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缓缓摇摇头:"不能。"
"若赋予辛弃疾权柄,他或可建立不世功业。只是,这功业跟太师又有什么关系呢?"
韩侂胄如醍醐灌顶一般:"他难为人下,若一旦假以羽翼,只怕便要飞去了。"
苏师旦见机,进一步道:"难得而易失者,就是权柄。到时候人们皆只知辛弃疾,又有几人会来趋附您韩太师呢?"
"那么,你的意思是?"韩侂胄没了主意。
"长时间让此老投闲置散也不是办法。现在朝野上下传言纷纷,都说圣上这次召辛弃疾入京,就是为了共谋北伐大业。若是就这样搁置起来,只怕会有闲话----说太师您嫉贤妒能,假意北伐,真心揽权......"
"咳,我岂能......"
苏师旦继续说道:"如今之计,只有重而不用,用而不重----将他调至前线重镇,示人以即将大举之假象;但又不给他妄动干戈之权柄。如此一来,自然不会给人落下话柄!"
"妙,妙策。就依你所言!"韩侂胄一拧眉毛,下定了决心。
不久,辛弃疾便又接到了新的任命----出任镇江知府。
镇江乃是长江下游重镇,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以京口闻名,正是南北冲要,用武之地。许多朋友得知辛弃疾出镇此地,都为他感到由衷高兴。甚至还有传言说辛弃疾已经接到皇帝密旨,要在京口练兵,誓图恢复了。就连刘过也兴奋地一连作了五首七绝,赠予辛弃疾。其中有云:
精神此老健于虎,红颊白须双眼青。未可瓢泉便归去,要将九鼎重朝廷。
期望之情,拳拳于表。然而,辛弃疾对此也只能报之以苦笑而已。
他心中清楚,韩侂胄只不过是做表面文章罢了。他并没有被授予江淮宣抚使一类的兼职,有权节制江淮军队,这恢复大计,又从何谈起呢?
北望滚滚长江,江水葬着落日咆哮东流。辛弃疾胸中抑郁难吐,只得化作一纸悲鸣: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当然,辛弃疾也不是那种坐而论道的书生之辈。既然被外放出京,有了实权,他要尽力为北伐做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准备。上任伊始,除了必要的日常政务之外,他将精力全投注到了建立一支可供驱驰的新军之上。
京口向来地险兵雄,有着"酒可饮,箕可使,兵可用"的名声。然而承平日久,原来的京口健儿早已变成畏战不前的孱弱之辈。自隆兴元年(1163年)符离集大败以来,江淮前线的士卒便多有望风溃逃之事。这是辛弃疾所忧虑的第一件事。第二,南宋立国以来,精兵强将多出于西北。而时人普遍也认为北方健儿勇武善战,非柔弱的江南人可比。不过,数十年之后,来自西北的军将早已凋亡殆尽,自然无法指望他们承担起会师北伐的重任。那么,新的军队又该由何处补充兵源,这也是辛弃疾所考虑的大问题。
几经思索之下,他提出以原来的禁军划分防区,驻守于大江之南,作为守军震慑敌人,而另编新军渡淮主动出击的计划。至于新军的来源,则只能从淮河两岸物色招募。这是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宋金对峙的前线,自打生下来那天起,便要应付敌人的骚扰侵袭,故而自幼习武,走马射箭无一不精,即便是金人的精锐也向来不被他们放在眼中。若是能募集这样一支劲旅,则庶几可以无往而不利。
就在辛弃疾苦心编练新军之时,好友程珌过访京口,亲眼看见了一番"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似霹雳弦惊"的壮阔景象。
听说好友对校阅士兵感兴趣,辛弃疾也十分高兴。他抖擞精神,换上一身袍铠,早早地便领着程珌纵马来到了校场。甫一进入,程珌不由得为面前的所见给震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宽阔的校场之上,身着红衣红甲的新军将士们列阵如云,正演习战阵攻杀进退之术。在令旗指挥之下,全军时而金鼓雷鸣,时而杀声震天,又时而静肃无声。其号令之严整,装备之精锐,士气之高昂,使得程珌暗暗咋舌。他调头对辛弃疾道:"如此健儿,真能使鬼哭神愁!"
辛弃疾掀须大笑:"我选募士兵,只要两淮之人。至于江北之民,也不列入考虑对象。"
"喔,这是何故呀?"
"淮东通、泰、扬、真诸州,淮西舒、无为等州之人平素全靠务农为生,一听到边警之声,便手足无措。不堪武事!"
