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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是我!(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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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在我茅草屋外的树木长得参差不齐,如同稍息中的军团,它们将树影投在地上,如同手中握着过长的矛。

高大的树木扛着快要下山的太阳,它的光芒即将隐去,正催促夜幕降临。阳光仍努力穿透密集的防线,触碰着小屋的门、窗户、烟囱。但光线太微弱,和我防风灯发出的光差不多。放在木桌中央的这盏防风灯,虽然干净却显得寒酸。莫洛的夜晚来得早,在我的小屋里,则来得更早,但马厩尚未被黑暗笼罩,从我坐的地方可以清楚看见。我看见牢牢锁上的门,一段围场的篱笆,还有一个疲惫的马夫正蹒跚地向他的晚餐走去。辛苦劳作的一天已经结束,像一页写着日期的日历那样已成定局。但这一年还有许多的日子要过,还有许多别的工作要做。

有些事必须明天完成。被勒伤的柯乐塞尔需要配一副新马鞍——它的马夫会负责这事。栗色的小公马莱克已渐入最佳状态——我要让它拿出四分之三的速度,跑完一又四分之一英里。它跑的时候头抬得不够高,不能用马颔缰——只用环套,还有链状马衔铁。

还有威尔士卫兵。它没有问题:它是坎希斯康的儿子。该给它穿腱靴吗?它的腿就像不锈钢铰链一样稳当。明天是练快跑的日子,但它却不跑,它的脖子太沉重,必须花工夫慢慢调整。它会慢跑,好马总是能慢跑。明天我骑威尔士卫兵。这是三匹马。

还有两匹别的马,我靠训练它们来换取我的小屋和马厩。迟钝的马,年纪太大,而且先天不足。但工作就是工作,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我思考着,潦草地做着记录。我真搞不懂饲料居高不下的价格,于是咬起了铅笔。我是赛马训练师,已经获得了执照。离内罗毕的赛马比赛还有两个星期,届时小旅馆会爆满,街上锣鼓喧天,观众席里将聚集来自十几个部落的不同衣着和肤色的人。赢家。输家。钞票转手。健壮的驯马师,瘦弱的驯马师,都争相解释着本应该得出的结果,说着:“要不是……”他们全都是男人。这些男人都比十八岁的我年长,他们大男子主义、自信、专断,或许还有些不拘小节。但他们有权这么做。他们了解自己的工作:这其中有些东西我还需要学习,但没有很多了,我想。我希望如此。我们走着瞧,我们走着瞧吧。

咬铅笔无济于事。我的工作手记写完了,饲料的价格固若磐石,情况很艰难,但光想可改变不了什么。

我从椅子里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看了一眼马厩,还有包围着我的肃穆的树木军团。但事情并没这么伤感。下周,有人答应再给我两匹马训练,所以我的马厩规模在壮大。只是工作量也在增加。

我对自己的马夫再满意不过了。他们都从恩乔罗跟随我到这里,尽管知道工资发放可能没那么快,食物和其他物资也可能没以前多,但他们还是跟来了,光着脚走过长长的小径,衣衫褴褛,羞涩地要求工作的机会,当然,他们得到了。

但马夫能做的工作毕竟有限。他们可以干马厩里的活儿,可以骑马,可以做一切清扫工作。但他们不会缠绕加压绷带,不会治疗跛足,或是判断马匹身体情况,或是应付一匹脾气失控的马,更不用说闹情绪的马。这些是我的工作,但从早上五点到太阳落山,工作时间看来已经很长,却依旧不够用。要是有个能信任的人就好了——某个我了解的人。但是,当然了,没有这么个人。暂时还没有。这里不再是以前的恩乔罗,那时的我年纪尚小,拥有一两个朋友。这里是现在的莫洛,我正准备去结交新朋友。老朋友都去哪里了呢?他们究竟去哪里了?

我从铁架床边的架子上取过闹钟,开始上发条。桌上的防风灯已经没有了阳光的竞争,它蹲在自己近乎派不上用场的琥珀色光晕里,将好端端的影子扭曲成骇人的形状,将黄色的光芒投射到墙上、椅子上,还有泥土地面上。

它是一盏年代久远的灯,本不属于我。它的底座是廉价的金属,到处都是刮痕,它的灯罩被烟灰熏得污渍斑斑。它曾为多少人点亮过怎样的夜晚呢?有多少人曾在这灯下书写、进食、酩酊大醉?它可曾见证过成功?

