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再起
就在辛弃疾流连于山水之间,频频与同道好友诗词唱和之际,朝堂上的政局却已然开始发生变化。
淳熙十四年(公元1187年)的十月,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的宋高宗终于驾崩了。当时,许多主战派大臣再次把希望寄托在了孝宗身上。大家都认为,孝宗自壮年登基时起便锐意恢复,只是屡屡受到高宗掣肘才难以施展抱负。如今高宗宾天,大展拳脚的时候终于到了。
然而,此时的孝宗也早已是暮气沉沉。他很快便表示要为高宗守孝三年,并效仿高宗当年禅位给自己的做法,禅让帝位给了太子赵惇。这就是宋光宗。在此稍早一些时间,金国一代中兴之主——金世宗完颜雍也与世长辞。两国差不多同时换了新君。
许多朋友都为辛弃疾高兴,新君即位,自然要倚重老成干练之臣。看来,再次复出之时不远了。
对此,辛弃疾倒是十分淡然。他如此对夫人范氏分析道:“太上皇虽然退位,但退位前还任命了周必大为左相,当初弹劾我去职的王蔺为参知政事。他们二位对我向来不放心得很,又怎会愿意让我复出呢?”
面对朝中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辛弃疾有《定风波》一词云:
听我尊前醉后歌,人生亡奈别离何。但使情亲千里近,须信,无情对面是山河。寄语石头城下水,居士,而今浑不怕风波。借使未如鸥鸟惯,相伴,也应学得老渔蓑。
久经世事,看惯风雨。辛弃疾胸中已波澜不兴,宠辱不惊。他打定主意,还是像过去那样,决不奔走趋附于权贵之门,而只是静静等待命运的召唤。淳熙十六年(公元1189年)之时,他和同岁的妻子范氏还一道举行了五十大寿的寿宴。在寿宴上,兴致高昂的辛弃疾当席挥毫写下《浣溪沙.寿内子》一词。词中云:“寿酒同斟喜有余,朱颜却对白髭须,两人百岁恰乘除。”在旁人眼中,辛弃疾似乎已经习惯了平淡中不失悠闲的退隐生活。
不过,形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发生变化。就在这一年的五月,执掌朝政十余年的周必大遭到谏官弹劾罢相。第二年,也就是绍熙元年(公元1190年)七月,其心腹王蔺也相继被罢斥出朝。而担任左丞相的留正曾与辛弃疾同在赣州为官,又是主战派的骨干人物,向来对辛弃疾十分赏识。辛弃疾的复出自然也就是时间问题而已。果然,就在绍熙二年(公元1191年)的九月,宋光宗诏令侍从官推举贤才以充任一路的刑宪官员。辛弃疾应时而起,重新被任用为福建提点刑狱,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次仕宦生涯。
任命传来,合府为之欣喜不已。可辛弃疾却颇有些淡然,他缓缓道:“再显赫的任命,也比不上同甫兄安然出狱的消息。”
原来,辛弃疾的知交陈亮在去年十二月里又被牵涉到了一桩家僮杀人案件中。乡邻吕天济与陈亮之父素有矛盾,后因为其他琐事被同乡吕兴、何廿四等人殴打致死。而此二人曾在陈亮家做过家僮。吕天济临死前,一口咬定是陈亮指使他们挟怨殴打自己。而主审此案的官员何澹又因为曾经被陈亮斥责过,故而利用手中职权落井下石,将陈亮逮捕入狱严刑拷打,差不多囚禁了一年有余。等辛弃疾得到消息后,赶紧多方设法,试图营救这位老朋友出狱。几经周折之下,辛弃疾找到了自己的另一位好友,主管司法的大理少卿郑汝谐出面。郑汝谐与辛弃疾私交甚笃,自然会鼎力相助。只不过陈亮案情牵涉复杂,再加上他平时得罪人不少,故而要想平安脱险,得花上一番周折才是。
范夫人宽慰辛弃疾道:“郑君已有复书,承诺一定会救同甫出狱。君子一诺千金,难道你还不相信人家不成?”
辛弃疾怅然道:“不是这等说,只是心上一块石头始终落不了地罢了。夫人,此去福建赴任,山远水长,我就只携虎奴同行。家中大小事务,只怕又要委屈你多担待了。”
与家人辞别后,辛弃疾又匆匆踏上东行之路。不过,他此行还要拜访一个人。那就是朱熹。
于私,朱熹算得上是辛弃疾的诤友。他既常常当着门生的面对辛弃疾大加褒奖,也曾毫不客气地加以批评。对朱熹的批评,辛弃疾向来也是虚心接纳,深自砥砺。于公,朱熹长期居住在福建武夷山中,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如今出任福建的方面大员,自然要听一听朱熹的意见。
在建阳武夷山中,两位老朋友又聚在了一起。两人先是谈起陈亮之事,都不胜感慨;继而又谈到了治闽之策。辛弃疾不无担忧地问道:“闽地情势复杂,据说当地人剽悍难治,不知元晦兄有何高见?”
