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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愁风雨无凭准(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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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如此严重?”辛弃疾对曹盅的直言不讳虽有些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颇有道理。在这件事上,自己确实有操之过急的疏失。

“若按大人的本心,其实倒不至于如此。”曹盅侃侃而谈,“大人向来爱民如子,本来对各地情况也做出了相应的通融规定。只不过,所谓上有所好,下必过焉。许多地方官员未能体谅大人的一番苦心,单纯认为只要官库食盐卖出得越多,便越能说明自己办事有方。他们自然会十倍、百倍地摊派聚敛。而到头来,苦不堪言的是百姓,背上怨言的却是大人你呀!”

见辛弃疾沉默不语,曹盅接着说道:“以长溪县为例,自我调离之后,接任县令乃是孙威。孙威这个人向来以勤勉著称,不过却有一个毛病,就是太过于热衷名利,不够体恤下情。我担心他会为了博得大人赏识,而多生事端,侵扰百姓啊。”

辛弃疾沉思片刻,郑重地说道:“鬻盐之事,势在必行。不过我承认这件事上确有思量不到之处。目前既然已经调任了你的职务,却也不便再推翻前令。你放心,长溪县的事,我定当给你一个交代。如今你且安心在帅府住下,陪我多聊聊当地民风民情才是。”

待得曹盅告辞之后,辛弃疾开始思索起来。看来长溪县之事确实不能掉以轻心。无奈这段时间帅府百事缠杂,实在分身乏术。想来想去,他决定派人替自己前去视察一番。

可派谁去好呢?辛弃疾心中挨着把自己的僚属过了个遍,最后想起了一个年轻人来。这个人,就是时任福清县主簿的傅大声。说起来,这个傅大声倒颇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若是由他去当地巡防,想必定能不负自己所托。

想到这里,辛弃疾连忙命人找来傅大声,吩咐他代替自己前去长溪县巡查一番。若有司法不公、侵害百姓之事,便就地加以纠正。对辛弃疾的委托,傅大声拍着胸脯一口应承下来:“大帅,您就看我的吧,保证不负您所望!”

没想到,一等等了半个多月,却仍然不见傅大声回来复命。辛弃疾正担心间,突见有门子前来禀报:“大人,门外来了个叫花子,自称是傅大声的长随,非要见您不可!”

“喔?大声的长随怎么会变成了叫花子?大声他本人呢?快带我去!”辛弃疾暗暗吃惊,连忙赶了出去。跑到帅府门外,却发现果然跪着一个面黄肌瘦,衣衫又脏又破的汉子。一见到辛弃疾,他用力在地上磕起头来:“还望大帅替咱们做主啊!”

原来,傅大声一到长溪县之后,便四处走访百姓乡邻,又调出当地卷宗刑案一一查看。在一番细查之下,发现其中竟有数十件冤案错判。傅大声不顾长溪县令孙威的反对,主张要将涉案的五十多名囚徒尽行释放。这样一来,孙威自然觉得十分没有面子,便百般阻挠反对。可傅大声依然坚持原议。后来孙威见傅大声软硬不吃,竟然也动了真气。他声称傅大声乃是收受了囚犯贿赂,私自买放,干脆将傅大声及其随从从官舍中赶了出去,禁止当地官府供给饮食。傅大声本来就两袖清风,没带多少盘缠,这样一来,他和随从便只能依靠典当衣物度日。堂堂的福清主簿,不出数日便变成了乞丐一般。

“哦?那大声为什么不回来向我复命呀?”辛弃疾不解地问道。

“这……这盘缠也不够两个人上路的呀。”长随苦着脸道,“咱们主簿他还说,若自己一离开长溪县,没准长溪县令又会趁机搞什么小动作也说不定。到时候,即便是大人您亲自前去按察,也查不出什么名堂了。他就是穷死饿死,也要守在那里!”

“好一个傅大声,来人,准备行装!”辛弃疾慨然道,“我要亲自前去长溪县视察一番!”

