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此老健于虎
岁月一天天地过去,时局的变化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在庆元四年(公元1198年)里,辛弃疾突然接到了朝廷恢复他集英殿修撰、主管武夷山冲佑祠的消息。这表明辛弃疾过去遭到弹劾的所有罪名已经被一笔勾销,免于追查。而他也可以重新参与到政治活动中去了。
其实,这一"恩赦"的到来,本也是自然而然之事。韩侂胄借禁"伪学"打击政敌已经有数年之久。他在朝堂上的对手早已一一倒下,对自己再难造成实质性的威胁。而像辛弃疾这样本来跟"伪学逆党"并没有什么政治瓜葛的人,自然会成为韩侂胄一伙拉拢的对象,以便缩小对立面,借机巩固自己的执政根基。在这样的考量之下,辛弃疾被剥夺已久的职名和祠禄官终于得以恢复。
得知这一消息后,有朋友劝辛弃疾借这个机会实现与韩侂胄的和解,以便能在政治上发挥更大的作用。
"稼轩,提举宫观毕竟是闲职。你若想出山,何不向如今当国的韩太师表示一下谢意?你的诗词天下闻名,只需要在词中有意无意地夸上太师几句,自然有人居间转圜,而且又不露痕迹----说起来,韩太师他还是很看重你的。何不变通一下呢?"
辛弃疾哈哈大笑道:"居士我若是愿意走这样的门路,早在先帝一朝便是元老重臣了。何必靠卖弄词章以求进取?韩侂胄他若有心恢复故土,辛某我就算穷困潦倒,也会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可要像现在这样,难,难,难!"
说完,辛弃疾也顾不得来人的脸色,又自言自语道:"这主管武夷山冲佑祠可算不得闲差,老夫戴着这顶官帽正大有用处呢。"
原来,此前不久,朱熹也已经回到了家乡福建建阳,就在当地隐居起来。而武夷山毗邻建阳,辛弃疾以朝廷任命的正式身份顺便前去探望老朋友,倒也名正言顺,省去了被一帮宵小之辈借题发挥的麻烦。
当两位老友再次见面时,辛弃疾不由得为眼前所见大吃一惊----在政治斗争的折磨之下,朱熹看上去已经十分苍老,头发也白了,背也弯了,一副邻家老翁的模样。只是他的眼神中还不失一代理学宗师雍容自若的风采。
朱熹看到辛弃疾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幼安,你竟然敢来这里看我?"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沉痛,自然也事出有因。朱熹之学被定为"伪学"后,许多门生弟子都生怕再跟这位"伪学大师"扯上什么关系。他隐居多年,原来的门生故旧因为怕惹上麻烦,竟然多有从他家门前经过也不愿顺道前来探望的。有的门人一改理学的行事作风,纵酒狎妓无所不为,借此来表示自己跟朱熹已经划清界限。而更有甚者干脆改换门庭,投向了韩侂胄及其党羽一方。世态炎凉,令人长叹。
辛弃疾知道朱熹的处境之难,更甚于自己。他朗声道:"辛某做事只问该与不该,却不问敢与不敢。元晦,你多虑了!"
朱熹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么些年过去,你还是不减湖海豪气啊。在这大宋官场上也真算得上一个异数了!"他携起辛弃疾之手,引他在自己的庄前屋后散起步来。
"一草一木尽皆浑然天成。元晦兄,你这里初看上去平平无奇,可更胜于我那期思蜗居啊。"见惯好景致的辛弃疾到也被这里的几畦稻田、数株桑柳、一片蛙鸣之声所吸引,忍不住赞道。
"胸中有丘壑,又何必胸外求之?"朱熹轻摇蒲扇道。
"哈哈,我与你不同。我是胸中有丘壑,必定要将其尽行展露于山水之间。我俩都是天地与人俱为一体,所不同的,是你要向内求之,而我,却是要向外去寻......"
"幼安,你所言倒颇有哲理。唉,只可惜......若你能早些接受我理学正心诚意之说,少追求些事功,多在性命义理上做文章,成就必定远过于今日!"
"元晦......"辛弃疾突然停下脚步,正色道,"事到如今,你悔不?"
"悔?"朱熹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指他坚持以理学思想宣传治国之道,因而屡遭他人攻讧打击。他摇头道:"不悔,至今不悔,从来不悔!"