"原来如此!我在京中之时,也常与人纵论兵家大事,多有人说江北之民强悍勇健的。今日一见,才知道是纸上谈兵。若不是稼老明察秋毫,只怕是只会误国呀!"
辛弃疾叹道:"许多人都以谈论北伐为荣,殊不知,兵乃危事,岂有胡说八道一通就可成功的?"
两人正感叹间,只见一骑白袍将军策马跃入校场。他于马上盘旋弯弓,一箭射去,正端端地命中百来步外的靶心。看得程珌又不由得大声叫好起来:"好!"
话音刚落,他发现身边的人,包括辛弃疾在内,表现得却十分平淡。正不解间,只见那白袍将军纵马背过身去,又是反手一箭。矢如流星,竟将先前靶子上那支箭剖为两半!
"竟有如此神射,不异于养由基再世呀!"程珌又要惊呼,却只见白袍将军自马上弯下腰来,由马腹之下又射出一箭。这一箭依然正中靶心,将箭靶射了个洞穿,连前面一支箭都送了出去。
箭才离弦,又从另一队人中跃马冲出一条满嘴胡子的黑壮大汉,挥起巨斧便朝白袍将军劈去。白袍将军也不答话,自马旁取过长枪,架住了这一斧。随后两人你来我往,恶战了二三十个回合也难分高下。只看得程珌目瞪口呆,连叫好都忘记了。
辛弃疾这才呵呵大笑,喝住两人,向程珌介绍道:"这是我选任的新军将领----白袍者,叫作刘镇;这黑大汉,叫李虎。你二人还不过来跟程先生打个招呼?"
两人纵马前来,在马上朝程珌躬身唱个大诺便算行礼了。刘镇向辛弃疾道:"兄弟们连日训练,都憋足了一股气,等着老大人领我们上阵杀敌呢!"
辛弃疾扬鞭道:"上阵杀敌,且得须朝廷号令,可不是老夫能擅自做主的。李虎,你吩咐将士们千万用心。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有报国之时!"
李虎领命,又纵马而去,只留下刘镇陪同一边。只见他二人对辛弃疾的态度却是毕恭毕敬,程珌不由得问道:"这二位将军不知此前是在何地为将?竟如此英雄了得。"
想不到刘镇闻言大笑道:"为什么将?数月前,咱家还在这淮河边干着杀人越货的买卖!"
程珌闻言又是一惊,正不知如何接话时,辛弃疾轻描淡写开口道:"两淮最多壮士,只是朝廷不能善用之。为求自保,只有拥众结寨而居,许多人干脆做了强盗。实在是可惜。故而老夫千方百计招纳他们从军为将,也算是一条正路。"
刘镇接过话头:"此前也有官府前来招降,看他们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咱家就气不打一处来,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要不是老大人不畏艰险,亲自来到咱家营中,动之以情,晓以大义,咱家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听从赵官家的号令?----老大人,您只要一声令下,咱家兄弟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三人说话间走进大营,辛弃疾一面在桌上摊开山川形势图,一边向程珌夸赞道:"你可别以为刘将军只是一介武夫,他自幼熟读兵书,真称得上是文武全才。若稍加培养,未必不是我大宋日后的栋梁之材呀!"
刘镇不好意思地笑笑,对辛弃疾道:"末将这几日来冥思苦想,觉得还是将新军与朝廷军马分开驻扎为妙。若是互相掺杂,天长日久之后,难免不粘上官军怯战的毛病。"
"对,平时互相争功,为此甚至还大打出手。一旦真的有事,却又望风而逃。这样的军队,养来何用?"
"新军初成,还有待磨炼。依末将的主意,淮东和淮西需要各屯驻两支军队、每军两万人方可成军。"刘镇在地图上指示道,"淮西军,可屯驻于安丰。淮东军,可屯驻于山阳。营地须得选取依山阻水之所在。随军的亲属家人也都安置在营中,如此才能免除军人反顾之忧。"
"你的主张跟我一致!"辛弃疾兴奋地说,"还要检选将领官佐,不问出身,只看实绩。"
他又回头对程珌说道:"老夫要以京口为依托,重建一支无敌于天下的'北府军'。"
紧接着辛弃疾又看向刘镇:"刘镇,当年东晋郗鉴渡江南来,几乎凭一己之力创建了后来北府军的基础。之后谢玄才以此为依托,建立北府军,在淝水之战中大败前秦----郗鉴本来是流民帅,年轻时在边境也没少做杀人越货的事,可他后来仍然能出将入相,力挽东晋于狂澜既倒,大厦将倾。你要以他为榜样,勉之,勉之!"
刘镇闻言,大为感奋。正待说话间,突有兵丁进账禀报:"大人,派去金国的探马回来了!"