在辛弃疾的授意下,自己前去视察的消息完全秘而不宣。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长溪县。离县城还有两三天的路程,辛弃疾就急着吩咐左右去将傅大声找来。

“大人,在下不求大人为下官做主,只求大人能为那些含冤负屈的百姓们做主啊!”傅大声甫一见到辛弃疾,便拜伏在地上大声说道。

只见傅大声的面颊瘦得深深地陷了下去,一身衣裳已经典当得干干净净,换成了还打着补丁的破袍子,看上去跟街边的乞丐也相去不远了。辛弃疾见状赶紧将他搀扶起来:“这些日子委屈你了,有什么话快起来说!”

傅大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这些日子在长溪县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原来,县令孙威为了巴结上司,竟然强行摊派老百姓们购买官盐的数额。稍有缺额或不足,就会背上抗粮抗捐的罪名下到狱里。

“除此而外,百姓们只要对此稍有不满,也会被逮起来治罪。我审核案卷之后,认为孙威这是小题大做,准备把牢中一些压根就没有什么罪行的囚徒加以释放。可孙威认为我这样做是扫了他的面子,所以才……”

看着辛弃疾的脸色变得铁青,傅大声迟疑道:“大人,我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辛弃疾鼓励道。

“这官办鬻盐之法,本来是为了解决财政空虚的救急之策。然而在地方上实行起来,却多有走样的。以长溪县来说,当地老百姓对此实在是怨声载道。他们背地里不光痛骂孙威,甚至还……”

傅大声讲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辛弃疾却笑了笑,道:“不用隐讳,其实本帅这一路上也有所耳闻。”

他此番差不多是微服出访,进入长溪县境内后,却听到了不少这样的议论:“都说辛大人是个青天,可谁知道这位青天来了,咱们老百姓的嘴里却要淡出个鸟来。真是清如水——清如寡淡的白水呀!”

“来人,即刻带我去县衙!”辛弃疾整了一整衣冠。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谄上欺下的孙威。

到得县衙,还在后堂赏花作乐的孙威听说帅臣大人亲自前来,吓得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他偷眼一看,见穿着破衣烂衫的傅大声也在随从之列,心中暗叫不好。不过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不知帅臣大人亲临弊县,卑职有失远迎。真是失职,失职啊!”

“孙大人免礼,这倒是算不得什么失职的事。”辛弃疾面色和悦,却语带双关地说道,“不过,本帅今日却要借贵县县衙一用,还望孙大人能从旁襄助一二。”

“自然,自然,卑职听凭大人吩咐。”孙威心里打起了小鼓。他按辛弃疾的命令,将卷宗和牢房里关押的犯人都带到了公堂之上,黑压压的竟然有五六十人之多。

辛弃疾飞快地审视起卷宗来,而傅大声则在一旁协助。每一份卷宗他早已做过详细的调查,故而没用多长时间便有了一个大概的头绪。堂下几十个囚犯里面,除了十来个小偷小摸的惯犯,以及江洋盗匪之外,差不多全是因为违反了当地强行摊售官办食盐命令而被抓来的无辜百姓。

“赵六,你所犯何事呀?”辛弃疾朝堂下发问。

“禀大人,草民无罪呀!”堂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叩头道,“实在是知县大人摊售的盐价过高,咱们全家已经淡食好几个月之久了。可就这知县大人还是不依不饶,强要草民购买官盐不可。不卖,就只有被捉进牢里来关着。什么时候买够了,什么时候才能放草民出去呀。”

“大人明鉴,咱们这里本来就是产盐之地,盐价一向便宜。可自从孙大人来了之后,这盐价不但比过去贵了许多,就连跟临县的官盐盐价相比,也只怕是要贵上一番呀!”

“别的县卖盐,也没有咱们县这样强行摊派到各家各户,不买就要打屁股抓人的呀!”又两位囚徒喊道。

听了他们的话,孙威气得直吹胡子。可顶头上司就在堂上,他自然不敢发火,只好暗暗在心里咒骂这群“刁民”。

“诸位父老快快请起!”辛弃疾亲自走到堂下,将跪在地上的囚犯一一搀扶起来,“官办鬻盐一事,本来是出自我的主意。为政不明,让大家吃了天大的苦,我实在是应该向各位乡亲赔罪才是!”

辛弃疾大步走到公堂之外,高声宣布道:“从今日起,但凡是因摊售官盐一事而入狱的百姓,一律无罪释放。因别项事务而被冤枉的,本帅也委托傅大人详加审理,秉公断案!”