"其实,咱俩虽然所秉承的理念不同,但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辛弃疾悠然看向远山,缓缓道,"和你一样,我这辈子也没为坚持做自己而后悔过。"
朱熹愕然,随之又释然的一笑。他不再说话,只是随着辛弃疾一道,默默地看向远山。
庆元六年(公元1200年)的三月九日,一代理学宗师朱熹阖然长逝。这离他与辛弃疾相会才不过一年多的时间。
朱熹去世之时,党禁正严。当地郡守便是韩侂胄一伙的党徒,他以担心朱熹弟子门人借机聚集滋事为由,加以禁止约束。许多人听到这一消息后裹足不前,就连其生前交情最厚的门生故旧,也鲜有前来送葬者。后有无名氏作《两朝纲目备要》,声称前来送葬者达数千人之多。这也只不过是耳闻附会之词罢了。
在这样的严酷环境之下,敢于挺身而出为朱熹作祭文的便只有两人。其中之一,便是与朱熹志不同而道合的辛弃疾。
朱熹逝世时,韩侂胄一党已经对辛弃疾停止了弹劾打击,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他的政治地位,表现出和解的意愿。但辛弃疾并不愿意领这个情。他始终不与韩侂胄发生任何形式的私人往来。而对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朱熹,却往来如常。听到朱熹辞世的噩耗,辛弃疾当即写下祭文,并为之恸哭。祭文中云: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值得一提的是,另一位敢冒大不韪为朱熹作祭文的,也非其门人弟子,而是陆游陆放翁。陆游这个人在当时的处境颇为微妙:一方面,他是朱熹的好友;另一方面,他跟韩侂胄也有交往,甚至还接受了韩侂胄邀请他出山修史的要求。许多以正人君子自居的朋友,如杨万里等都多次劝告陆游远离权贵之门,免得于自己清名有损。就连朱熹对此也不免有所微词。而陆游却依旧我行我素。然而,当朱熹死后,真正敢于站出来为其说话的,也恰恰就是这位陆放翁。可想而知,他的义举自然也得到了辛弃疾的共鸣。
作完祭文,辛弃疾的心绪仍然难以平静。这些年来,离他而去的好友并不仅仅只有朱熹一个。
陆九渊死了。
陈亮也死了。
范成大、马大同、范如山、钱之望、王自中等人也都死了......
掰起指头算来,自绍熙改元后,那些与他一起纵论天下、快意恩仇的好友都相继离开了人世。
辛弃疾再一次来到朱熹的旧居门前,孤独地望着远处的青山。两人那天的对话还言犹在耳,他想起了不久前才为期思停云堂所作的一首《贺新郎》: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如今,素来知己的"二三子"已凋亡略尽,辛弃疾自然更感孤独。就在他下定决心闭门不问世事之时,世事却又一次跟他开起了玩笑----朝廷上严禁伪学的政策正在悄然起着变化!
说起来,当初力禁伪学的,是韩侂胄一党;而如今提出要开禁的,也是他们。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点?
其实,一点也不怪。只能说是四个字:"时移世易"。
韩侂胄本来是不学无术之人,他喜欢的乃是权力。自然也有一群文人士大夫为了权力,依附到他身边,替其出谋划策。
而打击"伪学",本来也就只是清除异己、夺取权力的工具而已。这其中,也不乏有人本来跟理学门人存在私人矛盾,借机报复的。如今,最高权力已经牢牢地执掌在了自己的手中,再借"伪学"为武器来打击政敌,就显得不是那么必要了。
自嘉泰元年(公元1202年)以来,依附韩侂胄的一些朝廷重臣或病死,或调离中枢。而这些人也正是首倡严禁伪学之人,他们的离开,为废弛党禁创造了条件。
另外,这场党禁已经搞了七年之久,其打击面之大,可谓空前。韩侂胄如今虽然大权在握,却也明白他得罪了太多的人,若再不收手,日后难免不会遭到报复,那时便悔之晚矣了。对于这一点,韩党中不少人也持此观点。
最后,韩侂胄此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要想再上一层楼,就得建立新的功名。
而这新的功名是什么?韩侂胄所想到的,便是抗击金人、恢复故土。若是真能如愿,岂不就是不世之功吗?到那个时候,看谁还能对自己说三道四呢?
因此,在这个问题上,辛弃疾发现他和韩侂胄竟有了一个难得的共同之处,且不论动机如何。这让辛弃疾感到颇有些哭笑不得。在这段时间里,前来拜访的友人们也纷纷向他提起此事。
"稼轩,如今的局势真是一日数变。听说,朝廷有请您老出山之意。"说这话的,是辛弃疾的好友韩仲止。
"这与老夫有什么相干?"辛弃疾眯眼道,他正抄写自己过去所作的一首词《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如何"?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我明白,我明白。你这意思是啊,说我想来劝你出山,可你这倔老头不领情......"韩仲止丝毫不以辛弃疾的态度为忤,起身做了个推松树的动作,"要想把我像推松树那样一把推开,说:'去!'"
