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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和我,一起玩耍(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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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那如银河系般密集的伤疤中,有一块来自一个缺乏骑士精神的纳迪男孩,用的是他父亲的长刀。他在摔跤比赛中输给我后,一直等到某天我独自来到距离农场两英里的地方,然后从荆棘林中冲出来,像疯狂的土耳其人一样挥舞着长刀。当时我手里有根圆头棒,打斗中,我在他耳后敲了一棒,将他制服,但他的刀已经砍进了我的大腿。

我和吉比也会安静地玩整个下午的游戏,我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这游戏的,现在又忘了个精光,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学了。我只记得,我们用那些有毒的小黄苹果当筹码,地上的一排圆孔当赌桌。这游戏需要运用到的算术知识,比我在此后的二十年里用到的还要多。我们在金合欢树的绿荫下玩,或是干完了马厩里的活儿之后玩。像精通黑武术的巫师一样,我们盘腿坐在那些黄色的光滑球体前面,等着神迹显现。我会从父亲那里得到几卢比的零花钱;吉比则能领到各种工资,于是我们拿着这么一大笔钱,穷凶极恶地赌。但我们两人都没能靠赢来的钱发家致富,相反,这个赌博帝国中的几枚硬币还因磨损而变薄了。

在非洲生活,不打猎是活不下去的。吉比教会了我用弓箭射击。当我们发现通过练习可以击中野鸽子、蓝色欧椋鸟以及织布鸟时,我们决定找些更大的目标。吉比有个大胆的计划,却没能成功。一天,我们入侵穆阿森林,在那教堂过道般堂皇的小径上到处游荡,接着遇见了一个旺得罗波族猎人。他个子矮小,只比羚羊高出一点。我们央求他给我们一点毒药涂在箭矢上,这个旺得罗波人英明地拒绝了我们的请求,认为我们还太小,不该用这样的东西。吉比十分恼怒,和我一起在天黑前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森林,和我们进去的时候一样,一点毒药都没得到。

“等到我成了一名战士!”吉比带着无能为力的暴怒说,“等着吧,只要我成了一名战士!”

月圆的夜晚,我们有时会去参加基库尤人的“英戈玛”,就是通常在德拉米尔家的赤道农场上跳的部落舞蹈。作为一名纳迪人,吉比对基库尤人的舞蹈宽容、慷慨,但要逼他说实话,他会承认那些歌唱得还不错。

基库尤人的生活方式更像旺得罗波人,而不是马塞人或纳迪人。但从外表看来,他们是最不出众的一个族群。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基本都务农,而世代以土地为生的日子,浇熄了原本燃烧在他们眼中的火焰,磨灭了他们心中的雄图大略。他们失去了创造美的灵感。他们是勤劳的人,在大英帝国眼里,是驯服也因此有利用价值的民族。他们性格忠诚,堪称坚韧不拔,却又平淡无奇。

基库尤舞蹈的轻浮总是让吉比感到震惊。他觉得,感情充沛的那些,流于世俗;而纯宗教的那些,又失之庄重。不过我认为,他的不耐烦是民族自尊心在作怪。

总而言之,只要有基库尤人的“英戈玛”,观众席中几乎就少不了吉比这位大批评家,还有我。

当月亮在夜色中刚露出头,赤道农场田垄后绿油油的草坪亮得可以映射舞动的身影,舞者就会围成一个圈,女孩们的头发都剃得很光滑,男孩们的长辫子上则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羽毛。男孩们的脚上戴着哒哒作响的金属,形状就像玛瑙贝。他们身上戴着疣猴黑白相间的尾巴,跳舞的时候这些尾巴就像蛇一般扭动。他们的歌喉是非洲之声的一部分,须臾之间就已经和夜色、寂静旷野以及身后迷宫般的丛林融合在一起,音乐仿佛消音了。这就像彼此应和的歌声,拥有着同样的音色。

年轻的男男女女站成一个大圆圈,手臂搭在彼此肩上。他们黑色的身体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下,让他们更显黝黑。领唱站在圆圈中央,开始咏唱。他为歌声击打出火花,并点燃了他们的青春,像火光蔓延过整个圆圈。这是一首关于爱的歌,属于你,也属于我。每当有男孩宣告他们的男子气概,这首歌就会有所更改;只要有年轻女孩为他们喝彩,这歌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领唱在圆圈中央摇摆身体,合唱的声音越来越响,舞者的脚踝开始有韵律地踏着步子,歌曲的节奏越来越快。领唱者唱着,跳跃起来,两脚并拢,为歌曲确定节奏。他健壮脖子上的脑袋前后晃动。年轻女孩的胸脯也随激越的舞蹈上下晃动。合唱者紧紧抓住音符的最后一节,成百副歌喉不断重复着这个音节。

当一个领唱精疲力竭的时候,另一个领唱就会接替他的位置。领唱一个接着一个,但那个坚持得最久、跳得最高的人,将成为当晚的英雄,他的冠冕由女孩们的微笑铸就。

舞蹈常常在黎明时分结束,但当我和吉比先行离开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我们喜欢走在黑暗中,穿过丛林边缘,听着蹄兔刺耳的尖叫。而蟋蟀的喧闹声,听起来仿佛一百万把羊毛剪子。

“创世之初,”吉比说,“每一种动物,甚至是变色龙都有项任务要完成。我从父亲以及祖父那里知道的,我们所有族人也都知道这件事。”

“创世之初是很久以前了,”我说,“久得没人能记得。谁会记得变色龙在创世之初干了些什么?”

“我们的族人记得,”吉比说,“因为神明告诉了我们的第一个先知,第一个先知告诉了第二个。每一个先知在死之前都把神明说的话告诉了下一个先知,所以我们现在知道这些事情。我们知道,变色龙受到的诅咒比别的动物都多,因为要不是它,这世界将不会有死亡。”

“事情是这样的——”吉比接着说。

“当第一个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他独自在广袤的森林和大地上游荡,非常担忧,因为他不记得昨天,也无法想象明天。神明看见了,于是派变色龙去给这第一个人类(一个纳迪人)送信,说永远都不会有像死亡这样的事情发生,明天会像今天一样,日子将永无止息。

“变色龙出发很久之后,”吉比说,“神明又派出一只白鹭去送信说将会有一种叫做死亡的事情发生,有时,明天将永不到来。‘哪个口信先抵达,’神明警告说,‘哪一个就算数。’

“变色龙是个懒惰的家伙,一心就知道吃,只肯伸着舌头捕食。它在路上荒废了这么多时间,所以只比白鹭早那么片刻来到那个人的脚边。

“变色龙开始说话,但它却开不了口。因为它太急于想要说出代表永生的口信,而且要赶在白鹭之前,所以它结巴着,只是愚蠢地变着颜色,变了一种又一种。于是白鹭就镇定自若地开口,说出了死亡的口信。

“从那时候起,”吉比说,“所有人都会死。我们的族人知道这个事实。”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思索着这则寓言的真实性。

在往后的岁月中,我也曾读到和听说过关于相同主题的学术讨论,只是神明变成了未知数,变色龙成了x,白鹭成了y。生命继续,直到死亡将它终止。所有问题都一样,只是符号不同。

变色龙依旧快乐而散漫,白鹭依旧是种漂亮的鸟。关于生死,无疑还有更好的解答,但不知为何,今日今时的我却更偏爱吉比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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