"喔?速速带进来!"辛弃疾急道。刘镇看了一眼程珌。程珌知道他的意思,赶紧说要暂且回避,却被辛弃疾一把拉住:"你我至交,不妨不妨。"
正说话间,两名蓬头垢面的男子已经被带进帐来。刘镇看见他们,第一句话便是:"赵六何在?为何只有你二人回来?"
其中一名男子叩首痛哭道:"小的们沿山东河北一路潜行到燕京才折返回来,眼看就要到两国边境,却没想到被金狗发现了。赵六他......他为了引开金狗,被追兵乱箭射死了。只有小的二人化装为乞丐,侥幸得以逃生!"
说到这里,他捋起袖子亮出左臂,左臂上一条数寸长的疤痕触目惊心。正当程珌不知他想干什么时,他又摸出一柄短刀,当即将臂上疤痕剖开,一时鲜血淋漓。程珌看得触目惊心,正要转过头去,那人已从疤痕伤口处扯出一条布帛来。展开布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字----原来,他将一路收集来的情报写在布帛之上,又不惜毁伤身体,藏在伤口之中。
这一幕,看得程珌暗暗吸气。他一介书生,如何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辛弃疾连忙安慰了那两个细作一番,又命人将他们带下去休息领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一尺见方的锦帛来,铺在桌面上,将布帛上所记述的内容一一转抄到锦帛之上。
程珌大感好奇,探头过去一看,原来锦帛上写满了金国兵将的驻地、数目以及主要将官的姓名。他指示给程珌看:"就这么大块锦帛,已经花费老夫四千緡钱了!"
见程珌颇有惊讶之色,辛弃疾解释道:"做细作的出生入死,所刺探的情报更是关系到国家存亡、用兵胜负。而向来用间之人只不过给他们几两银子、几匹布帛作为酬赏,就指望别人为国捐躯、深入险境。请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镇也在一边微哂道:"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说不定赏给细作的银子全进了某些人的口袋也说不定。如此鼠目寸光,又如何使唤得动将士们为他们卖命?"
程珌想起一事,忽问道:"深入敌境刺探情报乃是九死一生之事。万一有奸猾之辈领了赏钱,却不敢前往,只胡编乱造一堆情报回来交差,岂不误事?"
辛弃疾胸有成竹地说道:"不妨事,这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老夫。别忘了,老夫乃是山东人。那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至今还历历在目。再者,老夫年轻时曾特意遍游北方之地。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官府,山势向背,道路多少,全在这胸中。只要一一加以对照,自然无法欺瞒老夫!"
程珌听罢,大为拜服。他辞别辛弃疾回京后,逢人便称赞辛弃疾战守有方,乃是江东长城。这些赞誉之词,更是使得辛弃疾在主战派官民的心目中益发高大起来。甚至连不少主和派也认为辛弃疾举措谨慎,并非徒然夸口浪战之辈,对他也多了几分好感和理解。
然而,也有许多人开始猜疑指责起来,其中争议最大的便是创建新军一事。当时,南宋仅沿长江和汉中而守的都统司大军便多达二十余万,每年耗费大量粮饷。辛弃疾又添数万新军,这在许多主战派大臣看来,是必须坚决加以反对之事。甚至有人大声抗议:"原有大军只要稍加整顿训练,自然可用,何必又要另起炉灶别创一军?这不过是辛幼安好大喜功而已!"
对此,也有识者痛加驳斥:"这不过是纸上谈兵者的书生之见!江南承平日久,江上诸军庸懦畏战之风早已沿袭数代之久,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加以整顿的?且此中人事、利害关系盘根错节,主事者往往还未有所措施,便已经多方得罪、寸步难行。这样的军队,又如何可用?"
不过,这样的声音毕竟只是少数。再者,真正在朝堂上主事的韩侂胄虽有意主战,却也对辛弃疾十分不满!
他不满,是因为将辛弃疾调赴镇江不但没有起到架空这位老英雄的目的,反而使得他声望更为高涨。
尤其让韩侂胄恼火的是,辛弃疾竟然我行我素地创建起了新军来,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看来这位老臣实在是太危险了,重用不得!若再假以羽翼,只怕他就要踩到自己头上来了!
韩侂胄开始动起了念头----一定要将辛弃疾再次调离要地,决不能让他建功立业,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光环!
