高潮,并用一系列泛音织就激昂的旋律。

比赛不是简单的事情。起码这一场不是。不仅仅是十匹马在那里尽全力奔跑而已。技巧、理智和机遇都随它们一起奔跑。勇气也随它们一同奔跑——还有策略。

你不是观看比赛,你在仔细研读。每一个转折与变化都有原因:骑师是否有能耐?他们是否出现了纰漏?马是否自信能取胜?

在踏出下一步之前,问题必须得到解答:何时该减速,何时该诱骗,何时该使花招。该加速吗?好吧,但是它能持久吗?

谁知道答案?一位好骑师——善于判断速度的好手会知道。慢速、中速、快速——该用哪个速度?千万不能让一个二流货色赢了这场比赛!桑尼不会允许的,他就像秒表般敏锐。但他也可能会判断失误。

身后跟随的是什么,诡计还是挑战?不要被愚弄了,不要急躁,不要慌张。你要知道,一又四分之三英里的距离,有十匹马展开角逐,在你证明它们不是赢家之前,谁都有可能是。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还有太多的时间:会犯错、会被超越、会失去力气、会无法呼吸、会失败,四十只马蹄坚持不懈地反复这样说着。睁开眼睛,看着赛况!

莱克领先,接着那匹黑马奋力施压。一匹外表胜过速度的棕色马坚守着岌岌可危的第三名位置。聪儿就在它旁边的栅栏边,它很平稳,如猎豹般平稳。

“上帝啊,它表现好极了。”艾瑞克朝它呼喊着。我笑了:“镇定,你在发抖。”

或许,他并没有颤抖,但他像赢了比赛似的上蹿下跳,但他没有赢。他还什么都没有赢呢。脚腱、脚腱,别忘了脚腱!它当然表现得很好,但是……

“加油,莱克!”

敌对者的支持者,身份不明。我偷偷在心里嗤之以鼻,哼哼唧唧。蠢蛋,别大呼小叫的——好好看着。它们现在位于直线跑道上。我的骑师可不蠢,桑尼可不是傻瓜。看见了吗?看见没有,聪儿正放松下来,流畅地加速?你的莱克去哪里了?别大呼小叫,好好看着。它在追赶它,不是吗?它快追上来了,有没有?

它在逼近,它追上来了。观众席一阵骚动,将赌注的事抛在了脑后,热血沸腾地呼喊起来。他们终于明白过来,莱克是强劲的力量,但是聪儿,它却是肌肉、骨骼和神经的完美协作。它迅捷而流利,就像刀锋般流利。它把自己和莱克间的距离缩短成一手宽,然后是一根头发宽,最后不再有距离。

“加油,莱克!”

不见棺材不掉泪,嗯?好吧,继续吼吧——继续嚎吧,看你还能不能接着吼!

小牝马超越小牡马,像一粒无所顾忌的沙砾超越一块石头,像一头印度豹超越一条猎狗。可怜的莱克,这会让它伤透了心。

但是没有,受伤的不是莱克的心。它微微抬起头,我知道它已极尽所能,但它又做了更多的努力。它是一匹种马,雄性的自尊引燃了勇气,浇熄了肌肉灼烧般的痛楚。它已经忘却自身,忘却骑师,除了目标,忘却一切。它低下头,在小牝马身后狂奔。

不用看也知道,艾瑞克扫了我一眼。但我无法回应他的探究。我只能看着赛况。我还不至于麻木得忽视莱克的英勇表现。

快跑莱克!超过你的极限,强过你的能力。我的莱克——我固执的莱克,还落后六个马身。

但还有多久呢?聪儿依旧贴着围栏——像一小道阴影投射在围栏上,像一道影子般移动着,也像影子般迅疾:坚决、寂静、稳健。我的望远镜跟着它,数千双眼睛跟随着它,就在这时它开始摇晃了。