辛弃疾也被韩仲止逗乐了,笑道:"老兄啊,跟你实话实说。我早就不与来这里的朋友们谈论时事了。心冷了......"
"当真?"韩仲止故意问道,"如今就连许多曾经被废斥的所谓'党人',也纷纷表示要与韩侂胄和解了。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在北伐大业中干出一番事业呢。对这些,我就不信你真的不动心......"
送走韩仲止,辛弃疾又陷入了沉默。他承认,韩仲止的话有道理,可是,要自己捐弃前嫌,去与声名狼藉的韩侂胄合作,真的做得到吗?
要弄得不好,可就是葬送了自己一辈子的名声啊!
反复思考多时,辛弃疾的目光停留在了墙上的一幅词作上。那也是他老来戏笔之作: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想当初亲率数万大军,雄姿英发。如今难道真的要碌碌无为,终老于此,只把万字平戎策换得东邻"种树书"吗?
或许,这是自己仅剩无几的人生岁月中最后一次机会了。一旦错过,只怕要追悔莫及。
且罢且罢!不为韩侂胄,只为圆老夫我自己毕生的恢复之梦,也该当再出山大干一场!
只鸡斗酒聚比邻
嘉泰三年(公元1203年)三月,朝廷起用辛弃疾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再次担任一路的帅臣。他慨然接受了这一职务。这一年,辛弃疾六十四岁,距他再次投闲置散已有八年之久,离他当年南归渡江,也有四十余年了。
辛弃疾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寻访贤才。在他不拘一格的提拔之下,诸暨县主簿赵汝鐩、会稽县丞朱权以及曾因父丧去职的县吏林行知等人纷纷进入辛弃疾幕下,为其奔走效力,做出了许多成绩。
跟以前一样,辛弃疾最无法容忍的,便是贪官污吏侵害百姓的各种不法行为。他曾对属下提及:自己亲眼见过某位州府的地方大员,假借备荒备灾的名义,违反朝廷征收赋税不得任意折合钱帛的规定,在四年的任期之中硬是向百姓多收取了六十万斛米面,以及百余万緡钱财。等到卸任交代的时候,他却欺骗朝廷说,这上百万緡的钱财都已用来购买这些米面作为备灾之用,如此一来,贪污来的钱财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在说起这件事时,辛弃疾尤为愤愤不平。或许他由此还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一心为治下兴利除弊,却数次遭到小人的攻讧诬赖,罪名是莫须有的贪赃不法;可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却逍遥法外,优哉游哉。这实在是大大的不公,大大的滑稽!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在浙东任上时,一力打击当地官吏的贪腐和渎职行为,绝不稍加宽贷。这一举措,也赢得了当地百姓的交口称赞。
不过,辛弃疾目前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朝野上下对北伐的呼声虽日渐高涨,但毕竟还没有成为正式的国策。韩侂胄也尚未下定决心,换句话说,即便北伐之事已经开始有所筹划,也只是关起门来的小圈子里面的事。辛弃疾与韩侂胄素无来往,自然也只有耐心等待而已。因此,他在公事之余,也偶尔忙里偷闲,携上三五好友到处寻访当地胜景,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诗词。其中多有以《汉宫春》为词调的作品,其中之一《会稽蓬莱阁观雨》词云:
秦望山头,看乱云急雨,倒立江湖。不知云者为雨,雨者云乎。长空万里,被西风、变灭须臾。回首听、月明天籁,人间万窍号呼。
谁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苏?至今故国人望,一舸归欤。岁月暮矣,问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见、王亭谢馆,冷烟寒树啼乌。
蓬莱阁位于绍兴府治所,而绍兴东南四十里则是秦望山,以秦始皇曾登临此山遥望东海而得名。辛弃疾笔下的浙东雨景气象万千,如同奔来眼底一般。而下阕笔锋一转,由景而转到吴越争霸之陈迹。言下之意,仍念念不忘恢复雪耻之事。
而他在同时期的另一作品《汉宫春.会稽秋风亭怀古》则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亭上秋风,记去年袅袅,曾到吾庐。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
千古茂陵词在,甚风流章句,解拟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书报,莫因循、忘却莼鲈。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
晋人张翰曾在洛阳做官,家乡本在吴地。一日,他见秋风大作,突然想起了家中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他慨然道:"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辞官东归。辛弃疾借这段典故抒发心中之志----我若是贪图功名富贵,那早就像张翰那样挂冠归去了。之所以动摇不改,全是为了光复数千里河山,为国建功。可惜懂我者又有几人呢?