而此时的辛弃疾也忧心忡忡。此时,韩侂胄已经秘密授意边兵,对金人不断发起小规模的骚扰行动。然而,在老于用兵的辛弃疾看来,北伐各项准备尚不成熟,大军缺乏训练,将领贪生怕死,要在这样的情形下率先挑衅,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行为。他想到了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那场一败涂地的所谓北伐,历史上这样由轻率行为而招致的大败不计其数。在辛弃疾的笔下,则化为了这样一首沉痛悲壮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北朝时,宋文帝刘义隆听信王玄谟的大话,要想像霍去病那样北伐中原,"封狼居胥",元嘉年间草草北伐,却被敌人打得溃不成军,只能北望哀叹。辛弃疾这首词,是写给时镇建康的邱崈的。丘崈与辛弃疾同为久废启用之人,又一样赞同北伐。只不过丘崈向来主张持重、不可轻启战端。辛弃疾特意寄这首词给他,正是婉转地表明自己对韩侂胄鲁莽行事的忧虑。
自然,韩侂胄是难以容忍他人质疑自己的。就在这年(公元1205年)三月,辛弃疾因小事遭到弹劾,受到被降两官的处罚。四月,韩党心腹李奕出任镇江都统制,做好了将辛弃疾排挤走的准备。
六月,韩侂胄密令诸军做好战斗准备,却在这一关键时刻调任辛弃疾改知隆兴府,远离了前线。就在辛弃疾还未到任之际,却又遭到莫须有的罪名弹劾,被免去实职,给予了一个虚有其名的宫观,挂了起来。
辛弃疾此次出山又遭废黜,还不过两年而已!
男儿到死心如铁
开禧元年(公元1205年)的秋天,辛弃疾在万里霜天的肃杀之气中,自镇江回到了铅山寓所。途经建康府时,程珌前来送行。说起李奕等将领在镇江倒行逆施,辛弃疾苦心建立起来的新军也被搞得乌烟瘴气,许多人干脆散去重操旧业的事,两人都相顾无言,唯有叹息而已。
回到铅山,前来迎接的除了正好在家中的子孙辈之外,还有老仆人辛虎奴。虎奴年事已高,故而辛弃疾外出做官便不再带上他前往,只留他在家中管管家,享享清福。两年未见,只见虎奴头发全白了,脚步蹒跚,更显老态。虎奴迎上前来,一把抱住辛弃疾道:"少主人,您可算回来了!"
辛弃疾笑道:"虎奴啊,你老了,你的少主人也早就老了。老而没有自知之明,可笑,可笑呀!"
与久别的家人短暂欢聚之后,辛弃疾一个人坐在书斋中沉思起来。辛虎奴亲自奉上茶来,却见辛弃疾正对着一幅字发呆。他凑上前去细看,原来是一首词:
江头日日打头风。憔悴归来邴曼容。郑贾正应求死鼠,叶公岂是好真龙。
孰居无事陪犀首,未办求封遇万松。却笑千年曹孟德,梦中相对也龙钟。
"少主人,您写的词俺也读过不少,可这首词就看不懂了。"虎奴挠着头笑道,"这叶公好龙的故事,俺倒是听说过,可这邴曼容、这郑贾又是什么说头?"
辛弃疾苦笑道:"邴曼容乃是汉代的人,他屡次为官不过州郡从事,便坚决辞官不做。我呢,每次做不了几年官便会被罢免。你说我二人是不是很像啊?"
"不大像!"虎奴老实地回答,"他是主动辞官,您是被奸人陷害,这怎么能一样啊!"
辛弃疾没有理会,继续说道:"至于这郑贾嘛,其实就是春秋时郑国的一个商人。郑国称美玉为'璞',可周人却把死老鼠叫作'朴'。有周人问郑国商人:'买朴吗?'郑人还以为是美玉,可拿过来一看,却是死老鼠,只好称谢不买----虎奴,知道我为什么用这个典故吗?"
辛虎奴连连摇头。
"这就叫作'眩于名而不知其实'。"辛弃疾叹道,"韩侂胄徒有虚名,却只不过是叶公好龙。而我就好像那位郑人一样,本以为有机会实现报国之志,却不料,美玉变成了死老鼠!哈哈,哈哈!"