堂上堂下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之声,众人情不自禁地交头接耳起来:“这个辛大人,可真是名不虚传呐!”

“另外,为了聊表对乡亲们的歉意。我决定,就在这县衙门前办上一桌流水席,请含冤入狱的乡亲们坐上首,本官作陪,如何?”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面前这个大官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他们耳目一新。在傅大声的张罗下,县衙前很快就摆好了长长的流水宴席。到这会儿,孙威可是尴尬极了。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手足无措间,辛弃疾却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孙大人,你作为一县的父母官,如何能不来入席啊?”

“啊……这这这……”孙威受宠若惊,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他正待解释几句,却被辛弃疾一把拉住,扯到自己身边坐下:“来来来,今天尽欢而散,可不要客气!”

孙威半推半就地坐在了辛弃疾的左首,而右首便是前些日子被自己赶出县衙的傅大声。傅大声面带嘲讽地连连拱手:“孙大人,请、请!”

“啊,请、请……”

孙威突然傻了眼,他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空空如也,连一副筷子、一只空碗都没有。眼瞅着侍从们将美酒佳肴端上桌来,摆在辛弃疾和众位乡亲们面前,孙威不禁咽了口唾沫:“大人,这是?”

辛弃疾把脸掉过去,假装没有听到。他满满斟了一杯酒,站起来向各位乡亲祝酒。此时,倒是有衙役在孙威面前放下一把酒壶,一只酒杯。孙威如释重负,赶紧斟满,随着辛弃疾一仰脖喝下。却发现自己杯中的不是酒,而是苦得发涩的浓茶。这回,孙威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流水席一直吃到了晚上。看着大家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孙威的肚子却饿得咕咕直叫,这几杯浓茶一下肚,心里更是烧得慌。他心里又羞又恨,正没奈何处,却见衙役又捧着满满一盘子精美的菜肴送到了自己面前。

“呀,如何怠慢了孙大人?”辛弃疾故作惊讶,“快快快,快吃才是。”

“嘿嘿,嘿嘿……多谢帅臣大人关爱卑职。”孙威如蒙大赦一般,他赶紧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嘴中,才咀嚼几口,差点没吐出来。

原来,自己面前这盘菜肴里竟一点盐都没放,如同嚼蜡一般。他正想说话,却见辛弃疾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如何,这道菜还合口味吧?”

“还……还不错……”孙威吞吞吐吐地回答道。他强忍着将菜咽了下去。又换了另一道菜。没想到甫一进嘴,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全吐了出来。

原来,如果说上一道菜毫无滋味的话,这道菜却好像打翻了盐罐子做出来似的,咸得发苦,叫孙威怎么能吃得下去!

见孙威一脸尴尬的表情,辛弃疾也不再捉弄他,正色道:“百姓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实在不易。可你呢?你到任之后非但没有造福一方,却擅自作威作福,胡作非为。这想吃盐的,你害得他们无盐可吃;不想吃你的盐的,你又非逼着人家吃不可。我今天这么做,就是希望能让你得个教训。切莫为了一己私利,再做出如此扰民虐民之事。”

见孙威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求饶,辛弃疾也不心软。他当即宣布了对孙威的处理决定——免去县令之任,详加查办。至于长溪县令一职,暂且由傅大声代理。对于这个决定,百姓们连声叫好,一场由鬻盐引出的风波,也就此画上句号。

长溪县的麻烦解决了,辛弃疾的心情却放松不下来。看起来,官办鬻盐之事跟自己当初设想的不一样,惹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麻烦。他的好友,包括朱熹在内,也多次写信劝告他适可而止。据说朝中也有一些官员对此事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时任福州通判的曹盅就这样劝谏辛弃疾:

“鬻盐之事,本为开拓财源、充实府库。可照眼下的情形来看,实施愈久,便愈弊大于利。还望大人三思!”