其实,懂辛弃疾的人虽不多,但熟悉仰慕他的大有人在。辛弃疾的这几首《汉宫春》一问世,立刻引起了许多人的争相唱和。这其中有知庆远府丘密、浙东提举李浃、临安张镃、淮东吴绍古,以及著名词人姜夔等人。姜夔有和词云:
一顾倾吴,苎萝人不见,烟杳重湖。当时事如对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间、千古须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犹疑水鸟相呼。
秦山对楼自绿,怕越王故垒,时下樵苏。只今倚阑一笑,然则非欤。小丛解唱,倩松风、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头眇眇啼乌。
姜夔对待北伐的态度跟辛弃疾颇有不同。他认为兵家胜败之道更多的要看天意而非人力。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就好像绍兴末年完颜亮南侵之时。"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因而对待用兵之事须得慎之又慎。当然,这一观点的不同,并不影响他与辛弃疾的私交。
不过,与辛弃疾既能在诗文上相互欣赏,又在北伐大计上志同道合的,还是陆游。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比辛弃疾要大上十五岁。他在高宗末年便已入朝为官,一生始终主张对金用兵。陆游留下了许多直抒胸臆的诗文,如"常恐先狗马,不见清中原","丈夫等一死,灭贼报国仇"等。也正因为一直坚持抗金,故而在南宋政坛上屡遭排挤,仕途一直坎坷不得意。他接受韩侂胄邀请出山修成国史,之后又告老还乡,隐居于会稽府山阴县的镜湖家中。
相似的志向和人生际遇,使得辛弃疾对陆游早就仰慕不已。再加上朱熹死后,又是他与自己一道挺身而出,为好友作祭,这更是让辛弃疾将陆游视为同道中人。在他担任浙东帅后不久,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拜访闲居家中的陆游。
来到陆游家中之后,辛弃疾不禁对这位老诗人更平添了几分敬佩之情。原来,所谓的镜湖草堂竟十分寒酸简陋,其生活也颇为清贫。辛弃疾实在看不过意,主动提出准备拿出自己的公使钱,来为陆游修建一所新的居所。
所谓公使钱,乃是南宋成规。但凡郡守皆有此项钱款,可由他们加以支配,其用途一般是资助文学教育、馈赠友人等方面。辛弃疾的好意自然无可非议,但却被陆游一口拒绝了:"稼轩,这心意我领了。但我平素为人你是知道的,接了你的馈赠,不是教我为难吗?"
原来,陆游平生不愿与达官贵客结交。他在绍兴隐居十余年,从未与历任知府有过诗词唱和,更不要提做朋友、接受官府的馈赠接济了。能与辛弃疾为友,也是佩服其为人之故。然而,就算是这样,陆游在其诗文中也极少提到自己与辛弃疾的来往。可谓老而弥坚了。
辛弃疾知道陆游的脾气,便也不再强求。又与他聊起天来,没想到陆游却来了兴致:"稼轩啊,最近有个朋友要来拜访我,不如我替你二位引见引见?保管你跟他谈得来!"
"喔?不知是哪位朋友?"辛弃疾一听,也来了兴趣。
"刘过,刘改之!如何,该有所耳闻吧?"陆游兴致勃勃说道。却没想到辛弃疾却连连摇头:"刘改之我知道,这个人经常奔走于权贵之门,还时不时地给韩侂胄写点贺词什么的......跟这样热衷功名富贵的人打交道,只怕污了我辛弃疾的耳朵!"
陆游哈哈大笑起来:"所谓有容乃大,稼轩你也是见惯世事之人,何苦容不得一个刘改之呢?老实说,这位仁兄常年落魄于江湖之中,自然也沾染上了一些急功近利的毛病。不过,他急功近利,可不是全是为了挣取功名富贵。"
"此话怎讲?"辛弃疾大为好奇。
"这个人,我了解。他一辈子屡试不第,全靠在各方诸侯门下清谈度日。不过,别看他是个清客,可脾气却出奇的狂放不羁,议论当今朝政也颇为大胆。我记得他写过一首《瓜州歌》,说的是绍兴末年,朝廷不敢趁完颜亮授首之机大举北伐一事。诗中云:'甲兵洗黄河,境土尽白沟。天予弃不取。区区乃人谋。金帛输东南,礼事昆夷优。参差女墙月,深夜照敌楼。泊船运河口,颇为执事羞。'----你说,若真是趋炎附势之徒,敢在诗里这样批评当国之人吗?"
