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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章 来自南格威的消息(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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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这样的飞行前,正是对这种孤独的预料比身体可能遭遇的危险更令我忧虑,也让我怀疑这份工作究竟算不算世界上最好的差事。而结论永远是:不管孤独与否,它都让你免遭无聊的荼毒。

一般情况下,我会在半小时内到达机场,准备飞往南格威,却发现自己遇到了问题,那就是凌晨一点的半睡状态。那是看来无法解决的问题,事实也确实如此:你一旦被它纠缠住,就无法逃脱,也无法忽略它的存在。

有个为东非航空公司工作的飞行员,名叫伍德,他消失在塞伦盖蒂大草原的某处,已失踪了两天。对于我和所有的朋友来说,他就是伍迪: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和一个好人。伍迪这个名字在内罗毕并不陌生,他失踪的消息却没有很快引起注意。一旦人们意识到这并非航程延误,而是失踪,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中一部分原因,我想是公众对悬疑剧和肥皂剧的喜闻乐见,尽管在内罗毕这两样都不缺。

对伍迪的不幸遭遇最为感同身受的,当然是他的同行们。我指的不单单是飞行员。很少有人意识到,如果自己经手的飞机未能返航,一位尽心尽责的地勤机械师会承受怎样的痛苦和焦虑。他不会考虑坏天气的因素,或是飞行员的判断失误,相反,他会拿线路排布、燃油管道、碳化器、油门是否安装妥当这类无法回答的问题,以及其他上百件他必须考虑到的事情折磨自己。他会觉得,如果出现这样的状况,他一定是遗漏了什么:一些细小但关键的调整。正是他的疏忽导致了飞行坠毁或飞行员丧生。

不管机场的设备有多简陋,空间有多狭小,一旦有发生事故的可能,所有地勤人员就会分担同一种忧虑和紧张。

由于风暴、引擎故障或随便什么原因,伍迪失踪了。在过去的两天里,我一直驾驶飞机在塞伦盖蒂北部和半个马塞马拉保护区上空盘旋,却没有看见一丝烟雾信号或是阳光照在破损机翼上的折光。

焦虑日渐严重,甚至转为忧虑,我原本打算在日出时再次起飞,继续搜救工作。但南格威的电报却从天而降。

所有专业飞行员都属于一个同盟,这同盟既不派发执照也无明文规定。它也没有入会要求,只要你了解风、指南针、方向操纵杆和无私的友谊就可以参加。这种情谊,对那些曾驾驶木船在尚未开辟航道的海域航行的船员来说并不陌生,它也维系着他们的生命。

我是自己的老板,自己的飞行员,时常兼任自己的地勤人员。所以,我可以轻易地拒绝前往南格威的飞行,这么做或许也合乎情理,我可以辩解说营救失踪的飞行员更加重要——对我来说,确实如此,但其中掺杂的私人情谊却让这样的理由缺乏说服力。就像他的一大帮朋友,我对伍迪几乎一无所知,却又熟稔得懒于牢记他的姓氏。但如果换作是伍迪,他也宁愿拒绝这个有利于自己、却会牺牲维多利亚湖畔一个不知名矿工性命的决定。

最后我致电内罗毕医院,确定氧气瓶已经备妥,然后准备向南飞。

三百五十英里可以是短暂的航程,也可以像从你所处的位置到世界尽头那般遥远。有许许多多的决定因素。如果是夜晚,它取决于黑夜的深度和云层的厚度,还有风速、群星、满月。如果你独自飞行,它也取决于你自己。不仅仅是你控制航向或保持高度的能力,也取决于当你悬浮于地面与寂静天空中时,会出现在你脑海的东西。有一些会变得根深蒂固,在飞行成为回忆之后依旧跟随着你。但如果你的航道是在非洲的任何一片天空,那些回忆本身也会同样深刻。

我曾飞过南格威、的黎波里、桑给巴尔,以及其他偏远的地区,有时也会飞往奇怪的地方。在这些飞行过去很久很久以后,我由东向西飞越了大西洋,随之而来的是头条新闻、大肆吹捧,对我来说,还有许多不眠之夜。一家宽宏大量的美国媒体认为那次旅行非常伟大,而伟大就意味着新闻价值。

但离开内罗毕抵达南格威的旅程并不伟大。它没有什么新闻价值,只是从这里到那里而已。对于那些不了解非洲草原,不了解它的沼泽、夜色与寂静的人来说,这段旅程不仅算不上伟大,或许还有些乏味。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因为自童年时代起,非洲就是呼吸一样的存在,是我的生命源泉。

它依旧主宰着我内心最深切的恐惧,总是孕育着复杂而又无法解答的谜题。它是记忆中的阳光与青山,清凉的河水与暖黄色的灿烂清晨。它和海洋一样冷酷无情,比沙漠更顽固不化。它从不隐藏自己的好恶。它不会有分毫妥协,却又对全人类奉献良多。

但是非洲的灵魂,它的完整,它缓慢而坚韧的生命脉搏,它独有的韵律,却没有闯入者可以体会,除非你在童年时就已浸淫于它绵延不绝的平缓节奏。否则,你就像一个旁观者,观看着马塞人的战斗舞蹈,却对其音乐和舞步的涵义一无所知。