"少主人,依我说,您还是优哉游哉享享清福的好。那些事儿,就交给别人去操心吧。"辛虎奴心痛地说道,"江南也挺好的,俺都忘了家乡啥样子了。做老百姓的,只要有地种,有饭吃,过得上太平日子就行。"
看着辛虎奴的老眼中泛出泪花,辛弃疾知道他说的只是宽慰自己的话。所谓鸟飞返故乡,狐死必首丘,又有谁不愿埋骨桑梓之地呢?但他不愿违了虎奴的好意,只有轻声叹道:"是呀,千古兴废,百年悲笑,就随他雨打风吹去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辛弃疾下决心息影林泉之时,一场大战正悄然拉开序幕。
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在左右宵小的怂恿下,韩侂胄终于下定决心,北伐中原,以便成就不世之功。
四月,以镇江军为先声,多路宋军开始在北方义军的配合下攻入金国境内,一连攻下了泗州、褒信、顺阳等不少州县。
五月,北进宋军又连下数城。在收到前线捷报后,韩侂胄迫不及待地下达了讨伐金国的正式命令----"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助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语气慷慨激昂,一副灭此朝食的气势。也许在韩侂胄看来,建立不世之功的那一天已经指日可待了。
然而,事与愿违。仅仅数天之后,宋军便在金人的防线下碰了大钉子。五月十三日,皇甫斌攻唐州,大败;秦世辅攻城固,亦大败。
五月十四日,韩侂胄最为亲信的北伐主将郭倬联兵会攻宿州,军队一溃千里,被金军重重围困起来。郭倬走投无路之下,竟与金人私下达成协议,将金人最为痛恨的宋军将领田俊迈捆送敌军,这才逃得一条性命。上演了一出卖友求生的丑剧。
六月九日,建康都统李爽攻寿州,亦大败。然而,让南宋朝廷更为魂飞魄散的消息,却是自巴蜀之地传来----四川宣扶副使吴曦接受金人封王印绶,公然叛宋降金。半壁江山,就在稀里糊涂之间便沦入敌手!
就这样,在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中路和东路宋军先胜后败,溃不成军。而西路更是变生肘腋,成了当前最大的威胁之一。
韩侂胄情急无法之下,不得不对前线人事作出新的调整。他先是罢免了指挥东线战事不力的邓友龙,接着任命知建康府丘崈为刑部尚书、两淮宣抚使,曾前去镇江拜访辛弃疾的程珌也随同丘崈一同前往赴任。在渡江之后,他看到的是一派丢盔卸甲、兵荒马乱的狼狈景象。
"生灵涂炭,实乃操切之祸啊!"
程珌与丘崈谈起此前辛弃疾在镇江的军事部署。丘崈听罢,又是点头,又是叹气。事实已经证明,辛弃疾所提出的另建新军,将新军与旧军分开驻屯训练、各自负责不同的战守事务等主张是完全正确的。而后来代之镇守江上的将领却将这些措施完全废弃。可即便是这样,能在前线颇有斩获,且在败战之余还能镇定自若的,也往往是过去辛弃疾所编练的新军余部。
"韩太师所仰仗的各路都统司和殿前司诸军遇敌辄溃,要想靠他们去打胜仗,岂非与虎谋皮?"丘崈叹道,"他只不过是想要趁机攻取几个名城重镇,回来便好吹嘘自己的盖世奇功罢了。可却没想到金人还是块硬骨头啊!"
"这样的话,稼老也曾说过。"程珌回忆起那天辛弃疾在誊抄完细作带回的情报之后,曾这样感叹道:
"敌虏兵马尚强,粮饷尚多,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朝堂上主战的诸公却认为对方是一触即溃,这样想,总有一天要吃大亏不可。"
丘崈听罢,更是太息不已:"幼安有先见之明。只可惜,当国者不给他机会。目前的形势,我也只能勉力维持不至于败得太难看而已。要想力挽狂澜,怕还是只有他出山呀!"
自然,这并不仅仅是丘崈一个人的看法,同时也代表了当时许多人的呼声。丘崈到扬州后千方百计才将东线局势暂时稳定下来,同时要求韩侂胄严惩此次丧师误国之徒。在这样的局面下,韩侂胄不得不做出一些表示来安定人心。他也意识到自己最为亲信的苏师旦空谈误国,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于是先解除了苏师旦的枢密都承旨一职,接着又将其流放。紧接着,又逮治前线败军之将如郭倬、李汝翼等人,或处斩,或下狱。一时间,平素不可一世的佞臣悍将们气焰大为收敛。
然而,处置完了门下这些只会逢迎拍马的小人们,韩侂胄也丝毫轻松不起来。他知道,他身边已经无人可用了!
前线的败讯还在如雪片一般飞来,金人看上去也并无休兵之意。怎么办?韩侂胄不得不又将目光转移到了辛弃疾的身上。也许,只有他能替自己出力了!