见辛弃疾沉默不语,陆游又道:"别人且不论。这陈亮陈同甫总是你老兄最看重的人吧?这同甫兄,可对改之也佩服有加呀!"
"当真?"一提到陈亮,辛弃疾瞬间来了兴趣。
"这还有假?"陆游慢悠悠捻起胡子,"同甫兄还专门写过一首诗送给改之呢。你且听我诵来。"
他清清嗓子,以慷慨激越的嗓音诵道:
刘郎饮酒如渴虹,一饮涧壑俱成空。
胸中磊磈浇不下,时吐劲气嘘青红。
刘郎吟诗如饮酒,淋漓醉墨濡其首。
笑鞭列缺起丰隆,变化风雷一挥手。
吟诗饮酒总余事,试问刘郎一何有。
刘郎才如万乘器,落濩轮囷难自致。
强亲举予作书生,却笑书生败人意。
合骑快马健如龙,少年追逐曹景宗。
弓弦霹雳饿鸮叫,鼻尖出火耳生风。
安能规行复矩步,敛袂厌厌作新妇。
黄金挥尽气愈张,男儿龙变那可量。
会须斫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
一首诵完,辛弃疾却听得如痴如醉,半晌方道:"此乃快意恩仇的侠士,又是酒中英豪。正是我辈,正是我辈中人啊!"
他一反先前轻视的态度,急着要求陆游赶快让刘过前来一会。惹得陆游又好笑起来,忙劝他切莫性急,这刘过尚在临安,就算能来,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飞来不是?辛弃疾无奈之下,只好辞别陆游回府。
这一等便又是十数日过去。突有一天,门人前来禀告:陆放翁上门来拜访了。
辛弃疾闻言一惊。这陆游因为有不愿结交官宦的脾气,故而从来不会前来知府衙门拜访现任官员。即便是自己也不例外,向来只有他前去陆游家中做客的。难不成是携刘过一起来了不成?想到这里,辛弃疾急忙迎了出去。却见陆游一人翩然而来:"稼轩,来了,来了!"
"可是改之兄来了?他人现在何处?"辛弃疾急不可耐地问道。
"他人没有来,不过其文却先声夺人而来,哈哈哈!"陆游笑着从怀中摸出一卷尺素,展开道,"还记得你那篇《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进》吗?里面那句'杯汝来前',真是妙句天成。不过,如今老夫可算是觅到你的敌手了!"
辛弃疾凑上前去,见尺素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一首词:
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镜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衔杯。
白云天竺飞来,图画里、峥嵘楼观开。爱东西双涧,纵横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争似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略一思忖,这不是有人根据自己那首《沁园春》所仿写的和词吗?只不过,这首和词读上去更是别出心裁,匪夷所思。词中竟然让白居易、林逋和苏东坡三位时代不同但都在临安留下过佳话的先贤起死回生,上演了一场争相挽留词人、不放他离开临安的喜剧。几位老先生正兴致勃勃地商量前去何处游览,而词人心底却正踌躇不已----要不还是先去拜访稼轩居士,再回来游玩吧?
"呵呵,鬼气横生,写得真是鬼气横生。"辛弃疾掀髯笑道,"若我猜得没错,这一定是刘改之的大作。"
"说得没错,正是他的作品。"陆游道,"其词如何?"
"读其词,如见其人。洒脱不羁,跃然纸上,看来绝非凡俗之辈。也许我误解他了----只是,不知他何故不愿前来相见啊?"
"稼轩,这位朋友虽然有洒脱之心,却无洒脱之力啊。"陆游叹道,"他这辈子好谈国家大事,不治产业,故而时常陷入穷困潦倒之境。这首词中说得倒是婉转----什么东坡居士拉着他流连临安不让走----其实,多半是宦囊羞涩,脱不开身哟。"
辛弃疾听陆游这么说,心中倒不由得对这位还未谋面的朋友生出同情之情。片刻,他道:"不妨,我这就赠改之数百緡钱,请他速速前来绍兴,一同饮宴唱和。岂不美哉?"
辛弃疾言出必行,又过得数日,这刘改之果然与陆游一道翩然而至,再次前来拜访。刚一见面,这刘过却是毫不客气,自顾自地大声道:"闻名不如见面,闻名不如见面。盛传稼轩居士洵洵如儒者,可在我看来,先生您红颊白须,双眼泛出青光,简直就是人中猛虎呀!"
