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整天都和纳迪土著在一起,光脚在荣盖河谷或是穆阿悬崖旁的雪松林里狩猎。
一开始他们不许我带长矛,但长矛是土著人唯一的武器。
除非你熟悉动物的习性,否则你无法用这样的武器捕获任何动物。你必须了解它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在哪里出没。你必须对它的速度和胆量有十足把握。它也同样了解你,有时还会以此占上风。
但我的土著朋友对我很耐心。
“不对!”有人会说,“只有迪迪羊才会那样跑呢!今天你的眼睛里全是迷雾,莱克维特!”
那天我的眼睛里确实全是迷雾,但它们足够年轻,很快就恢复清澈了。还有其他的日子,其他的迪迪羊。还有如此多的记忆。
有迪迪羚羊和豹子,狷羚和疣猪,还有水牛、狮子和“会跳的野兔”。有上千种会跳的野兔。
还有角马和羚羊。会蠕动的蛇和能攀爬的蛇。有鸟类,还有年轻人,他们像呼啸的皮鞭,像阳光下的雨幕,像面对野兽的长矛。
“不对!”年轻人会说,“这不是水牛的足迹,莱克维特。这里,弯腰看看!弯腰看看这个印迹。看清楚这片叶子是怎么被弄烂的。感觉一下这块粪便的湿度。弯腰看一下,你才能学会。”
就这样,我立马学会了。但有些东西是我独自学会的。
在卡贝特车站旁有个叫埃尔金顿农场的地方。它就在基库尤保护区的边上,靠近内罗毕。以前父亲和我会骑马或是坐马车从市区到那里,一路上,父亲就给我讲非洲的事情。
有时他会讲有关部落战争的故事——马塞人和基库尤人的战争(马塞人总是赢),或者马塞人和纳迪人的战争(他们双方谁都没赢过),以及他们的伟大领袖和狂野的生活方式,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方式要比我们的有趣得多。他会告诉我莱纳纳的事,这个睿智的马塞先知曾预言了白人的到来,他跟我讲莱纳纳的计谋、策略与胜利,还有他的族民是如何战无不胜以及不可战胜——直到他们参与了战斗,对抗拒绝加入国王步枪队的马塞人。英国人列队进入部落村庄,不经意间,一个马塞妇女被杀,作为报复,两个印度店主被土著人杀死。于是,王国那条细细的红色边境线又变得更红了一些。
他会向我讲述有关肯尼亚峰、梅南加火山——它被称为“上帝之山”,或是乞力马扎罗的古老传说。他讲着这些故事,而我骑马与他并行,问着无穷无尽的问题。有时我们也会一起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思索着他刚讲过的话。
一天,在我们骑马去埃尔金顿的路上,父亲说起了狮子。
“狮子比某些人类还要聪明。”他说,“而且比绝大多数人类更勇敢。一头狮子会为它拥有的和它需要的东西而战,它蔑视懦夫,警惕势均力敌者。但它不会害怕。你可以永远信任狮子的表里如一——它不会伪装。”
“但是,”他接着说,神情中父亲的担忧超越往常,“埃尔金顿家的那头狮子除外!”