辛弃疾的担心是有来由的。就在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二月,因为闽地盗乱频发,福建路安抚使赵汝愚、福建提刑丰谊、知建宁府等官员都遭到了追官、降职、停职等处罚。辛弃疾就是在这样的局面下出任福建提刑的。换句话说,就像是过去辗转任职江西、湖南一样,他总是被派往最为棘手的地方去应对危局。而这一次,又会遭遇什么样的局面呢?
数年未见,朱熹已经俨然一派理学宗师的风范气度。他恳切地看着辛弃疾道:“临民以宽,待士以礼,御吏以严。能做到这几点,闽地并不难治理。”
“元晦说得是……”辛弃疾想起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自己担任江西安抚使的时候,另一位好友陆九渊也曾如此批评过自己。那时自己正值壮年,心雄气盛。虽然一心求治,却也免不了被一些贪官酷吏所欺哄,以至于遭来物议。
“幼安啊,想要干一番事业是对的,可是万万急不得。你号令太严,求变太切,百姓可受不了。急则多事,急则生变。”
辛弃疾频频点头:“如此一来,有私心的官吏也会滋扰生事,侵害百姓。尽管我过去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毕竟只有一个人,两只眼睛,两只耳朵,又如何能够加以杜绝呢?你说得对,宽以待民,严以御吏,盗乱自然不兴,闽中自然太平!”
果然,当辛弃疾辞别朱熹到任后,僚属官吏们都议论纷纷:这位辛弃疾辛大人可不同凡响,光看他此前在江西、湖南任上快刀斩乱麻般的手段就知道了。而如今又会有什么举措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辛弃疾带来的不是疾风暴雨,而是和风细雨。在当时,汀州有一起案件久拖不决,以至于一直被呈报到了提刑司这里。辛弃疾调来卷宗细看之后,并未作出决断,而是召来了上杭县令鲍粹然,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自打我入闽以来,就听说上杭县令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不如就把这件案子交由你负责如何?”
鲍粹然过去也久闻辛弃疾大名,心里还想着此番必然是要被狠狠地训诫一顿,却没想到辛弃疾竟如此看重自己。他感激之下不敢怠慢,连忙重新核查案件,穷追事实真相,终于为被冤枉入狱的犯人尽行平反,使之得以生还。
当案件平反的报告呈送到辛弃疾案头时,正值他接到陈亮无罪获释的消息。得知老友安然无恙,辛弃疾兴奋地说道:“主管刑政之人,乃是手持一户乃至一路人家的生杀大权,予祸予福,须得慎之又慎啊!”
在这样的治闽思路下,辛弃疾对辖下官吏要求颇为严格,对犯有轻微罪行和过失的百姓却往往是从宽发落,以便其改恶向善。对此,就连宋光宗也高兴地发布制词,对辛弃疾施政风格的变化大加赞扬。
不过,尽管辛弃疾得到了众人的好评,他与另一位同事的关系却始终处于紧张之中。这个人就是与辛弃疾差不多同时到任的福建安抚使——林枅。说起来,林枅也是一位颇有才名的治世能臣。朱熹跟他的关系不错,多次夸奖他为政严而不苛,法令宽而不烦。正是在两人的合力治理下,才一改闽中盗乱纷起的局面。那么,辛弃疾又怎么会与这样一位干臣发生矛盾呢?
平心而论,其责任更多的要在林枅一方。这位林枅性格之强硬刚烈,只怕更甚于辛弃疾。尤其是他颇为专擅,对一路大小政务皆不愿放手。特别是本该由提刑司负责的按察监督各州县官员一事,林枅也一直视为禁脔,不肯放手半分。可想而知,以辛弃疾的个性,自然也难以忍受林枅对他的处处掣肘。帅臣与宪臣之间的矛盾,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辛弃疾又为了巡视各州县之事,前来与林枅商议。此前林枅皆以各种借口加以阻挠推诿,就连辛弃疾的僚属都对此愤愤不平。而辛弃疾对此反倒还表现得比较平和。不管怎么说,他希望能再努力一下,争取在出巡之前争取到林枅对自己的支持。
听说辛弃疾来访,林枅不失客气地迎了出来。两人寒暄一阵后,话题还是回到了按察各州县官员到底应该由谁做主这个问题上。还没等辛弃疾说完自己的想法,林枅便打断道:“稼轩兄,你也是曾经做过一路帅臣的人,深知为政之不易。说老实话,兄弟我若是要政令得以通行,就必须得让下面的人知道敬畏才行。可怎么敬畏我?说白了,还不是我手中握有监察举刺他们的权力?若照你所言,那岂不是政出多门。这样一来,大家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话虽如此,可根据朝廷法度,这按察之权,却是提点刑狱分内之事。辛某坐食国家的俸禄,总不能在其位不谋其政吧?”辛弃疾耐着性子说道,“再说你我二人都是为了这方百姓好,又何分彼此?林兄你有理,我自当唯你马首是瞻。我若也有管窥之见,想必林兄也有雅量察纳刍荛之言吧?”