只见这刘过粗看其貌不扬,似有病容,可一双眸子却精光四射,声如洪钟,侃侃而谈。辛弃疾更平添了几分好感----或许是想起了当初与陈亮初会之时吧。他一手拉起刘过,一手拉起陆游,朗声道:"机缘难得,改之兄,就让我们今日作平原十日之饮,不醉无归!"
新朋旧友相聚一堂,三杯五盏醇酒下肚,不免又议论起当今时政来。一番交换意见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认为,当前乃是北伐恢复的最佳时机,也是生死存亡之际。
何出此言呢?原来,此时的金朝已经是风雨飘摇,危机重重。此时乃是金章宗在位,他在位之时,一反世宗宽和清明的治国之道,宠幸佞臣,屠戮宗室,搞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埋下了祸乱的种子。
而在对外政策上,金章宗也颇多失误。当时,金国北边正连续遭受蒙古和鞑靼的侵犯。这其中,以乞颜部铁木真为首的蒙古部族更是日渐强盛起来,对金国北方边境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为了应对边患,金章宗不得不加紧备战。他一方面在北方大力修筑城墙堑壕,另一方面又加紧在全国范围内征调兵马。这进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负担。同时,与鞑靼、蒙古诸部连战连败,有大臣认为是军队所占有的田地太少、军人士气不振的缘故。为了鼓舞士气,有人提出剥夺民田以分给军士。金章宗也引以为妙计。可没想到这样一来,更是搞得怨声载道、起义频发,而国库的税收也随之减少。为了弥补亏空,金章宗又下令一面全面清查民户财力,加紧搜刮;另一方面大量发行纸钞应对难关。然而,这种挖肉补疮的做法却造成了更大范围内的恶性循环,金人在黄河南北的统治看上去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牢固了。
对于北方局势的变化,辛弃疾、陆游等三人其实也早有耳闻----两国民间贸易往来不断,而每年元旦和皇帝生辰之时,双方也都要互派使臣庆祝,金人日渐衰弱的消息总是能传到南宋境内。两年前,赵善义代表宋朝出使金国,在回国路上因为一些琐事与金人发生争执。赵善义愤怒之下,竟一改宋国使臣逆来顺受的惯例,卷起袖子对金人官员大骂:"你们正跟北方的蒙古和鞑靼打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工夫跟我们计较?别把我们南朝惹急了,到时候发兵跟他们一起夹攻你们!"
宋人敢于说出这样的威胁之语,当然也是自感腰杆硬了起来的缘故。另一方面,朝堂上也真出现了联蒙抗金、收复失地的声音。韩侂胄本人就曾在数年前(公元1196年)出使金国,对金国的混乱情形自然也有所耳闻。他此时正在秘密地聚集钱财、校阅军队,筹划北伐之事。同时也正在考虑联兵蒙古、南北夹击这一战略。刘过刚从临安来,又素与韩侂胄一伙的达官贵人周旋,他自然也知道一些此中内情。
听刘过说完京中形势,辛弃疾连连摇头:"与虎谋皮,这是与虎谋皮呀!"
看着刘过与陆游不解的目光,他解释道:"数十年前,老夫在《美芹十论》中就曾说过,'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
"何来忧虑呀?"陆游问道。
"以史为鉴,中国之忧,往往来自北方胡虏。当年辽人横行北方,不可一世。朝廷上下都以辽人为仇敌,以金人为盟友。可又有几人能知道,我大宋联金灭辽之后,却反而招来'靖康之耻'。如今金人势衰,蒙古人方兴未艾,形势是何其相似啊!"
"稼轩的意思是?"刘过大感兴趣。
"以我之见,光是收复旧都所在之河南地,进而进取河北还不够。燕云十六州只要还在敌国之手,我大宋便永无宁日......"
"话说得是,不过,满朝文武,即便是主战派也只是主张收取大河南北,便心满意足了。要拿回燕云故地,他们怕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力啊。"刘过熟知京中情形,有些忧虑地说道。
"燕雀处堂,岂有远志?"辛弃疾打鼻孔里哼了一声,"我的用兵方略还不仅限于此。如刚才所说,漠北蒙古已经崛起,光赶走金人还不够,必须要深入朔漠,驻马天山才是!"
"你是说,蒙古其实并非盟友,而是对手?"刘过惊讶道,"可是大宋历来积贫积弱,光是对付金人已经够吃力的了,若是又添强敌......"
"所以如今才当以整军经武为急务!"辛弃疾胸有成竹,"这十余年来我虽隐居山中,但却无日不关注着南北之形势。若能付我以权柄,用十年时间,练二十万之精兵,广积粮草资财,趁敌之隙,全师北上,未必不可以人力而胜天!"