这头埃尔金顿的狮子在农场周围方圆十二英里内闻名遐迩,因为,如果你恰好在这个范围里,就会听见它的嘶吼。它饿的时候会嘶吼,悲伤的时候会嘶吼,有时则仅仅想要嘶吼而已。假如,夜晚你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听见断断续续的声响传来,开始时听着像困在乞力马扎罗山谷的死亡幽灵在咆哮,结束时听着像这个幽灵突然逃脱枷锁来到你床边,你知道(因为有人告诉过你)那是帕蒂之歌。
那时,有两三个东非的殖民者抓到过狮子幼崽,并把它们养在笼子里。但是帕蒂,这头埃尔金顿家的狮子,从未见过任何笼子。
它已经长大,黄褐色皮毛,黑色狮鬃,无忧无虑。它以新鲜肉类为生,用不着它亲自动手。它醒着的时候(恰好是别人睡觉的时候),在埃尔金顿的原野和牧场上信步由缰,安逸得就像一位帝王漫步在他治下的花园中。
它活在孤寂之中。没有伴侣,却是一副漠然的样子,总是独来独往,无心经营实现不了的想象。它的自由并无物质的界限,但这片平原上其他的狮子,不会让一头沾染人类气息的狮子进入它们最在乎的族群。所以帕蒂吃、睡、咆哮,有时候或许还做梦,可它从不离开埃尔金顿。帕蒂是头被驯服的狮子,这千真万确。它对原野的呼唤充耳不闻。
“我总是很提防那头狮子,”我对父亲说,“但它真的没什么恶意,我曾看见埃尔金顿夫人抚摩它。”
“这不能证明任何事情。”父亲说,“一头被驯养的狮子就是头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狮子——而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情都是不可信的。”
一旦父亲做出如此哲学意味浓郁,且如此广义的论断,我就知道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轻轻碰了碰马,然后我们骑着马慢跑过通往埃尔金顿农场的剩余路程。
这个农场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建在非洲的那些农场大,但有幢带宽阔走廊的漂亮房子。我父亲、吉姆·埃尔金顿、埃尔金顿夫人以及其他一两个拓荒者就坐在走廊上聊天,对我来说,他们的话题总是肃穆得不可思议。
他们会喝饮料,但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张摆设丰盛的茶桌,只有英国人才会这样铺张。后来,我有时会想起埃尔金顿家的茶桌——圆形、很大、白色,结实的桌腿立在花园内的绿色葡萄藤下,在距离非洲边缘一千英里的地方。
我想,它代表着某种认知而并非奢侈。它是件证据,证明英格兰仍因两样赠予而亏欠着古老中国——茶与火药,它们使扩张成为可能。
蛋糕和松饼没法贿赂我。那时我有自己的消遣,或者说矢志不移的期待。公正无私的记忆吝啬得不肯与我多做寒暄,我快步离开那所房子向前跑去。
我飞奔过埃尔金顿家房子后面约一百码处的方形干草棚,看见了毕肖恩·辛格,我父亲派他先过来照顾我们的马。
我想这个锡克人那时一定还不到四十岁,但他的脸永远都不会透露他的年纪。有时他看起来像三十岁,有时看起来又像五十,这要看天气、时间、他的心情,或是他头巾的倾斜度。要是他把胡须和头发分开,剃了胡子并剪头发,那他活像吉卜林笔下的大象男孩,会让我们大吃一惊,但他从不剃胡子也不剪头发,所以,起码对我来说,他一直是个神秘人。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却历经沧桑,就像漂泊的犹太人。
当我跑过埃尔金顿农场,跑向自由天地的时候,他扬起手臂,用斯瓦希里语和我打招呼。
我究竟为什么要跑,或者有什么目的已经说不上来,但每当我没什么具体方向的时候,就会尽全力快跑,希望能因此找到个去处——我也总是能找到。
等我看见埃尔金顿家的狮子时,距离它已不到二十码。它摊开四肢躺在清晨的阳光里。它是一头庞然大物,长着黑色鬃毛,生机勃勃。它的尾巴缓缓移动着,像打结的绳索头一般拂过粗糙的草皮。它的皮毛光滑闪亮,动作悠闲,在它躺过的地方留下了印子,一个很酷的印子,就算它离开后也会留在那里。它没在打盹,只是有些无所事事。它是棕红色的,而且很柔软,像只可以任意抚摸的猫。
我停下脚步,它以堂皇的闲适姿态抬起头来,一双黄色的眼眸瞪着我。
我站在那儿瞪着它,然后蜷起泥土中的脚趾,嘟起嘴唇发出无声的哨音——我可是个了解狮子的小姑娘。
帕蒂站了起来,微微叹息一声,带着某种无言的预谋凝视我,就像一个头脑不太好使的人琢磨着某个不太寻常的主意。
我不能说在它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威吓,因为根本没有;也不能说它“可怕的下颚”上口水淋漓,因为它的下巴很漂亮,也很干净。然而,它确实嗅了嗅空气,我觉得,嗅的时候几乎能听出它的满意。它没有再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