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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第一章 来自南格威的消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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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如何为记忆建立秩序?我想从最初的地方开始,用织机旁的织工般的耐心回忆。我想说:“故事就从这里开始,再无他处。”

但故事可以从上百个地方开始,因为存在着上百个名字:姆万扎、塞伦盖蒂、南格威、摩罗、纳库鲁……要找出成百个地名再容易不过。我最好选择其中一个作为开端,这并不因为它最先存在,也不因为它从广义上说具有重要的探险意义——不过是碰巧罢了,它出现在我飞行日志的首页。毕竟,我不是什么织工。织工们创造,而我回想:在记忆中故地重游。这些地名就是钥匙,开启一条条通道,这些通道已在脑海中被尘封,而在我内心却依旧熟稔。

所以南格威这个名字——它和其他名字并无区别,就这样出现在日志中,即便未必能给记忆带来秩序,也可让它鲜活起来:

日期:16/6/35

飞机型号:avroavian(禽鸟)

编号:vp-kan

路线:内罗毕——南格威

时间:三小时四十分

接下来还写着“飞行员:自己”;而备注部分则一片空白。

但或许发生过一些什么。

南格威如今大概已经荒芜,再无人记得。一九三五年我到达时它几乎奄奄一息。它位于内罗毕西南面,在维多利亚湖的最南端。那里不过是个贫瘠的偏僻村落,只有些肮脏的棚屋。这些棚屋的存在也不过是因为有个疲惫而沮丧的探勘者,某天他在鞋跟边的泥土里发现了一点黄金,便用猎刀的刀尖将它挑起,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它在想象中从微小而斑驳的一点变成了金砖,然后又从金砖变成了大笔的财富。

他并不是个行事鬼祟的人,但他的名字逃脱了记忆的追捕。尽管南格威不过是个地名,却一度成为圣地麦加与海市蜃楼。许多和他一样的探险家,对这个国家灼烧般的高温置若罔闻,也没把疟疾、黑水热,以及严重缺乏交通的现状放在心上。那里只有靠步行才能穿越的森林,而他们带着铲子、锄头、奎宁、罐头食品和无限的期许前往,开始挖掘。

即便他们有所收获,我也从没知晓挖掘究竟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因为当我的小型双翼飞机降落在狭窄的跑道上时,他们已经从丛林里走了出来。夜色中,厚铁皮桶里浸了油的毛毡被点燃,火光指引我着陆。

那样的光线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几张仰望的黝黑脸庞,神色冷漠而坚忍;几条半举着的手臂,做着召唤的姿势;有条狗懒洋洋地穿行在火光中……我记得这些景象,还有那个在南格威迎接我的人。但我在破晓时分再次起飞,对他们工程的成败或是矿藏的多寡一无所知。

他们并非刻意掩饰,而是那个晚上有别的事要考虑,它们都与黄金无关。

我在内罗毕郊外以担任自由飞行员为生,穆海迦乡村俱乐部就是我的总部。即便到了一九三五年,要在东非弄到架飞机仍是件不容易的事,而想不靠飞机到达国境的另一端则几乎没有可能。当然,有很多公路通往内罗毕城外的各个方向。这些路开始的时候足够宽阔,但几英里之后就会变得越来越窄,最后消失在怪石林立的山丘中,或迷失在平原与山谷中的那些满是红色泥浆的沼泽地和黑色棉花田里。在地图上,它们看来确切可靠,但要是有人斗胆从内罗毕向南前往马查科斯,或是马加迪,却不用约翰·迪尔拖拉机这样强大的交通工具,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据说在旱季,从西面或北面经过奈瓦夏通往英埃共管苏丹的路是“可行”的。但我上次在小雨天经过时,那里的泥土黏得可媲美最受好评的黑糖浆。

这些困难都在其次,奈瓦夏与喀土穆之间还有荒草丛生的沼泽与广阔无垠的沙漠。可兴建此项工程的政府道路部门对这一切等闲视之,在奈瓦夏附近有一块好看醒目的路标,上面写着:

通往朱巴——喀土穆——开罗——

我永远也弄不明白,给闲散游客们提供此类有待商榷的鼓励只是出于最良善的期许,还是某个具有残酷幽默感的官员终于为自己多年被困闷热的内罗毕办公室的不幸际遇找到了发泄方式。无论如何,路标就竖在那里,仿佛一座灯塔般,鼓动所有人前进(甚至连个警告都没有),前方绝不会是喀土穆,也不会是开罗,而是某处无望的深渊,简直就和班扬先生在书中写到的一模一样。

当然,这只是个特例。常有人走的路状况良好,且在短距离内经过了铺设,而一旦铺设路段结束了,如果能有一架飞机的话,就不必长时间困在蹒跚前行的车内——前提是司机的技术能让车蹒跚前行。我的飞机虽说只有双座,且还有来自新兴的东非航空公司的竞争——更不用提发达的威尔森航空公司,但绝大多数时间都业务繁忙。

内罗毕这座城市也很繁忙,并且正处于发展中——它是一道门,通往一个依旧崭新的国家、一个辽阔的国家、一个几乎不为人知的国度。在过去不到三十年的时间里,这个城市突然发展起来,此前它只是些散落在漫长乌干达铁路旁的破烂铁皮屋,里面混杂居住着英国人、布尔人、印度人、索马里人、阿比西尼亚人、非洲各地的土著以及很多其他国家的人。

如今仅印度市集的面积就已有好几英亩,城里的酒店、政府大楼、赛马场,还有教堂,都很醒目,证明摩登时代及其生活方式最终在东非赶了上来。但它的内心依旧粗犷,几乎丝毫未被英国式的官僚作风软化。生意在继续,银行蒸蒸日上,汽车在政府大道上煞有介事地来去,营业员们思考、行动、生活,他们在其他国家任何一个拥有三万多人口的现代城市里也会做同样的事。

这个城市隐藏在阿西平原内,就在连绵的基库尤山脉的山脚,北朝肯尼亚山,南向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它是荒野中的财会室——这地方关乎先令、英镑、土地买卖、贸易,关乎飞黄腾达与穷困潦倒。商店里出售你的一切所需。周围是纵深一百多英里的农田和咖啡种植园,送货的火车和卡车每天为市场运来农产品。

对于如此广阔的土地来说,一百英里的距离又算得上什么?