“我岂不知?只是福建财库过于空虚,要应付日常各项支出便已让人伤透脑筋了。若是还要想做番事业,那真是千难万难。”

辛弃疾摇着头,将一叠函件掷到桌上。那是当地赵宋王朝宗室子弟的请愿文书。福州本为宗室聚居之地。这些人过惯了锦衣玉食、不劳而获的生活,动不动便向当地地方官要这要那,光是应付他们便要花费老大一笔支出。再加上按照辛弃疾原来的打算,是要在福建做两件大事。其一,有鉴于当地土地贫瘠,人口众多,辛弃疾打算积蓄一笔资财,在丰收之年,用这笔钱向产粮之地购进粮米储存起来。一旦遇到灾荒之年,便可以拿出来赈济百姓。另一件大事,是为了应对当地盗匪多发的局面,效仿当年湖南建飞虎军那样,再建一支精锐部队,用来镇守地方,确保一方平安。可这两件大事,都是需要花钱的。辛弃疾心中的烦闷之情自然可想而知。

“大人勿忧,经卑职盘点,目前府库中通过鬻盐之法已积累了缗钱四十多万贯,再加上其他积蓄,大约有五十万有余。虽不宽裕,但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看来,只能如此了。”辛弃疾点点头,“就依你之言,全面停止鬻盐一事吧。你可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接下来该是大干一番的时候了,到时候还要你多多出力呢!”

就在辛弃疾准备全面践行自己的主张时,却传来了一个惊人的噩耗——陈亮病逝了!

原来,陈亮在高中状元之前,其身体便因屡经忧患而憔悴不堪。授官后他便回到了永康家中,一方面是安排家事,另一方面也是调养身体,准备在出仕后一展抱负。谁知道,回家之后却一病不起,终于在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的新春之后与世长辞了。

陈亮之死,给辛弃疾的打击是巨大的。他朝野上下的好友众多,但真正称得上志同道合,又相互倾慕的,恐怕也就只有陈亮一人而已。如今知己壮志未酬身先死,辛弃疾自然倍感孤独。他身在闽地任上,无法抛开公事亲往永康陈亮家中吊丧,只有以祭文聊表自己的一腔哀思:

呜呼,人才之难,自古而然。……以同父之才与志,天下之事孰不可为,所不能自为者:天靳之年!闽浙相望,音问未绝,子胡一病,遽与我诀!呜呼同父,而止是耶?而今而后,欲与同父憩鹅湖之清阴,酌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可复得耶!

祸不单行,正当辛弃疾沉浸在痛失好友的哀伤中时,朝廷中又开始涌动起一股暗流。他再一次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者。

老来识尽愁滋味

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正月,太上皇孝宗患上了重病。满朝文武都议论纷纷——这一回,光宗总该一尽人子之礼,前去探望自己的父皇了吧?

出乎大家的意料,光宗也借口自己有病,许久都未前去探望。这让失望之极的朝臣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对光宗的不满。

当年四月,觐见光宗的侍臣们纷纷请求皇上前去朝谒孝宗的居所——重华宫。而京城的太学生们也纷纷向大臣上书,要求他们劝谏君王以尽孝道。然而,光宗将这些请求都一一搁置起来。

见恳请无效,朝野上下的抗议行为逐渐开始升级。首先是侍从,馆学官员纷纷上书请求罢职待罪,很快就达到了一百多人。接着,朝堂上的主要职官,甚至宰相也提出了罢职、出城待罪的要求。这其中,就有老丞相留正。文武百官们纷纷前往城外,以自己的行动向光宗施加着压力。其潜台词无疑是说:陛下,若您再一意孤行,咱们可就无法再向您尽到臣子之节了!

然而,宋光宗依然不为所动。一直拖到这个月的十五日,他好不容易才勉强答应了群臣的请求,准备前往重华宫探望父皇,却又临时改变了主意。这一举动则将大臣们的愤怒之情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峰。

那么,为什么宋光宗要一意孤行呢?一方面,是由于他与父亲在立储等问题上长期积累的矛盾所造成的。另一方面,则是由于皇后李氏对孝宗不满,多方阻挠光宗前去探望自己的父亲。此外还有一重原因,光宗历来身体不好,精神日渐羸弱的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时常忧虑这是父皇准备废黜自己皇位的阴谋。因而他固执地拒绝一切与孝宗见面的可能,一步步将自己也逼上了无法后退的绝路。

六月九日夜晚,宋孝宗在重华宫去世。直到此时,光宗仍然不相信这一消息,他甚至时刻佩剑带弓用以自卫,生怕遭到别人的暗算。也正是在这样的担忧下,他一再拒绝了留正等老臣请求他主持丧礼,以及立嘉王为太子的请求。见留正催得烦了,光宗干脆手书表示:“历事已久,念欲退闲!”