我觉得没有。它坑坑洼洼、污七八糟,习惯了承受失败,仿佛那些为它修剪过灯芯的手指,从来没能把握过希望。它散发出的光芒中没有快乐,它是只堕落的眼睛。看着它燃烧终于让我抑郁起来。我将它视为绝望的象征,只因为它不够明亮,或许是因为它不会说话。

但起码我可以说话,只不过是在纸上。我从墙上取下马鞍袋,找到父亲最近从秘鲁写来的信,再次打开阅读,然后回信。只有当笔尖在纸上的细语奋力想要刺穿它时,寂静才会显得如此难挨。我独自坐在一座迷宫里,用笔尖戳着它的层层壁垒,一层又一层……

像往常一样,我的门开着。它和关着没什么两样:除了夜色什么都看不见。很长时间里,都听不到任何声响。突然,我听见了声音,知道那是有人正赤足向我走来。但这脚步声非常磊落,没有任何杂音。这是熟悉黑暗的人才会有的坦然,它正穿越我宫殿的丛林卫队。

我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只是等待着一句问候,它传了过来。

“是我。”

声音很柔和。那低沉的音色听来异常熟悉,我却想不起来。它恭敬、温暖,还带着些羞涩。这个斯瓦希里词汇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它的回声还附带着另一层意思:“欢迎我吗?”

我不需要考虑。只是将笔放在写了一半的信纸上,抬起头来。不知为何,这两个字总是被信赖。“是我。”说过的人都知道,它们会灼伤撒谎者的嘴唇,让小偷的舌头化为灰烬。这是一句温和的问话,传达着尊重。答案随之而来。

我从椅子里站起身,朝门外看,一个人都没看见,却回答了他。

“卡里布!”

我说的是:“进来吧,欢迎!”

我不认识走进来的这个男人。站在门槛外的是一个年轻人,身披武士的条纹斗篷。他很高大,腰间围着珠串腰带,别着一根棍棒,还有一把装在大红色刀鞘内的长刀。他的脚踝上缠着疣猴的尾巴,胸前则挂着一个中空的狮爪。他就和身后的夜色一样安静。他并没有走近,只是在门口站着。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只好站起身等待,任凭狡猾的灯光愚弄我的记忆。然后我绕过木桌走上前去,看着他编成粗重长辫子的黑发、向前突出的下颚,还有眼睛、颧骨、手……

我的双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他。那个年轻人说话了:“我是来帮忙的,为你工作,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是埃拉·鲁塔。”

现在我已看得分明。现在我已明白了。

这是那个知晓白鹭秘密的小吉比,那个来自往昔岁月的吉比再次到来。

我不知道我们谈了多久,不知道在桌边坐了多久。防风灯就在我们手边,那是一盏好灯,一盏转变了性格的快乐的灯,不再佝偻,而是靠向我们,想为老朋友贡献一点光亮。我们或许谈了一个小时,或许三个小时。我们俩各自都有一本日记,没有书写下来的只字片语,但记忆栩栩如生,我们也为彼此找到了听众。

我说起恩乔罗,说到农场的结束,说到发生过的以及我希望发生的事。我们因某些事情而放声大笑,因为我们已经成长太多;我们对某些事情又非常在意,因为我们依旧年轻。

他说起自己获得那把梦寐已久的长矛并成为一名战士后的日子,他有了新名字:埃拉·鲁塔。他几乎已经不记得那个吉比,吉比已经消失,像一则传说。在我面前的是一位战士,一个庄重的男人。

“世界真大。”他说,“最北我到过瓦辛基苏,还到过比凯里乔更南面的地方,我还曾在肯尼亚山脉上走过。但无论人走到哪里,肩上、身后以及面前,总还有更多的地方可以去,所以继续向前走已经没有意义。我捕猎过水牛和狮子,在一个叫索亚姆的地方卖过羊,和其他人去过别的地方。一个人经历过这些,就可以回家了,而他却并没有变得更智慧。”

“所以你失望了,埃拉·鲁塔?当你还是个孩子,当你还是吉比的时候,你不会像这样说话。”

“男孩不会像男人一样说话。这世界教会我的东西,并不比父亲教会我的多,也不比我从埃拉·图贡那里学到的多。”

“我不认识埃拉·图贡。”

“我父亲选他来帮我为割礼做准备,我认为他事先教会了我很多。他是我父亲一辈的纳迪战士,非常智慧的人。他告诉我纳迪族的历史以及人将如何度过一生,要语调轻柔,要收起愤怒,只将它用在需要的地方——就像别在我腰带上的这把长刀。他告诉我,上帝如何送来第一头牛,让我们族人得以繁衍,如果我们节省地使用,我们的部落就不会消亡。他告诉我战争的事,告诉我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战斗的意志,那他的灵魂就会像老太婆的脸一样枯萎。图贡教导我这些事情。告诉我男人该吃什么,怎样去爱,这样他就保有人的尊严,而不是牛群中的一头牛,或是大嚼猎物的土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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