说到这里,陆游也插言道:"幼安高屋建瓴,气吞万里。不过,老夫以为用兵还是得有先有后。先底定中原,再远出沙漠。非再用十余年时间不能成此大功!"
辛弃疾闻言苦笑:"是啊,咱们都老了,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所以现在我最为忧虑的,还不是金人,而是漠北的蒙古人。他们目前各自为政,还没能成大气候。但万一哪天,有桀骜强悍之人应运而出,南向以争天下,怕那个时候再来谈抵御之计就太晚了!"
三人谈到这里均长叹一声,气氛竟变得十分凝重。半晌,刘过试探着道:"稼轩,我对你是十二分的佩服。可就是有一件事颇为不解----你若肯圆融一点,把身段放低些,怕早就跻身于庙堂之上了。为什么就不肯这么干呢?所谓在其位才能谋其政呀!"
辛弃疾摇摇头:"若那样,就不是我辛弃疾了。改之,我敬你也是个英雄好汉,我猜你之所以奔走于权贵之门,不为别的,只是想实现心中理想而已。不过,换了我辛弃疾,穷尽一生时间,也难以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
他举首北望,那里正是京都临安的方向:"这次能与韩侂胄和解,再次出山,怕就是我能做到的最底线了。你二位大可放心,若还有一丝让我为国效力的机会,我自然要牢牢抓住,切勿蹉跎了人生最后的岁月!"
或许就连上天也被辛弃疾的心愿所打动。此次聚会后没多久,他就接到了前往临安接受宋宁宗召对的命令。
满眼风光北固楼
嘉泰四年(公元1204年)正月,辛弃疾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又立刻前去觐见宁宗。在大殿之上,他向年轻的皇帝侃侃而谈,纵论自己历来的主张方略。其大略有三:一,细述金国形势,指出敌人早晚必将分崩离析;二,提出南宋当局的应对之策,最好早日召集臣僚,听取众人之见;三,早作用兵之准备,以求有朝一日不至于错失良机。
辛弃疾在殿上的这番奏对,自然很快传到了韩侂胄的耳朵里。韩侂胄竟然大喜过望,因为在奏对中,辛弃疾有这样几句话:"夷狄必乱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务为仓促可以应变之计。"
"太师,辛弃疾这话里另有玄机呀!"韩侂胄的心腹苏师旦一脸谄笑地说道。
"哦,能有什么玄机?"韩侂胄被苏师旦弄得愣了一愣,问道。
"这老头子所提到的'元老大臣',放眼朝中,除了太师您,还有谁能担当得起这个称号?"苏师旦有板有眼地分析起来,"辛弃疾这是让皇上对您更加信重,将北伐全权托付给您呀!"
"不用他说,这也是我的分内事。试问满朝文武之中,还有谁敢跟我一较高下的?"韩侂胄得意洋洋,"不过,这倔老头向来对我不理不睬,眼光简直是高到了头顶上,何以今天替我说起好话来?"
"嗨,太师,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辛弃疾这回全赖您提拔起用,他要真是个聪明人,还不借着这个机会投桃报李吗?只不过这老头儿好面子,不好意思明说罢了。"
韩侂胄更是大喜:"有趣有趣,他向来是个有名的刺头儿,不过其文才武略却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如今若能为我所用,看谁还敢向咱们叫板----他还说了什么?"
苏师旦忙不迭禀报:"他还说......还说军国大计,须得汇集群臣,详加讨论才是。只是,圣上对此事还有些犹豫,没能定下来。"
"还犹豫什么?"韩侂胄拍案而起,"我立刻进宫说服皇上,召集重臣,听一听辛幼安的高见。"
按韩侂胄的打算,他是想借辛弃疾之口,在群臣和皇帝面前更进一步地表示对自己的推重之意。很快,这次事关重大的御前会议便召开了。
在会议上,辛弃疾根据此前与陆游、刘过二人所谈,对北伐和治国方略娓娓道来。尤其是当他提到蒙古是敌非友之时,更是振聋发聩:"与其北联蒙古,不如西结夏人。西夏国虽小,却兵强马壮,足以为我军臂助,断敌人右臂。"
有几个大臣想要与辛弃疾辩驳一番,却一一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夏人乃自守之贼,目光短浅,必将不能像当初联金灭辽那样,反过来狠咬我们一口!"