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七月,闲居在家的辛弃疾接到了起用为知绍兴府兼浙东安抚使的诏命。做出这个任命,韩侂胄可是颇费了一番脑筋的。他本想立刻就委任辛弃疾出来主持前线军事,但却又害怕他因为前嫌加以拒绝,故而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如果辛弃疾愿意接受这一任命,那请他出山御敌自然也不在话下。
当诏命送到铅山寓所之时,辛弃疾只是摇了摇头,看他的神色,既不悲,也不喜,竟是平静如水。
"少主人......"辛虎奴担心地喊了一声。
隐居铅山的这些日子里,家人们都尽量避免让前线纷至沓来的坏消息刺激辛弃疾疲惫的神经。然而,他还是能从来访的老友和旧部那里得到各种最新的情况。
自他离开镇江后,一手建立起来的新军也被镇江都统制李奕分割遣散。数年心血,就这样毁于一旦。
部分新军将士因不满李奕的胡乱指挥,干脆自行散去。李虎也是其中之一,他拉起了不少人重操旧业,在江淮边境上以抄寇为生。而辛弃疾十分倚重的刘镇倒是留了下来,在李奕帐下做了一个小军官,一直以来也颇受排挤,不得重用。
北伐开始后,刘镇跟着大军一路北上,不断攻城夺寨,立下不少功勋。然而,自郭倬前线溃败后,作为偏师的刘镇却孤军陷入敌人重围之中。
刘镇誓死不降,他率领部下左冲右突均无法冲出敌人围困,最后全军数百人大多战死,只有数十人侥幸得以生还。
据逃出来的士兵讲,刘镇死前身负数十处刀伤,尚自还手刃了七八名敌军官兵。他咽气之后,兀自挺立不倒,北向而望。
当辛弃疾听到刘镇的死讯时,本想为他写点什么。可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何处着笔。
当再次接到朝廷的任命之时,辛弃疾又想到了刘镇。他摊开纸笔,沉思良久。最后落到纸上的却是如此数行字而已:
如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也许,自己真的老了!
韩侂胄伸过来的橄榄枝,辛弃疾并没有接受。在他的几番婉言拒绝之下,韩侂胄不得不收回成命,改派他人出任浙东帅一职。但还是进辛弃疾为宝文阁待制,同时加封为历城县开国男爵。虽未出任实职,但进一步表示了自己对辛弃疾的推重之意。
韩侂胄知道此时辛弃疾对自己已经心灰意冷,但他还是抱有一线希望,能请动这位老将来为自己收拾残局。故而即便是热脸贴上了冷屁股,也要加意用高官厚禄来笼络人心。原因无他:此时这位韩太师的处境可是大大的不妙。
开禧二年(公元1206年)十月,占了上风的金人乘胜追击,分兵九路大举南下。不过两个月时间,中路光化、枣阳、信州、随州等地相继陷落。东路安丰、濠、滁、真、和诸州也陆续失守。韩侂胄手足无措之间,又想起了赋闲在家的辛弃疾。这回,他任命辛弃疾为湖北安抚使,进职龙图阁待制。并且借皇帝之口下诏辛弃疾不得辞免,立即赴行在临安议事。
辛弃疾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启程赶赴临安。没想到这时局势又有所变化:金人本是外强中干,并无一举吞灭南宋的余力。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自然要开始筹划议和之事。见金人有了休兵的意思,南宋君臣自然大喜过望,赶紧派出使臣,接洽起议和的条件来。如果真能顺利达成和议,那韩侂胄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敢继续跟金人打下去?
因此,当辛弃疾抵达临安行在之时,朝廷只是象征性地听了听他的意见,便很快下诏改任辛弃疾为兵部侍郎,主管兵卫、武举、仪仗、民兵、厢军、甲仗器械等政务。
韩侂胄的心理,自然是对和谈抱有希望,但心里又实在是没底,故而才自作聪明地作出了上述决策----一方面,将辛弃疾留在身边,以便缓急可恃;另一方面,不到最后关头,他又不愿赋予辛弃疾用兵大权,以免难以驾驭。
辛弃疾对这一任命也颇为踌躇。他并不是为了韩侂胄而应命出山,而只是忧心国家前途安危,痛惜边境百姓生灵涂炭而已;可兵部侍郎一职并不直接指挥抗金方略,留在这个职务上,自己在短时间内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何去何从,正犹豫间,有福州旧友黄干特意寄来长信,力劝辛弃这次一定要慎之又慎,切勿再次出山。
黄干信中大意,是劝辛弃疾认清现实。如今在朝堂之上主政者多为庸碌之辈,既无知人之智,又无自知之明。与他们共事,只能是画饼充饥而已。在这样的局面下,又怎么可能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呢?