于是我起飞前往南格威:一个愚蠢的名字,一个愚蠢的地方。这地方只有渺茫的希望与渺茫的成就。它就像一笔无足轻重的财富,被想象力丰富的守财奴藏在了一个极为遥远,又无人愿意去的地方,须越过穆阿悬崖、斯皮克湾和未被西部各省开发的荒野才能到达。

为一名生病的矿工送氧气,这不是什么英勇的飞行,甚至都不浪漫。这是一件劳累的工作,还要在很辛苦的时间里完成,我满眼睡意、一口怨言。

鲁塔向我示意,然后转动螺旋桨。

鲁塔是纳迪人,按人类学的说法,他是尼罗河流域的土著人,这是一个小型的部落,优秀的部落,由极度敏锐却又不屈不挠的成员组成。他们是各类种族的后裔,毫不排外。

在他的部落,人们尊敬轻柔的嗓音和有力的手,还有茂盛的花朵与瞬间降临的死亡。他时常大笑,自由自在,享受工作的同时,也坚定地热爱着生活。他不是黑人,他的肤色散发着古铜色的光泽和温暖。他的双眼漆黑,间距略宽,鼻梁高耸,显得心高气傲。

现在他就很自傲地转动着螺旋桨,双手置于弯曲的木片上,从气流的反推力中感受到熟悉的喜悦。

他用力转动着,引擎发出一阵脆响,像睡梦中的工人发出沉闷的咳呛声。我在驾驶室里轻轻推动油门操控杆,点着了引擎,添加燃油,让它保持流畅。

鲁塔移开垫在飞机轮子前的木块,退后几步远离机翼。机场周围都是用原油点燃的火把,它们纷乱跳动的红色火焰染红了非洲的夜幕,也点亮了他机警、硬朗的面庞。他抬起一只手,我点了点头。这时螺旋开始快速旋转,快得再也看不清楚,它拽着飞机前行,将他甩在身后。

我没有留给他任何指示或命令。当我返航的时候,他会在那里。这是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从鲁塔来到恩乔罗农场为我父亲工作的第一天起,我们就拥有了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他会在那里,作为一个帮手,作为一位朋友:在那里守候。

我凝视着前方的狭窄跑道,迎着风,并利用这风势,加快了速度。

机场四周围着高高的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则是深深的沟渠。世上还有别的什么机场需要防范动物?晚上,斑马、牛羚、长颈鹿、大羚羊潜伏在高高的围栏外,瞪着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感到自己受了欺骗。

它们被远远地挡在外面。这是为它们好,也是为我好。要是下半辈子,朋友们都记得你曾因为一匹四处游荡的斑马而耽误了起飞,那是多么受挫的命运。“想起飞却撞上了斑马!”这简直比撞进蚁丘更伤自尊。

小心铁丝网,小心灯光信号。我留心着它们,飞向夜色。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片不被其余世界了解的土地,即便非洲人自己也是懵懵懂懂:它奇怪地组合起草原与灌木,沙漠就像南方的海洋扬着悠长的波浪。这里的树林、静止的水塘和古老的山峦,像月球上的山脉一样荒凉、恐怖。这里有盐湖和没有水的河流,还有沼泽与荒野。既是没有生命的土地,又是充溢着生命的土地:所有风尘仆仆的过去以及所有的明天。

空气带领我走进它的王国。夜色完全将我包裹,让我与地面失去联络,将我留在自己小小的移动世界里,活在群星的世界中。

我的飞机是一架双座轻型飞机,vp-kan几个粗体字母漆在它银绿相间的机身上。

白天,它是浅蓝色的天幕中一个微小而欢快的点缀,就像清澈洋面上一尾鲜亮的鱼。而在此刻的黑暗中,它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低喃,地面上方一声柔和断续的低喃。

因为它的注册编号如此,我的朋友无需拿出多少想象力与幽默感就将它简称为“可汗”,它确实是一位可汗,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这不是诋毁,这样的昵称都是出于爱。

对我来说,它拥有生命,也会交谈。我可以经由踩在踏板上的脚底,感觉到它的意愿和肌肉的收缩。它的排气管发出嘹亮的声响,音色比木头和金属所能发出的声音更为清晰,比电线、火花和活塞的震颤更有活力。

它现在正对我说话。它说风力合适,夜色美丽,所有的要求力所能及。

我快速地飞着。我高高地飞着:西南偏南,越过恩贡山脉。我放松身心,右手停在操纵杆上,通过它与飞机的意愿和习惯轻松沟通。我坐在后座上,前座上绑着沉重的氧气瓶,它坚硬又傻气的圆顶让我想起因初次飞行而全身僵硬的乘客。

线路中的风声就像柔软的丝绸正被引擎和螺旋桨协力撕碎。时间与距离在我的机翼下无声滑过,永不复返。我向下俯瞰大裂谷的暗影,心想,那个失踪的飞行员伍迪是否会在那里,是否正带着渺茫的希望与无望,倾听飞机吟唱着低沉而冷漠的曲调,飞向他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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