它摇晃着,观众席中的嘘声中也掺杂着我的失望。小牝马在围栏边摇晃着,踉跄了一下。它的腿完了,它的速度完了,它的比赛完了。

莱克的骑师看见了这一幕,莱克也看见了。马鞭抽在它身上,但它根本不需要马鞭的催促。它迅速赶上来,缩短差距——一点点地缩短着。

“加油,莱克!”呼喊声现在几乎已是歇斯底里,从四面八方传来。

尖叫吧,呼喊吧!为莱克加油吧!你没看见小牝马的脚完蛋了吗?你没看见它只是凭着意志在奔跑吗?让莱克赢吧,让它赢得比赛。不要逼迫聪儿了,桑尼。不要碰它,桑尼……

“艾瑞克……”

但他已经不见了。他跳出包厢向赛道跑去。而我自己,一动也不能动。我存在于由尖叫、欢呼和挥动的手臂组成的真空中。莱克和小牝马现在已经抵达最后的一段直道,它已经接近它的侧腹,追赶它、超越它、羞辱它——而它已经被击溃。

望远镜悬在带子上,我俯身探出包厢,手指紧抓住木栏杆。我无法呼喊,也无法思考。我知道这只是一场赛马会。我知道,不管谁输谁赢,明天都会和昨天一样。我知道,不管谁输谁赢,地球会一样旋转——但这一切显得如此难以置信。

我觉得自己在某一瞬间元神出窍了。我的眼睛可以看见一切,但什么都无法辨识。让我重新回复神志的,不是任何声响,而是观众席中突然的寂静。一瞬有多长?来得及让这一切发生吗?

我亲见它发生——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就像相机清晰地看着一切发生。我浑身冰冷,好像血液凝结。尽管全身僵硬,我却还能思索。

我看见聪儿又踉跄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我看着它从一道影子幻化为一簇微小然而急促的火苗,将我的疑虑一扫而光。我看到它对莱克的威胁不屑一顾,并将欢呼堵在了它的支持者的喉间。我看着它用肿胀的腿飞速掠过最后八分之一英里,稳健地领先着,用马蹄喂了莱克满嘴的灰尘。

接着,我听见人群又找回了他们的声音,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赞叹声中,它冲过了终点线。

于是比赛结束了。一切复归平静,像是有人关上了巴别塔的大门。

我摸索着向前走去。骑师们正在终点处卸下马鞍。灰蒙蒙的人群正向围栏拥去,一片迷蒙而又清晰的云雾,由手臂、脑袋和肩膀组成,他们围在夺冠的马旁边,赞叹着、低语着、移动着。他们盯着瞧,但我想他们什么都没看见。他们只看见一匹红褐色的小牝马,睁着安静的眼睛默默站着——而这根本不算什么。这场面司空见惯,哪里都能看见:一匹红褐色小牝马赢了比赛。

当我和艾瑞克、桑尼和鲁塔交谈的时候,人群渐渐散去。我的手抚摸着聪儿依旧流汗的脖子,我的动作机械,几乎没有意识。

“它不单单取得了胜利,”艾瑞克说,“它还打破了赛马会纪录。”

我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而艾瑞克带着善意的焦灼看着我。

骑师的重量已经卸去,一切都已终结,连乐队的最后几个音符也已归于平静。所有人都向大门走去,他们的赌马券变成碎纸片在马场和风里飘荡。观众席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阳光下,就像一个倒空了种子的豆荚。艾瑞克拉着我的手臂随人群向出口走去。

“它打破了纪录,就靠那样的腿!”艾瑞克说。

“我知道,你说过了。”

“我是说过了。”他朝前走着,脚步拖过地面,还挠着自己的下巴,试图用这种男子气概的举动演饰自己的感伤——这尝试徒劳无益,却为他的声线增添了几许粗犷。

“也许这很愚蠢,”他说,“但我知道,你会同意的,不管我们能靠聪儿赚多少钱,它都不该再参加比赛了。”

于是它没再参加任何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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