对黄干的劝告,辛弃疾也不是没考虑过。左思右想之后,他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他准备前去拜访韩侂胄,拜访这个自己向来都没有正眼瞧过的对手。
当然,这次拜访,并不是为了自己。
再次见到韩侂胄,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韩太师此刻已经是憔悴不堪,但仍努力地在表面的客套之上,维系着可笑的傲慢。
"辛卿光临寒舍,想必一定有所赐教。"
辛弃疾曾担任少府卿,自那个时候起,"辛卿"便成了官场上对他的客气称谓。
辛弃疾客气地摇摇手,欠身坐下。几句寒暄之后,他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金人此番颇有不肯罢休之势。不知太师有何庙算?"
这句话恰好戳到了韩侂胄的痛处,就在先前,他还为此大发雷霆呢。
在金人表现出议和之意后,江淮宣抚使丘崈曾上疏朝廷,声称金人指韩侂胄为开启战端的首谋,若要与金人议和,那么领衔者自然不能是韩侂胄。
消息传来,韩侂胄又羞又怒。此时神经已高度紧张的他还以为丘崈要借机将自己赶下台去,连忙免去了丘崈宣抚使职务,又紧锣密鼓地筹划对金议和事务。他已经打定主意,只要能维系自己的权位不受影响,割地赔款也罢,称臣纳贡也好,都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事。
故而,这次辛弃疾前来拜访,韩侂胄其实只打算敷衍他一番。要是让辛弃疾知道自己志在求和,这倔老头一定又会挂冠归里。可说起来,和议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搞不好还会有需要辛弃疾出力的时候。那么,自然是把他先不冷不热地挂起来为佳。韩侂胄沉吟半晌,故作镇定地呷了一口茶,道:"这仗,是没法打下去了。当务之急,是约束边兵,不可使他们再生事端,然后再从速商议两国言和罢兵之事。"
见辛弃疾没开腔,韩侂胄急忙又补上几句:"此番用兵,我本来是不赞成的。幼安你说得对,北伐本需持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可恨苏师旦这几个奴才贪功冒进,跟边将串通一气,硬说什么只要大军一出,金人自当望风而逃......哎!"
辛弃疾又可气又可笑。没想到这个时候,韩侂胄还要开脱责任。此刻他也不去跟韩侂胄较真,只是缓缓说道:"如今这个局势,议和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只是,从来未听说毫无战备,一意放低身段求和就可以谈出好结果来的。"
"幼安,你的意思是......",韩侂胄眯起眼睛。
"依老夫愚见,边备不可就此废弛,主和不可过于热心。要想让金人接受和议,就得在疆场上让他们狠狠地碰几个钉子才行!"
"可、可咱们已经没力气再打下去了!"韩侂胄的眼神毫无光彩,一副斗败了的公鸡模样。
"金人已是强弩之末,而我大宋边防体系还基本保持完整。眼前他们不过是夺取了前线一些城邑而已。若再冒险深入,必将重蹈当初海陵王完颜亮的覆辙。"
辛弃疾顿了一顿,铿锵有力地说道:"若能将前线军事尽行托付给一二元老重臣,先在疆场上力挫敌军,待敌进退不得之际,再商议罢兵条款。虽说此次北伐徒劳无功,但也不至于落得个屈膝求和的局面。"
"这......这......"韩侂胄一时语塞。要知道,他已经被金人吓破了胆。只求对方不来找自己的麻烦便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再将战事进行下去?迟疑半晌,才犹犹豫豫地道:"言之有理,不过恐怕还需从长计议。这样吧,我一旦考虑停当,便要烦劳辛卿再次过府前来商量......"
听韩侂胄这样说,辛弃疾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益,他点点头后便起身告辞。走出府来,辛弃疾仰天长叹:"自作孽,不足惜。可惜的是国家元气、边民性命、恢复良机,至此都尽数断送了!"
只是,韩侂胄如同一个喊不醒的梦游之人般,还沉浸在能与金人言和的幻想之中。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二月,四川兴州中军正将李好义、监兴州合江仓杨巨源、四川转运副使安丙等人合力诛杀叛将吴曦,巴蜀底定。这又让韩侂胄暂时吞下了一颗定心丸,他自然对辛弃疾所提出的战守之计更加不感兴趣,而是把全副精力都用到了议和之事上。
见事已至此,辛弃疾终于下定决心告老还乡。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再加上年老力衰,疾病缠身,辛弃疾坚持辞去了在京官职,毅然决然地重返铅山寓所。
从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的夏天直到九月,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读书、作诗、饮茶、听泉......辛弃疾留下了不少诗词来描写这一时期的生活,其中有诗云:
老去都无宠辱惊,静中时见古今情。
大凡物必有终始,岂有人能脱死生。
日月相催飞似箭,阴阳为寇惨于兵。
此身果欲参天地,且读中庸尽至诚。
果真是宠辱不惊吗?辛弃疾也曾反复地问自己。其实,他所坦然面对的,只是宦海沉浮、功名得失而已。那些不过是身外浮云。自南渡数十年来,辛弃疾从来就没有真正在意过这些,要不也不会蹉跎至今了。
他真正难以释怀的,是当年毅然起兵时的豪言壮语;是当年誓要重整河山时的万丈雄心;是当年定策南归大宋时的义无反顾;更是当年与少年好友党怀英分道扬镳时的自信满满。而如今,却尽皆成空!