“这就对了嘛!”林枅拂拂衣袖站了起来,“稼轩兄,你若有什么高见,林某一定洗耳恭听。这次劳烦你下去巡查各州县,无论地方官员贤能不肖,还望稼轩兄能一一告知兄弟。到时我也好根据这个意见,对他们或加以褒奖,或加以贬黜。如何?”
看来,林枅仍旧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肯让步:作为提点刑狱的辛弃疾对考察官吏一事只有建议权,而处置权却一定要握在自己的手上。这让辛弃疾大为无奈。不过,他向来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脾气。只不过退隐多年,涵养功夫大为精进而已。见两人之间已闹成僵局,辛弃疾也不再多说,起身道:“国家法度所在,恕弃疾难以从命!”
“请便!”林枅也来了气,硬生生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两人之间的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出得林府,辛弃疾便吩咐跟随自己的老家人辛虎奴准备行装,前往建宁府视察。以辛弃疾的个性,只要是认定的事,即便是旁人百般反对,自己也要一力做去。这次他也是下了决心,非要在这件事上跟林枅较劲不可。
前往建宁府途中,辛弃疾又抽空拜访了朱熹。对于他和林枅之间的矛盾,朱熹也大伤脑筋。说起来,他们和朱熹的关系都不错,朱熹也十分赞赏他们在福建的治绩。若是就事论事,林枅其实不光跟辛弃疾一人搞不好关系,跟其他同僚也闹得很僵。朱熹对此也颇有微词。他担心地对辛弃疾说:“林帅虽贤,就是失之刚愎自用。怕是会无端生出风波啊!”
辛弃疾正色道:“我与他虽观点不合,但绝不至于互相倾轧。只是……”
他向朱熹讲起,有同僚某人曾前来游说自己。据说此人有同乡在朝中为谏官,颇有翻云覆雨之能。那位同僚也对林枅颇有微词,言下之意,似乎是希望能与辛弃疾一起合力扳倒林枅。
“来说是非事,便是是非人。我一口回绝了!”辛弃疾冷笑道,“此人不过欲借我向上爬而已,有何公义可言?我与林子方只不过政见不同,平素里却是君子之交。又如何会做这样的事?”
“幼安兄真乃谦谦君子!”朱熹赞道,“不过也得留个心眼。这种人不是善类,他见在你这里碰了钉子,转身就会投向你政敌的怀抱。回过头来,咬人更狠,害人更毒!”
辛弃疾点头称是,他不想再多谈自己与林枅之间的纠葛,忙岔开话题问道:“元晦兄主政闽地多年,可有什么引以为憾之事吗?”
“这个嘛……最让我觉得遗憾的,便是经界之事啊!”朱熹叹道。
所谓“经界”,乃是清丈田亩,限定租税额度的一种方法。朱熹曾经任漳州知州,他发现当地豪强侵占土地之事甚为严重。豪族大户凭借种种手段偷漏税赋,使得州县收入为之大减。而州县官员为了完成财政任务,又巧立各种名目,将负担转嫁到那些本来就没什么田地的贫苦百姓身上。搞得民不聊生,困苦不堪。为了改变这一现状,朱熹曾奏请在福建漳、泉、汀三州重新丈量田亩,实行经界。然而,此举所招致的反对声浪也异常强大。原因在于,许多地方豪强与当朝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自然不乐意看到有人来触动自己的利益。经过一番波折,朱熹最后只争取到在漳州首先试行经界。然而,随着他很快被调离漳州,计划中的经界一事也变成了画饼。
“你过去在地方为官,做起事来大刀阔斧,这份魄力固然很好,但也不知为此得罪了多少人啊!”朱熹苦笑着说,“其实,我过去和你一样。比如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留正——我知道你这次得以复出,多亏借了他的力——不过就事论事来说,泉州正是他老先生的乡里,良田万顷,富甲一方,他当然不乐意我在泉州搞什么经界了。”
见辛弃疾默然,朱熹赶紧安慰道:“做人难,做朝廷的官,更难啊。要想真的干出点事业来,不把方方面面的关系摆平对付好,就寸步难行!”