我经历的已经够多的了,正想着要退位休息,做个闲散人呢!

所谓天威难测,留正自然不会将其视为光宗心里的大实话。在他看来,其中愤懑之情溢于言表。留正慌了手脚,干脆在准备上朝之时假装摔倒,借机上表恳请回乡养老,远离这是非之地。

留正丢下烂摊子走了,其他文武官员可慌了手脚。在纷纷扰扰的流言之中,赵汝愚当机立断,最终决定了将宝押在光宗之子嘉王身上。只有设法将嘉王拥上皇位,才能结束当前的混乱局面。

然而,要把嘉王拥上皇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其中,必须要得到皇族中有威望的代表人物首肯才行。这个人,就是当时的太皇太后,也即高宗的皇后——吴太后。若是有吴太后出面主持局势,那么废黜光宗、拥立嘉王之事便名正言顺,不会激起半点反对。

可是,赵汝愚再怎么说也是外朝的官员,又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内廷的太皇太后打通关节呢?

这个时候,一个人的参与就十分重要了。他就是主管宫廷内外朝会、游幸、礼仪的知合门事韩侂胄。

韩侂胄身为外戚,他的母亲便是吴太后的妹妹。凭借这一层关系,赵汝愚通过韩侂胄的居间游说,取得了吴太后的支持,以光宗有病无法主持父亲丧事,并且本人也手书表示了退位之意作为理由,将光宗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赶下台来。嘉王也就在太皇太后的支持、赵汝愚和韩侂胄的拥戴之下登上了皇位——他就是宋宁宗。

新帝登基,自然要酬赏有功之臣。赵汝愚被任命为枢密使,韩侂胄也自然升任枢密院都承旨一职。在赵汝愚的安排下,声言退隐的留正也被宁宗召回朝中。朝堂局势看似安定下来,然而对辛弃疾来说,这只是另一场大风波的序幕而已。

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七月二十九日,离宁宗即位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个叫作黄艾的新任谏官突然上章对辛弃疾加以弹劾。奏疏甫一递进,便得到批准。辛弃疾也从福建安抚使任上落职,改成了主管建宁府武夷山冲佑观这样的一个祠禄官闲差。

那么,黄艾笔下到底提到了辛弃疾的什么罪名,竟能如此有杀伤力呢?其实,纵览整篇奏章,主要不过是两条罪状。一条指责辛弃疾“贪赃狼藉”,大事聚敛,在经济作风上有问题。第二条罪状,声称辛弃疾“旦夕端坐闽王殿”,有政治上的野心!

那么,这两条罪状真是确有其事吗?很可惜,它们都不过是赤裸裸的诬陷而已。辛弃疾在担任闽帅的近一年时间里,确实通过官售食盐等办法积累了五十万緡钱财。然而这笔钱是准备用到备荒和练兵上的,压根没有一丝一毫中饱私囊的迹象。

至于“端坐闽王殿”这一用心险恶的攻讧,就更站不住脚了。所谓闽王殿,本为五代王审知父子割据闽地时所修建的宫殿。后来基本被拆毁一空,只留下一间明威殿而已,后又被改为历任福州知州的治所。辛弃疾在这里办公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什么政治野心可言呢?

实际上,黄艾的奏疏之所以有杀伤力,并不在这些子虚乌有的构陷上,而是他以莫须有的方式,狠狠地阴了辛弃疾一下。

众所周知,辛弃疾之所以一直郁郁不得志,很大程度上跟他难以驾驭的性格有关。朝廷君臣对他往往是抱着既要任用,又要防备的猜疑态度。甚至还有人私下里将辛弃疾比作王敦、桓温那样的权臣奸雄,只要羽翼丰满,便有可能搅得天翻地覆。

这样想的人,实在是不懂辛弃疾,不懂他力图恢复中原、报效国家的一腔热忱。故而辛弃疾才将陈亮引为知音,因为,在政坛上他实在是太孤独了。

然而,这样的猜忌却是致命的。黄艾的奏章中给了人极大的想象空间——辛弃疾如此聚敛,整军经武,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臣之心?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轻描淡写的揣测之词——“端坐闽王殿”这几个字就足够了。

可是,主政的赵汝愚和留正真的有这么不辨是非吗?虽说现在是宁宗当国,但大小事务皆是经由这些拥戴有功的大臣们主持。他们难道反而不理解辛弃疾吗?