依旧沉睡在丛林中的村落,位于广阔的保护区内。在这些村庄中居住的人们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白人世界那些顽固不化而又不可抗拒的压力或许会以某种方式危及他们的族群生活。

但白人的战争发生在非洲的边缘——你从海岸出发,端着冲锋枪向内陆前进三百英里,也依旧处于非洲的边缘。自迦太基时代以来,甚至更早,人类就开始杀戮征伐,想在海岸沿线、荒漠和群山获得永久的立足之处。一旦获得了这些立足之处,它们的拥有权却又挑起了无尽的冲突与流血。

争先恐后的征服者们忽略了非洲之魂的根本,那正是抵御征服的原动力。这灵魂没有消亡,只是沉寂。它的智慧并不缺乏,却如此单纯,被现代文明的狭隘眼光视若无物。非洲大陆年代久远,许多子民的血脉如真理般庄严而纯粹。马塞人的祖先或许就生活在伊甸园附近,而那些近世纪才发迹的种族,只懂得以武器和自负武装自己,他们又如何能与马塞人的纯洁血统相提并论?野草不会腐朽,它的根吸取了天地开辟之初的第一缕生机,并依旧守护着它的精华。野草总能复生,人工栽培的花草在它面前退却。种族的纯净与真正的高贵并不靠官方文告确立,也不靠生搬硬套,它保存在自然力量与生活目标的紧密关联中,土著牧羊人对它的了解并不逊于头戴学士帽的学究。

军队会继续征伐,殖民地将数易其手,但无论发生什么,非洲就这样躺在他们面前,一如既往,像个伟大、睿智、沉睡的巨人,丝毫不被帝国列强此起彼伏的吵闹干扰。这不仅仅是一片土地,这里寄托着人类的希望和幻梦。

因此,有很多种非洲,数量和关于非洲的书一样多,而书的数量又多得够你闲读终生。不管谁写了一本新书,他都可以骄傲地认为自己提出了与众不同的全新观点,但也可能会被那些信奉另一个非洲的人嗤之以鼻。

利文斯通医生笔下的非洲非常黑暗,自那时起,便出现了无数种面目的非洲,有的更为黑暗,有的则较为光明,但绝大多数都充斥着动物和侏儒,还有些则为气候、丛林和狩猎而近乎痴狂。

所有这些书,起码是我读过的那些,都准确描绘出作者眼中的非洲,但那不是属于我的非洲,或许也不属于早期的开拓者,或参加过布尔战争的老兵,以及到非洲来猎杀斑马和狮子的美国富翁,那是只属于作者一个人的非洲。既然对作者们来说,非洲是千万种面貌,那么我想,对所有的读者来说,非洲也可以是万千种面貌吧。

神秘的非洲,狂野的非洲。它是炼狱,也是摄影师的天堂。它是狩猎者的瓦尔哈拉,也是遁世者的乌托邦。它是你心中的愿望,禁得起所有的诠释。它是死亡世界最后的一丝残余,也是闪亮生命的摇篮。但对于很多人,也包括我,它只是个“家”。它有各种各样的性格——除了沉闷。

我四岁那年来到英属东非,少年时光都在光着脚和纳迪人一起捕猎野猪,后来以训练赛马为生,再后来驾驶飞机在坦噶尼喀湖,以及位于塔纳河与阿西河之间的干旱丛林地带中寻找大象。我一直是个快活的乡下人,直到我在伦敦生活一年之后,才明白需要用脑的生活多么无聊。无聊,就像钩虫,是挑地方的疾病。

我曾驾驶我的飞机从内罗毕机场起飞过一千次,但每当机轮滑过陆地进入半空,我都能感觉到飞机的不确定与兴奋,就像是开始第一次冒险旅程。

凌晨一点,要求我去南格威的电报从穆海迦乡村俱乐部转到我的小木屋,它就在离俱乐部不远的桉树林中。

电文简明扼要,要求立即用飞机送一罐氧气到定居点,抢救一位因肺病而奄奄一息的矿工。发出求助信号的人我从没听说过。我心想,发出求救信号这个举动本身就带着近乎可悲的乐观,因为要将这条信息送到我手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姆万扎发电报,而那儿距离南格威一百英里,只有靠当地人步行才能到达。电报在路上的这两三天,需要氧气的人要么已经死亡,要么展现出过人的求生意志。

据我所知,那时我是非洲唯一的专业女飞行员。在肯尼亚,我没有别的竞争对手,无论男女。所以像上面这种十万火急的电报,或者其他不那么紧迫、伤感的电报,多得足够让我白天黑夜忙个不停。

即便在有航道的地区,即便有仪器的帮助和无线电的指引,夜航依旧是种孤独的工作。而飞越牢不可破的黑暗,没有冰冷的耳机陪伴,也不知道前方是否会出现灯光、生命迹象或标志清晰的机场,这就不仅仅是孤独了。有时那种感觉如此不真实,相信别人的存在反而成了毫无理性的想象。山丘、树林、岩石,还有平原都在黑暗中合为一体,这黑暗无穷无尽。地球不再是你生活的星球,而是一颗遥远的星星,只不过星星会发光。飞机就是你的星球,你是上面唯一的居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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