辞别朱熹,回到驿站之后,辛弃疾仍然在心中反复思量这番对话以及经界田亩一事。若要建立事功,就必不可免会被牵扯到人事斗争的漩涡之中,而这并非是自己所乐于的。若是置身事外,却又往往落得个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这可真叫人为难了。
正想到这里,突然有驿站官员快马加鞭来报:“辛大人,朝廷有旨,十万火急啊!”
原来,就在辛弃疾离开福州后不久,林枅突然得了急病死于任上,其职位也空缺了出来。朝廷迅疾下令,命辛弃疾兼摄福建安抚使,速回福州视事!
这一消息实在是太突然了。回想起上次见面时林枅还生龙活虎,如今却已成了陌路之人,辛弃疾颇为感伤。他二人平时虽然不和,却并非为了私怨。从执政风格上来说,反倒还多有相似之处。故而辛弃疾对林枅向来也有惺惺相惜之感。在回到福州后,他为赠答友人,也就是林枅过去的幕客王君,曾做《水调歌头》一首。词下阕云:
看樽前,轻聚散,少悲欢。城头无限今古,落日晓霜寒。谁唱黄鸡白酒?犹记红旗清夜,千骑月临关。莫说西州路,且尽一杯看。
东晋名相谢安逝世前还都时曾经过建康西州门,伤感旧时之时,终于一病而殁。他死后,其好友羊昙悲伤不已,从此不复再从西州门经过。一次羊昙酒醉后误过西州门,左右告知后,羊昙以马鞭叩门,大哭而去。辛弃疾在词中用此典故,正是抒发自己对林枅的悼亡之情。
自兼任安抚使以来,辛弃疾在秉承原来林枅各项措施的基础上,进一步以法令严格约束各级官吏,一时间风气肃然,号令严明,枉法徇私之事也大为减少。朱熹曾有一位熟人再三请托他向辛弃疾举荐自己,朱熹也无奈地说:“举荐信可以帮你写,但辛弃疾即便是真有心任命你什么差事,也得听听大家的意见。要是只顾照应人情,还怎么能让下属们心服口服呢?”
有了朋友们的理解和支持,辛弃疾信心满满,决定把朱熹过去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这第一件事,便是经界清查田亩。而第二件事,便是暂停福建久已盛行的官卖食盐,转而实行钞盐之法。所谓钞盐法,便是由官府发给盐商凭证,由盐商自行贩卖经营食盐。历来对钞盐法的利弊,朝野上下众说不一。而深谙治国经济之术的辛弃疾发现,福建等地的官办食盐往往造成盐价腾贵,贫民难以承受。而钞盐法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百姓的困苦。关于这一点,他和前任福建安抚使赵汝愚等人的看法也是一致的。故而辛弃疾下定决心,尽管反对声音不小,他也一定要在任上办好这两件利国利民之事。
不过,就在辛弃疾尚未开始大展拳脚之际,却又接到了新的调令——这一回,是召他还朝为官!
树欲静而风不止
离开福州前,前福建提举市舶、四川安抚制置使陈岘设宴为辛弃疾送行。陈岘经历与辛弃疾颇为相似,都是在年富力强之时遭人攻讧罢斥,隐居在乡长达十年之久。辞别陈岘后,辛弃疾途经南剑州剑溪,晚间曾登临当地胜景双溪楼。就在楼头,他触景生情,又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名篇——《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常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剑溪之得名,说来颇有传奇色彩。据说晋代张华、雷焕在丰城所得到的古时名剑龙泉、太阿,便是在这里跃入水中,化龙而隐。辛弃疾此次奉诏入朝,一方面重新点燃了他胸中恢复中原的热望,另一方面,却也因陈岘之经历,想到前路坎坷曲折,一腔壮志不知何日才能得偿所愿,百感交集之下,才有了“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之句。在再次经过建宁拜访朱熹的时候,两位老友自然也谈到了这首词。朱熹大加称赞之下,又语重心长地劝诫辛弃疾道:“幼安,你是对的,此去不知是祸是福啊!”
他告诉辛弃疾,如今朝中局势颇为微妙。光宗虽然已即位三四年之久,然而对恢复大计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身体不是很好;另一方面,光宗的皇后李氏是一个颇为刁悍的妇人。此前她与太上皇孝宗曾经有过矛盾,如今孝宗退位后,李氏几次三番阻挠光宗前去看望他的父亲。不光朝堂重臣对此颇有微词,就连百姓们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当年上皇对高宗陛下那可是至诚至孝啊。这些举动都被天下人看在眼里的。如今圣上却如此对待自己的父亲,你说,叫百官万民们怎么想呢?”
