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夜航西飞》小说信息

第九章 流亡贵族(第1页,共2页)

字体:

对老鹰、猫头鹰或兔子来说,人类尽管专横,却也孤独,因为他只有两个朋友。在几乎到处不受待见之后,他带着骄傲表示,马和狗是自己的朋友。凭着人类独有的无知,他认为,对方对这样的同盟关系怀有同等的骄傲。他说:“看看我这两位高贵的朋友,它们虽然蠢,却很忠诚。”多年来,我一直怀疑它们只是持容忍态度而已。

尽管心存怀疑,但我的一生都得仰仗这种忍耐。即便是现在,如果我没有马或者狗可以照料,我也会觉得和这个世界断绝了联系。如果那样,我就会忧心忡忡,就像一个信仰佛教的僧人失去了与涅槃的关联。

尤其是马,它们就像我庆祝过的生日一样,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我对马的记忆,甚至比生日还要清晰。我生命中所有的记忆片段,都与马有关,属于我的马,属于我父亲的马或是我认识的某匹马。它们并非全都温柔和善。它们各有千秋。有些马帮我父亲赢得了比赛,有些马则输了。他那些黑色马与黄色马曾横扫内罗毕、秘鲁和德班的赛马场。有些马则是他专门为了配种,千里迢迢从英国买来的。

坎希斯康就是其中一匹。

当它来到内罗毕的时候,我还是个细胳膊细腿的黄毛丫头,而它是匹纯种马,记录它谱系的书厚得像墓碑一样,几乎可以说是从烈火中脱胎。它到来时以及随后几个星期内发生的事,还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但有时我也会想,它的印象又是如何。

它在清晨抵达,踩着流亡贵族般的步伐,沿着喧闹小火车上的斜梯缓缓走了下来。它的脑袋抬得比引领它的所有人都要高,嗅着异国他乡的泥土与高原稀薄空气的味道。那不是它熟悉的气味。

它的额头有一块白色星形印记,它的鼻孔宽阔,呈深红色,就像涂了油漆的中国龙的鼻孔。它身材高大,腰身深陷,胸线苗条,强健的四肢像大理石一样利落。

它的皮毛不属于栗色系,既不是棕色,也不是红褐色。它带着些许茫然站在异国的景色里——这匹修长的枣红色公马在阳光的笼罩下发出金红色的光泽。

它知道,这是失而复得的自由。它知道,黑暗以及轮船上那些让它四肢扭伤、身体在太狭窄的墙壁上擦出伤痕的可怕颠簸都已经过去。

皮革织成的网罩在老地方,长长的带子从它嘴里那咬不断东西上垂下,它学会了跟随带子的方向。但它已经熟悉了这一切。它可以呼吸,土地涌动的生命力正透过脚掌传来。它可以晃动身体,还可以看见远处,有一片可以栖息的广袤土地。它张大鼻孔呼吸,让非洲的热气和空旷迅速充满它的胸腔,然后以一声缓慢、起伏的长鸣将其倾泻而出。

它知道人类。在匆匆而过的三年岁月中,它见到的人比同类还要多。它懂得人类会服侍它,而作为回报,它将容忍他们无伤大雅的奇思怪想。人们会爬到它背上,绝大多数时候,它不会拒绝。他们会擦洗它的身体,处理它的马蹄,这些事全都算不上难受。它依据人的气味和他们触碰它的方式评判对方,它不喜欢颤抖的手,太坚硬的手或是太急促的手。它不喜欢人的气息中不带丝毫泥土味或是汗味。人类的声音都不悦耳,但有些并不喧嚷,并不强迫地慢慢传进它的耳朵,它就可以忍受。

有个白人朝它走来,在它身旁走来走去。其他人则都是黑人,和它的鬃毛一样黑,他们站成圈,看着先走过来的那个白人。作为一匹公马,这场面已经司空见惯。程序总是一成不变,让它失去了耐性。于是它以流畅的姿态垂下脖子,用马蹄踢着泥土。

那个白人将手搭在它肩膀上,说了一个它熟悉的词语,因为这是个老生常谈的词,几乎所有人触碰它,或是看见它时,都会说起。

那个白人说:“你就是坎希斯康咯!”黑人们用更慢的语速重复:“坎希斯康。”一个接着一个。还有一个小女孩,她也是白人,头发是稻草般的黄色,双腿像小马,她反复说了好几次“坎希斯康”。

这么说的时候,小女孩带着痴傻的快乐神气。她走近它,再次说起这个词,而它则觉得她的气味很不错。但它发现,她的举止里透着亲昵。于是朝她稻草黄的头发里喷出一团鼻息以示警告,但她只是大笑起来。她身边跟着一条狗,带着丑陋的伤疤,这条狗寸步不离她的左右。

过了一小会儿,小女孩轻柔地拉了下缰绳,坎希斯康学过听从缰绳的指引,所以它跟着她走。

黑人、白人女孩、带伤疤的狗和棕红色种马沿着泥土路朝前走,而那个白人则远远地驾着轻便马车跟随。

坎希斯康从不左顾右盼,只看面前的路。它走路的姿态仿佛四下悄无一人,而它则是一位逊位的国王。它觉得自己形单影只。这片土地闻起来新鲜洁净,黑人和白人小姑娘的气味也没有超出它的理解范围,但它依旧觉得孤独,从中感受到些许的骄傲,一如往常。

它发现农场很广袤,正合它意。长条形的马房里住着很多马,但它的房间却和它们的隔开了。

它记得食物、马鞍、锻炼和休息,这都是老一套的例行公事。但它不记得曾被一个头发像稻草、腿又长得像小马驹的女孩照顾过。它并不介意,只是这女孩举止太过亲昵。她走进它的马房,好像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而它根本不需要朋友。

某些东西要依靠她才能得到,作为回报,清晨的时候,它让她骑在背上,一同前往它从未见过的大山谷,偶尔也会走上某座很高的山丘,再一同回来。

不久,它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女孩,但它不会让事情更进一步。它能感觉到,她正试图打破自己赖以为生的孤独,而它也牢记着不能信任人类的理由。它并不觉得她有任何不同,但它能感觉到她的不同,这让它饱受困扰。

一大清早,她就会来到它的马厩。为它套上头环,移开它厚重的毯子。她会用一块布抚平它的毛发,梳理它的鬃毛和尾巴。她会清理地板上的尿液,从被粪便弄脏的草垫中挑出干净的部分。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些事。她忙活这些的时候,带着对它内心需要的深切了解,以及几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它能感觉到这一点——并且愤恨不已。

它是最优秀的纯种马,纯粹的血液高傲地流淌在高傲的血管中。

每当清晨来临,坎希斯康就用耳朵和眼睛等待小女孩的到来,因为它已经学会辨识她光脚踩在被阳光晒硬的地面上的声音,学会了在其他事物中分辨她稻草一样的乱发。但当她真的来到它的马房时,它却远远地站在一角,看着她干活儿。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