遗憾的是,赵汝愚此时并不想帮辛弃疾一把。几年前他曾经试图通过留正将辛弃疾拉到自己一边,却遭到婉拒,这心里自然不是个滋味。

既然如此,借机打掉你的傲气也好。要想东山再起,不信你最终不来走我的门路!

而留正此时已心灰意冷,对一应政事均抱着置身事外的态度,故而也没能站出来为辛弃疾说话。只有中书舍人陈傅良为辛弃疾辩解了一番,然而也是于事无补。

绍熙五年(公元1194年)的秋天,被弹劾罢职的辛弃疾再次回到了退隐十年之久的带湖。心情落寞的他自然对喧嚣纷争的尘世厌弃不已。就连苦心经营起来的带湖居所,在辛弃疾眼中看来也变得搅扰不堪。他开始动了一个新的念头——在更加偏僻的地方修筑新居。一番思量之下,最终将这一避世之所选在了铅山的瓢泉。

瓢泉本来也是辛弃疾的所爱,早在之前他就将这里买了下来。不过,要安顿一家大小数十口人,瓢泉的几所草屋自然显得十分狭窄。辛弃疾经多方选址,看中了一块距离瓢泉之北大约半里远的地方。这里傍着瓜山,与紫溪和铅山河相邻。地势错落有致,丘壑分明,是修建新居的理想所在。

然而,就在辛弃疾努力收拾心情,想要适应退隐生活之时,朝堂上再一次掀起了惊天骇浪!

前面说过,宋宁宗之所以能登基为帝,全靠了两个人的拥戴——宗室赵汝愚和外戚韩侂胄。这两人在一开始尚能和衷共济,然而在新君即位之后,为了争夺朝政大权,他俩之间很快便展开了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斗争。

赵汝愚当政后,多方引进知名士人如黄裳、陈傅良、彭龟年等为自己臂助。除留正之外,还将朱熹召回朝中兼任侍讲,试图通过朱熹所开创的理学思想来影响宁宗。朱熹也通过侍讲的机会多次向宁宗进言,以此来对朝政事务产生影响。一时间,奉赵汝愚为领袖的一派朝臣声势大张。赵汝愚也成为当时最有权势的人物。

不过,韩侂胄却对炙手可热的赵汝愚充满了怨恨之情。他自认为拥立有功,却没能得到应有的重用。心怀不满之下,当然要对赵汝愚一党展开报复。韩侂胄虽然无法控制朝政的行政大权,但他凭借自己的外戚身份频繁出入宫禁,将年轻的皇帝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实际上也就操纵了皇帝的内批权。这样一来,表面上看来是赵汝愚独掌朝政,但关键的决策权力已掌握在了韩侂胄的手中。

八月二十八日,留正以内批罢相,赵汝愚独任右丞相。表面上看来,他的权势更加显赫,但背地里,韩侂胄却使用内批权接连罢免了言官黄度和侍讲朱熹。特别是朱熹,因为他多次在侍讲中恳切进谏宋宁宗,早已惹得年轻的皇帝不耐烦起来。因此,即便是有赵汝愚的尽力补救,也仍然没能将朱熹留在朝中。

此后,韩侂胄又接连出击,暗暗将谏官换成了自己的私人。在一番偷天换日的政治运作之下,将赵汝愚的同党接二连三地排斥出朝廷。尽管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被罢黜的朱熹也多次致书赵汝愚,提醒他小心韩侂胄,但赵汝愚仍然认为韩侂胄能够为自己所用而不以为意。

赵汝愚很快就因为自己的麻痹大意而尝到了苦果,屡屡得手的韩侂胄很快便施展了最后的一击。他说赵汝愚是宗室,又有拥立之功,若继续让他独秉朝政恐将不利于社稷。言下之意,赵汝愚乃是威胁宋宁宗皇位的最可怕敌人。