无声之处,响起的却是惊雷。
而在辛弃疾闲居家中的这段时间里,宋金双方的和议也一直在紧张地进行着。韩侂胄派出方信孺为使臣,前往汴京接洽和谈条款。因为金人声称要问罪用兵首谋,故而韩侂胄也不得不放下身段,以知枢密院事张岩领衔和议之事。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之心,等待着方信孺能从北边带回可以让自己安心的条件。
然而,事与愿违。从四月到九月,方信孺三次出使金庭,在金人的威逼利诱下仍然昂然不屈。不过,在前线溃不成军的局面下,他自然也不可能从和议桌上为南宋挣得多少体面。最后,金人蛮横无理地开出了一连串苛刻的和谈条件:割让两淮,增加岁币,索取起义南归的"归正人",以及索要犒师银两。当韩侂胄等回方信孺的消息时,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此就可罢兵吗?"
方信孺考虑了一会儿,回答道:"其实,所谓割地、索币等都不过是漫天要价而已。依在下之见,这里面还是大有折扣可打的。只是......"
"只是什么?"韩侂胄急不可耐。
"金国上下都知道太师是这次用兵的首倡者,他们恨太师入骨,提出:前述条件均可再议,但有一事是必须办到的,那就是----欲得太师头耳!"
韩侂胄闻言勃然大怒,竟当即下令将方信孺撤职监管起来。他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金人这是非要我的命不可呀!
在韩侂胄的授意下,两国和议中止,用兵之事再次提上议程。只是,色厉内荏的韩侂胄手下既无可将之兵,更无知兵之将。到这个地步,又能指望谁来替他收拾残局呢?
说来可笑,他竟又一次想到了被自己晾到一边的辛弃疾,火速下诏起用辛弃疾为枢密都承旨。这一职务平素负责传达旨命,统领枢密院日常事务。开禧年间,则是通过枢密都承旨来全权负责北伐事务。也就是说,在万般无奈之下,韩侂胄终于将北伐的指挥大权交给了辛弃疾。
为了催促辛弃疾出山,朝廷还特地在诏书中附加了一道命令----疾速赴行在奏事。看来,韩侂胄这回是真急了。
前去促驾的枢密院官员马不停蹄,直奔铅山。在他们看来,只要这位老将肯答应接受这一职务,那自然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毕竟,辛弃疾名动天下,是大家心目中最能接受的抗金人选。
然而,他们失望了。此时的辛弃疾已经重病缠身,卧床不起。多年来的抑郁和愤懑之情更是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当这道迟来的诏命送到家中时,老家人虎奴激动得热泪盈眶,他颤抖着双手将诏命捧到辛弃疾床前:"少主人,少主人......"
辛弃疾努力抬起眼皮,微微牵动嘴角,看上去是想要做出一个微笑。他费劲地说道:"虎奴呀,要是这道诏命早到二十年,不,早到十年。我一定带着你一起打回老家去。可现在......"
他又将脸转向前来传诏的枢密府官员,轻声道:
"侂胄岂能用稼轩以立功名者乎?稼轩岂肯依侂胄以求富贵者乎?"
来者默然离去。他们知道,辛弃疾对韩侂胄已经心灰意冷。即便不是重病缠身,怕也是不会接受这一任命的。
大宋空有辛弃疾,却无辛弃疾的用武之地。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尽管拒绝了韩侂胄的任命,可在人生最后的弥留之际,辛弃疾仍然停止不了对抗金局势的苦苦思索。
风雨飘摇的夜晚,他翕动了几下嘴唇。守候在一边的辛虎奴最先察觉了这一细微的举动,赶紧扑到床前:"少主人,您想说什么?老仆在这里!"
看着辛虎奴,看着围上来的儿孙们,辛弃疾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大呼道:"杀贼,杀贼呀!"
这是他穷尽一生最后的呼喊。
开禧三年(公元1207年)九月十日,一代英杰辛弃疾在家中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