因为对光宗不满,大家接连上疏面谏,要求皇上早日尽到一个儿子所应尽的孝道。但光宗也是一个倔脾气。一方面,他心中对父亲也有一些解不开的疙瘩;另一方面,百官的指责更引起了光宗的疑忌,认为背后有人在煽风点火,意图将自己拉下皇位。故而他就是稳着不动。
“所以如今,大家的目光全落在这件事上,还有谁会去关心北伐之事呢?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拿拿主意——朝廷最近派我前去知静江府,你说我是否要在此时出仕,去趟这趟浑水呢?”
辛弃疾略一沉思,道:“静江府乃是外任,想必不至于有多大麻烦。元晦兄成日家谈论义理王道,可若不能抓住机会,又怎么能推行你心目中的理想政治呢?”
“也是,那我就出山再走一遭吧!”朱熹终于下定决心。不过,他又担心地叮嘱道:“你就不一样了,中枢自来是是非之地。更何况如今局势复杂,别的都可以说,唯独圣上的家事,还是少开口为妙——对了,陈亮陈同甫最近也要前去京城参加省试。若遇上他,千万把我这番话说与他听,别又只图嘴上议论痛快,惹出什么乱子来。”
辛弃疾连连点头,听说知己陈亮也要前往京都,两人又有相会的机会,不由得大为高兴。他辞别朱熹后便马不停蹄朝临安进发,经过浙东时与陈亮见了一面,彼此互相勉励一番之后,相约在京城再会,携手共谋一番事业。等到辛弃疾抵达临安的时候,已经是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的正月了。
刚到临安,宋光宗便迫不及待地下令在便殿召见。看得出来,新皇上对辛弃疾确实是颇为赏识看重。辛弃疾自然不敢怠慢,略作准备之后,便前去面见光宗。
等辛弃疾来到便殿时,光宗尚未出现。又过了一会儿,才在数名太监侍从的簇拥下匆匆前来。辛弃疾偷眼瞧去,只见光宗外表看上去清瘦和悦,倒是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只不过一举一动之间颇有些精力不济,不由生出几分忧虑之情。
待辛弃疾行过礼后,光宗忙命赐坐,又关切地问起了他这十数年的退隐生活,以及在闽地为官时的见闻,最后才话锋一转,问道:“辛爱卿曾奏进了一封《论荆襄为东南重地》的札子,朕细看过,持论甚高。今日召对,也就是想再听听辛卿的看法。”
见光宗如此重视边防之事,辛弃疾大感鼓舞,忙奏对道:“微臣纵览史书,发现北人南侵,但凡由两淮前来渡江的,不败则死。而由上流荆襄之地顺势东下的,则没有不成功的。由此可见,荆襄上游乃是东南立过之本,安危之寄啊!”
见光宗连连点头,辛弃疾又说道:“如今国家将荆襄之地一分为三,荆南、襄阳、鄂渚。三地互不统属,军政无法号一。若金人大举南下,则此三地有遭各个击破之虞。不如将此数地合并为一路,选一个有才干有担当的人担任帅臣,专门负责荆襄防线。在荆襄之南,又将辰、沅、靖等州合为一路,上连江陵,下托江州,也命一大帅镇守。首尾相连,东西呼应。如此才能确保上游安全无虞!”
听了辛弃疾一番议论,光宗也颇感兴趣。接口道:“辛卿此言,才是立国之本,当务之急呀。可叹朝堂上衮衮诸公,成天拿些繁文缛节来纠缠朕,实在是不明事体之极!”
光宗话里有话,辛弃疾知道他这是抱怨群臣为他与上皇之间的矛盾而议论不休之事。然而有鉴于朱熹的叮嘱,辛弃疾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只好转过话头,又谈起天下大势来:“天下大势有离合。合必离、离必合。一离一合,岂亦天地消息之运乎……”
见光宗对国家安危之事颇为在意,辛弃疾乘机借此劝勉光宗勤勉内政,整军经武。宋金之间的对峙局面未必能长时期地持续下去,再次恢复祖宗基业的那一天更是指日可待。
“好,好,说得好!”光宗也被辛弃疾说得激动起来,“朕也不想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守成之君。国家多事,将来还要多多借重辛卿!”