此言一出,宋宁宗自然心惊胆战。父亲被赶下皇位之事并没有过去太久,他无法容忍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赵汝愚很快便被罢相,又贬斥往外地安置,最后于途中暴毙而亡。说来讽刺的是,导致他倒台的罪名竟与辛弃疾的遭到弹劾如出一辙,都是属于莫须有的构陷之罪。

赵汝愚失势之后,其门人同党也被纷纷驱逐出朝廷。这本来是因争夺权力而起的一场政治斗争,没想到,最后还是牵连到早已赋闲在家的辛弃疾身上。这是因为赵汝愚一党的许多士人如留正、朱熹、陈傅良等向来与辛弃疾私交甚好。而韩侂胄一派的言官在对他们进行政治攻讧的同时,必然也会将辛弃疾牵连在内。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再加上辛弃疾不屑于奔走权贵之门,自然又引起了韩侂胄一伙的侧目。很快,辛弃疾便连集英殿修撰这样的贴职和宫观主管的祠禄官也被剥夺了。

打击纷至沓来,不能不对辛弃疾的心境造成影响。他在《丑奴儿》一词中描写了这种情绪:

近来愁似天来大,谁解相怜?谁解相怜,又把愁来做个天。都将今古无穷事,放在愁边。放在愁边,却自移家向酒泉。

尽管心情低落,但为了实现“移家酒泉”的计划,辛弃疾还是将一腔心血全部投注到了对瓢泉新居的营建之上。他依照地形的起伏走向,在铅山河与紫溪的交汇处新起了一片宅院,起名五堡洲,作为自己及家人的居所。又在附近布置修建了秋水堂、鹤鸣亭、吹台燕榭等景致。辛弃疾得意地将其命名为“期思”新居,而周围妙趣天生的山水便被唤为“一丘一壑”。这里虽不富丽堂皇,却清雅脱俗、自得风流。前来拜访的众位友人都忍不住交口称赞——没想到辛弃疾就算在经营这方寸丘壑之地上面,也尽显过人的眼光与才能呢。

不过,期思新居虽然落成,带湖旧宅却也是陪伴了辛弃疾及家人十余年时光的所在,他一时还舍不得离开这里。但在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的春天,又有两场灾祸接踵而来。

首先是陪伴辛弃疾数十年之久的妻子范氏在这一年里因病离开了人世。

范氏与辛弃疾同岁,因为辛弃疾早年四处为官,他们夫妇二人自然也是聚少离多。范氏为辛弃疾照料这一大家子人很是付出了不少心血和辛劳。只有在带湖的十年之中,才是二人人生中真正得享夫妻之乐的时光。两人还一起在亲朋好友的祝贺下共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五十大寿呢。只可惜天不假年,范氏去世后,悲不自胜的辛弃疾将她就地安葬在鹅湖附近。而往昔与范氏共同生活过的带湖旧居,自然也成了时时勾起辛弃疾回忆的伤心之地。

祸不单行,范氏去世后不久,带湖雪楼又突遭大火。火灾一夜之间将雪楼与毗邻的房舍都烧为灰烬。在此情形之下,辛弃疾不得不带着全家举家搬往才落成的期思新居之中。

乔迁本是喜事,但辛弃疾却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作出如此安排的。国事家事,无一不让他感到忧虑烦心。朝堂上所传来的也尽是坏消息:韩侂胄把持朝政后,为了打击异己,将朱熹所提倡的理学斥责为伪学,其党羽对朱熹和门人展开了连番攻击,甚至颁布了一份“伪学逆党籍”名单,不管是从学术上,还是从政治上,都形成了高压的态势。

而作为朱熹好友的辛弃疾,在这场风波中自然也难以独善其身。在长期的忧虑之中,他又恢复了过去隐居带湖时纵酒成癖的嗜好。这一回,因为夫人范氏已经病逝,身边再无人可以规劝辛弃疾,故而他的酒瘾也比过去要大了许多,身体也大不如前。老家人辛虎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多次想劝谏辛弃疾止杯戒酒,可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投辛弃疾所好,在瓢泉周围四处寻觅好山好水,引得辛弃疾前去游览,希望他能暂时寄情于山水之间,忘却眼前的烦恼。

这一日,辛虎奴又兴致勃勃地前来告诉辛弃疾,他找到了一处风景绝佳的所在,何不前去游览一番。

“哦?这里的一丘一壑都如同在我心中一般,虎奴你还能找到这样的好去处?”辛弃疾放下酒杯道。不过,他也感动于虎奴的一片苦心,便当即答应下来:“既如此,备马,咱俩一块儿去!”