对于北进该由什么方向用兵,辛弃疾也提出了不同的主张:"历来朝廷用兵,不由关陕,便经河洛。然而这两个地方已经为敌人重兵所屯守,数次进取,都师出无功。若能改弦易辙,从淮东向山东,直逼敌人空虚之地,侧击其后背,再辅以河洛大军北进,敌人河防必然全线崩溃,中原自可席卷而定!"
紧接着,辛弃疾又接连从粮饷、山川形势、关隘险要等方面一一提出自己的主张。许多人此前简直是闻所未闻,有大臣一开始认为辛弃疾只不过好为大言,哗众取宠。听到这里,却也觉得他的方略虽然十分大胆,但在细节上却翔实谨慎,不得不心服口服。韩侂胄也听得连连点头,就差没叫出一个"好"字了。
议到最热闹时,韩侂胄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道:"老先生曾言,北伐之事,当付与元老大臣。不知先生心中,谁可担此重任?"
按韩侂胄本意,他见辛弃疾甫一出山便以自己不凡的胆略和见识震慑住了朝堂诸公,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让辛弃疾再抬举吹捧自己一番,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辛弃疾见韩侂胄如此问,略一沉思,慨然道:"屈指算来,历经三朝先帝而至今天的老臣宿旧,尚有周必大、陆游、杨万里数人。他们向来老成持重,北伐大事,不可不向他们咨询一二......哦,还有韩太师忠心为国,陈宰相急公好义,他们都是陛下应当倚重的元老重臣。"
在辛弃疾所列举的众人中,陆游与自己志同道合,但杨万里和周必大却是素来反对北伐最力之人,周必大此前还长期压抑辛弃疾不得进用,但辛弃疾为了调和各派主张,竟也不计前嫌,将他们都视为可以商量合作的对象。
然而,辛弃疾心中的"元老重臣",本来是不包括韩侂胄在内的。他当年不过一介武夫,不学无术,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一步登天。再者,嘉泰四年(公元1204年)之时,韩侂胄不过五十二岁。虽然已官拜太师,却还没有宰相的名位。本来不具备干预朝政的资格,故而一直是通过自己在执政中安插的私人来暗中操控。说老实话,辛弃疾之所以后面勉强提到韩侂胄的名字,还是他一番思想斗争之后,和光同尘的违心之举。
对此,韩侂胄自然不可能满足。只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才说道:"辛卿此言,实乃忠诚谋国,甚好,甚好。然而所议事项过多,头绪繁杂,还得一一从长计议才是。"
集议进行到这里,便草草而散。众人多觉得辛弃疾说得确有道理,但是大家徒然空谈半天,却没能达成任何一致性的意见。过不多时,也就被人忘到脑后了。而等待在京城的辛弃疾则接到了新的任命----宝谟阁待制,提举内祠佑神观。
宝谟阁是光宗时新建的御书阁,待制乃是从四品,受任此项职名者便可跻身于侍从官之列,参与朝廷集议;而提举佑神观则是向来给予老臣的优宠之职。这一任命的意义,实际上就是安排辛弃疾以朝廷的高级参谋之身份留在京城,而并未命他负责任何实际事务。
以辛弃疾的才干和资历,本该在绍熙初年担任少府卿时便列入侍从官行列,没想到垂垂老矣,才获得这一殊荣。无怪时人多有为他鸣不平者,认为"列侍清班,久历中外,五十年间,身事四朝,仅得老从官名号",实在是太屈才了。
对于别人的同情,辛弃疾也只能付之一笑而已。他去国十年,再次回到京城,故旧早已凋亡殆尽,朝中许多人都是新进。这其中,韩侂胄一党的亲信心腹也大有人在,他们多对辛弃疾抱敬而远之的态度。而辛弃疾自己也知道,他留在京城,恐怕也只能作为装点门面的政治花瓶而已,要想真正发挥出作用来,只怕是难上加难。因为说到底,这要取决于一个人的态度,而这个人恰恰是他最不愿意打交道的。
这个人,就是韩侂胄。
老实说,韩侂胄现在也很伤脑筋,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拿辛弃疾怎么办才好。
自那次集会之后,韩侂胄不得不承认,辛弃疾的深谋远虑、文才武略远远超过了他自己,超过了自己手下的任何一个人。
"或者,可以给他一展所长的机会?"韩侂胄不止一次这样思考。
有了辛弃疾相助,对自己来说明显是如虎添翼。他堂堂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连一个老人都无法容忍,岂不是显得气量太小了一点?传出去也不是美谈啊!
"太师,您自问能驾驭此老否?"从旁进言的,又是苏师旦。他上次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心里比韩侂胄还要恨上辛弃疾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