就在召对之后不久,辛弃疾便接到了新的任命——出任太府卿。
按宋制,太府寺乃是朝廷五寺之一,专门负责财货政令,以及库藏、出纳、商税、贸易等事务。在绍熙前后,任太府卿者往往还要兼任户部侍郎,或者总管淮南、湖广等地,可谓位高权重。而兼任侍郎者同时还具有了侍从官的身份,正式成为了皇上身边的心腹重臣。看来,宋光宗没有戏言,他确实是要借重辛弃疾的才华来好好地为自己效力。
辛弃疾重新获得重用,一时间前来拜访的故交和新朋友也多了起来。不过,辛弃疾对世态炎凉早已是见惯不怪了。他此时在临安最为知心的朋友,还是陈亮。听说陈亮已经顺利通过了礼部考试,并在殿试中被宋光宗钦点为进士第一名,擢升状元,辛弃疾大喜过望,连忙赶去拜会老友。两人一见之下相谈甚欢,不由得说起了此次殿试的考题来。原来光宗亲自出的对策题中有如下的文句:“朕以凉菲,承寿皇(孝宗)付托之重,夙夜祗翼,思所以遵慈谟,蹈明宪者,甚切至也。”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就是光宗自我的心迹表白——在接过孝宗交付的皇位重托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操心如何才能不负父亲的期望,以尽君王和儿臣之责。对此,陈亮除了在对策中谈论君臣之道外,还出人意料地为光宗长期未能前去看望父皇的行为进行辩解。在陈亮看来,光宗想要尽孝,并不在于日日奉安的表面功夫。而是励精求治,争取早日实现孝宗二十八年来都未能完成的恢复大业。这才是真正的尽孝。
可想而知,当光宗看到陈亮的议论后,心情是十分高兴的。正因为如此,他才擢升陈亮为状元,并除其为承事郎,签书建康军判官厅事。对其看重之意也可见一斑。不过,辛弃疾对陈亮的举措却颇有几分担心。
“皇上和上皇不和之事,外人议论得也已经够多的了。此间飞短流长,难辨是非。同甫你在殿试上的话,皇上心里倒是受用,可却是得罪了一大帮子朝臣啊。”
“哎,幼安,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瞻前顾后起来了?若是顾忌人言,就不是我陈亮了。”陈亮说到激动处,又道,“大丈夫在世短短数十年,若是时时需要担心旁人眼光,那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幼安兄,如今天子圣明,锐意进取,我等正当尽心报效国家,切莫蹉跎了这大好良机呀!”
辛弃疾只是笑笑。他知道这位老朋友心热如火,只是对官场上的漩涡纷争却总是大而化之,为此吃了不少苦头,却也不以为意。辛弃疾不好拂了陈亮的兴致,当下将话题岔开,两人又高谈阔论了一番恢复之计,何地屯兵、何处理财、何处进取等事务,这才依依作别。
回到寓所中,还没歇上一口气,老家人辛虎奴赶紧前来禀报:“少主人,您出门后不久,留相爷就来拜会过了。”
尽管辛弃疾也是好几十岁的人了,但辛虎奴口中的称谓却从来没有变过,在他眼中,辛弃疾永远都是自己所服侍的少主人。
留相爷,正是时任左丞相的留正。辛弃疾在江西安抚使任上时就与留正相知,两人在和战以及治国方略上都有不少相近的观点,故而彼此也颇为欣赏对方。此次辛弃疾能够复出,从很大程度上来说,也是多亏了留正的大力援引。听说他曾来拜会过自己,辛弃疾不敢怠慢,连忙吩咐家人准备车马,自己要立即前去回访一番。
到得丞相府上,辛弃疾忍不住暗暗点头:“显达而不骄,富贵而不奢,不容易呀!”
他拜会过留正,如今数年过去,其府邸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因为身居高位而大加翻新修葺。在当时豪奢成风的士大夫中间,确实要算不多见的了。
听说辛弃疾前来回拜,留正连忙迎了出来:“幼安兄,总算把你给等来了!”
他热情地将辛弃疾带入会客厅,连声问起辛弃疾这些年来的情况,又拿出诗词来加以讨论请教。两人寒暄半天后,留正才切入正题:“幼安啊,可知这次得以重新起用,是多亏了谁出力啊?”
“啊,这……还不是托了皇上圣明,老相爷眷顾有加吗?”辛弃疾有些惊讶,留正的话听起来颇为突兀。
留正连连摇头:“我只是居间促成其事而已。真正最先想到你的,还是这个人!”
只见他以手指蘸茶,在桌面上写出了“赵汝愚”三字。辛弃疾又是一惊,道:“原来是他!”