主仆俩纵马往上饶的西北方向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面前便是灵山。二人缓步登山而上,便渐渐走入了一片清幽的松林之中。辛虎奴兴奋地大喊:“少主人,就是这里。你看这一片好景致!”

辛弃疾不禁哑然失笑:“虎奴,这里就是灵山的齐庵呀!我卜居之时也曾到过此处,那时还准备在这里修一条新堤,筑一片堰湖,便又是处静养之所。可惜,因为财力不足而未能实现。想不到今日却又被你找了来。”

“这么说,却是老奴唐突了。”辛虎奴听主人这么说,大为失望道,“咱们今天白来一趟,嗐!”

“不,没白来!”辛弃疾缓步走到山崖边,举目远望。此地正对灵山众峰,颇有一览众山小之势,山谷间郁郁葱葱的青松随着山风发出怒涛般的吼声,使得辛弃疾心神为之摇动:“上次来,只是爱这里山清水静,却没想到另有一番风光。虎奴,你看这些松树,像不像正等待我检阅的十万大军?”

辛弃疾负手而立,面向山谷,一改平素里的谦退淡然,神色竟变得凛然起来,活像一个正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他高声诵道:

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正惊湍直下,跳珠倒溅;小桥横截,缺月初弓。老合投闲,天教多事,检校长身十万松。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蒙蒙?

“好词,好词啊!”虎奴连连搓着手,“就是俺听不大明白。少主人,您莫不是还想着要到疆场上去驰骋一番?”

“虎奴,还得多谢你带我来这里。哈哈哈,我想通了!”辛弃疾朗声长笑,“何必为了一时的荣辱得失而自怨自艾呢?我辛弃疾上一次投闲置散也有十年之久。如今虽人老了,可心没有老。若是在这里纵酒伤身,等朝廷下一次想要再起用老夫的时候,可就找不到人了。”

回到家中,辛弃疾便挥笔写下了一篇用来劝勉自己戒酒的词——《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玲,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词中,辛弃疾以风趣诙谐的笔触描写了一场自己与酒杯的对话:他责怪酒杯这位“老朋友”成天只知引诱自己喝酒,却一点也不顾及他这个做主人的身体。真是无情无义,还是赶快走人吧。而老朋友的回答却也十分有趣——您让我走,我就走。您需要的时候,我还是会再来服侍您的。

主人的故作嗔怪,“仆人”的嬉皮笑脸跃然纸上,使人读来忍俊不禁。也算是无奈之下的苦中作乐吧。

其实,被遣走的并不只有“酒杯”而已。因为精力和身体都大不如前,再加上连遭打击,辛弃疾还遣散了长期以来陪伴自己的几名侍女。而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阿卿和钱钱二人。阿卿擅长歌舞,钱钱深通翰墨,她俩都深得辛弃疾的宠爱,要送走她们,只怕是比遣走“招则须来”的酒杯更让辛弃疾感到伤怀。他曾写下三首为钱钱送行的《临江仙》,其中之一云:

一自酒情诗兴懒,舞裙歌扇阑珊。好天良夜月团团。桂陵真好事,留得一钱看。

岁晚人欺程不识,怎叫阿堵留连。杨花榆荚雪漫天。从今花影下,只看绿苔圆。

词中一连引用了五六处跟钱币和钱姓人有关的典故来调侃钱钱,读来诙谐幽默,与戒酒词有异曲同工之妙。让人不由觉得稼轩居士已经一改往日里英武峻烈的形象,而变成了一个好脾气的邻家老翁。

在这段时间里,他表面上愈加谦和冲淡,朝廷上不断传来的坏消息似乎也难以在他心中荡起半点波澜。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位英雄的胸中,还埋藏着一星半点可以燎原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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