赵汝愚,字子直,身为大宋宗室的他向来有能臣之名。在辛弃疾担任福建提刑之前,赵汝愚就是福建帅臣,在当地做过不少兴利除弊的大事。后来奉召入朝,担任吏部尚书和知枢密院事。他胆识魄力过人,俨然成为朝堂上一派大臣的首脑人物。虽然留正位居左丞相之尊,但也处处礼让赵汝愚几分,颇有唯其马首是瞻的意思。
听留正突然提到赵汝愚,辛弃疾知他必有深意,接话道:“子直此前在福建为帅,他的善政至今还被百姓们交口称赞啊。比如当初不顾各方质疑,疏浚福州西湖一事,就是有大魄力人才做得出来的。”
留正眯眼一笑:“‘堂上燕、又长夏’。听说幼安后来为此事还写过一首《贺新郎》,褒扬子直呢。哈哈,这首词自然也传到了子直那里,他可是把你引为知音的。”
“岂敢,岂敢……”辛弃疾也笑道,“老相爷的意思是?”
留正正色道:“你才从地方来,想必不清楚。如今中枢的情势相当复杂。圣上因为不肯过宫探望上皇,早已是搞得怨声载道。朝臣们如今都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说到这里,留正压低了声音道:“本来按理说,圣上的储君该是嘉王,不过太上皇属意的是魏王殿下之子。两宫之间,很大程度上便是为了立储之事而结下了疙瘩。再加上皇后她……这个且不说了。子直和我本也是赞成由嘉王殿下即统的,但是圣上的所作所为,又着实让人寒心呐……”
听了留正没头没脑一番话,辛弃疾质疑道:“如今圣上春秋正盛,如何便谈到了这上面?”
留正大摇其头:“不然,不然,看上去风平浪静,其实水面下波澜起伏。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得不早作打算才是。刚才我不是说过嘛,许多朝臣都有自己的打算。有些人已经站到了魏王殿下一边。咱们也得早做准备才是。”
“您的意思是?”辛弃疾意识到留正要跟自己说的话事关重大,心里也警惕起来。
“老夫我想了很久,嘉王殿下是个不错的孩子。为人仁孝,心地又善良。我们该力保其储君之位安然无虞,这样大宋江山才能长治久安啊。而赵汝愚赵子直这个人胸有大略,才高志大。我相信他还是想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的。幼安,这不是和咱们多年以来的抱负志同道合吗?”
辛弃疾算是听明白了留正的意思。他是替赵汝愚来做说客,想要将自己延揽到旗下以壮声势。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前来拜会自己的客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抱着相似的目的前来拉拢结交的,自己都装聋作哑加以婉拒了。如今留正又提起这茬,辛弃疾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答复才是。
见辛弃疾犹豫,留正趁热打铁道:“如今你已经身为太府卿,若是再加上户部侍郎之职衔,便可跻身侍从官的行列。从此才能一展身手,大有可为呀!”言下之意,只要辛弃疾表示加入赵汝愚一党,则功名自然指日可待。
辛弃疾沉思片刻,突然道:“不知子直对北伐恢复大业可有何定见?”
留正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停了片刻,道:“今非昔比,如今国家看上去虽然国富兵强,但内底子早已淘虚了。和你我一样,子直他早年也是力主恢复之人。可如今,他发誓在有生之年只专心以整顿内政为要务,绝不妄言北伐之事。”
辛弃疾听留正如此说,争论道:“老丞相,北伐之事,确实不可急于求成。历来也有许多好大喜功之人借此事招摇撞骗的。只是,弃疾素来主张,恢复中原并不仅仅关系到国家的体面,更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啊。天下事不进则退,若只图偏安江南一隅,早晚会陷于危亡的!”
留正叹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北伐北伐,说来容易,可稍有不慎,便会搞得国家元气大伤。空谈误国,空谈误国啊!幼安,咱们还是现实一点,先把自己的事搞好再说。”
辛弃疾默然半晌,道:“老丞相,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辛某这个人,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便是在官场上周旋。只要能在地方上做点利国利民的实事也就是了。朝廷政争的漩涡,辛某实在是不想再卷入了。”
“你……你可要想清楚!”留正睁大了眼睛,“你是声名远播之人,你不去惹是非,是非却自然会来找你。还不如主动出击,占据中枢有利之地。到时候难道还愁没有机会实现自己想做的事吗?”
辛弃疾苦笑道:“老相爷说的是至理名言。可弃疾就是这个倔脾气,怕是改不了了啊!”
留正见劝不了辛弃疾,只好作罢。他叹道:“人各有志,既如此,那我也不勉强了。不过你相信老夫,若日后有机会主持对北方用兵之事,一定要借重幼安兄。”
两人就此话别,待送走辛弃疾后,留正又前去拜访了赵汝愚,将这番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幼安是个人才。不过,我看他无意功名仕进,怕是难以为嘉王殿下所用啊。”
赵汝愚端着茶杯,忧心忡忡地说道:“这都还好,我担心的是另有他人将幼安拉了过去……咳,他这个人平素喜欢谈论兵事,好为事功。难保没有小人加以煽惑,说不准就成了咱们的对头……”他听说辛弃疾对自己绝口不提恢复之事颇为失望,心中平白生起了几分戒备之心。
“这……想必不至于吧?”留正皱着眉看向赵汝愚,“幼安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他脾气直,说话容易得罪人。若是置身朝班之中,怕也难以一展所长。不如仍旧外放为官吧。”
就这样,辛弃疾没有做上几天京官,便又被匆匆调往福建,去接替前任安抚使郑侨。对这一任命,辛弃疾倒是十分坦然。在他看来,这一任命恐怕比留在朝中更能发挥自己的才干。
铁腕治闽
甫到福州,辛弃疾便发现,不过八个多月时间过去,福建的情形便已比自己离开时,又要混乱上了几分。当地府库空虚,守备薄弱,治安状况也大不如前。再加上福建一路毗邻大海,时常有海盗出没侵扰。而邵武军、南剑州、建宁府以及福州四地民风素来强悍,经常出现冲突甚至暴乱。
有鉴于此,辛弃疾此次重新担任福建安抚使,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财政空虚,以及治安问题。他的治闽方式较之过去也有了改变,原本按照辛弃疾的设想,是准备在福建大力推行钞盐之法的,而这样一来,官府的收入便会大受影响。故而辛弃疾只有改弦更张,转而以出售官库食盐的方式来积蓄财力。
所谓官库食盐,也叫作犒赏库回易盐。在当时南宋官场之上,历来便有出售官库囤积的物资来获取资财的习惯。福建官库所囤积的食盐数量巨大,自辛弃疾上任之后,便雷厉风行地任命官吏,设置专卖食盐的坊场和店铺,在全路范围之内推销食盐。
不过,官卖食盐的措施也引来了许多人的反对。其中不乏辛弃疾的老朋友和老部下,比如福州长溪县令曹盅便是其中之一。说起来,在辛弃疾淳熙四年(公元1193年)帅江陵时,曹盅便是他的属下。如今他担任长溪县令,这长溪县官卖食盐的差事,自然也落到了曹盅的肩上。但对于这一任务,曹盅却满心不愿。
“长溪历来就是产盐之地,在这里强行销售官盐,岂不是与民争利吗?下官万万不敢苟同安抚使大人的做法!”
他在长溪县顶着不办,这让辛弃疾十分生气。如此一来,自己的威信岂不是大打折扣吗?可是曹盅乃是自己旧日部属,面子上也不好对其严加责罚。再说了,如果为这件事大动肝火,岂不是表现得十分没有容人之量吗?
一番思索之下,辛弃疾想了个釜底抽薪的办法。他改任曹盅为福州录事参军,将其调离了长溪县。等曹盅来到福州,辛弃疾故意一脸恼怒地接见了他:“曹盅,咱们过去共过事,你该知道本帅的脾气的。何以在鬻盐一事上故意处处跟本帅唱反调啊?”
曹盅并不害怕,反而抗声道:“大人,下官认为您这件事做得大大的不妥。恕在下无法照办!”
“有何不妥之处?本帅调你来福州,就是想听你好好说道说道。这一天说不清楚,就说两天,两天说不清楚,就说三天。直到说清楚为止。”
“这……大人,下官还要去录事参军任上交接呢!”曹盅此时也急了。
“哈哈,那个嘛,暂且放到一边吧。”辛弃疾见曹盅认真起来,不由得大笑。他拉起曹盅的手:“这几天,你就放心地在我帅幕之内,跟本帅一起吟诗作词,对酒当歌。心里有什么话,也尽管说,好不好?”
见辛弃疾并未真的动气,曹盅大为感动,于是跟辛弃疾说起了自己对长溪县食盐官卖的意见。在曹盅看来,长溪县情况本来就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这里历来便为产盐之地,当地私盐盛行。放着便宜的私盐不能买,却要去购买价格更高的官盐。老百姓们自然很有怨言。
“你所言甚是。但是我如今推行官卖食盐之法也是迫不得已呀。如今府库空虚,若是变生肘腋,那不就糟了吗?除了鬻盐一事之外,我看暂无别的办法。”
“大人只见其一,不见其二。正所谓欲速则不达,若是不顾及民意一意孤行,恐怕反倒会先激起了百姓的怨望之情。本来是为了防备变乱而大举聚敛,如今却因为聚敛而引起变乱,这不是倒因为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